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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纳妾(其他)

其他 2022-08-24 12865
时 间 1861——1863
地 点 安庆
人 物 曾国藩 字涤生,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湘军统帅,51岁(出场年龄,下同)
陈今来 曾之妾,25岁
陈 母 陈今来继母,50岁
聂六一 曾贴身仆人,40来岁
曾纪泽 字甲三,曾长子,24岁
赵烈文 字惠甫,幕府谋士,38岁
鲍 超 字春霆,湘军川籍将领,36岁
一 纳妾避妾
(安庆幕府,曾卧室。)
(曾癣疾大作,烦躁不安地坐下又站起,双手上下搔爬,越搔越痒,其状甚苦。)
(聂六一走上,见状助爬,不得要领,被曾逐下。)
(伴唱)几番周身搔遍,痒依然,
哭笑皆成不是,奈何天?
相爷威,侯王势,全不见,
君若医得此疾,赛神仙。
(六一满脸喜气地跑上。)
六 一 老爷,鲍将军求见。
曾国藩 (有气无力地)什么事?
六 一 鲍将军带来一女子请老爷过目。
曾国藩 (不高兴地)这春霆,吃了饭没事干,又来了。告诉他,不见。
六 一 老爷!
曾国藩 还有什么事?
六 一 依奴才看,此女子秀丽端庄,有别于先前那几个。况且这也是鲍将军的一番美意,老爷不妨一见。
曾国藩 也罢。
六 一 (对门外)有请鲍将军——
(鲍超带陈今来上。)
鲍 超 涤丈,货比三家不吃亏,这回您总该满意了吧!
曾国藩 春霆,你文雅点好不好,这又不是市井买卖。
鲍 超 (不以为然地)一回事,她要穿衣吃饭,你需搔痒解忧,看得中就成,看不中就吹。
曾国藩 不说了,不说了。
鲍 超 (对陈)上前见过曾大人。
陈今来 (跪)见过大人。
曾国藩 起来。
陈今来 谢大人。(曾打量陈)
(伴唱)三分迷人七分安详,
身材匀称堪端庄。
粉黛未施不卑不亢,
粗衣布袄灵气藏。
宜嗔宜喜俏模样,
人见人爱心着慌。
鲍 超 涤丈,您看怎么样?
曾国藩 (慌忙回过神来)这……
鲍 超 别再犹豫了,她母亲还在门外等我回话呢!
六 一 鲍将军,您就慢一点子嘛。
鲍 超 你操啥子空心!这号货,即便大人不要,我也不会轻易退的。
曾国藩 春霆!
六 一 老爷,我看此女子最会搔爬痒疾了。
曾国藩 无稽之谈。
六 一 是。
曾国藩 (对鲍超)你过来!
鲍 超 涤丈,相中了?
曾国藩 你刚才提到她母亲,人怎么样?
鲍 超 模样还不错,只是年纪比她大。
曾国藩 废话,母亲当然比女儿大嘛。
鲍 超 我是说……哦,对对对,俗话说老是老,味道好……
曾国藩 胡扯!我是问她为人怎样?
鲍 超 (脱口而出)那就是只母老虎。
曾国藩 什么?虎?
鲍 超 我是说她母亲老来有福……大人,您既然不娶她母亲,问这个干啥子嘛!
曾国藩 好种出好苗,好苗结好果,这个你不懂?
鲍 超 要不我去把那种叫来,您当面看看,亲口问问。
曾国藩 当面问得清的?如今世上有几个贪官不说自己是清白的?
鲍 超 那我就没法子了。
曾国藩 (对陈)你过来,叫什么名字?
陈今来 陈今来。
曾国藩 什么?
陈今来 陈今来,耳东陈,今天的今,来了的来。
曾国藩 (来了兴趣)今天,来了。谁给你起的名字?
陈今来 我父亲。
曾国藩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陈今来 教书糊口。
曾国藩 到底是读书人,如今呢?
陈今来 前年得痨病死了。
曾国藩 哦,你父亲生前很喜欢你罗?
陈今来 嗯,可惜死早了。
曾国藩 你识字吗?
陈今来 认得不多。
曾国藩 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今来 就母亲和哥哥嫂子。
曾国藩 听口音你也不是本地人氏。
陈今来 老家湖北,因战乱与母亲流落到此。
曾国藩 今年多大岁数。
陈今来 二十五。
曾国藩 好,这边坐。(转对鲍)春霆,我这癣疾已成顽症,这回只怕又要竹篮打水了。
鲍 超 您没听说吗,蛇服流氓耍,马服相公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包你不出三个月,癣疾不治而愈。
曾国藩 只怕是言过其实。
六 一 老爷也不妨先试试看。
鲍 超 试什么!我打包票,到时不起作用你只管退货——不,退人就是了。
曾国藩 又说笑话了。
鲍 超 涤丈,告辞,明天我带弟兄们来向您讨喜酒喝。
曾国藩 等等。
鲍 超 什么事?
曾国藩 让我算算,百日国制满了没有。
鲍 超 您放心,我早算过了,到今天止,皇帝老子刚好死去一百天。
曾国藩 嗨,想不到你也考虑这个。
鲍 超 这点都想不到,岂不白跟大人跑了。
曾国藩 好好!
六 一 老爷,明天这酒席如何个办法?
曾国藩 胡闹,又非娶妻生崽,只不过找一女子代为搔痒,岂可大动碗筷惊动外人!
六 一 是。
鲍 超 涤丈,您也太小气了嘛,酒席都不办,我这媒不是白做了?
曾国藩 放心,有你喝的。
鲍 超 光我一人喝有啥子味。
六 一 到时候我陪你喝就是。(拉鲍下)
陈今来 大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曾国藩 只管讲来。
陈今来 小女子搔痒并不在行。
曾国藩 (笑)学而知之嘛,不必多虑。
陈今来 (入神地)我就担心搔轻了止不住痒。
曾国藩 那就重点子沙。
陈今来 搔重了又怕大人痛。
曾国藩 最好是不轻不重。
陈今来 哎!我就担心这轻重难得掌握。
曾国藩 熟能生巧,慢慢会掌握好的。
陈今来 大人!
曾国藩 哦?
陈今来 您怕不怕痒?
曾国藩 我就是怕痒才找你来沙。
陈今来 哎呀,这就麻烦了。
曾国藩 何什?
陈今来 我父亲也是怕痒的,生怕我搔他。小时候只要我将手往他腋下一伸,他就笑得喘不过气来。
曾国藩 (笑)傻妹子,此痒不同于彼痒。
陈今来 我总担心难满您的意。
曾国藩 我不责怪你就是。
陈今来 责怪倒是小事,搔得不好您打也行骂也行,只求您不要退掉我。
曾国藩 谁说要退掉你?
陈今来 鲍将军刚才不是讲,若大人的癣疾三个月之内治不好,叫您退……退人就是吗?
