尤二姐之死(其他)

人 物 尤二姐 王熙凤 秋 桐 贾 母
云 儿 平 儿 贾 琏 贾 蓉
胡太医 兴 儿 旺 儿 众丫环
第一场 闻秘
（王熙凤内室客厅。）
（在喜庆，欢快的音乐声中幕开。）
（四丫环端果品等上。）
四丫环 （唱）笙箫管弦奏乐章，
姐妹忙忙布华堂。
今日奶奶逢寿诞，
荣府内院喜洋洋。
有请奶奶。
（王熙凤内唱：）
逢寿诞喜洋洋一片欢庆，
王熙凤 （上唱）华堂内燃寿烛高挂红灯。
帘幕垂炉香袅歌声阵阵，
今日是我风姐妙龄生辰。
众姐妹太太们前来祝庆，
荣府内上上下下喜气盈盈。
众丫环 奴婢们向奶奶祝寿，祝奶奶千秋。
王熙凤 免了。
平 儿 （上）察奶奶：老太太，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到。还有园子里的奶奶 和姑娘们也为奶奶祝寿来了。
王熙凤 有请。
平 儿 有请。
（众女客簇拥着贾母上。）
王熙凤 迎接老太太。
贾 母 凤丫头，你们在这里热热闹闹地做生日，也不告诉我一声呀。
王熙凤 哪敢惊动老太太。
贾 母 告诉我一声，让我来热闹热闹，散散心，醒个闷儿，岂不是好？
王熙凤 好。
众女客 姐姐在上，受我等一拜。
王熙凤 有老太太在此，这个礼应该敬奉给老太太。
贾 母 今日是凤丫头的生日，这个礼就免了吧。
王熙凤 正为是我生日，这个礼是一定要行的。老太太在上，受我一拜。
众女客 老太太在上，受我等一拜。
贾 母 好。快快起来。
众女客 （对王熙凤）姐姐在上，受我等一拜。
王熙凤 还礼。（拜毕）请坐。
贾 母 凤丫头，怎么没有看见琏儿来跟你祝寿呀？
平 儿 禀老太太，老爷差二爷到平安州去办事，正在准备行装，等下就会来的。
贾 母 嗯，这才象话。
王熙凤 园子里的芙蓉花和菊花盛开，请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到园子里赏花用茶。
贾 母 好。今天准备的一些什么茶点？
王熙凤 都是老太太平日喜欢的。
贾 母 只有你准备的东西，才对得上我的胃口啊……
王熙凤 老太太夸奖了。老太太请。
众女客 老太太请。
贾 母 你们就随我来吧。
（众簇拥着贾母下。）
贾 琏 （上。念：）
心慌意乱理行装，
步履匆匆到寿堂。
前来祝寿辞凤姐，
心中实是难舍我那（拖腔）二娇娘。
秋 桐 （捧一束花上）二爷。
贾 琏 哎呀！好鲜艳的花呀。
秋 桐 这是我特地给二爷和奶奶摘来的。你看，好吗？
贾 琏 好呀，好呀。
秋 桐 老太太和姑娘都在园子里赏花。你怎么才来呢？
贾 琏 那我还来迟了啰。
秋 桐 嗯。刚才奶奶还在念你哩。
贾 琏 奶奶念我？那你呢？
秋 桐 我呀……
贾 琏 你也在念我吧。
（王熙凤、平儿及丫环甲、乙上。）
（王熙凤对贾琏与秋桐的挑逗已有所察觉。）
秋 桐 见过奶奶，花摘来了。
王熙凤 （不悦地）嗯。送去吧。
（秋桐下。）
王熙凤 二爷来了。
贾 琏 一来向你祝寿，二来辞行。
王熙凤 那好，快去陪老太太赏花。
贾 琏 我即刻就要启程，不能奉陪了。
王熙凤 走得如此匆忙？
贾 琏 老爷催促甚急，实是不能耽误。
王熙凤 二爷，你的行装都准备好了吗？（审视贾琏）
王熙凤 我给你的九龙玉佩呢？
贾 琏 啊，是这玉佩么……我即刻就要远行怕在途中丢失，故而解下收藏了。
王熙凤 这是我王家祖传之物，千万不要把它失掉了。
贾 琏 不会，不会的。
王熙凤 我送送你。
贾 琏 不用，不用。
（王熙凤送贾琏下。平儿随下。）
（秋桐暗上。）
丫环乙 （见室内无人，对丫环甲）你知不知道，二爷娶了个新奶奶。
丫环甲 新奶奶？
丫环乙 （悄声地）你看啰。他走得这样急，一定是赶着到新奶奶那里去辞行的。
秋 桐 你们说的什么呀？
丫环甲
丫环乙 啊！我们没说什么。
（王熙凤返回）
秋 桐 你们没说什么？等会奶奶知道了，不要你们的命。
王熙凤 嗯。你们说什么？
秋 桐 丰儿说二爷是到新奶奶那里辞行去的。
王熙凤 啊！
（平儿暗上。）
丫环甲
丫环乙 （扑地跪下）奴婢们不敢混说。
王熙凤 敢混说！那你们刚才说的新奶奶，旧奶奶是什么意思呀？
丫环乙 这……
王熙凤 还不快说！
丫环乙 奴才是听兴儿说的。
王熙凤 好。（对秋桐）快去把兴儿叫来。
秋 桐 是。（下）
王熙凤 难怪他走得如此匆忙了。
兴 儿 （上）向奶奶请安。
王熙凤 （强压怒火）兴儿。
兴 儿 在。
王熙凤 你和你二爷办的好事呀？
兴 儿 不知奶奶问的什么事，奴才和二爷办坏了。
王熙凤 嗯。你还佯装不知哩。论起这件事也不与你相干，只是你不来告诉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若有一句虚言，先摸摸你有几个脑袋瓜子！
兴 儿 这……
王熙凤 还想抵赖？与我掌咀！
（丫环欲上前掌咀。）
王熙凤 叫他自己打。
兴 儿 我该死，我该死！我欺骗了奶奶，我欺骗了奶奶……（打了自己十多个咀巴）
王熙凤 住手！（咬牙切齿地）你二爷在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的事，你不知道啊！
兴 儿 （连连磕头）求奶奶超生，求奶奶超生，奴才不敢撒一个字的谎。
王熙凤 快说！
