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筛选

雨过天青(其他)

其他 2022-09-27 10314
人 物 叶俊英 二十二岁,某农业生产合作社副社长
李良玉 二十四岁,农业社第三组组长,叶俊英的爱人
李大娭毑 五十多岁,他们的母亲
正德爹 五十多岁,农业社农业股长
王冬伢 二十岁左右
男社员甲、乙、丙
女社员甲、乙
第一场
春天的田野。
傍晚,天上有些乌云,从云里透出的太阳,金光闪闪地,离平顶山只一竿高了。柳条轻轻地在空中摆拂,小鸟在树上啁啾。
开幕时,场上没有人,不远处洋溢着将要完成一天劳动的插秧人的愉快的说笑声,最响亮的是一些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的声音。
女甲声 王冬伢,太阳快落山了,天也阴沉沉的,今晚只怕会下雨,不如趁着天气,我们妇女组跟你们比快,插完了这坵好收工。
男甲声 哼!跟我们比,你们就不是吃菜的虫!
女乙声 你们敢比!
男乙声 好,比就比嘛!比输了只莫哭脸。
女甲声 王冬伢,你还唱只山歌给大家提提神。
男甲声 好,唱就唱嘛!
(唱山歌)
要比插秧就插秧,
要比唱歌就开腔;
秧要插得匀又直,
歌要打得响应山,
哥哥哪样不当行!
女乙声 当行!我看哪样都是个半瓶醋!
(大家欢笑声。)
正德爹 (腋下挟一捆红白夹杂的小纸旗上。回头向里)叶副社长,请看这里。
叶俊英 (上)正德爹,我跟你说过两回了,不要老什么“叶副社长”的。
正德爹 (笑)嗬,嗬,既然大家选了你嘛,这样喊似乎恭敬些。嗯,也是遵守——“制度”嘛。
叶俊英 大家都是左邻右舍,我们又是晚一辈的,你就喊我叶俊英,——喊俊英也好,这样倒合适些。
正德爹 哦,好,好,你喜欢喊名字就喊名字。俊英,你看这是第二组插的。
叶俊英 (仔细察看)
正德爹 你看,这比刚才看过的第一组做的工夫只有好,不会差。这又是应该插红旗。
叶俊英 (点头)嗯。正德爹,你看我们自从实行“插小旗”的办法以来,社员们的劳动态度比以前怎样?
正德爹 (笑)嗬,嗬,依我看——嗯,嗯……比以前是强多了。本来嘛,我们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社员都不差;只是,嗯,嗯,过着“集体生活”嘛,还是有个“制度”好些。你说哩?
叶俊英 (笑,望着他,半晌)照你说,这又是好上加好了啰?
正德爹 嗯,是好。
叶俊英 (也同意)是好。我们的社呀,
(唱)自从春耕任务紧,
鼓励生产办法新:
哪组工夫做得好,
红旗飘飘插田中;
哪组工夫不上劲,
白旗插下不讲情。
谁也不肯来示弱,
扎齐班子争光荣,
自从插旗来评比,
工夫又快又认真。
我检查插秧田塍上走,
水黄苗绿真爱人。
正德爹 (唱)刚看一组的工夫好,
插得齐来插得匀;
(插白)叶副社长,——嗬啊,俊英你看,
这二组的工夫又不错,
不插红旗硬不行。
叶俊英 (唱)不光只工夫做得好,
山歌还打得应山垅。
大家的热情这样好,
丰产指望有十分。
唉,正德爹,你看这田里肥叽叽的,秧苗壮腾腾的,社员们个个劲势冲冲的,插田歌都打得炸麻耳朵,这样做下去,今年丰产又是十拿九稳了。
正德爹 一定十拿九稳,十拿九稳。(拿出一面红旗)就把这插到田里去啰?
叶俊英 慢点,还有几组没检查,我们一起看过再来插,到底也好有个比较。
正德爹 王冬伢那组嘛,我先走那里过身就看过,没有讲的,那——
叶俊英 (幽默地)又是应该插红旗!
正德爹 (笑)嗬,嗬,是,是要插红旗。妇女组嘛也不坏,……
叶俊英 你看第三组近来做工夫怎么样?