曾国藩 那是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提起我这癣疾……哎!
(唱)冰冻三尺非等闲,
癣疾缠身已多年。
休说三月难治好,
只怕三年也枉然。
老夫未敢存奢望,
你亦不必挂心间。
谋事在人人尽力,
成事在天任自然。
陈今来 (唱)奴家牢记大人话,
尽心尽力不辞难。
天佑好人除顽症,
愁眉尽展换新颜。(下)
曾国藩 (喜)果能如此,老夫就三生有幸了。哎,人呢?
陈今来 (提热水上)请大人洗脚。
曾国藩 你怎么晓得我要洗脚?
陈今来 听鲍将军说过,大人有睡前洗脚的习惯。
曾国藩 热水烫脚通筋活血,只要持之以恒,于身心皆有裨益。哎,你有这个习惯吗?
陈今来 (不好意思地)我等会洗。
曾国藩 今来,我是个衰弱的老头子,全身长满了蛇皮癣,你跟我睡觉害怕吗?
陈今来 大人乃万人仰幕的盖世英雄,小女子能够服侍大人是三生有幸。
曾国藩 好,你今日作了我的妾,便是我曾家的人了。
陈今来 谢大人!(高兴地提桶下)
曾国藩 (望着陈下去的背影,喜不自禁,朗声而吟)
“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
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瞻尚开张,
鬓微霜,又何妨……”
陈今来 (上,见状一惊)小女子该死,打断了大人的诗兴。
曾国藩 无妨,顺口吟吟。
陈今来 大人,您该休息了。
曾国藩 写好日记就上床,你先睡吧。
(陈铺床,曾伏案写日记。)
曾国藩 (画外音)癣疾纠缠,彻夜难寐,今春霆送来一女子,意在代为搔爬,时十月廿四日。(搁笔,轮手指数日期,数过去又数过来,突然惊起)哎呀该死!这春霆,差点要了老夫的命!(对外)六一!
六 一 (匆匆上)老爷有何吩咐?
曾国藩 你快将她带去客房安歇。
六 一 啊?!
陈今来 (慌忙跪地)大人,小女子言行不当之处,任你打任你骂,但求大人不要将我赶走。
曾国藩 起来起来,我不是赶你,只是离百日国制期满尚差一天,不能留你在我的卧室之中,待过了这期限我再派人接你过来。
六 一 老爷何必这样认真呢,既然姨太太已经进屋了,您就让她在这里睡下,何苦深更半夜的要她去睡客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曾国藩 你当这是儿戏?破坏国制,朝廷晓得要砍脑壳的。
六 一 不就一天吗?天高皇帝远,瞒一瞒就过去了,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大人难道还信不过我?
曾国藩 胡说!
六 一 是。奴才这就带姨太太过去。(与陈欲走)
曾国藩 慢,你安排好姨太太后,火速赶到鲍将军处,告诉他说日子弄错了,算头不算尾的,离百日国制还差一天,你已照我的吩咐将陈氏送至客房。
六 一 鲍将军怕早睡了哩,明天早上再告诉他行不行?
曾国藩 不行!
六 一 好,我这就去。(又欲走)
曾国藩 等等。我问你,鲍将军带这女子进来时有人看见吗?
六 一 没有,我是从后门领他们进来的。
曾国藩 (放心)唔。
六 一 不过……
曾国藩 什么?
六 一 他出去的时候是不是与人打过交道我就不清楚了。
曾国藩 (想一想)这样,你告诉鲍将军之后再通知帐房,就说后天中午我便设宴款待大家,正式宣布纳陈氏为妾,叫帐房另立帐目,一切开销在我俸银之内支付。
六 一 您不是说不请酒吗?
曾国藩 休要盘根问底,只管传话就是。
六 一 是。(刚迈步又转)老爷!
曾国藩 唔?
六一 依奴才看,后天不妨再在幕府门前挂上四个大红灯笼。
曾国藩 为什么?
六 一 恐防今后有小人无风起浪,在这日期上节外生枝做文章。
曾国藩 多虑了。至于灯笼嘛,也徒然是凑个热闹。你们想挂就挂吧。
六 一 是。(与陈下)
曾国藩 (望着六一背影)这奴才也越来越精了。
(捧起桌上的《诗经》吟道)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
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好险啊!
(伴唱)世道多险阻,
风波显沉浮。
小心走天下,
再熬一夜孤。
二 银筷见诚
(客房。)
(陈母兴高彩烈上。)
陈 母 (唱)千里漂泊尝尽苦,
老身八字主后福。
如今攀上乘龙婿,
眉开眼笑心里舒。
有朝生个外孙崽,
身价跟着望上浮。
人前人后大男细女呼太太,
出门走动丫环使女争相扶。
看不尽炎凉世态众生相,
享不尽荣华富贵盖世福。
陈今来 (抱包上)母亲,我送您。
陈 母 急什么,嫌我妨碍你了?
陈今来 幕府来往人多,久住总是不便,您回去还自在些。
陈 母 先打开包袱看看。
陈今来 (开包清点)丝绸衣料四件,二件给您,二件分给哥嫂。
陈 母 料子倒是不假。
陈今来 高丽人参四两,是大人给您滋补身子的。
陈 母 这是稀罕物,以前我在大户人家见过。
陈今来 还有大洋八十,作家用补贴。
陈 母 要得。还有呢?
陈今来 您还要?
陈 母 这又不是普通人家,谷米如山。金银似海。
陈今来 那都是帅府的公物。
陈 母 公物私物还不是一样,只要你郎君一句话,要个月亮也不难。
陈今来 母亲这话可见外了,我家大人素以做官发财为可耻,手头并不宽裕。据六一公公说,这回送给母亲的礼物比送给他母亲的生日礼还重哩。
陈 母 重个屁!得了便宜喊肚痛。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水都喝了好几塘,就八十两银子,哼!塞只角角都塞不满。
陈今来 男婚女嫁哪有这样算帐的。
陈 母 你呀,有了夫婿忘了娘,才来几天就尽向着人家了。
陈今来 您只管放心回去,大人讲了,以后生活方面您少操点心,一日三餐蔬菜饭他还是负担得起的。
陈 母 蔬菜饭我就不得吃哩!
陈今来 母亲,往日我们糠菜粑粑都难到手哩。
陈 母 蠢崽哎,如今不同了咧,有福怎么不享!
陈今来 好哩好哩,您快回家享福去吧。(咳嗽)
陈 母 着凉了?
陈今来 老毛病。
陈 母 可千万别像你爹啊!