兴 儿 … ………
王熙凤 嗯！
兴 儿 我说，我说啊——
（唱）东府大爷升天送了葬，
二爷他过府取银去见尤老娘。
一路上蓉少爷夸他二位姨娘好，
二爷也说他二位姨娘强。
他二人一唱一和商量好，
要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作二房。
王熙凤 不要脸的王八崽子，她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
兴 儿 （忙又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熙凤 往下说！
兴 儿 （唱）蓉少爷就为二爷买了房。
王熙凤 房子在哪里？
兴 儿 （唱）就在府后花枝巷。
王熙凤 （对平儿）你看，咱们都是死人啦。
（平儿点头。）
兴 儿 （唱）珍大爷想给张家送银两。
王熙凤 这里头又怎么扯上张家李家的？
兴 儿 （唱）奶奶有所不知详，
这二奶奶——（发觉失了口，忙打自己的咀巴）该死，该死！
王熙凤 往下说！
兴 儿 （想了想）那珍大奶奶的二妹子呀，
（唱）从小许了人家本姓张，
名字叫张华，
住在皇粮庄。
在外讨饭吃，
穷得精打光。
珍大爷想给他送银两，
要他退了这亲事另娶妻房。
哪知那张华偏不让，
三番两次告状到公堂，到公堂。
王熙凤 他的状告准了没有呢？
兴 儿 （唱）张华手中无银两，
察院不愿为他作主张。
王熙凤 现在谁和你们那位新奶奶住在一起呢？
兴 儿 （唱）她的妹子和她娘，
前几日她的妹子又短命亡。
王熙凤 那又是为什么？
兴 儿 （唱）她把一个姓柳的相公想，
那柳相公又偏偏不愿作东床。
她自己就这么（作自刎状）一命见阎王。
王熙凤 那姓柳的算有眼力，免得当那出名的王八。没有别的事了么？
兴 儿 别的奴才就一概不知道了。
王熙凤 你说的都是实话？
兴 儿 若有半句虚言，奶奶把奴才打死好了。
王熙凤 不是看你还有点怕惧，不把你的狗腿打断了。起去！
（兴儿磕头，起立，退至门口。）
王熙凤 兴儿。
兴 儿 （忙回身跪下）请奶奶吩咐。
王熙凤 从今日起，不许你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
兴 儿 是。
王熙凤 出去！
（兴儿磕头，起立、退。）
王熙凤 兴儿。
兴 儿 （又回身跪下）在。
王熙凤 你快些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呀？
兴 儿 奴才不敢。
王熙凤 你出去提了一个字，要揭掉你的皮。出去！
兴 儿 是。（磕头，退出）
王熙凤 兴儿。
兴 儿 （又回身跪下）在。
王熙凤 外头有人知道了一个字，全在你身上。出去！
兴 儿 是。（磕头，退出）
王熙凤 （对平儿）你看，咱们都被蒙在鼓里了呀。
平 儿 是呀。
（一丫环端茶上。王熙凤打掉茶杯。对上来搀扶的丫头又是一耳光。平儿及丫环们纷纷退下。）
王熙凤 哼，
（唱）王熙凤在内室暗自思量，
闻此事不由我怨恨满腔。
怨二爷招蜂蝶行为放荡，
恨贱人忒风骚败坏纲常。
倘若是那贱人将子生养。
我难免遭嫌弃抛却一旁。
恨不能剜贱人心肝五脏，
恨不能闹荣宁阖府无光。
罢！
若如此必遭人责我无量，
王熙凤怎算得志大计强。
思一思想一想不可轻妄，
且按下这满腔火计议从长。
平儿。
平 儿 （上）在。
王熙凤 叫秋桐来。
平 儿 是。（下）
王熙凤 （唱）去愁容换笑脸且作宽让，
将仇人当亲人计上心房。
秋 桐 （上）奶奶叫我。
王熙凤 秋桐，自你从太太那边过来以后，我待你怎样？
秋 桐 奶奶待我很好呀。
王熙凤 你这不是虚言？
秋 桐 一句也不假。
王熙凤 要是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怎么样呀？
秋 桐 这……我一定出力。
王熙凤 我要你去伺侯那位新奶奶，怎么样呀？
秋 桐 （醋意地）要我去伺侯她呀……
王熙凤 伺侯好了，自有你的好处的。
秋 桐 （思虑后，会意地）好，我去。
王熙凤 你打算怎样伺侯呀？
秋 桐 （狡黠地）包管奶奶称心如意。
王熙凤 （点点头）好。你去传兴儿进来。
秋 桐 是。（下）
王熙凤 哼，我王熙凤可不是好欺侮的。
兴 儿 （上）见过奶奶。（跪）
王熙凤 起来。兴儿，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去交与张华，要他到衙门里去告状，就告咱家二爷国孝家孝在身，背旨瞒亲，倚财仗势，强迫退亲，停妻再娶。
兴 儿 禀奶奶，那张华头状没有告准，怕是不敢告了。
王熙凤 真他娘的癞狗扶不上墙。你就告诉他，就告咱们家谋反也不要紧。不过是借他一闹，闹大了，我自然会平息的。
兴 儿 啊。（领会地）小的照办，小的照办。（下）
王熙凤 平儿。
平 儿 （上）在。
王熙凤 传我的话下去，收拾东厢房三间，装饰陈设和我的一样。
平 儿 这……
王熙凤 我要把那位新奶奶接进府来，和我们同住。
平 儿 啊。
第二场 被赚
（前场后一天）
（小花枝巷。尤二姐住室内。）
（幕启：贾琏挽尤二姐上。）
尤二姐 （唱）轻移莲步出闱房，
贾 琏 （唱）红绡一夜情意长。