正德爹 嗯,嗯,说起你良玉那一组嘛,……
(略顿,望她一眼,唱)
人家对他有反映,
说他做工不细心;
顾了快来没顾得好,
做事有点茅包神。(又望她一眼)(留)
叶俊英 你只管说。
正德爹 你们俩口子,白天黑夜在一起,工夫上的事,你就没有跟他提一提?
叶俊英 当然也提过。
正德爹 (不愿无事生非)唉,也难怪。
(唱)他们那组净后生,
年轻人好胜是常情。
做到那样也不错,
不必无事又生经。
叶俊英 我不同意你这说法。
正德爹 唉,带得过的就带过些。
(唱)边说边看田塍上走,
三组插的田就在面前存。
(王冬伢、男社员丙、女社员甲、乙跑上。)
王冬伢 良玉嫂,你看她们妇女组要跟我这组比插田!我几岁就在泥巴里滷大的,插田盐鸭蛋都不知比她们多吃好多,这不是比到我饭碗里来了?
女社员甲 王冬伢,你们不要自高自大,净吹牛皮!
男社员丙 吹牛皮?到底怎样,现在不是明摆在那里!
女社员乙 我们插的哪里比你们差?
王冬伢 还说不差!你们参加劳动有几天?只怕脚桿子还没打得湿!我说了的,比你们不上把我的“王”字倒转来,哼!
女社员甲 啊哈,王冬伢的咒赌的真凶呀!“王”字再倒转来一千回,不还是个“王”字啊!
(大家哄笑。)
叶俊英 (玩笑地)不要争,我和正德爹就要过去看,倒看你们两组哪组插的好。
王冬伢 要得,你去看,你就去看!
女社员乙 你看我们这早就收了工,工夫多快多好,看得好,明天你表扬我们组呀!
正德爹 (嗬嗬笑)今天就跟你们插红旗。
叶俊英 (也笑)你正德爹有的是红旗!(走到前边,忽然皱眉)嗯?这五亩坵就是第三组插的?
正德爹 正是良玉那组插的。早收工了。
男社员丙 看!他不还在那田边。
王冬伢 (喊)良玉!良玉!
女社员乙 良玉哥,快来,要跟我们插旗评比了。
叶俊英 正德爹,你看这工夫做得怎样?
正德爹 (搔头)我看,我看——
(李良玉提一只装了些賸秧的箢箕上。正德爹望了他一眼。)
嗯,嗯,还,还不错。……
女社员甲 (玩笑地)又可以评上红旗吧?
正德爹 (望望良玉又望望俊英,笑)嗯,嗯,这,这……
叶俊英 良玉,这里是你插的田吗?
李良玉 (滑稽地眨眨眼,笑问)噢,够不上标准?
叶俊英 (生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呀!
(唱)看这里整蔸秧睡倒泥底,
看这里浸点水秧已浮起;
这一块像癞子毛稀稀密密,
这几蔸像酒醉佬偏东倒西;
蔸不匀苗不直狗牙犬齿,
刷把秧龙晒须样样俱齐。
李良玉 (没好气地)哼!你不能这样挑剔!
(唱)鸡蛋里找骨头我不服气!
做工夫有难易也难免高低;
一组里七八人生性不一,
十指头有长短何能崭齐?
叶俊英 (愣他一眼,着重指出)
(唱)你不要胡推扯这不够标准!
王冬伢 (好心劝导。唱)
良玉哥大嫂子说的在理。
女社员甲 (唱)她说的明摆着没冤枉你。
女社员乙 (唱)这坵田本有点三不六齐。
男社员丙 (唱)夫妻间好商量何必动气?
正德爹 (但求息事宁人,扯俊英到一边去,私下劝解。唱)
这一回就马虎点你不要再提。
叶俊英 正德爹,你是农业组长,是社里的干部,不能像你这样,处处马虎!
正德爹 (眨眨眼睛,有苦难说)唉,唉,说话就容易啊!良玉他性子躁,他们这组又都是年轻人,都有个倔脾气,像牛崽子一样,都只能顺着毛摸啊!
叶俊英 (义正词严)你总是怕得罪人!大家把我们选出来,就是要我们给大家办事,我们就要对得起大家,就不能让社里受损失。尤其眼下社长开会学习去了,社里的千斤担子就担在我们的肩上;检查工夫,这是社里订出来的制度,马马虎虎,制度不好好执行,那订它做什么?以后事情怎么做得通?(说完,回到良玉跟前)
正德爹 (仍紧跟在后面)唉!唉!弄得不好,会打击他们的情绪啊。……
李良玉 (找到了根据)哼!这明明是看见我做工夫快,人家眼红,乱挑剔!乱反映!