陈今来 别大惊小怪的。
陈母我 就担心你不是享福的命。
六 一 (上)陈妈妈尽管放心。
陈 母 (忙改口)哎呀,公公咧,您别看她个头这么大,还一点不懂世事,我正在教育她哩。
(唱)妹子哎,
为娘劝你学好样。
勤俭二字切莫忘,
一粥一饭来不易,
大手大脚不应当。
六 一 这话有理。
陈 母 还有哩。
(唱)大人年高公务重,
起居照料要周详。
一日三餐需按时,
保证吃好又吃香。
晚来搔爬手要轻,
千万莫把皮肉伤。
六 一 (唱)老爷人前夸姨太,
原来陈妈教有方。
陈 母 (唱)多谢公公谬夸奖,
往后还请多帮忙。
孩儿该打您只管打,
该骂您就……莫骂娘。
六 一 奴才怎敢在姨太太面前放肆。
陈今来 母亲,您在唱什么戏呀?
陈 母 我这是人前教子。
陈今来 好,孩儿照办。
陈 母 原先说的记住了吗?
陈今来 您说什么来着?
陈 母 没用崽!要紧的话你只当耳边风。
陈今来 母亲,不早了,您赶路吧。
陈 母 赶路赶路,赶您娘的死路。
六 一 陈妈妈,我帮您提包。
陈 母 顶当不起哩。
六 一 是老爷吩咐我来送您的。
陈 母 (不让包)公公自家忙去吧。(顺手牵羊将一双银筷塞入包内)
陈今来 (上前步)我来提。(不容分说夺过包,取出银筷放桌上)
(六一拿起银筷走下。)
陈 母 不稀罕你送!吃家饭拉野屎,哼!(气下)
陈今来 母亲走好。(回头找银筷)银筷呢?哦,定是公公拿去,大人知道会生气,这如何是好!
(唱)不见银筷心着慌,
一宗小事生祸殃。
有道看禾先看苗,
好崽还得有好娘。
母亲啊,
钱财本是身外物,
洁身自好人敬仰。
小偷小摸招小看,
站在人前脸无光。
(曾兴冲冲上。)
曾国藩 母亲走了?
陈今来 走了。
曾国藩 何以愁眉不展?
陈今来 大人!
曾国藩 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陈今来 讲故事?
曾国藩 还记得昨天晚上我给你念的那首诗吗?
陈今来 (有了兴趣)你听听,看我记错没有。
(吟)高嵋山下是侬家,
岁岁年年斗物华。
老柏有情还忆我,
夭桃无语自开花。
曾国藩 (边听边点头)好记心!高嵋山下是侬家,这故事就发生在高嵋山旁的九峰山上。相传很久以前,一位樵夫在九峰山里无意中砍下一株沉香木混在其它杂木烧炭,点火那天烟浪滚滚。一股浓香直扑到南天门,恰好被正在晨练的玉帝闻到,玉帝老爷得了这点好处以为又是什么人有求于他,可久等不见人来,于是打发太白金星下凡查访。太白老儿循着烟雾找到孟公,当面询问他是想发财还是要当官。
陈今来 孟公怎么回话的?
曾国藩 正在烟雾中汗流浃背的孟公莫名其妙,回头望见太白老儿那认真模样又好笑又好气,便大声回道:“我富也不要,贵也不要,只要凉快舒服点子。”
陈今来 孟公真本分。
曾国藩 正是这话。
陈今来 后来呢?
曾国藩 太白金星回去如实禀告,玉帝感叹道:“当今贪风盛行,独孟公甘守清贫不为金钱权势所动,实在难得。”说罢伸手朝下一指,那九峰山前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随即一股清风跟进,炭窑立时变成庙宇。
陈今来 那孟公呢?
曾国藩 孟公变成菩萨,自此便在庙里定居下来了。
陈今来 孟公有不有后人?
曾国藩 有,我还娶了他的一个女儿哩。
陈今来 您不是说夫人姓欧阳吗?
曾国藩 这一位是如夫人。
陈今来 如夫人?
曾国藩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今来 我?!
曾国藩 (亮银筷)你做得对。
陈今来 我母亲她……
曾国藩 文不贪财,武不畏死,谈何容易。可做人总得有点骨气,光明大落,人钦鬼怕。
陈今来 (点头)小时候妈妈也时常教导我们兄妹要洁身自好。
曾国藩 那她今天……
陈今来 这是我后妈。
曾国藩 哦!(递筷与陈)往后这家中事你多操点心。
嗯。
(六一抱一捆布鞋上。)
六 一 老爷,鞋子放哪里?
曾国藩 就放这里:(六一下)
陈今来 哪来这么多鞋子?
曾国藩 家中太太小姐们做的。
陈今来 她们也做鞋?
曾国藩 纺织以事缝纫,下厨以议伙食,此二者,妇道之最要者也。
陈今来 这不跟我们庄户人家一样了?
曾国藩 要一样才好。
(唱)万事浮云过太虚,
人间随处有乘除。
居官不过偶然事,
长久之计在家居。
盛时常作衰时想,
上场时当下场处。
男儿盖棺论进,取
我守勤俭是正途。
陈今来 (连连点头,拿起一双鞋)大人,这一双暂留我这里吧?
曾国藩 (会意)好!
(六一上。)
六 一 老爷,鲍将军来了。
曾国藩 他来得好!(下)
(六一与今来收拾鞋子。)
三 新婚新闹
(鲍超一身戎装在室内走来走去。)
曾国藩 (上)春霆,什么事?
鲍 超 当初您亲口许的愿怎么全忘了?
曾国藩 哦,请客呢,马上兑现,叫六一准备饭菜。
(赵烈文提酒藏于身后,上。)
赵烈文 鲍将军,今天先宣布一条规矩,饭桌上不谈公事。
鲍 超 光吃饭没啥子味,我不干。
赵烈文 鲍将军别着急,论功行偿,少不了你喝的。
鲍 超 功个屁,这一向尽抓瞎,没杀一个人。
赵烈文 杀人无功,保媒可是有功的啊!对不对?(亮酒)
鲍 超 (顿时神气起来)嘿嘿,涤丈,那女子怎么样?癣疾好了吗?
曾国藩 你以为她是灵丹妙药?
赵烈文 这方子不可小看,你们知道纪晓岚先生在这方面的体会吗?一夜孤眠,百骸不舒。
曾国藩 纪昀先生乃风流学者,人也风流,文也风流。
鲍 超 未必这女子对你不起一点作用?那我这媒不是白保了!
赵烈文 鲍将军莫泄气,我敢打赌,绝不可能一点作用都不起。
曾国藩 癣疾是顽症,岂可指望立竿见影。不过这几晚睡得还是安宁些了。
鲍 超 这不,开始见效了嘛。(向赵使眼色)
赵烈文 (双手比划,作怪状)大人,恭喜啊!
曾国藩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赵烈文 这可是大喜事啊!
(手足舞蹈,唱)
洞房昨夜停红烛,
待晓堂前拜舅姑。
(走至鲍超面前,夸张地比比划划)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鲍 超 (抱住赵,唱)
我的个小乖乖,
深也入来浅也入,
左看右看爱不足。
赵烈文 (唱)依子呀依哟,
奴的干哥!