尤二姐 （唱）在枕上叙不尽满心惆怅，
贾 琏 （唱）不觉那一轮红日上纱窗。
尤二姐 二爷，你今天一定要启程么？
贾 琏 昨日我已向老太太，凤姐她们作辞了，今日怎能还不启程呢？
尤二姐 一路上，你要多多保重。公务办完，速速归来。
贾 琏 记下了。（接酒，饮。还杯）二妹，你怎么把九龙玉佩戴在身上了？
尤二姐 这玉佩是二爷真诚相送，我怎能不戴呢？
贾 琏 二妹呀，这原是凤姐之物，万万不能被人认出，还是把它收藏起来吧。
尤二姐 这……
贾 琏 二妹呀，
（唱）你我婚配是私情，
国孝家孝犹在身。
若是一朝传扬出，
违旨背亲罪责深。
若是凤姐她知晓，
哭嚎怒骂闹纷纷。
待等一年孝服满，
我再迎你进府门。
（旺儿上。）
贾 琏 二妹呀，要戴你以后再戴吧。
尤二姐 多谢二爷提醒。我照办就是了。
贾 琏 这就是了。
尤二姐 旺儿，一路之上，你要好好伺侯二爷。
旺 儿 是。
贾 琏 （唱）临别再三细叮咛，
二妹凡事要小心。
尤二姐 二爷请登程。
（贾琏下。二姐送贾琏出门，风起，离愁别绪涌上心头。）
（丫环云儿上，出门。）
云 儿 外面风大，还是请进吧。
（扶二姐进门。）
（尤二姐环视室内，不禁有孤独凄惶之感。）
尤二姐 唉！
（唱）秋风起声飒飒落叶飘降，
尤二姐孤零零好不凄惶。
与二爷宴新婚花枝小巷，
今日他离荣府办事他乡。
倔三妹明洁白饮剑身丧，
伴陪我只有这老母空房。
闻听得王熙凤夜叉一样，
这件事怎瞒得日久天长。
思想起不由我心惶意惘，
有一日若昭露是何下场。
兴 儿 （上，扣门）开门、开门啦。
云 儿 谁呀？
兴 儿 是我、快开门啦。
云 儿 （开门）原来是你呀。
兴 儿 快报与二奶奶知道，大奶奶来了。
云 儿 你要来玩玩就玩玩，不要拿大奶奶来吓我。
兴 儿 谁吓你来。你来看，大奶奶马上就到。
云 儿 （看）哎呀，真的来了！这如何是好。
兴 儿 快报与二奶奶知道。（下）
云 儿 （急进）禀二奶奶，大奶奶米了。
尤二姐 哪个大奶奶？
云 儿 就是西府里的凤大奶奶。
尤二姐 啊 ……速速整装，迎接大奶奶。
云 儿 是。
（王熙凤带平儿、秋桐、众丫环等、怒气冲冲地乘车上。）
尤二姐 （战战惊惊地）迎接姐姐。
王熙凤 （下车、突然变为笑脸）我的妹妹呀。
尤二姐 （心慌意乱地）不知姐姐下降，未曾远迎，求姐姐宽恕。
王熙凤 你我姐妹情同手足，何需这样客气。
尤二姐 姐姐请进。
王熙凤 （挽着二姐）同进。
尤二姐 姐姐请上坐。
王熙凤 同坐。
尤二姐 妹子年轻，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作主。今日有幸与姐姐相会，若是不弃寒微、愿服侍姐姐终生。
王熙凤 哈哈……我也年轻，向来总是妇人见识，一味的只劝二爷别在外面眠花宿柳，如今娶了妹妹作二房，这是正经大事，那知二爷他——
（唱）怕我挟嫌嫉妒生，
心地狭窄不容人。
妹妹呀，为姐哪是那种人啦？
（唱）妹妹呀，
为姐多年少生育，
无有儿男继祖荫，
若得妹妹福气重，
求得儿男降贾门。
二爷心愿有寄托，
为姐日后有依存。
天意人情都遂愿，
为姐怎不喜在心。
今天迎接妹妹进府去，
你我同居同处合意又合心。
尤二姐 姐姐的美意，妹子领当不起。
王熙凤 哎——
（唱）妹妹呀，
你今若是不进府，
旁人难免有论评。
道为姐心胸狭窄气量小，
凶横专断不容人；
说妹妹苟且私奔藏在外，
荒诞淫乱多难听；
论二爷浪荡无行招蜂蝶，
毁德毁言毁名声。
妹妹呀，
你孤处在外遭遣责，
还望你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多思忖；
莫负为姐一片心。
尤二姐 是这个么——姐姐的美意，妹子心领了。
王熙凤 妹妹呀，你莫不是听了小人之言，对为姐的信不过么。哎——
（唱）叹只叹呀，
我平日持家太严谨，
惹的那小人诽谤生。
妹妹呀，
为姐若是不容人，
怎能够伺侯好两层公婆，满府
的姐妹妯娌们。
为姐若是心歹毒，
怎能够亲身来把妹妹迎。
妹妹呀，
你今若是进府去，
堵了小人的口，
领了姐姐的情，
你我二人生死与共同患难，
和和美美恩恩爱爱度光阴。
尤二姐 （唱）她委委婉婉好似说的真情话，
不由我……
不由我一时难辨假和真。
云 儿 二奶奶呀，（扯尤至一旁）
（唱）我入府已数载常听人论，
凤奶奶面善心狠你要当心。
王熙凤 妹妹呀，
（唱）你若执意不进府，
我也只有搬出来陪着妹妹住，还求妹妹在二爷面前好言方便；就是叫我侍侯妹妹梳头洗脸，
（唱）我也是情愿甘心。
我的妹妹呀。（哭）
秋 桐 二奶奶呀，
（唱）凤奶奶若是不到伤心处，
那会有颗颗珠泪沾衣襟。
尤二姐 （唱）她对我好象是一片真情，
言词真情义厚实是感人。
若说她心歹毒为何说得声泪下？
若说她心歹毒为何亲身把我迎？
若说她心歹毒为何见面情真切？
若说她心歹毒为何不把怒气生？
莫不是当真持家太严谨，
惹得小人怨怒诽谤是常情。
姐姐不必如此，妹子随你进府就是。
王熙凤 哎呀，我的好妹妹呀！（对秋桐）秋桐，快把我送给二奶奶的礼物拿来。
（丫环端礼物上。）
秋 桐 二奶奶，这是奶奶给你的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
