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城会(其他)

（根据姚雪垠历史小说《李自成》改编）
人 物 李自成（李） 郝摇旗（郝） 尚 炯（尚）
张献忠（张） 徐以显（徐） 八夫人（夫）
孙传庭（孙） 献 力（力） 献 丑（丑）
王知天（王） 春 香（春） 秋 香（秋）
家 院（家） 中 军
客 甲、乙、丙、丁
众 兵、卒
第一场
 
时  间 明末。
地  点 湖广房县地带。
［幕启 天幕上群山叠峰，黄埃蔽目，满目凄凉。
李 （内起板）
（唱）重山叠峰路漫漫，
［郝、尚上。李上。
李 （唱）大火流金烈日炎。
潼关一战天地暗，
壮士鲜血染山川。
刀光闪，血肉溅，
鼙鼓擂，尸成山。
只杀得日月无光山河怨，
只杀得尸横遍野在南原。
敌众我寡难为战，
分兵突围出潼关。
满营将帅尽杀散，
夫人杀奔商洛山。
杀出重围回身看，
只剩二将在身边。
满腹惆怅往前赶……
［内喊：“杀！”
李 呀！
（接唱）沿途乡勇把路拦。
不由催马往回转……
［内马嘶，李等勒转马头。
李 （接唱）后有追兵赶上前。
不好！这前，前有乡勇阻道；这后，后有官兵追击；左是千尺绝壁，右是万丈深渊。四下无路，叫我此身何往啊！
郝 大哥，事已至此，不如领我二人杀回潼关，与他们拼啦！
李 郝将军休得鲁莽！你我三人拼得一死倒不要紧，咱们的事业岂不因此尽废了么？
郝 这……可怎么办呢？
尚 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依我之言，不如杀往商洛山与夫人汇合，以图再举。
郝 那就杀奔商洛山去罢！（欲下）
李 慢！此处离商洛山数千余程，沿途乡勇阻道，一时怎可到得？
郝 欲死不成，欲生不得。这、这、这，嗳！
李 这个……想起来了！
郝 大哥有何主见？
李 咱们现在何地？
尚 现在湖广房县地带。
李 此地离谷城多远？
尚 七、八十里路程。
李 可还记得这谷城内咱们那位老兄弟？
尚／郝 哪个？
李 张敬轩！
郝 呸！我啐不死张献忠那个叛贼！
尚 闯王还提他干什么？
李 自然有个道理——
（唱）崇祯八年闹灾荒，
饥民们造反举刀枪。
各路英雄来聚首，
十三家大会在荥阳。
起义的声势浩浩荡荡，
大半个中国义旗飘扬。
自从阵亡高迎祥，
群雄分裂走四方。
朝庭乘机来剿荡，
义伍各自难相帮。
十三家相继遭重创，
散的散来降的降。
献忠被困在湖广，
外无援军内无粮。
欲待突围无指望，
不得已才将朝廷降。
谷城暂把精力养，
伺机重兴举刀枪。
就此去将献忠访，
推动他早日上战场，
合力同把官兵抗，
重打锣鼓另开张。
（白）此地离谷城不远，咱们不免去谷城劝说张献忠重新起事，以挽转当前局势，我看也未必不可。
郝 大哥，我想那叛贼平时同您不睦，如今投降了朝廷，一旦反脸无情，害了大哥的性命，岂不铸成大错？大哥，那是万万去不得的。
李 常言道：“将军额上能跑马，宰相肚里能行船。”为将帅者，肩挑五岳，胸罗百川，为顾大局，我想昔日之事，只当是过去了。
尚 那张敬轩心狠手辣，纵使不记前仇，他也会怕你成功之后，与他争霸天下。况他部下幕僚多是奸猾之辈，恐临事生变，再演鸿门。
李 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敬轩并非真心投降朝廷，此一行非去不可。
尚 闯王，还是不去的好。
李 不！是一定要去的。
郝 大哥，那是去不得的。
李 去得。
郝 去不得！
李 去得！
尚 不能去！
李 非去不可！
（唱）天下大计在此行。
郝 （唱）孤注一掷——这不成！
李 （唱）自成主意已拿定。
尚 （唱）还望将军再权衡。
李 也罢，你二人不去，我独自去也！（欲走）
郝 啊！大哥，摇旗誓死紧随大哥！
尚 闯王，既然如此，贫医只得一同前往。
李 那就去吧！天下大计，决于此行！
［幕 落
第二场
 
［幕启 谷城，张献忠客厅。
［张上。
张 哈哈哈……
（唱）前日青星照九霄，
八夫人生下个小娇娇。
妻妾虽有八、九个，
儿女只是这一胞。
为感上苍把心迹表，
大列筵席摆酒肴。
尽邀阖城名士到，
为俺的儿哪贺三朝。
［内白：“众位客人到！”
张 动乐有请！
［客甲、乙、丙、丁依序而进。
客 （齐白）大帅，恭喜、恭喜！
张 请坐！请坐！
客 （齐）请大帅将龙子一观。
张 （向内）八夫人，抱儿来与诸位客人一观。
夫 （抱儿上）众客坐堂前，带儿受看钱。
甲 龙生凤胎。（赏一红包）
乙 文曲下界。（赏一红包）
丙 嗳哟，多象大帅！（赏一红包）
丁 噫噫，我的乖乖！（赏一红包）
甲 大帅，我观此子隆睛日角，手过膝，耳垂肩，乃异人也。何不请相人将八字一排，看日后是何等的飞黄腾达。
张 好啊，但不知谷城之内可有江湖名士？
乙 大帅要寻江湖名士，小的这里倒有一个。
张 甚等样人？
乙 城西有一瞎眼先生，绰号王知天，跑了半生江湖，足迹遍于海内，朝野上下谁不说他是先知先觉的活神仙。
张 不知现在哪里？
乙 今日大帅开筐于公馆，广待天下三教九流，我想王先生一定也在公馆了。
张 家院，公馆有请王知天先生。
家 是。（下）
张 诸位请到内厅叙茶。
［众下，二幕闭。
［二幕外。
家 （持请帖上）王先生随我来。
王 （内应）来也！
［一跛一跛，蹒跚而上。
（念）我——知天，
（起课）天知我。
手指儿瘫，脚杆儿跛，
左眼儿瞎，右眼儿错，
跛脚瞎眼，瞎眼跛脚，