鲍 超 (唱)依子呀依哟,
亲亲妹妹!
曾国藩 哈哈哈!
(唱)少年夫妻老来伴,
后生休要笑老夫。
赵烈文 (唱)有道人到五十五,
才是那个那个出山虎。
曾国藩 (唱)老夫体弱性平和,
此生自愧牛难如。
鲍 超 (唱)老牛偏爱吃嫩草,
涤丈何必要谦虚。
曾国藩 (唱)春霆你学文雅点,
闲时不妨读点书。
鲍 超 (唱)读书简直受活罪,
我还不如去杀猪。
曾国藩 怪论怪论。(六一端杯盘上)来来来,饮酒。
赵烈 文鲍将军,今天咱要一醉方休。
鲍 超 等菜上齐了再干。
六 一 菜都在这儿了。
鲍 超 怎么,总督大人的谢媒酒就是这三菜一汤?
六 一 照老爷吩咐,比平时还加了两道晕菜。
赵烈文 今天算是高规格接待鲍将军了。
鲍 超 涤丈,您也太小气了嘛。
曾国藩 嘿嘿,多了是浪费。
鲍 超 (从身上摸出几块银元往桌上一放,对六一)你给我到对面餐馆去端几盘菜来!
曾国藩 (阻)少了再加沙。
鲍 超 这样吃没劲,我干脆回营房吃去。(欲下)
赵烈文 (一把拉住)你不想看热闹了?
鲍 超 啥子热闹?
赵烈文 新郎的节目我还没想好,新娘的倒是有一个。
鲍 超 什么?
赵烈文 介绍搔爬经验。
鲍 超 (顿时眉飞色舞)要得要得!(对曾)这一回您可不能再小气了吧?
曾国藩 我几时小气过?
赵烈文 君无戏言,大人是说一不二的。哎,您自己的呢?
曾国藩 我请来了一个唱渔鼓的作代表。
赵烈文 代表?(对鲍)算不算?
鲍 超 多得不如现得,免得又变卦,先叫过来看看。
曾国藩 (对六一)后堂传话,节目开始。
六 一 是。(下)
赵烈文 来,为大人百年好事,为幕府首次请人唱戏,干杯!
众 干!
(六一领化了妆的陈今来上。)
鲍 超 哟,仙女下凡罗。
赵烈文 哪里请来的角?
曾国藩 看下去就是。
陈今来 大人!
曾国藩 你只管唱。
陈今来 列位官人哪!
(唱)未拨琴弦先动腔,
列位看官听端详。
今天不把别的表,
单数亲历事几桩。
鲍 超 要得要得!
赵烈文 鲍将军少打岔。
陈今来 (唱)水旱连年起兵荒,
孤女寡母逃异乡。
一路走来一路看,
眼前历历尽凄惶。
茅屋秋风炊烟断,
寡妇坟前哭新郎。
白骨堆里人食人,
饿犬争食逞凶狂。
赵烈文 哦?!
鲍 超 (将一块银元往桌上一丢,起身欲走)
曾国藩 (拾起银元,故意地)六一,给鲍将军添菜去。
鲍 超 (摇手制止)怎么吃得下!
曾国藩 好,为这句话,曾某敬你一杯。
鲍 超 (不解)……?!
曾国藩 敬你天良未泯。
鲍 超 怪我不了解情况。
曾国藩 你不了解的还在后头呢?
鲍 超 哦?!
曾国藩 (对今来)继续!
陈今来 (唱)屋漏偏遭连夜雨,
冰封雪盖又添霜。
盗匪一走官兵到,
逃出虎口遇上狼。
烧杀抢掠抓壮丁,
女人哭来男人藏。
有家有室归不得,
提心吊胆度时光。
鲍 超 大胆!
陈今来 ……
鲍 超 涤丈,您听清楚了没有?她在骂咱官兵!
曾国藩 骂也好,歌也好,先弄清情况是否属实。
鲍 超 全是造谣。
曾国藩 不见得吧!
鲍 超 您怎能相信她的话?
曾国藩 鲍将军举荐的人我怎会信不过?
陈今来 (下戏装)拜见鲍将军。
鲍 超 (大惊)是你?!
赵烈文 情况果真如此严重?
曾国藩 你问鲍将军去。
鲍 超 杀人打仗,也顾不得那多。
曾国藩 民犹土也,兵犹苗也,土肥苗壮,地竭而苗枯啊!
鲍 超 ……
赵烈文 好啦好啦,下一个节目……
鲍 超 还下个屁!(走)
赵烈文 怎么?
曾国藩 让他走吧!
陈今来 都怪我!
曾国藩 哈哈哈,搭帮你哩!
陈今来 哦?!
四 儿女情长
(陈提水上,轻轻带上门,拉上帘子,洗脚。)
曾国藩 (兴冲冲喊上)今来,今来!(破门而入)
陈今来 (惊起,绊倒桶)老,老爷……
曾国藩 莫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陈今来 哦!
曾国藩 你立了一功!
陈今来 啊?!
曾国藩 昨日鲍将军收到一块“爱民如子,秋毫无犯”的大匾。
陈今来 与小妾何关?
曾国藩 以往鲍将军所到之处,百姓多有怨言,几天功夫变化如此之大,何故?皆因酒席宴前你演唱之功也。
陈今来 老爷过奖了。(发现水浸曾脚)水,水!
曾国藩 看我只顾说话。(提桶而下,陈清扫地面,稍顷曾提水上)你坐下,坐下。
陈今来 (坐)老爷……
曾国藩 洗脚。
陈今来 这……
曾国藩 水是因我而洒,现当赔你一桶,来,我帮你洗。
陈今来 (慌)这,这怎么行!
曾国藩 你不是常帮我洗吗?
陈今来 那是应该的。
曾国藩 这也是应该的,有来有往嘛!
陈今来 小妾乃一民女,岂可与大人相提并论。
曾国藩 你当大人是天生的,我也是农夫的儿子,是从山冲角角的荷叶塘走出来的。
陈今来 大人种过地?
曾国藩 种过,打柴、挑粪,扯猪草样样里手,读书、做官还是后来的事。
陈今来 您学过手艺?
曾国藩 手艺倒是没有学过,哎,你怎么问这个?
陈今来 我以为大人学过理发哩。
曾国藩 你看我像个理发师傅?
陈今来 不,我是听别人背地叫老爷的外号想起的。
曾国藩 什么外号?
曾国藩 曾剃头。
曾国藩 (猛地一掌击桌)岂……
陈今来 贱妾该死,贱妾该死!
曾国藩 岂……岂可怪你。起来,你明白这外号的意思吗?(陈摇头)剃头者,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也。
陈今来 我糊涂。
曾国藩 你当然不清楚。嗨,我不杀人,人要杀我,择业不当,择业不当啊!不说了,不说了,洗脚!