王熙凤 我这里还有一对“事事如意”的金锞子，是老太太赏给我的，如今送与妹妹，以表你我姊妹之情。
尤二姐 姐姐送此厚礼，妹子实在不敢领受。
王熙凤 为姐一向不会待人处事……以后只求妹妹疼我。
秋 桐 二奶奶，奶奶跟你把房子都收拾好了，二奶奶进去，一看便知。
尤二姐 只是撇下老母，孤单一人在外，于心不忍啦。
王熙凤 妹妹的母亲还不就是我的母亲，生活起居，一概由我供奉就是。
尤二姐 多谢姐姐。
王熙凤 妹妹呀，只是咱们家的规矩大，这件事老太太、太太都还一概不知。若知二爷孝中娶你，保管把他打死了。妹妹先进府住着，等我设法回明了，那时再见老太太和太太才好。
尤二姐 任凭姐姐裁处就是。
王熙凤 （对媳妇。丫环们）你们好好听着，二奶奶进得府去，你们要好好地照看。
众丫环 是。
王熙凤 若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我先叫你们死。
众丫环 是。
王熙凤 秋桐，伺侯二奶奶上车。
秋 桐 是。请二奶奶上车。
尤二姐 姐姐请。
王熙凤 妹妹请。
（众丫环簇拥着尤二姐下。）
王熙凤 哼，你进得去，我叫你出不来。
第三场 受辱
（前场后几天。）
（荣府内，二姐的新住处。）
（二幕外。）
贾 蓉 （上唱）琏二爷已去平安州，
只留下二姨娘独守空楼。
趁此机会走一走，
她虽说是我的二姨儿，但又不是亲的。年纪跟俺也差不多，长相儿又好，嘿嘿……
（接唱）谈谈笑笑也可以解解烦愁。（下）
（二幕开。尤二姐欢欣地做针线。）
尤二姐 （唱）荣国府果然是王侯庭院，
堂皇富丽非一般，
亭台楼榭悬帏幔，
奇珍异卉斗娇妍。
高朋贵戚常游宴，
歌午酬酢不知酣。
进府来我安居在深院，
日常厌食又吐酸，
却原来庚信不行有了喜，
（欢欣、羞涩……）
云 儿 （手执一串葡萄上，二姐争夺，云儿避让，发现二姐做的婴儿衣）二奶奶呀，
（唱）恭喜你早早把喜添，
但愿得怀胎十月满，
天赐奶奶一儿男，
荣国府内摆酒宴，
张灯结彩歌舞笙箫酬神祭祖满堂欢。
待他日公子得中选，
钦赐你诰命夫人身穿霞帔戴凤冠。
尤二姐 看你把我的头也搅乱了。
云 儿 好，我来帮你整一整。
尤二姐 （梳头，发现头油没有了。喊）秋桐——
秋 桐 （上）什么事呀？
尤二姐 头油没有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
秋 桐 怎么，那么多头油就没有了？
云 儿 这头油不能吃不能喝，二奶奶还总是省着用呢！
秋 桐 （瞥了云儿一眼）哼！
云 儿 你……
尤二姐 你还是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吧。
秋 桐 二奶奶呀，你真是说得轻巧啦！我们奶奶，天天应承了老太太，还要应承这边的太太，那边的太太，还有那些姑娘奶奶们，上下几百人，天天起来都等着她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何止三五十件，银子上千钱上万，都从她一个人手里过，那里能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她啊。
云 儿 那头油总该要用吧。
秋 桐 我看就将就些吧，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拿头油缸下）
尤二姐 啊！
（唱）丫头一句话，
刺痛我的心。
咱们不是明媒正娶来的。
（唱）顺母私奔身低贱，
人前人后难做人。
贾 蓉 （上。进门，小声地）二姨儿，怎么落泪了？
尤二姐 啊！蓉儿，你怎么又来了。
贾 蓉 二姨儿，你打从小花枝巷搬进府来，咱凤婶子待你可好？
尤二姐 凤奶奶待我好。
贾 蓉 那就好了。（走上前去挑逗。
尤二姐 （避开）蓉儿，你越发不象样了，怎能动手动脚。
贾 蓉 动手动脚又怎么样呀？就是老太太知道了也是不要紧的。有次咱琏二爷招蜂引蝶，被俺凤婶子知道了，一状告到老太太面前，你猜老太太怎么说了？（学样）“他们爷儿们年纪轻轻的，一个个就象偷咀的猫儿似的。年轻的时候谁不是那么过来？用不着大惊小怪的”。二姨儿，你说是不是？来，我跟你梳一个漂漂亮亮的头……
尤二姐 蓉儿，你要这样不知规矩，我可要喊人了。
贾 蓉 喊人有什么要紧，就是老太太知道了也不过说我一个偷咀的猫儿罢了。
（凤姐、秋桐上。秋桐将头油放桌上。）
尤二姐 啊，姐姐来了。
贾 蓉 向婶婶请安。我来看看二姨儿。
秋 桐 他在跟二奶奶梳头哩。
王熙凤 啊！（外装正经、实则醋意地）蓉儿，你琏二爷不在家，你来来往往地走动，要谨慎一些才好。
贾 蓉 是、侄儿记下了。婶婶陪二姨儿多坐一会，我告辞了。（旁白）真倒霉， 又碰到了她。（下）
王熙凤 妹妹近日可好？
尤二姐 有劳姐姐牵挂，妹子都好。
王熙凤 下人伺候可曾用心？
尤二姐 她们都很用心。
王熙凤 好妹妹，倘若下人有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来打。
尤二姐 多谢姐姐这般好心。
王熙凤 （对尤二姐）妹妹，她（指秋桐）伺候你可是用心？
尤二姐 她，她、她… …她很用心。
秋 桐 是的嘛。