叶俊英 良玉,你是组长,又是团员,你应该带头执行社里的制度!同时你说话也要好好地想一下!
李良玉 (暴躁而挟气地)好!不怕你拿我开刀!
(唱)你要怎么都依你!
叶俊英 (看看他,沉着地。唱)
我要给你插白旗。
李良玉 插白旗?
叶俊英 嗯,(重复着)插白旗。
(唱)白旗插上你好留意,
明天再来收拾一气。
李良玉 (狠狠地点下头)好!随你便吧!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哼!(提着秧箢箕,扭身冲下)
正德爹 (干着急)良玉!良玉!
叶俊英 (看看良玉去的地方,不满意地笑笑)你喊他做什么?拿旗子来。
正德爹 (询问的眼光,怯怯生生地送上一面红旗)
叶俊英 白的!
正德爹 (又只得另拣一面白的送上)
叶俊英 (“哧”的一下把一桿五六尺高的白旗插在舞台当中,对正冬伢)
走,到你们那组看去。
(率领他们迳下。)
正德爹 (愣愣地望着他们的背,又回头看了一下白旗)叶副社长!叶副社长!……(边喊边下)
第二场
当天晚上,在叶俊英房里。
开幕时,场上没有人,房里空空的,外面凉风飕飕,隐隐有雷鸣电闪。有顷,李大娭毑轻轻地走上,向房里偷听。见无声响,以为今晚吃晚饭来即被她察觉而感到不安的儿子媳妇的争吵,已经平息,因此脸有喜色。
母 亲 你看,吃晚饭时两个人还那样牛头不对马脸,我说,今晚这情形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太“严重”了;正耽心着急,哪里晓得他们就像这春天的天气一样没得定准,你听,如今不又声叽子都没有了!到底是年轻夫妻,容易扯皮容易好。(笑)你们狗脸不生毛,唉,只苦了我这个做娘的心啦!
(唱)散工回小俩口就不对头,
我良玉红着脸气势咻咻,
我媳妇俊英儿也把气怄,
正好像雨要来风吹满楼;
急得我做娘的走头无路,
到此刻小夫妻又鱼水相投。
(笑,自己打趣)唉,谁叫你这婆婆操空心啰!(唱)
真道是天难做父母难做。
李良玉 (在后台,气虎虎地)哼!不怕你现狠!
叶俊英 (在后台,正言相告,大声地)你好好想想吧,我究竟为的什么?……
李良玉 (在后台,不等她说完)为什么?为的存心丢我的脸,好让大家笑话我!
母 亲 (唱)屋外冤家又碰头!
(惊急)哎哟!你们还不在房里啊!几时又到外面扯起来了?(急转身欲下,恰逢良玉气势汹汹地上,他嘴里一边还在“为什么?哼!……”同时两人几乎碰头。但良玉撇过她直奔房里,她跟在他后面进房)良玉!良玉!你们怎么还在吵啊?
李良玉 娘,你不晓得,真气人呀!今日下午,她检查工作,当着社里许多人,当面抹相,给我扫一鼻子的灰;她哪里还把我当个男人看待,硬是要骑到我的头上来了呀!
母 亲 唉,良玉,都二十多的人啦,有事彼此好言相劝,何必扯皮?
李良玉 还不是!你看她的态度!
母 亲 还不是?我就只听得你粗喉咙大嗓子地。唉,你要晓得,你堂客实在也有她的难处呀!
(唱)全社里几百人七家八姓,
她当个副社长真不容易;
为社里一餐饭都不能好吃,
为社里人累瘦跑东跑西。
李良玉 你还尽护着她,越讲越烦躁!(急下)
母 亲 (追出房喊)良玉!你这牛脾气几时才改得了啊?(叶俊英上,李大娭毑看见她又忙把她扯到房里坐下)唉,俊英,你们俩口子到底为的什么啊?
叶俊英 (心平气和地)娘,没有什么,闹着玩哩。
母 亲 (有意逗趣,缓和空气)真没得好玩的了,扯皮玩啊?(温和地)嗯,到底什么事?