四海飘流，飘流四海无着落。
笑世人，尽傻货，
遇病求我不求药。
每日门前客，
来往如穿梭。
有的问发财，
有的问登科，
有的问贫富，
有的问福祸。
红颜黛蛾问婆家，
痴心男儿问老婆。
还有那：
问卦问咒、问神问鬼，
问吉问凶，问丧问喜，
唉唉，问天问地都问我。
适才大帅又请我，
要我把他儿子的八字来琢磨。
凭着这—一
一张口儿，
两张咀唇儿，
三寸不烂之舌儿，
四句似蜜之言儿，
五个灵巧的手指儿，
骗得他银子三十两，
外加二杯喜酒喝。
嘿嘿，喜酒喝，喜酒喝喝。
家 先生少候，待我回禀大帅。（向内）有请大帅！
［张、夫上。
家 禀大帅，王先生现在门外，听候大帅吩咐。
张 有请！
家 （出门，对王）大帅有请！
王 （进门）见过大帅。
张 王先生，你是谷城有名的活神仙，请将俺这小子的八字排上一排，看是如何。
王 大帅哪里话来，这是小的份内之事，请拿生庚来。
张 拿生庚来！（家院递上时辰，王观之）
夫 王先生，八字上是什么就说什么，千万别顾虑。
王 那自然。（观生庚，摇头捏指，单眼作色状）
手拿生庚细推排，
甲子乙丑两边开。
此命生来有华盖，
生平要遭七七四十九大灾。
屁股两块长莓苔，
下地应是个小乞丐。
［夫人哭，满堂尽变色，献忠抹着胡须。
王 怪——怪——怪！
怪呀怪呀怪怪怪怪，
这肚脐为何藏龙带？
原来龙身附体下尘埃。
张 王先生啊，原来小儿还有解？
王 哦——一华盖伴着瑞气开，
四十九颗龙柱身上栽，
乞丐却乞了玉玺来，
贵中之贵大帅你去猜。
张 那想是一个状元及第了。
王 状元只配给他穿龙鞋。
张 敢么是宰相？
王 宰相见他也得拜三拜。
张 却难明白。
王 （附耳）贵不可言啊！
［张示意家院下。
王 （望张下拜）跪拜太上皇爷！（转拜夫人）叩拜皇太后！（望婴儿双膝跪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 请起！
王 ……
张 卿家平身，恕你无罪。（王起）哈哈哈哈！家院，与我取来喜酒一杯。
［家院取酒交张。
张 来来来，王先生，俺要亲敬先生一杯。
王 一朝一杯，两朝两杯，今天是贺三朝，大帅敬的这三杯酒，那是要吃的哟！
张 说得好，说得好！家院，下去再取喜酒三杯，俺要敬先生一个“三朝三杯”！
［家取酒复上。
张 先生请饮一杯。
王 一杯酒，大帅废明室。
张 请饮二杯。
王 二杯酒，夫人游瑶池。
张 请饮三杯。
王 三杯酒，太子掌社稷。
张 说得好，说得好！家院，与我取纹银二十两，赠与王先生。
家 （欲走）
夫 慢。上房再取纹银十两。
家 是！（下）
［家上将银交与张。
张 王先生，辛苦了，这是替小儿的一点意思，请先生收下。
王 大帅的银子……那怎么行，怎么要得？（边讲边收）那就告辞了！（下）
张 好走，好走。哈哈哈哈……
（唱）王瞎子一言我乐开怀，
张献忠寒舍降龙胎。
多烧香烟把佛拜，
感谢上苍送儿来。（夫抱婴下）
徐 （上）禀大帅，潼关总都亲临门下，请大帅速去迎接。
张 哦，好大一个总督，晓不得俺当初倒是个八大王！
徐 大帅既然招安于朝廷，朝廷命官前来，我看还是迎接为是。况他此来与李自成……（自知失口，四下环顾，遂与献耳语，献会意）
张 好，那就有请。
徐 是！（下）
［乐起，张撩袍端带出门。
［孙传庭上，互礼。
张 不知大人驾到，末将未曾远迎，望乞恕罪。
孙 将军请起，到厅堂叙话。（皆进室内）
张 大人上坐。（分宾主而坐）
孙 本督此次来谷城是特意与将军一晤。
张 献忠愚昧不知，一切听从大人训示。
孙 自从将军归顺朝廷，谷城百姓朝贺于道，实乃苍生之福。将军如真能为朝廷效力，将来定能建不世之功业，名垂竹帛。
张 还蒙大人栽培。
孙 将军这样深明大义，我思那李自成若也是如此，就不致落得那般结局了。
张 李自成他怎么样了？
孙 一则赖皇上威灵，二则仗将士用命，陕西流贼一鼓荡平，（略顿）只李闯贼不知下落。
张 哦？
孙 敬轩将军，你可知道李自成的下落？
张 （猛省，故作镇定）回大人话，末将毫无所知。
孙 呃！就是知道也无妨，只要将军忠于朝廷，将李自成交出，来日我保奏圣上，少不得也会给你加官晋爵。
张 照这样看来，总督大人疑末将隐恶不报，总督大人一定知道李自成的下落了？
孙 也无确实消息，本台此次来谷城，实与此事无关，只不过顺便问问。
张 末将对天起誓，李自成确实不曾逃来。自崇祯八年以来，我与李自成闹翻了面皮，互不往来，他纵然将士殆尽，也不敢逃来末将这里送死。
孙 将军如此忠于朝廷，实实可嘉，不过倘闯贼万一来投，望将军务必将此贼缚送朝廷，且可邀封候之赏，垂芳名于青史。
张 这个自然。
孙 那就告辞了。
张 奉送！（孙下。徐上）
徐 大帅，闯王来了！
张 啊！闯王……他现在哪里？
徐 我怕走漏风声，让献力、献丑将军陪他在花厅暂歇。
张 他一共几人？
徐 他同摇旗、尚炯三人。
张 将他们带到我的书楼上去。
徐 （似乎理会）然后就……（做杀人状）
张 干什么？
徐 大帅！
（唱）大帅你平常间英明果断，
今日里却为何有念不宣？
明知道留闯王遗害非浅，
杀自成岂可失天赐良缘。
张 （唱）李闯王今落难来俺阶前，
乘人危黑朋友不是敬轩。
徐 （唱）留自成本是个无穷后患，
有一日必与你争夺瀛寰。
无毒奸不丈夫前车可鉴，
唐太宗杀手足碑铭史传。
楚霸王错就错鸿门之宴，
到后来刎乌江含恨归天。
大帅你在今朝不拿主见，
到来日必定要懊悔万千。