王熙凤 妹妹，等过两天，禀明了老太太和太太，你就搬到我旁边去住，免得受这伙丫头，小子的闲气。
尤二姐 多承姐姐关照。
王熙凤 你且好好歇息，有空，我再来看你，为姐告辞了。
尤二姐 送姐姐。
王熙凤 不用。（偕秋桐出门）
尤二姐 哎——
（唱）贾蓉他性轻佻苦苦纠缠，
秋桐女寻事端口出讽言，
荣府内倾轧多将人作践，
唯只有凤奶奶对我垂怜。
云 儿 （上）二奶奶、二奶奶……
尤二姐 什么事呀，这样惊慌……
云 儿 老奶奶叫人带信来，说是张华把咱们家告下了。
尤二姐 他，他……把咱们家告下了！
云 儿 说是不给他银子，他就要人。
尤二姐 这……哎呀，
（唱）猛然间听到了意外凶信，
不由我心惊怵暗自沉呤：
这件事传扬出我定遭责论，
定道我贪富贵苟且私奔。
实则是十多年无有音信，
我这才顺母意嫁与贾门。
云 儿 二奶奶呀？
（唱）你何不写一封亲笔书信，
送银两劝张华另娶佳人。
尤二姐 这……只是这银两又从何而来呢？
云 儿 （拿出金锞子）二奶奶，你看。
尤二姐 这个……这是凤奶奶送与我的，怎能把它送给别人呢？
（贾蓉上。）
云 儿 （忽然想起地）二奶奶，那你何不把九龙玉佩送给老奶奶，要她拿去典当了，打点张华，等二爷回来，有了银两以后，再赎了回来。岂不是好吗？
尤二姐 是这玉佩么……
贾 蓉 哎呀，他要把二叔的玉佩送给张华呀！（听）
尤二姐 哎，事已如此，我也只得这样办了。
云 儿 好，你快写信。我去把玉佩取来。（下）
尤二姐 好。（写信）
贾 蓉 哎呀，她与那个姓张的还是藕断丝连呀。待我把玉佩和书信弄到手。
（下）（云儿拿玉佩上。）
尤二姐 云儿，你要小心谨慎呀。
云 儿 是，奶奶放心。
第四场 挑唆
（前场后十多天）
（王熙凤内室）
（贾蓉手捧银两上）
贾 蓉 （上）手捧纹银五百两，
过府特来见婶娘。
有请婶娘。
王熙凤 （上）啊，你来干什么？
贾 蓉 一来向婶婶请安，二来么……张华把咱爷儿告下了，特地为婶子送来纹银五百两，请婶婶托人到官府为我们爷儿打点打点，免得去对质。
王熙凤 你们爷儿也怕到官府去对质，这五百两纹银哪够打点呀。
贾 蓉 请婶婶先收着，若有亏蚀，侄儿再行偿还。
王熙凤 嗯，你们爷儿是那样的好人啦。把个你们玩厌了的贱货丢给你二叔，又象那偷嘴的猫儿一样不松口。
贾 蓉 侄儿哪敢。
王熙凤 哪敢啦。你那天到你二姨儿房里，死皮赖脸地要跟她梳头，那是干什么？
贾 蓉 这……
王熙凤 趁你二叔还没回来，快到她房里去唦。
贾 蓉 她心上另外有人了。
王熙凤 你怎么知道的呀？
贾 蓉 （拿出信）婶婶，你看。
王熙凤 （接信看）哎呀；那玉佩呢？
贾 蓉 （拿出玉佩）喋。
王熙凤 （拿过玉佩）好呀。她知道了吗？
贾 蓉 她不知道，我已经封了口了。（对凤）婶子，侄儿对你这可是一片诚心了吧。
王熙凤 我从来没有看到偷嘴的猫儿会有诚心。
贾 蓉 （撒娇地）婶婶呀，你太委屈我了。
王熙凤 你活该！（以手指点蓉额，又喜又醋，酸味不尽）
（王熙凤忽地发现尤二姐来了。）
王熙凤 （对蓉）还不快快避开。
贾 蓉 是是是。（慌张地下）
尤二姐 （上）见过姐姐。
王熙凤 妹妹请坐。
尤二姐 谢坐。
王熙凤 妹妹迁居厢房以后，一切可好？
尤二姐 蒙姐姐关照，一切都好，妹子特来拜谢姐姐。
秋 桐 （上）禀奶奶，二爷回来了。
王熙凤
尤二姐 啊，二爷回来了！有请。
（贾琏上。）
王熙凤
尤二姐 迎接二爷。
贾 琏 二妹妹，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尤二姐 一切全仗姐姐安排调停。
王熙凤 二爷呀，你要娶妹妹，千不该，万不该瞒着为妻，难道说为妻的是那种吃醋调歪容不得人的么？二爷呀，
（唱）你国孝家孝双在身，
背旨瞒亲私娶妹妹罪责深。
外面张华告了状，
里面又怕老太太有知闻。
为妻的担惊受怕来支应，
送给了张华五百两银。
又是我带着妹妹去见老太太，
厚着脸皮去讲情。
这都是为的二爷妹妹好，
谎说是孝服满了再成亲。
尤二姐 姐姐的话，句句是真哩。
贾 琏 （旁白）难道我出去一个多月，这个母夜叉就变了个人不成么？
王熙凤 二爷可曾见过老爷，太太了？
贾 琏 见过了。老爷说我办事得力，赐我百两纹银。（秋桐端茶上）还把秋桐 也赏给我收房了。
王熙凤
尤二姐 啊！（秋桐对贾琏妩媚一笑，靠拢贾琏）
秋 桐
尤二姐 （旁唱）听一言只觉得暗吃一惊。
王熙凤 （旁唱）一个未除一个又来临。
贾 琏 （旁唱）小秋桐更年轻更有风韵。
秋 桐 （旁唱）想不到我今天也如愿称心。
王熙凤 （旁唱）这丫头反成了我的心病。
尤二姐 （旁唱）她对我将更会刻毒几分。
秋 桐 （旁唱）我也要与二爷同杯合卺。
贾 琏 （旁唱）她三人只怕会吃醋相争。
尤二姐 （旁唱）我只得容让她忍气吞声。
王熙凤 （旁唱）我何不弄小巧借剑伤人。
贾 琏 秋桐，快去见过奶奶和二奶奶。
秋 桐 见过奶奶。
王熙凤 秋桐妹妹，快去见过二奶奶。
秋 桐 （鄙视地）哼！
尤二姐 见过妹妹。
（秋桐不理）
贾 琏 日后凡事要以和睦相处为好。
王熙凤
尤二姐 是。
秋 桐 （故意学样地）是。
王熙凤 二爷路途辛苦。秋桐妹妹，陪二爷西厢房歇息去吧。
秋 桐 好。（对贾琏）请二爷去歇息。
贾 琏 好，我们走呀。