叶俊英 娘呀,
(唱)为只为他的田插得马虎,
照制度我给他插了白旗,
他认为无面子就大发脾气,
全不想自己没有道理。
母 亲 哦,为的是这个啊!
(唱)你良玉就是那牛样脾气,
一铳硝放过了自然会疲;
看娘份莫理他你不要在意,
看这晌你瘦了要保养身体。
叶俊英 娘。
母 亲 唉,俊英,要说嘛,办“公事”不能顾“私情”;只是嘛,他总是个男人家,常在人前站立哩,看娘的“份”上,你以后就多将就他些,免得生闲气。等我去喊得良玉那家伙来。
叶俊英 娘,你不要为我们操心着急。
母 亲 (决心转圜)哎,我要去喊他来。(边说边下)
叶俊英 (独自思量)唉——,
(唱)我家娘就只怕我们怄气,
哪知道我心里实在着急;
我男人还这样不讲道理,
整个社又怎能领导得起?
(插白)不,不,不能将就他。
我不能拿工作去开玩笑,
我应该批评他帮助他学习。
他有了旧思想不应该姑息,
这才是新社会的革命夫妻。
(李大娭毑推良玉上。)
母 亲 (边推他进房边说)看,外头就要落雨了,你一个人还待在那里吹冷风,还不快到房里去。
(静场。)
母 亲 (笑着打趣)怎么?先还只看哪个的嗓子高些,现在又都不讲了?
叶俊英 良玉!
(唱)你应该仔细想为的什么?
还不是为社好为的工作。(留)
李良玉 说的好听!你是安心要丢我的脸!
叶俊英 你怎么这样想!我们是俩口子,我跟你有冤?有仇?丢了你的脸对我又有什么光彩?
李良玉 哼!
(激昂地,唱)
你不要巧言辩事情摆着,
正德爹是股长正派温和,
他那个老作家都能看过,
你这个暴伙子啰唣倒多!(留)
叶俊英 正德爹,他不配当农业股长!
李良玉 他哪门不配?技术好,人好,大家推举他!未必只你这号结筋人才配?
叶俊英 他怕负责,怕得罪人,就不配!都跟他一样,社就会糟!
(闪电,雷鸣声。)
李良玉 是的,人家老作田的不行,自己的男人也不行,只你这个妇女有本事,是英雄!哼!
母 亲 (制止他)良玉!
叶俊英 (劝勉,唱)
你不要这样发脾气,
也不要男女乱扯起。
你是团员和干部,
劳动应该更积极,
应该带头守制度,
全心全意为社里。
今天事你要不同意,
批评武器掌握起,
明天开个社干会,
大家讨论提问题。
李良玉 (先的问题还没闹通,又误解了。唱)
不怕你开会讲势力,
我是不怕有狠的!
母 亲 (制止他,唱)
良玉你不要想闭了!
怎么越讲越不对题?
李良玉 要开会就开会,要斗争就斗争!(走到床前掳起一铺旧军毯,挟一个大长枕头就往外跑。)
(雷声大作,大雨骤降。)
母 亲 (大吃一惊,跟着喊)良玉!良玉!下大雨了,你到哪里去?
李良玉 你莫管!(冲下)
(一声大雷。)
叶俊英 (胸有成竹)娘,他的思想还没搞通,等下就会好的,你不要着急。
母 亲 (劝解地)你也莫记责他。
叶俊英 我心里不会记恨,我们是闹着玩的。
母 亲 (想笑不能,尴尬地)这我清楚!(跑出门)良玉!良玉!你这冤家,这冷的天,这晚了,你到哪里去?(追下)
叶俊英 (看着她,一边笑一边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唉——!(又望望窗外)这么大的雨,幸好社里的秧今天插完了。
第三场
距前场约一顿饭工夫——一点钟以后,在李家柴敞屋内。
开幕时,雨虽不像先前那样大,但仍淅沥不止;风和雷都隐隐有声。窗在扇动,屋檩上吊下的什么籐草,在随风飘拂。李良玉蒙头盖着旧军毯,睡在柴草堆上。有顷,翻一个转身,把毯子裹得更紧。
李良玉 (冷不过,只好披衣起身,望着窗外,不觉打一个寒噤)嗯——,雨是小了,可还没住点。哎呀,刚才这阵雨,硬是往下倒呀!这水一泡,我今日插的秧,只怕又浮起好多了!