(六一上。)
六 一 老爷!(推们见状复又退出)
陈今来 啊?!(慌忙藏入帘后)
曾国藩 谁?
六 一 (战战兢兢推门而进)是我哩!老爷,刚才我……
曾国藩 你,你什么?
六 一 (越发紧张,害怕)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见。
曾国藩 (冷笑一声)这就怪了,是你的眼睛耳朵有毛病还是我的耳朵眼睛出了问题?
六 一 (跪地求饶)奴才罪该万死!
曾国藩 罪在何处?
六 一 不该这个时候时来。
曾国藩 不,你错了,错在当面撒谎。
六 一 奴才下回再也不敢了。
曾国藩 起来。人孰无过,明白就好。记住:要讲真话。
六 一 奴才牢记了。
曾国藩 说,找我何事?
六 一 门外有洋人求见。
曾国藩 招他在客厅坐下,我就来。
六 一 是。(下)
曾国藩 今来!
陈今来 (心有余悸地从帘后走出)老爷!
曾国藩 哈哈哈,看你这副狼狈样子,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来,继续洗。
陈今来 我自己来,你会客去吧。
曾国藩 也好。(伸手试了下水温,提起桌上暖瓶倒进大半瓶热水,下)
陈今来 (望着曾的背影感慨良多,边洗脚边唱)
人道侯门深似海,
论钱论势情不真。
奴家来此才数日,
所见所闻耐思忖。
总督两江官一品,
似父似兄待下人。
本是我来服侍他,
反招他为我操心。
寒时衣衾饥时食,
点点滴滴见温存。
(曾持望远镜上,今来忙穿鞋起立。)
曾国藩 你看这是什么?
陈今来 哟,好精致的吹火筒。
曾国藩 吹火筒?哈哈哈!你听说过千里眼、顺风耳的事吗?
陈今来 那是哄细伢子的。
曾国藩 (递望远镜与陈)你先看看这个。
陈今来 (左瞧右瞧,忽然神色大变)鬼!鬼!
曾国藩 再仔细看看。
陈今来 是人,是贼兵。哎,怎么他们跑到镜子里来了?
曾国藩 如今他们正在对面的山坡上。
陈今来 怎么就像在眼面前一样?
曾国藩 这就是它的本事,西洋人叫望远镜。有了它,打起仗来指挥就方便多了。
陈今来 这是哪里买的?
曾国藩 洋人送的。
陈今来 是不是那些赤眉绿眼的人?
曾国藩 洋人眼睛有绿的,红眉毛的我还没见过。
陈今来 听说他们饭都不晓得吃,用手抓饭是不是?
曾国藩 人家不兴筷子,一般用刀叉取食,有时用手帮忙。
陈今来 他们跟你说洋话还是中国话?
曾国藩 通常说洋话,跟中国人打交道都带有翻译。有时他们话里也掺一二句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学)“密司陈……”。
陈今来 什么?爱死人?
曾国藩 密司陈,意思是陈小组,陈女士。
陈今来 有不有女洋人?
曾国藩 没有女的,那洋人不绝种了。
陈今来 洋女人长得怎么样?
曾国藩 个子比你还高,有的跟男人一样手上也长毛。
陈今来 那不跟猴子一样了?
曾国藩 (笑)长得比猴子好看多了。
陈今来 您见过?
曾国藩 我还跟她们握过手哩。(下意识地握住陈手)
陈今来 女人跟男人拉手?
曾国藩 他们那里无所谓,不仅可以拉手,还亲嘴哩!
(顺势亲了一下陈)
陈今来 (不好意思起来)大人!
曾国藩 不要紧的,没人看见。其实,不分中外,无论古今,七情六欲,人皆有之。
陈今来 大人,您也学起洋人来了。
曾国藩 洋人确有值得我们效仿之处,就说这千里镜吧,材料普通,制作也不甚复杂,可我们怎么就想不出来。
陈今来 大人是不是想造千里镜?
曾国藩 我还想造兵船,造洋枪洋炮哩。
陈今来 跟洋人学,您不怕人家骂您卖国贼?
曾国藩 哎,怎叫卖国?这叫做师夷制夷,师夷人之长技以制服夷人的侵犯。
陈今来 学习师傅打师傅,那不成烧香磕头打菩萨了?
曾国藩 有点像,但不相同。我们用意不在打师傅,而是提防师傅打我们。(神往地)如今平息内乱只是早晚间事,实堪忱者乃洋人也。洋人仗势不讲理,多年来对我华夏民族虎视眈眈,我辈食朝廷俸禄,理当为皇上分忧。
陈今来 那洋人狡诈,未必肯教。
曾国藩 如今的主要问题还不在师傅那一面。
陈今来 难道是学生不想学?
曾国藩 怪就怪在这里,如今朝廷上议论热闹得很,学与不学各执一词,中国的事难办哪!
陈今来 难怪您夜里总是翻来复去。
曾国藩 你叫人如何安寝。
陈今来 我原以为是您的癣疾越来越厉害哩。
曾国藩 自从你来了后,癣疾十分已去了七分。
陈今来 大人,那剩下的三分怎样才能去掉呢?
曾国藩 只怕是去不掉的了。
陈今来 为什么?
曾国藩 你不能老是跟在我身边啊!
陈今来 那我也像师傅了罗!
曾国藩 (笑,唱)
别看你是弱女子,
玉指落处痛痒除。
见到你愁眉立展精神振,
伴着你疲劳顿消心情舒。
多年来长夜难捱盼天亮,
而今我才过正午盼日暮。
盼日暮为的与你早厮守,
两厮守癣疾无奈浑身酥。
陈今来 这就好办了。
(唱)大人不必患忧虑,
怪我一时太糊涂。
今后早晚伴着您,
定叫顽症服了输。
曾国藩 笑话了,笑话了,大庭广众之下,堂堂两江总督叫一女子陪伴搔痒,外人不议论,我曾某也绝对不会如此荒唐的。
陈今来 唉,怪我不是个小子,要那样的话,白天就可伴着大人了。
曾国藩 (笑)那晚上呢?世上事总难两全。
陈今来 怪我没用。
曾国藩 晚上管用就行了。(话未落音奇痒起来)哎呀!
陈今来 我来我来。
曾国藩 好,好!
陈今来 (突然停下)大人!
曾国藩 快搔,快搔!
陈今来 (顾虑地张望四周)天还没黑呢?