张 （唱）俺知道徐军师忠心一片，
杀自成非小事要看风行船。
徐 大帅今日若不诛闯王，逆天意，失良机，后必遭殃。今夜我派人将李自成杀死之后沉于汉水，外界又无人知道。你看这事……
张 他兵败来投，又怎忍心害他，况且也无杀人之借口。
徐 大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 依军师之见？
徐 只要大帅少刻于酒席筵前与那闯王提起一事——
张 何事？
徐 问他要是日后得了江山，谁来坐这帝王之位？
张 倘若他有心自居——
徐 你道他贪天之功窃为己有，实乃负猫之虎。
张 如果他谦让于俺？
徐 你就数落他少有诚意，一片虚情，却是诈鸦之狐。
张 如此又便怎样？
徐 只要席前使他激怒，随之一顿口角，你二人撕下面皮，便好使伏兵将他三人砍为肉酱。
张 好便是好，只是太残忍了。
徐 江山血染成，无毒不丈夫！
张 好，待我设下伏兵，看事势来头，再做道理。
徐 不过……
张 军师不必过虑，走，咱们准备准备去。
［张、徐下
［幕 落
第三场
 
［二幕外，徐摇鹅毛扇上。
徐 看来大帅是下不了决心的了。
（唱）大帅业千斤重一肩承挑，
徐以显筹帷幄细细推敲，
大帅他今朝里不听劝告，
留闯王在书楼法外逍遥。
为军师对此事主意无了，
枉读书枉事主枉称才高。
［春捧茶具上，撞于军师怀中。
徐 原来是春香丫头，捧着茶走这么急，为的何事？
春 是夫人命我送茶去大帅书楼，说是招待客人。不小心撞了军师，实在对不起了。
徐 倒还不要紧，还不回去换来。
春 是！（下）
徐 招待客人……对！就这么办。（下）
［二幕开，夫人上房，秋香用拂尘扫桌椅毕。
秋 有请八夫人！
［八夫人抱婴儿上。
夫 （唱）王先生在客厅算开八卦，
道我儿是龙体下降咱家。
为娘的愿孩儿早日长大，
登龙位掌社稷飞黄腾达。
那时节儿呀儿坐了天下，
为娘亲享不尽富贵荣华。
早山珍晚海味出入銮驾，
金子殿银子宫帝皇之家。
展望起富贵图难描难画，
哎呀呀！娘的肉、娘的心、娘的肝花……
［徐上，走至门前听了听，故意咳嗽。
徐 咳！
秋 谁呀？
徐 是我。
秋 （开门）原来是徐军师，何事？
徐 烦你禀告八夫人，就说徐军师特来求见。
秋 稍待。（进屋）禀夫人，徐军师求见。
夫 有请。
秋 （出门）夫人有请。
［徐、秋进门。
夫 军师请坐。军师为何事而来？
徐 有一要紧之事跟夫人一谈。（秋下）
夫 何事？
徐 夫人，你可知道李闯王来了么？
夫 怎么不知，大帅要我派丫头去收拾他的书楼，准备在那里迎接闯王。
徐 夫人可知李自成到此何事？
夫 这却无从知道。军师究竟找我何事？
徐 夫人哪！
（唱）李自成此一番谷城来访，
为的是劝大帅义旗重扬。
夫 那又怎么着呢？
徐 （唱）举义旗出谷城一齐大反，
直夺了崇祯帝万里家邦。
夫 那时就好了呀！
徐 （唱）那时节李自成势力增长，
定然要与大帅争帝夺王。
倘若是大帅他败在一旦，
事业毁前功弃空劳一场。
夫 可怎么办呢？
徐 （唱）因此我找夫人来做商量，
定巧计在书楼谋杀闯王。
夫 （唱）要杀人找大帅去做商量，
夫人我女流辈不敢主张。
徐 （唱）大帅他有顾虑不听我讲，
他心中无主见犹豫彷徨。
夫 （唱）杀闯王为大帅好做皇上，
杀闯王为军师好做宰相，
杀闯王为你们基业开创，
杀闯王于夫人却有哪桩？
徐 （唱）八夫人真糊涂怎有此讲？
常言道败者寇成者为王。
倘若是我大帅做了皇上，
八夫人岂不是当今娘娘？
古人云：“成者王侯败者贼”，倘大帅能得天下，则大帅即成了当今皇帝，夫人也成了皇后。倘大事不成，则大帅不过是一个流贼，夫人也不过是贼之一妾尔，此事岂与夫人无干？
夫 ……
徐 难道夫人甘做贼人之妾，不愿居皇后之尊么？
夫 唉！就即使大帅做了皇上，他的妻妾一大群，慢道是皇后，就是东宫、西宫也没有八夫人我的份了。
徐 哎！夫人真是差矣！自古妻因夫荣，母以子贵。如今大帅虽有八位夫人，却只有夫人生有一子。将来大帅坐了天下，夫人之子必为太子，夫人岂不是位居正宫，非但皇后，往后还要做皇太后哩！
夫 倘别的夫人也生儿子了呢？
徐 自古立嫡为嗣，无嫡立长。大帅并无嫡子，夫人之子乃是长子，日后定为太子。王瞎子之言，夫人难道就记不得了么？
夫 这个……
徐 夫人，你不看自己，且看儿子份上，可不要当机不断呀！
夫 不得大帅同意，岂不要惹出大祸？
徐 纵然天大之祸，由我承担。
夫 我乃女流之辈，能帮得了军师什么忙呢？
徐 适才送茶到书楼上去的丫环，可是夫人吩咐的？
夫 是大帅要我安排的。
徐 少刻楼上还要摆酒设宴，只要夫人将这个放于酒内……
（说着亮出一包毒药，交与夫人）
夫 酒宴设于书楼，这药如何下呢？
徐 山人自有妙计。（耳语）如此，如此。
夫 军师妙计。
徐 就这样定了！
（念）谋士筹帷幄，
酒中下剧毒。
鹅毛扇起处，
闯贼命该诛。
夫 （念）遗这无穷患，
终难共帝都。
一天无二日，
必有一尊居。
徐 （念）欲待双龙斗，
胡为不早诛，
夫 （念）军师略施计，
大帅举宏图。
徐 举宏图。
夫／徐 举宏图。
夫 啊！哟！哈哈哈哈……
［幕 落
第四场
 
［二幕外：献力、献丑上。
力 献力、献力，力能举鼎无人敌，
丑 献丑、献丑，丑死阎王九百九。
力 仁兄请了。
丑 贤弟请了。方才徐老头子命你我到花厅阉死闯王。
力 监视闯王。
丑 哦，监视闯王，你我还得速去花厅。
力 一同前往。
丑 请！（力、丑下）
［二幕开。