(唱)天气冷睡不着人打寒噤,
窗外面风固固春雨淋淋。
黑漆漆起身来自思自忖,
为什么我插田要不认真?
像这样毛草草只图快顺,
秋时节会影响社的收成。
是团员就应该带头崭劲,
是干部对制度就要执行。
讲起来插白旗情当义正,
理有亏怎能够反怪他人?
(略顿,又忽然——似乎对着俊英)
哼!
全不想当着了一干人众,
硬使我难下台难以为情!
纵然是副社长你何必现狠?
堂客们又何必压倒男人?
(略顿,摇头,又——)唉,不对头!
她既是副社长就有责任,
总不能“公”不顾只讲“私”情!
未必我思想上真有毛病?
真未必讲学习她比我行?
冷清清在敞屋我心思不定,……
(俊英一手拿件棉袄一手拿支电筒上。良玉听见响声,又复去蒙头睡下。)
叶俊英 (唱)今晚上他一定冻得不行!
只怪我平常日帮助他不紧,
今日子把道理又没说清。
翻过来想过去心不宁静,
我还要细开导他的脑筋。
摸手电拿棉袄我伴壁行进,
干一脚湿一脚半夜深更。
西北风卷雨点冰冰冷冷,
转拐角就到了柴敞屋门。
母 亲 (同时也拿一件棉衣从左摸上)我良玉硬要冲气睡在柴敞屋里,这不会冻病去?我只好拿件棉衣把他盖去!(也摸到了门前)
叶俊英 (发觉有人)哪个?(用手电一照)
母 亲 我,还是俊英啊,你手里拿的什么?
叶俊英 一件棉衣。天气冷,我送给他盖去。
母 亲 (放了心)哦!
叶俊英 娘,这冷的天,你做什么?来看良玉?
母 亲 (知道媳妇到儿子那里去,急望他们和好,不愿打岔,掩饰地)嗯,嗯,不是,我,我是听见响声,怕有贼,就来看看,不晓得你起来了。
叶俊英 是我起来了。你进去吧?(推开门,把手电照见了良玉的睡处)你看,他就睡在柴草堆上,怎会不冷?
母 亲 我不进去,你去,你去!(欲下)
叶俊英 娘,地下湿,不好走,你拿手电去。
母 亲 (接手电,突然)俊英,来,天气冷,被窝里起来,招扶冻着。(把自己手上的棉衣给她披上,打着手电,急从右下)
(俊英走到良玉跟前,轻轻把手上的衣给他盖在身上,站在一头。有顷,良玉忽然觉得温暖起来,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在身上摸了一摸,慢慢地又伸出头来,昂起在身上望了望,因为俊英站在他脑档头,没有望见,于是闷头闷脑地问一声:“哪个?”俊英噗哧一笑,良玉知道是她,又忽蒙头睡下。)
叶俊英 (温柔地)还生我的气吗?
(他没搭腔,气嘟嘟地转了个身。)
叶俊英 (笑着数落)看你这股牛劲!有问题不会好好谈,净冲气。
李良玉 (痛痛快快地出了一口气)嘘!……
叶俊英 (歪身坐在草堆沿,劝尉的口吻)你要想想啊!
(唱)你自己做错事还不承认。
全社里的制度你不执行,
假若我无原则不秉公正,
还叫我怎能去批评别人?
难道是你面子那么要紧?
还是那集体的利益要紧?
不崭劲不能到社会主义,
要进步就须要接受批评。
从今后希望你以社为重,
社里好家就好也才有个人。
唉,良玉,你只晓得怕丢了面子,也要替我想想,我管了这社里的事,人又多,事又杂,我嘛,又是个暴出笼,我也有我的难处,以后你还要多多帮助我啊!
(静场。外面雨下小了,蛙声渐响。)
还冷吗?(给他周身掖了掖盖的,又去把窗门关上)你看,睡觉窗子都不关。(走到床前,略停,又把李大娭毑给她披上的棉衣解下盖在良玉的脚头,才走出敞屋把门带关。向里听了一下,笑着说)良玉,千万听我的话啊!明日要是天晴,你一定把第三组带到五亩坵,再把那田里的秧没插好的插好,要补蔸的补蔸,好好再收拾一遍啊。(下)
(有顷。蛙声鼓噪。)
李良玉 (知道老婆走了,先把头伸出,随又坐起身来,轻松地“嘘”出一大口气,愉快而歉然地一笑,即又翻身向里蒙头睡下。
第四场
第二天一早。
天已放晴。刚出来的太阳,使我们知道今天天气不坏。
在社屋里,大家正来开会,现在人还没到齐,就随便扯谈起来。
(男社员甲、乙、丙上。)
男社员甲 你看,昨晚还是那么大的雨,今日就天晴了。
男社员乙 “人心难改,天色易变。”
男社员丙 这句古话不对了,如今有批评、自我批评,你不好,人家带也要带起你好,人心也“易”改了。
男社员乙 这真叫新社会。
男社员甲 副社长叶俊英今日一早就要我们来社里集合,研究一下春耕问题;人还没有来齐?