秋 桐 我们走呀。（嘻笑着下）
王熙凤 二妹妹呀，你看二爷如今有了秋桐，把我们姐妹都忘在一边了。
尤二姐 这也只怪妹子命薄啊。
王熙凤 你也不要这样白认霉气。你虽说不是明媒正娶来的，如今已回明了老太太和太太，也算得个正二八经的二奶奶了。她秋桐不过是一个丫头收房，你怕她做什么。只管同她顶着，我替你撑腰啦。
尤二姐 妹子怎敢。
王熙凤 你要是一软，她就越是来欺。
尤二姐 以后全仗姐姐提携了。
王熙凤 你我原是一样的人，快别这样说了。
尤二姐 妹子告辞了。
王熙凤 妹妹好走。
王熙凤 请秋桐姨奶奶。
秋 桐 （上）奶奶叫我。
王熙凤 妹妹请坐。
秋 桐 谢奶奶。（坐）
王熙凤 妹妹呀，你刚才为什么不愿见二奶奶呀？
秋 桐 秋桐从来只认识正正经经的奶奶，我知道她是那路来的野鸡啦。
王熙凤 秋桐妹妹呀，你真是年轻不懂事，她现在是二房奶奶，是二爷心坎上的人，我还让她几分啦，你去硬碰，岂不是自寻其死？
秋 桐 我才不怕她嘞。她是个什么好货，又是珍大爷，又是蓉哥儿，又是姓张的……
王熙凤 妹妹呀，你如此混说，有什么凭证呀。
秋 桐 这要什么凭证啦，大家都这样说嘛。
王熙凤 既没有凭证，又怎能如此混说呢？
（丢信于地）
秋 桐 （发现地上信）哎呀，这是什么呀？（拾信，拿出信内的信纸和玉佩）玉佩？！
王熙凤 哎呀，看不得，看不得。
秋 桐 （看信）哎呀，她要把二爷的玉佩送给那个姓张的呀！有了这个凭证， 看我去和那个娼妇儿闹一闹。
王熙凤 不行，不行。这桩事要是被二爷知道了，那可是不得了的呀！
秋 桐 啊——我先报与二爷知道，叫二爷打她，休她。（笑）哈哈哈，奶奶， 我这就去了啊……（下）
王熙凤 哎呀，不行不行呀。这……（突然转变口气）这就好呀。
兴 儿 （上）禀奶奶，察院收了你送去的一百两银子，将张华判了个妄告不实 之罪，打了一顿，赶出去了。
王熙凤 啊，是这个——（旁白）哎呀，不好，张华日后把这件事翻了出来，岂不是要毁了我的名声。这如何是好。哎，一不做二不休。（兴儿欲下）
王熙凤 兴儿。
兴 儿 在。
王熙凤 你快快赶上前去，就说张华偷了我家的银两，告到官府，定他个死罪， 或使人在暗处将他（杀掉的手势）。
兴 儿 啊，把他 ……
王熙凤 你敢不从，小心你的狗命。
兴 儿 奴才遵命，奴才遵命。（连连作揖磕头）
王熙凤 事成之后，我重重赏你。
兴 儿 是。（王熙凤下
兴 儿 哎呀，俺奶奶的心也太狠了。送二十两银子与张华告状，赚回来了几百两银子不说，还要把他（杀掉状），这人命关天，如何是好？我若不从，我这个脑袋也保不住。这……我不免拿点银两，卖活强人，把张华（杀状），张华呀张华，这事怪不得我了啊……
第五场 遭嫌
（前两次日。）
（秋桐住房前花厅内。）
（幕启。秋桐正劝贾琏饮酒。）
秋 桐 二爷，你再喝一杯。
贾 琏 我实在喝不得了。
秋 桐 你一定要喝。（撒娇灌酒）
贾 琏 秋桐妹妹，看你脸泛桃红，好不漂亮啊。
（唱）你真是玉美人天姿国色，
樱桃口柳叶眉面如满月。
秋 桐 （唱）只有你二奶奶才有姿色，
丹凤眼似秋水唇红齿白。
贾 琏 （唱）她怎能比得你玉容艳绝，
只有你才这等勾我魂魄。
秋 桐 你还是去陪你那个二奶奶、二妹妹去吧。
贾 琏 我就喜欢在你这里。
秋 桐 你不陪她呀，恐怕就有人陪她了啰。
贾 琏 你说那个呀？
秋 桐 珍大爷，蓉哥儿不是常来常往的吗？
贾 琏 我们是兄弟、叔侄，走动走动也是常事。
秋 桐 还有那个姓张的呢？
贾 琏 已经退了婚了。再说这高墙深院，他那能进来。
秋 桐 他不能进来，难道它（拿出玉佩）就不能出去吗？
贾 琏 这是我的九龙玉佩呀！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秋 桐 （拿出信纸）你拿去看吧！
贾 琏 好个贱人啦！
（唱）见书信和玉佩好不愤恨，
恨贱人爱风骚为妇不贞。
来人啦。
（一丫环上。）
贾 琏 速速把你二奶奶叫来。
丫 环 是。
贾 琏 （唱）今天我要把她好好教训，
尤二姐 （上唱）二爷他气愤愤是何原因？
见过二爷。
贾 琏 我这次出去一月有余，你在家里做了些什么？
尤二姐 早晚与老太太，太太请安，闲时与姐妹们做些针线。
贾 琏 好个与姐妹们做些针线，我的九龙玉佩呢？！我的九龙玉佩呢？！
尤二姐 在……
秋 桐 （举佩）只怕在那个姓张的手里啊。
贾 琏 你做的好事呀！（打二姐一巴掌，拿过玉佩砸碎）
尤二姐 （唱）见二爷砸玉佩心如刀绞，
千种情万分意倾刻全抛。
贾 琏 还不与我实说！
尤二姐 （唱）事到此我只得从实说了，
二爷啊，
请息怒听为妾细说根苗。
闻听得那张华来把状告，
将玉佩典银两快把事消。
待来日妾积银将佩赎到，
还二爷九龙玉佩情意永葆。
秋 桐 哼，把二爷心爱的东西送与别人，还说是一番好心呢！
贾 琏 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
（尤二姐暗泣。）
王熙凤 （上唱）忽听得一阵阵吵吵闹闹，
怕的是那件事已经穿包。
上前去我暂且佯装不晓，
二爷呀，
你今天发雷霆为了那条？
（云儿暗上。）
贾 琏 你看（递信给王熙凤）
王熙凤 啊！是这样的啊……二爷呀。
（唱）这件事也算她谨守妇道，
秋 桐 哼！守的好妇道，只差跟着人跑了。