［花厅：李与郝、尚赏花。
李 姚黄魏紫，沉醉东风；绿萼玉蝶，淡淡幽香。呀！满园花卉竟相开放，争妍斗艳，万紫千红。尚医生，这一盆鲜红色的叫什么名字？
尚 那是杨家一捻红，此花盛开于湖广兴化一带。
郝 这黄白色的呢？
尚 那叫芙蓉三变。
李 何为芙蓉三变？
尚 此花一日变色三次，清晨洁白如雪，已时渐泛淡红，午间就变成现在这黄白色了。
李 此花表面看来雍容华丽，无限妩媚，实际上意志薄弱，朝秦暮楚，品质十分卑劣。啊！若说论花，使我想起菊花来了。
尚 只可惜菊花开在秋季。
李 菊花金黄灿烂，高贵清雅，开于百花凋败之际，真可谓一花独放。昔年黄巢在曹州起义，曾咏菊一首，将菊花暗喻黄金铠甲。
尚 （念）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李 （念）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力、丑上。
力／丑 李大哥您好啊，一路辛苦了！
李 原来是力、丑二位将军，久违了。
力／丑 郝将军、尚医生你们好啊！
郝／尚 您们好啊！
李 敬轩呢？
力 总督大人来了，八哥在那里应付，抽身不出，叫俺们暂陪闯王大哥。
丑 八哥哥怕走漏了风声，故让闯王大哥在花厅稍坐。少刻大人归去，八哥一定前来。
李 既然如此，咱们稍等片刻。
［闯王转内用鼻嗅花。
力 （对郝）啊！郝将军俺们又见面了。
丑 （对尚）啊！尚医生咱们又见面了。
郝／尚 又见面了，嗬！哟——（四人同笑）哈哈哈哈！
力 郝将军，你一手好拳，俺家还有几缸陈酒，请将军蔽舍一叙，俺们要醉个痛快。
郝 （对闯）大哥，俺与献力大哥划拳去了。
李 你们去吧，不要喝得太醉。
郝 是，走吧！
力 少陪了！（对尚、丑一一拱手，挽郝下）
丑 尚医生，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子给我治病呀？
尚 是哪一回呀？
丑 是我怀崽那一回。
尚 你一个堂堂的男子，怎么会怀崽罗？
丑 哎呀，我献丑碰到个鬼，喝了“母子河”水。那一次我挺着个东瓜肚皮，到闯营来找你，我说我从来没偷汉子，怎么有儿子？你倒好，不慌不忙地摸了摸我的大肚皮，就是这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你就这么哈哈大笑。
尚 那是你肚子里生了个大瘤子。我后来不是用药打下去了？怎么？那病又复发了？（摸丑肚皮）
丑 咳！哪里是我，在我老婆肚子里。
尚 （恍然大悟）嗬，恭喜，恭喜！有几个月了？
丑 有七个多月了勒。
尚 不晓得弄璋，还是弄瓦。
丑 对呀！还望尚医生前去看过，倘是弄璋之喜，一定要认你做个干爸爸。我这个爸爸叫他习武，你这个爸爸教他学文，日后做个大将军，跟随大帅与闯王打天下，救穷人出水火，做一个利国利民的人。如是弄瓦之喜，那非要拜你为师，跟您老学医，日后让她救死扶伤，医治天下多病多灾的穷苦人。如此就走走走，还望医生蔽舍一往。
尚 只是要陪着闯王，怎好让他独自在此。
丑 这个？我有办法。（转对闯）闯王哥！
李 献丑将军。
丑 闯王哥，我想请尚医生去我家给我治——治肚子痛，你同意不？哎哟咧……
李 将军要请医生治病，那你们就去吧。
尚 闯王一人在此？
丑 那不要紧，李哥一路上想则是辛苦了，我们把这几把椅子，咧，合拢来，李哥在上面一躺，眠之也……呼噜哟……（作鼾态）如此我们少陪了呵！（拉尚就走）
尚 （犹豫）这……
丑 （一把将尚拉出门）走呗！（回看闯一眼，马上装病状）哎哟！（拉尚同下）
［徐上。
徐 闯王！
李 徐军师！
徐 献丑他们呢？
李 摇旗同献力划拳去了，尚医生给献丑治病去了。
徐 大帅要我陪你到书楼上去。
李 那好，请吧。
徐 闯王请！（李、徐下）
［幕 落
第五场
 
张 （上唱）戎马倥偬十几载，
金戈铁马挽雕弓。
杀富济贫平生志，
身入绿林称英雄。
自从无奈降明室，
形同骑虎度春冬。
李自成潼关大举义，
腹背受敌遭夹攻。
三骑突围奔湖广，
谷城访俺张献忠。
那年与他结芥蒂，
分道扬镳各西东。
此来谷城是何意？
应有成竹在心胸。
防患未然方无虑，
暗遣伏兵帏帐中。
见机好行事，
行船须看风。
倘是来者意不善，
顿叫刀枪代筹觥。
（白）来呀！
［中军领手下上。
众 有！
张 尔等与俺埋伏帐下，俺这里抛杯为号，尔等一齐杀出，活捉闯王！
众 是！（众隐藏于帐下。张下。李、徐上）
徐 就是此楼，请！
李 军师请！
徐 闯王前行。
李 （上楼）玉梯层层，今日履险若夷。
徐 （上楼）陷井岌岌，叫他有来无回。（指闯）
李 怎么？！
徐 哦！友来吾陪，大帅之友来者，吾陪也。已来至书楼，闯王请自管进去与大帅聊聊旧情，山人理当回避了。
李 军师请便。（徐下）
［张上，李进门。
李 敬轩！
张 李哥！（稍顿）什么风把俺李哥给吹来了？
李 不是风把愚兄吹来了，倒是愚兄送风来了。
张 送来什么风啊？
李 东风。
张 将来何用？
李 助贤弟火攻赤壁。
张 李哥敢是来与弟合兵破曹的？
李 旧槽（曹）已破，如今是老猪（朱）当屠了。
张 此话怎讲？
李 愚兄此来，当与贤弟共议灭明大计，合兵杀往东都，摧毁几百载朱家王朝，岂不是老猪（朱）当屠吗？
张 俺如今做了朝廷的官，享受朝廷爵绿，当得思报，怎能与朝廷为敌？
李 听你满口朝廷、朝廷，难道你敬轩当真就死心塌地的投降了朝廷？