曾国藩 这会没外人,不要紧的。
陈今来 大人房里藏着千里镜,我想起就怕。
曾国藩 那千里镜中的人离这里好远哩,你只管放心大胆的搔,快,再重一点,上点,下一点,对了。
(二人渐渐靠近,最后抱到了一起。)
(伴唱)妙手落处止了痒,
玉人更比华陀强。
难得今日庭院静,
不怕外人舌头长。
五 内堂惊咳
(陈今来纳鞋,不时比划着旁边的鞋样,忽发咳嗽。)
陈今来 (唱)一声咳嗽一阵惊,
身病久在心中藏。
自古红颜多薄命,
只怕在世难久长。
想到此处不堪想,
难禁涕泪浸衣裳。
(六一引纪泽上。)
六 一 姨太太,大公子看您来了。
陈今来 快请坐请坐。
纪 泽 妈!
六 一 (见陈无反应,以为没听见,忙提醒)姨太太,大公子叫您哩。
陈今来 哦哦,大公子,今年多大啦?
纪 泽 二十四岁。
陈今来 我比你才大一岁,您就叫我……
纪 泽 (慌)妈!
陈今来 这,这合适吗?
六 一 合适合适,老规矩了。(见曾上)唷,老爷来了。
纪 泽 父亲!
曾国藩 甲三,家里人都好吗?
纪 泽 合家平安,听说打了大胜仗,一家子欢喜得不得了。
曾国藩 (神往地)眼看就要“屯兵金陵城下,饮马秦淮河边”了。
纪 泽 我想跟随父亲杀敌报国,这次来了就不回去了。
曾国藩 (摇头)我多次写信告诫你们兄弟,长大后切不可涉足兵间,此事登场容易收身甚难。兵犹火也,难于见功,易于造孽。你还年轻,天资尚可,又何苦要蹈为父之覆辙?还是安心做你的学问吧。
纪 泽 孩儿这次考试……
曾国藩 我已知道了,考场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耿耿于怀。依我愚见,欲求中国将来之强大,学风不可不变,闭关锁国,死守善道,迟早会吃大亏。
纪 泽 父亲所见极是。就说西学吧,一般人瞧不起它,其实是不了解它。
曾国藩 对对对。甲三,你在这方面有所见地,还要继续努力。此地文人学者人才济济,我叫你来,就是希望你在学习上能有新的长进。
纪 泽 孩儿遵命。
曾国藩 还没吃饭吧?
六 一 老爷,大公子第一次来幕府,加道菜吧?
曾国藩 好,给我买两个盐蛋来,这是甲三从小就喜欢吃的。
纪 泽 不用买了,我这袋里还有呢。(取出半个咸蛋与六一)
六 一 啧啧,大公子哟大公子,此事说出去不怕外人笑话吗?
曾国藩 此言差矣!克勤克俭理所当然。
纪 泽 (递药与木梳)父亲,这药和梳子是母亲带的。(与六一下)
曾国藩 又是治癣偏方,难为夫人。(看梳)这个何用?
陈今来 太太老远带来,想必是要派用场的。
曾国藩 (望一眼今来,顿悟)看我好糊涂,这是给你的嘛。
陈今来 欧阳夫人知道我来了?
曾国藩 我写信告诉她了。
陈今来 她不会怪我吧?
曾国藩 不会的,几年前她就劝我在外边纳妾,如今又从荷叶塘带木梳来,说明她欢迎你嘛。
陈今来 夫人真好。大人,等仗打完了,我想随你到荷叶塘去看看欧阳夫人,看看二公子和小姐们,还要看看盂公,看看九峰山、高嵋山。
曾国藩 好好,到时我带你去。
陈今来 (递过新鞋)大人,您试试这个。
曾国藩 你做的?
陈今来 比着夫人的鞋样做的。
曾国藩 (试鞋)好,很好。
陈今来 比欧阳夫人差远了。
曾国藩 出手就想超过师傅,太性急了嘛。哎,你说,我为何叫家中妇人做鞋。
陈今来 我猜大人的深意是希望子孙后辈不要丢了勤俭持家的风气。
曾国藩 对!
(唱)奢华有如水推沙,
家财万贯不经花。
唯有耕读是本份,
戒奢戒惰无亏呷。
以此教子子孙贤,
以此修身利自家。
陈今来 大人教诲极是,奴家铭记在心。(咳嗽)
曾国藩 受寒了?
陈今来 不是。(又咳,且吐)
曾国藩 (察看,惊)血?!
陈今来 不要紧的。
曾国藩 吐血了还不要紧?
陈今来 老毛病了。
曾国藩 几时开始的?
陈今来 从小就有点咳,去年起痰里开始带点血丝子。
曾国藩 哎!我也太大意了。
陈今来 大人自家保重要紧,别为我这点小病操心、。
曾国藩 六一!
六 一 (上)老爷有何吩咐?
曾国藩 你马上去告诉陈妈妈,说她女儿病了,我请她来打打招呼。
六 一 是,奴才就去。(下)
陈今来 (哭泣)大人,我没服侍好您,反给您添麻烦了!
曾国藩 人是没毛虫,六月怕北风。谁没个三灾两病?不要胡思乱想,等会找个郎中来帮你探探脉。这外面有风,里屋去吧。
陈今来 嗯。(下)
(曾拿起鞋子,叹息一声,下。)
六 抓爬寄情
(陈母翘着二郎腿靠在椅上,不时从怀抱的铁盒中抓一把补药贪婪地吞食着,奚然感觉不适,口鼻中流出血来。)
陈 母 (惊呼)血?!(摔倒在地)
六 一 (闻声上)陈妈妈怎么啦?(扶起陈)
陈 母 老娘身子虚,(拿起一支人参又咬,六一去夺,陈不松手)
六 一 您不能再吃了。
陈 母 你心痛?
六 一 请您小点声,老爷正在忙公务。
陈 母 我偏要大声!
曾国藩 (闻声走来)什么事?
六 一 陈妈妈病了,口鼻流血。
曾国藩 快去请医生。
六 一 这……
陈 母 怎么,主子的话也不听了?
六 一 老爷,陈妈妈本来没有病,就是药吃多了才弄出病来的。
陈 母 放你娘的屁!
曾国藩 把药拿来我看看。
陈 母 看就看!(将药盒重重地往曾面前一放)。
曾国藩 (看药)人参,鹿茸……咳!无知,无知!
陈 母 你才无耻呢,小气鬼!
六 一 是无知。陈妈妈您不懂,药要对症才能治病,像您这身子是补不得的。
陈 母 有福同享,我偏要吃,我偏要补!
(大口大口的又咬人参)
(六一想阻拦,陈不让。)
曾国藩 由她去吧,只是不要在我幕府胡闹。
陈 母 谁希罕你这里,我还早就想回去了哩!(抱铁盒下)
六 一 陈妈妈慢走!(欲送)
曾国藩 转来,此等妇人不必礼遇,今后再也不要她来了。
六 一 老爷息怒,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姨太太的份上吧!
曾国藩 陈氏病情怎样了?
六 一 咳得更厉害了,昨天还吐了两口血。
曾国藩 陈九先生的药全无作用?