贾 琏 哼！
（对二姐唱）
你有何脸面说贞操。
恨不能立休书将你休了——
秋 桐 好呀！现在就写。（端上笔砚）
王熙凤
云 儿
尤二姐 （唱）求二爷多宽恕留她／我 生路一条
云 儿 二爷呀，二奶奶是有身孕的人了，你就饶了她吧。
贾 琏
王熙凤 啊，她有身孕了！
秋 桐
云 儿 是呀，二奶奶庚信不行，已有三月了。
王熙凤 二爷呀、二妹妹若是能生下一个男儿，你我也就有人传宗接代了。
秋 桐 就是不晓得是姓张的还是姓李的啦。
贾 琏 （不悦地）嗯。
（秋桐不悦地下。）
贾 琏 今天不是看在腹中儿女的份上，断断不能饶你。起去吧！
王熙凤 二妹妹起来。（搀扶二姐起来）
尤二姐 谢过奶奶。
王熙凤 谢过二爷。
贾 琏 以后断不许与外人往来。
王熙凤 二妹妹，以后一定会谨记在心的。二爷呀，二妹妹精神不好，气色也欠佳，请个医生为她诊视诊视吧！
贾 琏 由你安排就是。（下）
王熙凤 云儿，叫兴儿把王太医请来。
云 儿 是。
王熙凤 二妹呀，二爷今天一气之下说了几句重话，你就不要往心里去啊。
尤二姐 姐姐呀，妹子实难为人了。
王熙凤 二妹妹呀，只要你能生下一个儿男，你我姐妹就会有出头之日的。二妹妹我送你回房歇息去吧。
尤二姐 姐姐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跪）
王熙凤 你我姐妹，何需这样。（搀扶起二姐）
第六场 密谋
（前场后一日。）
（王熙凤内室）
（幕启。）
王熙凤 （唱）恨只恨那贱人果然怀了孕，
不由我王熙凤又恨又惊。
倘若是生下了一个男婴，
就成了琏二爷继承之人。
众人喜二爷爱把贱人宠信，
王熙凤岂不是低她几分。
罢罢罢我且把主意拿定，
这桩事难怪我心不容人。
兴 儿 （上念）俺奶奶先前要我去请王太医，
后来又要我去请胡太医，
还要胡太医先到她房里，
不知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管她什么理不理，
反正我听奶奶的。
禀奶奶，胡太医请来了。
王熙凤 请他进来。
兴 儿 有请胡太医。（下）
胡太医 （上）见过奶奶。
王熙凤 太医请坐。
胡太医 谢坐。
王熙凤 胡太医，我家二奶奶庚信不行已有三月，又常吐酸，不知是何病症？
胡太医 要确知病症，还须切脉而断。
王熙凤 据常理而断呢？
胡太医 据常理而断么？庚信不行，又常吐酸，恐是胎气。
王熙凤 胎气？若是胎气又如何用药呢？
胡太医 当以保胎为上。
王熙凤 太医，咱家二奶奶进得府来，总是郁郁闷闷，眼里的泪珠儿不干，只怕不是胎气啊。
胡太医 那依奶奶之见呢？
王熙凤 莫非是经血不通，郁结在心。不知当用何药？
胡太医 啊，二奶奶若是经血不通，郁结在心，就要用通经之药。
王熙凤 只怕是要破血通经哩。太医，这是我家二爷的二房奶奶，你的药用得准，我这里先付谢银一百两。
胡太医 一百两？
王熙凤 若是用药不准嘛……
胡太医 怎样？
王熙凤 你要小心、打点！
胡太医 这……
（唱）凤奶奶一席话耐人思考，
论症候是怀胎何用推敲？
却为何她不说该把胎保、
反道是，心郁结破血为高。
（思索）啊，是了。
（唱）想必是王熙凤未曾生子，
二奶奶若生男定把宠邀。
因此上她要我把胎除掉，
哎呀，这可不是儿戏的事啊！
（对王）奶奶，只怕医生用药不当，二爷怪罪。
王熙凤 太医，常言道得好，医生只诊得病人的病，诊不得病人的命嘛。
胡太医 这——
王熙凤 太医，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哩。
胡太医 是呀，是呀
王熙凤 （拿起银子）你掂掂份量吧！
胡太医 这个……
王熙凤 是不是少了一点，再加一百两怎样？
胡太医 这……
王熙凤 你就收下吧。
胡太医 （唱）手捧着雪花银又喜又焦。
王熙凤 胡太医，咱家二奶奶的病症是……
胡太医 啊，啊，啊……经血不通，多半是郁结在心。
王熙凤 用何药方？
胡太医 通经下瘀为上。
王熙凤 望你药到病除。
胡太医 啊，药到病除。
王熙凤 来，随我东厢房切脉去。
胡太医 是。
王熙凤 哈哈……
胡太医 （笑哭不是的）嘿嘿……
第七场 吞金
（前场后一天）
（尤二姐内室。）
（幕前唱：）
恶医一帖虎狼剂，
二姐腹痛到鸡啼。
一夜辗转五更过，
男婴坠下母昏迷。
（幕启。贾母幕后声：这是怎么搞的？！）
（王熙凤、贾琏及众丫环簇拥着贾母上。）
贾 母 凤丫头、孩子是怎么坠下来的呀！
凤 姐 是呀。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不知怎么就坠下来了呀。
贾 琏 还不是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把个孩子也糟蹋了。
王熙凤 哎，这也只怪我们命中无子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又保不住。
云 儿 禀老太太，只怕是吃了胡太医的药才坠下来的。
贾 母 是哪个胡太医？
王熙凤 哎呀，我一听说妹妹病了，就急得什么似的。王太医病了，就派人请了太医院的胡太医。
贾 母 太医院的医生，怎么会下错药呢？