张 嗯！俺已死心塌地投降了朝廷。
李 当真？
张 当真！
李 果然？
张 果然！
李 难怪呀难怪！
张 难怪什么？
李 难怪愚兄一路而来，听谷城的百姓都唱起那样的歌谣。
张 哪样的歌谣？
李 你听：
（唱）天灵灵，地灵灵，
敬轩将军降朝廷。
顶了一顶乌纱帽，
挂了一颗朱漆印。
忘了苦海众百姓，
忘了天下穷苦人。
（白）贤弟啊！
（转腔）听百姓如此地埋怨于你，
敬轩弟可不能充耳不闻。
张 （唱）这民谣瞎胡诌将俺误会，
俺假降李哥你应解其情。
（白）俺岂能顶朝廷的乌纱，做朝廷的臭官。俺只不过是假降一时，积蓄精力，待时机一到，俺还做俺的八大王。
李 怎么？方才贤弟不是说，已死心塌地的投降了朝廷吗？
张 那是戏言罢了。哦，看俺只顾胡扯，竟忘了给大哥备宴。
李 咱们兄弟就不必多礼了，
张 理所当然。来呀！
家 （上）有！
张 备宴与闯王洗尘！
家 是！摆宴！（春、秋上斟酒）
张 李哥一路辛苦，小弟这厢敬上一杯，请！
李 请！（同饮，亮杯，春、秋重新斟上）
张 听说李哥在潼关一战失利，不知夫人与众位将军可否安在？
李 都在混战中杀散，夫人她率领十八员虎将已杀往商洛山去了。愚兄突围之后，带了郝将军与尚医生径来谷城。
张 摇旗与医生呢？
李 方才被力、丑二位将军拉去了。
张 李哥，请！
李 请！（同饮，亮杯。丫环复斟上）
张 李哥受此大挫，不回商洛山重整旧部，来谷城却是为何？
李 咱兄弟数载睽违，今日来谷城一则叙叙旧情，二则共议反明大计。
张 还是那句话——合兵破曹。
李 对，与贤弟立盟。
张 李哥有何指教？
李 贤弟请听！
（唱）叫一声敬轩弟你请细听，
咱兄弟今日里慢慢道情。
天启皇七年间崩了銮驾，
坐江山从此是昏庸崇祯。
连年来闹灾荒祸及各地，
匪盗乱疫流行民不聊生。
清兵犯边境，涂炭众生灵。
朝臣官税重，污吏害庶民。
钱粮搜刮尽，房屋遭火焚。
饿殍不堪睹，千里无鸡鸣。
官逼民反只得反，
一杆揭起八方应。
十三家当初来聚义，
大伙拧成一股绳。
杀贪官，除恶棍，
凤阳城内毁皇陵。
秋毫无犯，百姓开城来相见。
势如破竹，官兵闻声胆战惊。
到后来——高如岳天山遭不幸，
十三家弟兄各自行。
孤军奋战无策应，
穷途无奈降朝廷。
自成我孤军独上阵，
才落得兵败到如今。
因此上来谷城相劝贤弟，
同与我举义旗反出谷城。
张 （唱）俺大哥好一番大义之论，
说的俺这叛将愧悔至深。
虽然是假降计心不由己，
豪杰中张献忠已无好名。
李 （唱）常言道掩大德不以一毒，
悬崖上勒战马挽转前声。
张 好！
（唱）俺哥俩今日里一言说定，
到时候俺就要举起义旌。请！
［二人举杯畅饮。
徐 （暗场上，于窗下窥听，见张动摇，着了慌）不好！
（唱）那闯王使用了一番舌唇，
大帅他被说得略略动心。
待山人上前去巧言提醒，
挑拨他戏言那日后龙庭。
［徐漫步于窗外，念念有词地从旁走过。
徐 年来天灾频繁，今春又久旱无雨，金星尽现，白虹贯日。唉！凶兆，凶兆！
张 噢？徐军师在外叨念什么？
徐 （故作一惊，进门）啊！冒闯书楼，失礼，失礼！
李 军师不必多礼。军师方才念念有词，敢莫是诵经作法？
徐 非也，非也。山人乃是凭空观望天象。
李 可有什么分晓？
徐 山人观得西方金之精昼现，岌岌有刀兵之危。又见黑气与红日摩荡，俨然如同两日，此乃二日临天之象。
李 二日临天？此象举何吉凶？
徐 二日临天，世界如炉，天诛地也。此乃苍生一场劫也！
李 如此说来，怎样才能免除这场大劫呢？
徐 若得劫数止，除非日克日。
张 日克日？
徐 对！又道是一天不二日，倘若天有二日，只有以日克日，方保天下太平。
张 以日克日？
（唱）军师一旁来暗示，
一语双关把话提。
他道一天无二日，
二日临天不相宜。
有朝若还废明室，
俺与自成谁高低？
不免用话将他试，
看他如何回俺词。
大哥，俺有一言不好起齿。
李 但讲无妨。
张 俺想，要是日后推翻了明室江山，谁来坐这帝王之位？
李 这……（一惊）
张 早难道天有二日不成？
李 这个？
（旁唱）献忠一言来提起，
倒叫自成没了词。
若道自己来称帝——
（上前欲说又止，摇头……）
张 （问徐）
（唱）他若自己来称帝？
徐 （唱）大帅数他无义气，
老虎成道负猫儿。
李 不成！
（唱）他会数我无义气，
老虎成道负猫儿。
若道让他来登基——
（上前欲说又止，摇头……）
张 （问徐）
（唱）他若让俺来登基？
徐 （唱）大帅道他是虚意，
狐狸诈取老鸦食。
李 这也不成！
（唱）他会道我是虚意，
狐狸诈取老鸦食。
张 大哥，日后的江山，到底谁来坐呀？
李 （唱）他口口声声将我逼，
话虽寻常伏杀机。
只得与他来答对，
随问随答不宜迟。
（白）敬轩，眼下大敌当前，只有同心协力才是办法，至于这帝位一事，你未免想得也还太早。
张 那却不然，俺看明朝也几乎是山穷水尽的了，到那时，咱俩并排儿去坐那金銮殿不成？
李 象我们刀枪林中之人，每次战阵都身躬矢石，出生入死，谁晓得何日而亡。倘有一亡，这难题岂非不解自解了么？
张 要是苍天有眼，咱俩都不阵亡呢？
李 到那时，有一个看见天命已定，自愿低首称臣，早弥兵祸，共建太平盛业，岂不甚好？
张 要是都不肯低首称臣呢？
李 那就……那只不过多留下些孤儿寡妇而已！
徐 这样不是还得要杀个你死我活的？
李 那时节，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和解办法，咱弟兄俩就堂堂正正地摆开战场，见个高低上下，总比目下大敌当前，自己家里互相残杀为强。