六 一 姨太太拒不用药。
曾国藩 为什么?
六 一 问她总不说,只是摇头叹气。
曾国藩 看看去。
六 一 慢,室内气味不好,我扶她出来。
(入内扶陈出)
曾国藩 几天不见,人瘦多丁。
陈今来 大人!(哭泣)
曾国藩 出门时我就交待过,有病要治,却为何不肯进药?
陈今来 药用多了是浪费,故改用了大人说的方子。
曾国藩 我有什么方子?!
陈今来 大人常说: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
曾国藩 咳!岂可一概而论。(对六一)还是请陈九先生来!
六 一 是!(下)
陈今来 大人莫再费神了,病在我身上,自知医药已经无效。
曾国藩 不,有病就有医。
陈今来 小女子此生有幸陪伴大人一场已经知足了。
曾国藩 不要胡思乱想。
陈今来 这是实话。大人,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曾国藩 尽管说吧。
陈今来 我劝你早点回老家去。
曾国藩 (一震)你,你说什么?
陈今来 大人呐!
(唱)外人只道大人好,
个中艰辛谁知情。
位高权重责也重,
一有闪失祸不轻。
而今更加年事高,
血气不与少壮同。
得缩手时快缩手,
急流勇退休恋功!
曾国藩 (先是惊,继而频频点头,唱)
国藩本是一书生,
鬼使神差来统兵。
冥冥之中有主宰,
命不由人早铸成。
感君一席体己话,
无奈福浅难领情。
男儿欲报君恩重,
死到沙场是善终。
陈今来 小妾乃妇道人家,大主意大人自己拿,只是兵荒马乱,岁月艰难,望大人多加小心。
曾国藩 (连连点点头)嗯,嗯!
陈今来 大人!
曾国藩 哦?
陈今来 我这里有一样小小东西想送给大人,不知中不中您的意。
(拿出竹制抓爬,轻轻抚摸,唱)
去年您将奴来聘,
指望顽疾减几分。
无奈弱女能力差,
癣疾至今累大人。
见您难受我难受,
如今难受言难尽。
眼看分手成永别,
未了情事海洋深。
临别无有他物送,
抓爬一只藏温馨。
但愿此物解人意,
从今代奴伴郎君。
免除大人三分苦,
聊表贱妾一片心。
曾国藩 (双手接过抓爬,心绪难平)今来,我就不信没办法治好你的病。
陈今来 大人,别人哪有我自己清楚,请不要再费神思,浪费钱财了。
曾国藩 我就不信老天如此不长眼!
陈今来 我对老天无奢望,只求大人开个恩。
曾国藩 什么事?
陈今来 死后把我带回荷叶塘。
曾国藩 你不要老往这上面想。
陈今来 (唱)今来自幼失严尊,
继母贪狠少温存。
哥哥嫌我弱女子,
嫂嫂与我多条心。
一生飘泊如蓬转,
知冷知热唯大人。
谁料福浅八字乖,
才刚结伴又要分。
今生已是无指望,
认命服输不怨人。
身难相随心不甘,
还求大人开大恩。
休让孤魂变野鬼,
将奴葬回荷叶村。
我在高嵋殷殷盼,
好人平安报佳音。
曾国藩 听话,安心养病吧!
(六一上。)
六 一 老爷,先生来了。
曾国藩 好,扶她进去。
(六一扶今来下。)
(曾手抚抓爬,呆立无话。)
七 男儿藏泪
(幕府客厅。曾国藩心事重重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曾国藩 (吟)兔死会须营窟穴,
鸿飞原不计西东。
读书识字知何益,
赢得行踪似转蓬。
(赵烈文上。)
赵烈文 大人!
曾国藩 惠甫,坐。
赵烈文 听说来了两份上喻?
曾国藩 (递文与赵)一份授左宗棠闽浙总督,另一份授曾国荃浙江巡抚。
赵烈文 恭喜大人。
曾国藩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难道就看不出这背后文章?
赵烈文 我正为此而来。
曾国藩 说说你的看法。
赵烈文 文章就在授左宗棠总督上,此乃分而治之的推恩之计,意在利用左某扼制大人。
曾国藩 ……(伏案不语)
赵烈文 您怎么啦?
曾国藩 头痛。
赵烈文 大人,朝廷用意暂不管它,现在最值得注意的是金陵那一方面。
曾国藩 (猛然抬头)说下去?
赵烈文 朝庭收复金陵心切,已有等得太久之表露,倘若李鸿章、左宗棠很快将苏南、浙江收复,九帅的局面就难堪了。
曾国藩 老夫正为此忧虑……
(六一惊慌地上。)
六 一 老爷,姨太太她……
曾国藩 什么?
六 一 ……过了。
赵烈文 啊!
曾国藩 (对六一挥挥手)知道了,去吧。
六 一 嗯。(下)
曾国藩 惠甫,明天你去金陵一转,老九身边缺人,尤其缺少你这样出主意的人。(站起)
赵烈文 好!(跟着站起来,欲走)
曾国藩 (示意赵不走,拿出棋盘与云子)来,下一盘。
赵烈文 (大惊)还下棋?!
曾国藩 天还早嘛。(落子)着!
赵烈文 (被迫应战)着!
曾国藩 瞧我先发制人。
赵烈文 看我后来居上。
曾国藩 你怎么照我的下?
赵烈文 师夷制夷嘛!
曾国藩 好你个惠甫小儿,尖!哎,怎么不动了?
赵烈文 不下了吧,我认输。
曾国藩 不行。
赵烈文 (无可奈何)回防。
曾国藩 有你这种下法吗?警告你,不许故意走错!
赵烈文 (硬着头皮,横下心)好,点!
曾国藩 压!
赵烈文 (摇头)便宜了你。
曾国藩 好戏还在后头呢?着!(二人你来我往,突然黑棋下了个缓着)
赵烈文 哈哈,恶手,恶手!不许悔棋!
曾国藩 (火了)刚才我要再封一着,你这几颗子逃得了吗?
赵烈文 (反唇相叽)中盘我不连臭两着你围得住吗?
曾国藩 谁叫你可逃不逃?
赵烈文 谁叫你围而不取?
曾国藩 围而不取……(猛地站起)谁说我不取?
赵烈文 (慌忙站起)别发火,准和好吧!
曾国藩 和?不行!
赵烈文 那……
曾国藩 (盯住赵)非取不可!非早取不可!明天你就去金陵,把这个想法告诉老九。
赵烈文 (松一口气)哦!好,明天一早我就动身。
(纪泽上。)
纪 泽 父亲,幕府上下凑了几百两赙银,
还有挽联祭幛,要不要发个讣告?
曾国藩 挽联留下,赙银、实物悉数璧还,不要发讣告。
纪 泽 我这就去办理。
曾国藩 慢!丧事你莫插手,安心做自己的学问。
纪 泽 这……是。(含泪欲下)
曾国藩 转来!