男社员丙 嗯,那不是王冬伢跟妇女劳力组长他们来了!
(王冬伢和女社员甲、乙上。)
男社员甲 王冬伢,昨天五亩坵插了白旗,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冬伢 怎么回事?工夫做得不好!
女社员乙 叶俊英真做得出,真是亲兄弟明算账了,一点也不含糊。
女社员甲 什么做得出?人家坚持原则嘛!
男社员甲 我看早就该这样了!
(唱)良玉他们那一组,
这晌就有点乱弹琴,
只有上点紧箍咒,
以后才得会认真。
男社员乙 二组长,
(唱)你的批评死了火,
你的意见我赞成;
图快之中要图好,
不能毛草只“挣分”。
女社员甲 这种“挣分主义”是要不得!
(唱)三组“挣分”本不对,
正德爹也是和合神,
他明知故昧怕得罪,
你看气人不气人!
(女社员乙在后轻轻戮了她一下,她忙朝门口看了一眼,这时正德爹正由右上走进屋。他一边走一边还揉着眼睛,似乎昨晚睡得不好;因此没有看见同时正由左上的良玉。良玉看见他,没有跟着进屋,在门口迟滞了一下。)
女社员甲 (正看见正德爹,又回头对女社员乙)戮什么?
女社员乙 看,人家来了!
女社员甲 (笑着说)来了就来了,怕什么?(她随即拉一把椅子给正德爹坐。心直口快地)正德爹,我们对你有意见。你怕得罪人,良玉他们那一组,硬给你宠坏了!
(良玉听说到他那组,心一慌,有点不好意见,就索性站外面听。)
正德爹 (红着脸,呵呵地笑,然后摆着手)这,这,这不要讲了。昨日晚边俊英就结实把我批评了一顿,害得我昨晚大半晚没睡得着,我婆婆问我想什么心事?我说:“你莫管!”她说:“我管不得谁管?”后来,我,我就对她说了……
女社员乙 (笑)我晓得,你对正德娭毑就瞒不住,也不敢瞒!
正德爹 唉,唉,你莫打岔!不对她说又对哪个说啰?好,她一听我说,就说:“你不要看着俊英年纪轻,人家做事几多公道正确,良玉就比不上她!(良玉在外惊震)你这几十岁,就好比是几十斤,记着,她批评的没有错!”(嗒然)好,又是“批评”!
女社员乙 (照他的口气)好,你又只好接受!
正德爹 这妹子,又打岔!就这样,我想到好晚还没有睡着……
王冬伢 (玩笑地)好,又思想斗争。
正德爹 唉,嗯,嗯,今天一早又碰了你们提意见!嗬,嗬,到处是批评,我接受——接受批评。以后“知过改过”,“公事公办”!
女社员甲 正德爹,你倒容易“知过改过”,人家良玉还没有你进步。听说俩口子为插白旗还闹了不小“矛盾”,现在还没好呢!
李良玉 (在外悔急,顿脚)看!这婆娘硬在那里瞎排我呀!
正德爹 (往周围看了看)嗯,良玉俊英都没有来?(放心地一笑)啊哟,你们没看见那股劲呀!
(唱)良玉听说插白旗,
脸就气得一乌起,
好比炸雷云里打,
使你又怕又着急!
女社员甲 那是你才会怕。
正德爹 (笑着望她一眼,仍说下去)那俊英啦,
(唱)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绘声绘色地)
啪哒插下那白旗!
(大家哄笑,尤其妇女们笑得厉害。)
女社员甲 对呀!俊英做得好,这才叫做“公事公办”!
王冬伢 我看良玉哥自尊心也太强,自己不用心做事,还发脾气。
女社员甲 哼!跟你一样,“大男子思想”!