张 爽快，爽快！这才是俺大哥的真心话。李哥真是光明磊落，不愧为英雄本色。
徐 佩服，佩服。闯王真是能言善辩，只三言两语，就将俺大哥说得口服心服。
李 （对徐斜眸一瞥，对张）敬轩，现在你我只有同心协力才有出路，千万不要鬼迷心窍，听信外人谗言，自己家里火拼，使得亲者痛，仇者快。
徐 是啊，是啊！
张 大哥放心，俺献忠若对大哥心怀鬼胎，天地难容。
李 这才对啊！你我都该将胸皮撕开，呈之于日月，让肝胆互照！（拿出毒箭）贤弟你看，咱们可不能忘了这老闯王的重托。
张 这！（见物思人，百感交加，沉重地）高闯王！
徐 （假惺惺地）如岳大哥！
李 想当年，唉！
（唱）当年天山列战阵，
老闯王月夜探敌营。
从容催马过前阵，
不幸飞来毒箭翎。
如岳负箭马不稳，
咱俩扶他回营门。
疮口中毒药无应，
当夜长眠在闯营。
临终他将毒矢赠，
重托你我莫忘血泪情。
他曾嘱你我牢记毒箭恨，
同心同德如同骨肉亲。
他曾嘱你我牢记毒箭恨，
举兵去把血债清。
他曾嘱你我牢记毒箭恨，
不灭大明不休兵。
如今手捧仇恨箭，
叫人痛泣不成声。
高闯王！
自成没与你雪仇恨，
有负您临终一片心。
张 （接过箭矢）毒箭哪！
（唱）你曾将先烈鲜血饮，
你曾把如岳性命吞。
大哥将你作火引，
点亮俺心中一盏灯。
俺敬轩怎能忘遗训，
仇未报倒戈叛朝廷。
李大哥不计前时恨，
真诚劝俺来谷城。
俺心胸狭隘生忌意，
怕他日后争龙庭。
竟与军师巧计定，
两旁帐下设伏兵。
献忠啊！你扪着胸膛问一问，
问问自己是黑心来是良心？
徐 （唱）良心良心有几斤？
值得几锭几纹银？
我劝大帅发号令，
活捉闯王要速速行。
张 不！
（唱）闯王此来用心正，
他豪杰肝胆日月明，
他深明大义立正论，
他以理服人诚意深， 
他一股正气实可敬，
俺岂能违背天理丧良心。
叫军师替俺传将令！
徐 （欣然受命，以为要他传令捉闯王，大声地）来呀！
众 有！（上）
徐 与我——
张 撤！（接唱）尔等撤下回本营。（众犹豫）
徐 站着干什么，还不下去！（众下）
张 （唱） 转身俺与大哥论——大哥！
（接唱）俺献忠是您的大罪人。（跪下）
李 不，敬轩！
（唱）你正是直爽刚烈性，
开诚布公亮隐情。
上前扶起咱的张贤弟，（扶起张）贤弟！
（接唱）往事长已矣，从今结同心。
张 大哥啊，从今以后，俺献忠如再有对不起大哥的地方，就不是那娘生父母养的。
徐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方才闯王一席话，山人豁然开朗，真是受益不浅啊。如今闯王大帅前嫌尽释，言归于好，真是一喜。来来来，我们喝杯同心酒吧。
张 对！来，大哥，请！（交杯）
徐 （趁大家举杯之际，阴险地）嗯，一计告败，二计又来。家院，酒何名？
家 湖广名产“醉大汉”。
徐 此酒色味欠佳，今日闯王、大帅正在兴上，当取上等酒待之。
家 禀军师，此乃是府上最佳酽酒。
徐 日前我窥见八夫人上房内还有几缸“醉将军”，快快换来，以飨客人。
家 是！ （对丫）春香，秋香，你们速去八夫人上房取“醉将军”前来待客。
春／秋 是！（下）
［楼上，三人叙礼，交杯畅饮。
［楼下，二丫环各提一壶酒上。八夫人随上。
夫 春香！
春 夫人。
夫 （与春耳语，春会意。夫将毒药倒酒内）须依计而行。
春 是。（上楼。夫下）
［秋为张、徐斟酒，春为闯斟酒。
徐 闯王、大帅，请！
张 李哥，请！
李 请，请！（互礼，三人举杯欲饮。李若有所思，放下酒杯；张、徐亦随之放下）
李 敬轩，如今朝臣兵将，多上北京勤王，内地极端空虚。你我还得定个日期，一齐大反，首先攻下潼关，然后乘胜往北京进发，一举摧毁朱家王朝。
张 盼就盼这一天哪！李哥，还得赶早动手。
李 好，那就定于明年端阳起事，你看如何？
张 行！那时节，收了麦子，就不用为粮草发愁啦。
李 如此，一言为定。
张 一言为定！倘谁中途变卦，不能同心协力，有如此箭！
（从墙上箭袋内抽一箭，与闯各执一头，同折之）
徐 好，好，咱们将酒为盟。
（念）山人敬上此樽酒，歃血为盟在书楼，
大帅闯王共携手，莫效孙庞与项刘。
（一饮而尽）
张 （念）长江横流波涛急，天下英豪举义旗。
但等端阳时令至，中原万里列僵尸。
（拂袖，一饮而尽）
徐 闯王，请呀！
李 （念）黄河直泻浪滔滔，百万英雄举义旄。
只待端阳时令到，千军席卷大明朝。
（一饮而尽。丫斟酒）
张 请！
李 （神色陡变）啊？！
徐 请呀，请呀！
李 唉哟……
张 李哥怎么了？
徐 喝醉了吧？
李 你、你、你们酒中下毒，我明白了……
张 这是怎么回事？
徐 莫名其妙。啊！莫名其妙。
李 你们不要故作正经了。无耻！
（唱）来谷城又岂料风云突变，
遭人暗算在席前。
恨小人两面三刀口蜜腹剑，
明地里称兄道弟，暗地里施毒藏奸。
似这样无义气无信用不如猪犬，
看尔辈有何颜苟存人间！
张 大哥，你……
李 （唱）鳄鱼暴食泪点点，
装模作样假诚虔。
自成热血洒人间，
留得后人万古传。
叹只叹未酬马革裹尸愿，
怎能甘心赴黄泉。
（笑）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昏倒椅上）
张 李哥！闯王！这！这！这！这这这……（搓手）
徐 （念）名赫赫绿林魁首，干巴巴灌杯药酒。
咕噜噜才下咽喉，眼睁睁一命全休。
哎，人生如梦，吉凶无常啊！