纪 泽 (试泪)父亲还有何吩咐?
曾国藩 男儿有泪不轻弹,为一民女如此失态不怕旁人笑话?
纪 泽 是,孩儿记下了。(下)
赵烈文 大人,我也少陪了。
曾国藩 你不能走,这两天你就留在幕府,
有空我再跟你杀两盘。
赵烈文 您不是吩咐我去金陵吗?
曾国藩 (怔了一下)对对,你去金陵,你去金陵。
赵烈文 如果丧事要帮忙,我就迟去一两天。
曾国藩 不!明天你一定要赶到金陵。对了,暂不忙向九帅提起陈氏去世的事,免得他又分心。
赵烈文 那丧事的料理……
曾国藩 自有安排,自有安排……(下)
赵烈文 (望着曾的背影,长叹一声)唉!这是何苦啊!
八 古寺心声
(荒山古寺,简朴的灵堂前,一盏孤灯透出无限凄凉。)
(曾手持抓爬,挽联,左顾右盼退而走上。)
(伴唱起)
权势看破不值钱,
又作孽来又可怜。
堂堂总督官一品,
有泪不敢洒人前。
曾国藩 (满脸泪痕,无限痛楚,唱)
我咒天,天不公,
忠奸善恶分不清。
该下雨来你打霜,
该要晴来你刮风,
我咒地,地不平,
颠颠倒倒发神经。
恶草疾疾你助长,
好苗莘莘难长成。
举头我咒无情月,
祸根祸蒂是你兴。
不该搭桥强搭桥,
牵错红线害无穷。
到如今,
船在江心断了桨,
风急雨骤阻行程。
曾某前世作何孽,
今生横遭此报应!
今来,我迟到了!
(深深一躬,挂挽联——同时起伴唱)
劳燕有心失比翼,泪眼看抓爬,
今生寡缘偿风愿;
野荷无意结并蒂,痴人说因果,
来世有幸了柔情。
(六一手持纸钱、果品上。)
六 一 (唱)老爷不把人当人,
奴才忍气含泪吞。
趁着夜深人入睡,
荒山古寺奠亡魂。
此事背着老爷干,
走漏风声害煞人。
止步先学猫咪叫,
探得虚实再进门。(学猫叫)
曾国藩 (闻声一震,再听起疑,唱)
怪猫怪叫吓煞人,
胆战心惊起疑云。
(静听,六一轻咳一声,曾急隐身于帐帏后)
六 一 (轻轻推门而进,摆供品,抬头见挽联)有人来过了?我还以为天底下有良心的人死绝了哩!(看挽联)好像老爷的笔迹,那样薄情寡义的人他怎么会送挽联?不会不会。哦,对了,准是大公子写的。(对着灵牌深深三鞠躬)姨太太,奴才看你来了。
(唱)兔死狐悲古至今,
未曾开口泪湿襟。
往日碍于男女别,
更因主子奴才分。
见好不敢说句好,
不平只能恨在心。
今晚奴才放斗胆,
灵前敬你酒三盅。
你是世上大好人,
敬上体下守本份,
天生一颗菩萨心。
二盅酒,手沉沉,
阎王混帐找错人。
黄梅不落青梅落,
弱女无辜命归阴。
三盅酒,浊又混,
我家老爷没良心。
一夜夫妻百日恩,
如此寡情实难寻。
三盅酒罢意未尽,
难泄胸中一腔恨。
人心不古世风下,
菩萨不把正义伸。
装聋作哑惹人恼,
手举长帚扫瘟神!
(举帚一阵乱打,曾惊慌而出,被帐帏罩住头身)
曾国藩 胡闹,胡闹!
六 一 鬼!鬼!
曾国藩 混帐!
六 一 老爷?!
曾国藩 咳!
六 一 (自打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曾国藩 起来。
六 一 是。(站起)老爷,夜很深了,回府去吧!
曾国藩 眼下逆军已成惊弓之鸟,得防他狗急跳墙。
六 一 (顺水推舟装糊涂)老爷,这巡夜的事您就交给鲍将军好了。
曾国藩 放心不下啊!
六 一 奴才失职,未能陪伴。
曾国藩 这几天够你累的了,不忍心叫你。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六 一 (拿供品筐)老爷,奴才未经允许……
曾国藩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难得你这份心意。
六 一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老爷啊老爷,您要别人讲真话,可事到如今你还半吞半吐,何苦呢?(隐身)
曾国藩 (看看六一走出,返身挑亮油灯)死奴才吓我一大跳!
(唱)奴才骂我我不嗔,
一半误会一半真。
六 一 (出,旁白)有意思!(隐)
曾国藩 (唱)平生多少难言事,
唯有老天知我心。(手抚抓爬)
手抚抓爬泪涔涔,
感君缕缕情意真。
一年三百六十天,
往事如云乱纷纷。
寒时衣衾饥时食,
闷时你把烦恼分。
癣疾累我三十载,
遇你十分减七分。
生前搔爬已尽意,
临别你还挂在心。
病中顾人不顾己,
抓爬一只摄人魂。
半路夫妻一路爱,
海样深来山样沉。
睹物思人人已去,
不由老夫愧疚深。
戎马倥偬战事繁,
老夫少妻失温馨。
更兼礼数名份阻,
人前欲亲不敢亲。
莫怪六一将我骂,
薄情寡义无良心。
六 一 (旁白)这还是句人话。
曾国藩 (唱)眼已枯,泪已尽,
此生难偿知遇恩。
老天若有可人意,
许我来世再伴君。
不要官来不要利,
淡饭粗茶乐人伦。
(六一出。)
六 一 老爷!
曾国藩 你,怎么没走?
六 一 我刚从幕府来,接老爷回去。
曾国藩 我还不晓得回去!
六 一 老爷,天已大亮,开过早饭就要起灵了。
曾国藩 (取下挽联,点火,火光映出满脸泪痕)
六 一 老爷快丢,烧着手了。
曾国藩 (望着纸灰)这是什么地方?
六 一 了缘庵。
曾国藩 了缘庵……何曾了啊!
(鲍超匆匆上。)
鲍 超 涤丈,原来您跑这里来了,找得我好苦。
曾国藩 什么事?
鲍 超 听说如夫人死了,我连夜又给您买了一个,眉清目秀,年方二八,要得。
曾国藩 春霆,你不要再作孽了。
鲍 超 您放心,这一个身板结实,没得半点子毛病……
曾国藩 对牛弹琴,再要胡闹休怪我不客气了。
鲍 超 好好,您硬是不要,我就自家留用了。
曾国藩 走,到前面军营看看。
鲍 超 大人,那里是前沿,两军对峙时有火炮发射,危险啊!
曾国藩 我还怕什么?(下,鲍超无可奈何跟下)
六 一 (望着曾的背影)可怜!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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