李良玉 (在外面一震,连用手擦脸)“大男子思想”?唉,脸上都麻麻辣辣的,偏生有这些新名词!
王冬伢 你不要乱扯,我不是说他不对吗?
女社员乙 哼!正是“大男子思想”,我看李良玉就是没把堂客放在眼里,别人说他还可以,自己的堂客嘛,那就……
男社员甲 不能那样说呀,堂客是堂客,那是他家里的事。可是要论到工作上,人家俊英是领导,这不能头发胡子一把梳呀!
李良玉 (首肯)唔,工作上她是领导。
(正大家越讲越热闹的时候,良玉在外面越听越心虚,可又碍着面子,还有点不大服,就像热石头上的蚂蚁,在外踱来踱去;进去不好,不进去也不好。恰当他往回踱的时候,叶俊英上,因此没看见她。俊英却看见他在那里着急,又听见里面喧吵,对情况就了解了一半。咯迟疑了一下,没有惊动良玉,就笑着迳直进屋去了。她一走进,屋里突然静下来,大家亲热地跟她打招呼,接着又问长问短。)
女社员甲 俊英,良玉怎么没来?
男社员甲 昨天你做得对,要不是这样,社里的制度还有谁来执行?
女社员乙 良玉回去听说又跟你吵了,是吗?
王冬伢 他们那组是不是今天再去收拾五亩坵的秧苗?
李良玉 (同时,他在外面知道俊英来了,心里怦怦地跳,自言自语)唉,糟了!她要是把昨晚我跟她冲气的事说出来,我这脸放到哪里去?怎么办?昨晚我是什么鬼懵了?硬要跟她那样斗!(想跑下,又不放心,仍回来贴墙细听)
叶俊英 (爽朗地)说到哪里去了?你们不晓得我良玉呀!
李良玉 (同时,在外顿足)糟糕!她就要讲出来了,
叶俊英 (唱)良玉回家表现好,
他说夫妻不应把气淘。
如果今日天晴了,
他定去五亩坵整秧苗。
社里制度他遵守,
他是团员应带头。
正德爹 (衷心欢喜)嗬,这就对了!
女社员乙 昨日回去你们还是没有扯皮啊!
男社员甲 我说哩,良玉实在不是那样不明理的人!
(屋里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李良玉 (如释重荷,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也在外面笑,感激地)嘘——!她真能干!怪不得大家拥护她!
叶俊英 人来的差不多了,为着抓紧春耕问题,我们进去开会去。
大 家 好,开会去,开会去。
(除叶俊英外,大家下。)
叶俊英 (走出门,迳对良玉)尽站在这里做什么?进去开会去。
李良玉 (羞涩,掩饰地)我才来,哪个站在这里?
叶俊英 还有哪个?不就是你!开完会去五亩坵吧?
李良玉 (心里直想笑,装着搔头,用肘遮住右半个脸)不去能行?你已经替我答应了嘛!
叶俊英 (忍不住也想笑)你怎么知道我答应了?
李良玉 我,我有灵机妙算!
叶俊英 看你有三分颜色就要开个染坊,明明是偷听来的!
李良玉 (半假半真地)明人不做暗事!
叶俊英 还要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躲在这屋角里这样听来的。(描摹他偷听的样子)
李良玉 (红脸,顽皮地)缺德!又被你捉住了!
叶俊英 现在你可清白了!
(唱)大家的意见你拗不过?
李良玉 (笑)大家?(摇头)不,我是服从领导。
叶俊英 (吃吃地笑,故意地)哪个领导?
李良玉 你说是哪个?
叶俊英 (天真地指指自己)我?
(有意激他,唱)
看你男子汉服老婆!
李良玉 哼!我就没有这种“大男子思想”!
叶俊英 哟,进步啦!
(唱)以后你要带起头,
全心为社搞工作。
私事我可放你的让,
公事我就不将就。
李良玉 哪个要你放让将就,以后多帮助我就对啦。
(里面大家说笑声。)
叶俊英 (高兴)快进去开会,大家在笑呢,以后我们互相帮助!这正是:理明人进步,
李良玉 雨过自天青啦!
(附白)一、唱词由演出者自行配曲。
二、布景和效果如受演出条件限制可省去。
版权所有 © 2025 戏曲窝 | 冀ICP备17032860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