［郝、尚上。
郝 （唱）适才与献力把拳划，
尚 （唱）楼上为何闹喧哗？
郝 （唱）急匆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
尚 （唱）但愿闯王无错差。（上楼）
郝／尚 （同呼）大哥／闯王！
［幕 落
第六场
［二幕开：夫人上房。
徐 （上）门前是哪位丫头？
秋 （上）哦！是徐军师。
徐 快与我回禀八夫人，就说徐军师有急事求见。
秋 是。（进门）有请八夫人。
夫 叫我何事？
秋 徐军师有急事求见。
夫 有请！
秋 （出门）夫人有请！（徐、秋进门）
夫 军师何事惊慌？
徐 哎呀夫人！李闯王席前被毒倒之后，却被那尚炯医生救活过来。倘此事被大帅发觉，那就大祸临头了。
夫 大帅知道是谁下的毒了？
徐 还未曾知道。我料大帅必问春香，我们先将春香之嘴封了。
夫 能保那丫头不说吗？
徐 不然，就只好将她也毒死。
秋 （上）禀夫人，大帅怒气冲冲，带着人朝上房而来。
徐／夫 啊！（徐溜下）
［四手下送张上。
张 （唱）适才席前出凶星，
有人欲害李自成。
李哥险遭千古恨，
急得俺一时慌了神。
摇旗逼俺还他命，
尚炯斥俺丧良心。
俺叛变害人两大罪，
跳进黄河洗不清。
不将此事来审问，
献忠无颜见世人。
下毒之计非俺定，
其中必定有原因。
怒冲冲打往上房进，
见了贱人问分明。
［进屋内怒坐。
张 可恼！
夫 大帅为何发此大怒？
张 八夫人，你干的好事。
夫 不知妾干了伺事触怒大帅？
张 谁叫你酒中下毒，谋害闯王？
夫 闯王在你书楼，妾在上房，谋害闯王关妾何事？
张 你还敢强辩。来呀，把春香押上来。
［兵卒押春上。
张 你还有何说？！
夫 （吓得跪于地下）哎呀大帅！妻妾谋害闯王，全是为了大帅日后的江山。
张 胡说！
（唱）贱人休得来胡论。
闯王受挫来谷城，
谁叫你下毒谋他命，
害俺千古留骂名。 
叫人来与我将她捆，（众手下捆夫人，徐上）
夫 （接唱）求军师与我做人情。
徐 大帅，夫人一时无知，我看……
张 若有人同谋，一齐捆了！
［徐骇退一旁。
张 与俺押下，日后交与闯王发落。
［众押夫人下，张随下。
［二幕落。
徐 嗳！这偷鸡不到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拆兵，李闯贼呀，我徐以显与你势不两立。（略思）有了，我不免修书一封，派人前往总督台前告发于他。总督见信，定然要兴兵前来向大帅索取闯王。到那时，大帅不得不交出闯王。李闯贼呀，我叫你捅翅难飞！此计甚妙，待我修得书来。（下）
［幕 落
第七场
 
［二幕开：帐台。手下、四将送孙传庭上。
孙 （唱）望江天，缕缕狼烟。
眺黄河，滚滚流川。
统貔貅，干戈不止。
荡流寇，凯歌奏还。
［上帐台，手下随进。
（念）潼关南原鏖战急，从此灭了“闯王旗”。
可恨贼首逃遁去，后患无穷不可思。
本督，孙传庭。奉旨任潼关荡寇总督，日前已在潼关南原与闯贼大战，将贼寇全部剿灭，只剩闯贼下落不明，也曾听说窜往湖广一带，不知是假是真，还要待查。
［中军上。 
中军 禀总督，湖广谷城寄来告密书信一封。
孙 呈上来，待我拆书一观。
［孙观信。
孙 原来谷城军师徐以显，修书告发张献忠，隐匿贼首李自成，策谋造反之事。哦呀！前者张献忠在谷城，他道闯贼若敢逃去谷城，他要亲自缚送朝廷。如今闯贼真的逃去，他竟敢庇荫于他，可恼！我要兴兵前往谷城，令张献忠交出闯贼。众将官！
众 有！
孙 兵发湖广！
众 呵！
［发兵牌子。窜场，下。
［幕落。 
［书楼：尚炯做药引，摇旗在旁煽炉子。
［李自成观书，心事重重，双眉不展。
李 （唱）自从尚炯把我救，
连日养病在书楼。
满怀愁绪抬望眼，
一腔思念寄东流。
商洛山众将可安就？
高夫人可否敛朱愁？
群雄中间无了主，
全凭夫人一女流。
满营将官天天将我盼，
全体士卒日日把我候。
候我回拔旗杀下岭，
候我回起兵报前仇。
我怎忍朝廷官兵逞霸道，
我怎忍烈士白骨露荒丘。
我心早归商洛去，
我身却还立书楼。
看墙上孤影多消瘦，
叹自成毕生志未酬。
今在谷城是非地，
好比浪中乘孤舟。
献忠之心摸不透，
不知我是客还是囚？
［尚端药来闯王眼前。
尚 闯王，再服下这一剂吧。
李 （接药服下）尚医生，敬轩将军可曾上楼来过？
尚 这几天，他常来书楼探望，只是你还昏迷不醒。
李 （自言自语）这酒中之毒，不知可是敬轩他下的？
郝 不是他，早难道那毒药自己会跑进酒杯里去？
李 他既然有心害我，见我毒倒筵前，就应该命人将我捆了。再说我在书楼养病数日，他怎么不派人前来加害于我呢？
尚 张敬轩之心，确实捉摸不透。
郝 俺瞧那叛贼终不是好东西！
［张上，听了听，推门。
张 李哥，你醒过来了？
李 醒过来了。
张 可好了么？
李 今日下了床头，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郝 张大人，大概又要请俺大哥去喝酒吧？！
张 将军不要误会，是这么回事……
尚 哼！你的酒也太醉人了。
张 你们休要生气，听俺把话说完。
李 献忠，你还有何话要说？
张 李哥，事情是这样的——
（唱）那一日席前把酒饮，
李哥中毒俺慌了神。
忙将此事细查问，
李 可查出来了？
张 （唱）说出来叫人难相信，
李／郝／尚 谁！？
张 （唱）就是上院八夫人。
李 八夫人？她未曾来过书楼。
张 （唱）贱人未将书楼进，
丫环是她的贴心人。