王熙凤 （跪）过往神灵在上，我情愿自己有病，只求尤氏妹妹身体大愈，再得 怀胎，生一儿男，我愿吃长斋念佛啊！
贾 琏 她自己不争气，你就是求神拜佛也是空的。
王熙凤 我这颗心啊，只有天地神灵知道啊！
（哭）呜——
贾 母 凤丫头，你待她一片好心，我知道的。不要难过了，快起来。
贾 琏 （搀凤姐）快起来，快起来。
丫 环 （上）禀奶奶，刚才去算命的回来说，二奶奶坠胎，是属兔的阴人冲犯了。我们府里，只有秋桐姨奶奶是属兔的。
王熙凤 啊，是她冲了！
秋 桐 （上）是我冲了她？我和她河水不犯井水，怎么说是我冲犯了她！我还要问问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孩子？
贾 母 啊！这话从何说起呀？！
秋 桐 （看到了贾母，惊。）从何说起呀……禀老太太，她把二爷的九龙玉佩都送给了那个姓张的。
贾 母 啊！（对王熙凤）有这样的事吗？
（王熙凤默认。）
贾 母 真是岂有此理！你们好意待她，她却如此不识大体，做出这等丑事来。琏儿，这样不知好歹的贱骨头，打发她出去算了！
（众簇拥着贾母下。）
秋 桐 怎么样？老太太都说把她打发出去算了。
王熙凤 哎呀，好妹妹，快莫这样说了，她就睡在床上。你还是出去躲几天吧。
秋 桐 你们不要她走，反来赶我呀。这里没有我站脚的地方了。我是老爷赏给二爷的、还当不得那先奸后娶的呀！（坐到了地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
王熙凤 快起来，快起来，这会被人家笑话的。
秋 桐 我偏不起来，我偏不起来。我去禀告老爷去。
贾 琏 看闹成什么样子了！（搀秋桐）再去陪我喝几杯。我最喜欢喝你斟的酒了……
秋 桐 （爬起来，故意扭捏地）我不要你去，我不要你去……（拉贾琏下）
王熙凤 （对帐内）二妹妹，你好好静养，我再去跟你请个医生来诊视诊视。平儿，快去跟二奶奶做些好吃的来。
（平儿下。对丫头们）你们好好伺候二奶奶，若有偷懒耍奸的，我要你 们的命！）
众丫环 是。（下）
王熙凤 哎，以后的日子我们还怎么过啊！（下）
（尤二姐帐内唱）
在帐内闻听得阵阵喧闹，
（云儿扶尤二姐上。）
尤二姐 （唱）有恶语有讽言怒骂讥嘲。
入府来尝够了炎凉世道，
人世间多倾轧胜似枪刀。
山重重水悠悠天地浩淼，
为什么不留人生路一条。
云 儿 二奶奶呀。
（唱）我劝你多保重莫把泪掉，
入府后多少事你细推敲。
为什么讽言恶语团团征剿？
为什么姨奶奶她如此强豪？
为什么小婴儿突然坠掉？
是不是有恶人口蜜腹刀？
尤二姐 你是说——
云 儿 那凤……
尤二姐 她么……不能！不能啦。
（唱）既害我她为何处处把我来照料？
既害我她为何为我常把热泪抛？
既害我她为何替我求神又祈祷？
凤奶奶她待我情深意厚胜同胞。
叹只叹贾府内欺诈奸狡，
勾心斗角不把人饶。
云 儿 二奶奶，你还是到帐内歇息去吧。
尤二姐 我已睡腻了。把灯烛点好，你也歇息去吧。（云儿下）
尤二姐 （唱）原只想入府后有了依靠，
又谁知到今天反被践糟。
二爷他砸玉佩将情绝了，
小婴儿又坠下万念全消。
老太太生歹意将我怒恼，
我定会被嫌弃惨遭休抛。
到今日方记起三妹妹言教，
阔公子富豪家难作归巢。
我何不学三妹一死罢了，
也免得留尘世受此煎熬。
罢，（解下丝带，欲上吊自尽）
母亲，娘呀！
我如今若一死绝此尘念，
留下了老母亲好不惨然。
谁奉养老娘亲晚年茶饭，
谁施与老娘亲寿终衣衫，
谁怜惜老娘亲孤寂凄惋，
想到此不由我心如箭穿。
罢，
忍污辱求残生我甘受凌践，
（灯转暗，沙幕后显影：）
（秋桐：我正要问问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孩子？）
（贾蓉：二姨儿，我来跟你梳个漂漂亮亮的头。）
（贾母：琏儿，这样不知好歹的贱骨头，把她打发出去了算了！）
尤二姐 （唱）听不完刻毒话刺心伤肝，
看不完无情脸似鞭抽斧砍，
受不了冷落苦如火燎油煎。
似这等活下去何异豕犬，
苟且生不如死命归九泉。
（欲上吊）罢。闻听人言，金子可以坠死人，岂不是比这干净得多么。
（唱）开箱笼取金锞心如刀剜，
凤奶奶呀，
难舍你凤奶奶恩重如山。
且让我拜一拜聊表心愿，
（哀子）啊……我的凤奶奶呀！
我生不能报答死当偿还。
祝福你如东海体泰康健，
祝福你似南山长寿百年！
凤奶奶呀，母亲呀，我去了！
（吞金锞，伏在桌上）
云 儿 （上）二奶奶，二奶奶，哎呀，不好了，二奶奶吞金了。
众丫环 （上）二奶奶吞金了……
王熙凤 （哭着上）哎呀，二妹妹呀，你去不得，去不得呀，二妹妹呀，你好狠的心呀！
秋 桐 （上）怎么，吞了金子死了，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呀。
王熙凤 （对丫环们）你们还看着作甚，还不快快料理后事去。
（丫环下。）
秋 桐 好啊，料理后事去啊！（下）
王熙凤 （对着秋桐的背影、恶狠狠的）哼！你也等着吧！
（一丫环端寿品上，闻声，惊异地：“啊！”）
寿品落地。
王熙凤 （闻声，惊异地回头）啊！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