春香替你把酒斟，
早有毒药下酒樽。
李哥席前把酒饮，
因此中毒险丧生。
俺已将贱人内房禁，
听候大哥来严惩。
那贱人现已禁在内院，听候大哥发落。
李 原来如此。贤弟，席前错骂贤弟，望你不要记心。
张 还能再见大哥，俺已心满意足了，那怒中之言，俺早已忘啦！
郝 敬轩哥，日前失礼，今天俺摇旗这厢赔礼，得罪，得罪了！
张 （搂起郝）啊！难得郝将军一片忠心。
尚 敬轩将军，多有得罪。
张 尚医生哪里话来，不是医生起死回生之术，俺献忠可要落千古骂名罗！（对李）大哥！八夫人就交与你处置。
李 我想八夫人乃一女流，怎有如此大胆，这内中定有出谋划策之人。
尚 我看徐军师倒有些可疑。日前闯王毒倒筵前，观他神色，极为应常。
张 嗯，俺也略有所感。
［报子急上。
报 报！潼关总督孙传庭兴兵杀往谷城而来！
张 再探！
报 是！（下）
张 孙传庭此一程，定是为了大哥之事。
李 孙传庭怎知道我的行踪？（徐暗场上）
张 是啊！李哥到此，只有几位大将同内府之人知道，这消息怎会走漏出去呢？
尚 定是有人告了密。（徐一惊，将耳贴近窗下偷听）
张 这是谁呢？
郝 那还用问，依俺看就是徐以显那老儿！
徐 啊！（随之忙用手捂住嘴巴）
李 郝将军稳言，此事还要仔细查来。
张 待俺查清，一定要严、惩不贷！
［徐吓得连滚带爬下。报子上。
报 报！孙传庭带领人马将谷城围得水泄不通，要大帅交出闯王。如若不然，扬言要打破谷城，活捉大帅与闯王！
张 再探！
报 是！（下）
李 现已兵临城下，咱们还得早作准备。
郝 敬轩将军，事已至此，你要么交出闯王，要么就反了吧！
张 李哥，你看此事怎么办？
李 依你之见？
张 提前起义，反！
李 啊！敬轩，咱自成可没有自来一趟啊！
（唱）将心比心比自心，
贤弟做事是诚心。
感谢贤弟一片心，
自成多疑愧在心。
席前错骂伤了弟的心，
贤弟不要记在心。
弟与愚兄心连心，
从今永远不变心。
［李激动地握住张手，热泪盈眶。
［幕后合唱：
几离几合两颗心，
今朝终于结同心。
自成献忠齐了心，
推翻明朝树雄心。
［幕 落
第八场
 
［二幕外。
徐 （上）哎！修书一事已被发觉，大帅必定会治我通敌之罪。如今死到临头，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免将错再错，投靠朝廷，求得个一官半职，了此残生。
（念）徐以显我的厄运到，厄运到，
告密之事败露了，败露了。
大帅定然不轻饶，
为保头颅我赶快跑，赶快跑……（圆场）
弃暗投明把朝廷来投靠，
这马不停蹄，头也不回，
急急忙忙，慌慌张张，
的的得得，的的得得……
就此我老徐逃之夭夭，嘿，我逃之夭夭。（下）
［二幕开，城墙，四守军在上巡逻。
［孙、徐、四将、手下上。
孙 呔，城上守将听着，潼关总督孙传庭要张献忠答话。
守军 有请大帅！
张 （内起板唱）
黑云压在谷城上。（出现在城墙上）
城外马嘶尘土扬。
官兵如蚁遍野散，
绕城四围扎营房。
旗门开处刀光闪，
狼牙士卒列两旁。
阵前狰狞一员将，
耀武扬威逞凶狂。
原来是总督谷城往，哈哈，
还须先礼再动刀枪。
原来是总督大人，请了！
孙 将军请了！
张 大人到此何事？
孙 有人告你隐匿贼首李自成，只要将军交出闯贼，今天之事与将军无关。
张 哦，大人要俺交出闯王？
孙 赶快交出！
张 李自成现在城楼。
孙 叫他出来！
张 有请闯王！
［内白：“有请闯王！”
［内起板。李出现于城上。
（唱）谷城之上黑云低，
城外马嘶尘土飞，
遍野官兵如绿蚁，
白布营盘绕城围。
旗门开处战鼓擂，
两旁士卒作狼威。
阵头一将饿虎立，
张牙午爪慢徘徊。
原来是总督老兄弟，哈哈！
先施礼好来战高低。
李 总督大人请了！
孙 请了！可是闯王？
李 正是！
孙 李将军若愿改邪归正，降了朝廷，我保你封王晋爵。
李 哈哈哈……若要我降，你且听了！
（念）此身犹可碎，决不降朝廷。
既举义旗到于今，不灭大明不休兵！
孙 满口胡言！张将军与我将他拿下，我保你官加一品。
张 哈哈哈……若要俺拿，你且听了！
（念）高官俺不羡，厚禄俺不贪。
既举义旗来造反，不灭大明心不甘！
孙 胡说八道，与我闭嘴！
徐 （上前）大帅呀大帅，事情不可闹大了呀，还是将闯王擒了，送与朝廷，免遭杀身之祸。
张 你这叛徒，酒中下毒，谋害闯王，罪之一也！修书告密，引狼入室，罪之二也！不以为耻，还敢劝降，罪之三也！还有何颜见俺？来来来，俺送你一箭。
［说着一箭将徐射死。
孙 啊！可恼！
张 孙传庭听了，若能战得过我手中这柄大刀，俺送你闯王；若战不过这刀，你们与俺滚！
孙 啊！众将官！
众 有！
孙 攻城！
众 杀！
［队列闪开，推出土炮。
［李、张急躲于城堡后。
［炮响，城墙倒塌。
［幕 落
第九场
 
［郊外，天幕出现城墙。
［开打。
［杀败官兵。孙负重伤狼狈逃走。
张 竖起义旗！
［义兵从场内抬一大旗于台中央，旗上绣一斗大“张”字。
李 贤弟，杀奔商洛山，与高夫人会合去罢！
张 众将官，杀奔商洛山！
众 杀！
（合唱）潜龙腾起，一声长哮，
谷城郊外义旗飘。
反！反！反！
造反声势如洪水，
直捣大明王朝。
拆枷锁，砸镣铐，
杀贪官，除强暴，
万众凝一体，
壮志与天高，
几百载沉冤陡爆。
杀！杀！杀！ 
杀声如雷冲九霄，
冲九霄！
［造型。
［幕 落
［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