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礼(其他)

时 间 当代
地 点 单身宿舍
人 物 小 张 技术员
老 韩 中学教员
（幕启。）
（小张家。陈设简陋，但随处可见许多礼品，高、中、低档不等。）
（小张正提着一份礼品朝幕内大喊：“回来，你回来——”。）
（幕内声：“收下，你收下吧。”）
小 张 （摆头）这，这叫什么呀！
（唱）分来煤矿六年整，
门可罗雀无人问，
岂料一纸调动令，
引得众人破门庭。
（白）想当初，我上海交大毕业，学的是船舶制造专业，却被分来煤矿搞采掘。六年来，请调报告不知写了多少，说理由说得我口中生茧，可根本不起作用，以至于我只有认命，谁叫咱朝中无人，人微言轻。不料新来的党委霍书记，才来几天，便径直奔我而来，闹得我心头扑扑跳，难测祸福。他见着我，劈头劈脑就是：“你，张有为，交大船舶专业的高材生！”我猜不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竟无以对答。“我看过了你的全部档案和六年写的七十二份请调报告。我认为，当初分你来煤矿是一大失误。你要求专业对口，学以致用，完全是正大光明，无可非议。遗憾的是，你的正当要求一再受到不应有的冷遇。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我非常理解你报国无门的苦衷。一个人的黄金时代有几个六年，太难为你了。在此，我代表党委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一番话，说得我热泪盈眶，泣不成声，我说：“ 霍书记，有您这样的知心领导，就是改行，完全从头学起，我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不，不，我们怎能知错不改，浪费人材，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替你办好一切调动手续，让你马上专业对口，学以致用。喏，这是调令，你稍作休整，便可前往。”我激动得紧紧抓住霍书记的手，不知说什么好……怎么能叫人不激动啊！六年的朝思暮想，居然在倾刻间便成了现实，这天大的喜讯，乐得我手舞总蹈，欣喜若狂。但是，且慢，乐极生悲。麻烦马上也就来了……
（唱）分明是外来书记明大义，
将六年失误一朝剔。
旁人却不这样看，
硬说其中有奥秘。
有人说书记是我血表亲，
亲帮亲来是常理；
有人说我是书记东床婿，
调动工作是见面礼；
有人说书记是我爹老下级，
此举正好拍马屁；
有人说我给书记送了大礼，
书记才生助人意。
弄得我有口莫辩干着急，
干脆什么都说是这样的。
又谁知我退一步来人进一里，
大家皆把我当皇亲国戚，
一个个抢着来送礼，
央我帮忙解决问题，
搞得我宿舍成了百货店，
里里外外全是送的礼。
小张我本是一布衣，
手中何曾有一点权力，
这送上门来又推不出去，
叫我脑袋实实是肿的。
（白）实在搞得我是晕头晕脑，千万莫再
有人送礼了。（进屋）
（老韩上，腰挟厚似砖头的旧书。）
老 韩 （唱）一生只读圣贤书，
从来不曾送过礼。
今日硬着头皮上，
皆因老妻逼得急。
（白）难啊！
老妻瘫痪身难移，
小女尚不谙事理，
大丈夫本当赴家难，
可惜无有回天力。
好在小张是熟人，
纵然不允也好下阶梯。
倘若换了面生人，
打死我也不敢去。
（欲进又止，看自己腰挟的书，叹气）书啊书，我这等礼物又怎生出得手——
（接唱）说送礼来道送礼，
说说容易送不易。
送礼本当送好物，
无奈我家欠财力。
家中不曾养鸡鸭，
不然送他老母鸡；
家中不曾开果园，
不然送他新鲜梨；
家中不曾作裁缝，
不然送他毛哔叽；
家中不曾有积蓄，
不然送他各式“机”。
倘若借钱来送礼，
剜肉补疮也不宜，
真想捡个大元宝，
可惜旁人又不肯丢东西。（对书）
只有牺牲你老弟，
小张也是读书的。（哽咽）
字典啊我的好老弟，
你伴我风雨几十几载几，
非我老哥不仗义，
实在是要解我家燃眉急。
老妻病瘫有十载，
老帐未还新帐起，
小女虽有十六七，
胆小体弱出不得力，
恳求领导行行善，
让小女也去顶个替，
好歹挣个几块几，
无奈领导爱理又不理，
我一次求人碰了壁，
二次再去就没了底气。（对书）
倘若小张受了你，
肯找书记通个气，
帮我解决大问题，
我年年香火把你祭。
（壮胆）走，走上前去。（坚定地跨步，又突止）哎呀，不好，怎么又想方便了。（摇头）我真是个大废物，一路来紧张得不得了，上了好几趟厕所，可还没进屋，又紧张了，又要去方便了，真是作不得一点用，上不得战场啊！（欲下）
（屋内小张似有所觉，问：“谁？”）
老 韩 （忙答）是我，是我 ……
（屋内小张：“你是谁？”）
老 韩 （旁白）真是人一阔，脸就变，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他以前逢人便说我是他在煤矿的忘年交，这下，全然就生了。（对小张）我，老韩呐。
（小张急出。）
（老韩憨笑。）
小 张 哟，韩老师，您也来了，我真怕你把我这个朋友给忘了，过些天，我就走了……
老 韩 忘了？岂敢，岂敢。张，张老师……
小 张 张老师？（四顾）谁，哪个张老师？
老 韩 嘿嘿，张……张老师，就是你呗。
小 张 哟，我几时变成了我们韩老师的老师。
老 韩 虽不曾亲为老朽面授，但老弟乃名牌大学之桃李，满腹才学，且不骄不躁，潜心养性，仅此，便足以老朽师之。
小 张 好个不骄不躁，潜心养性，你说的是我？
老 韩 老弟家承望门，不以为贵，平易近人，和气可亲，全无纨绔子弟之浮风，实令老朽佩服之至。
小 张 （叫）韩老！我父亲同你一样，也是一个中学教员，我哪里是什么名门望族。
老 韩 嘿嘿，张老师，小张老师，你过谦了，大家都知道，你与霍……
小 张 （愠）怎么，韩老，您也这样看？
老 韩 我，我……
（二人对视，静场。）
（二胡起，时间缓缓流逝……）
小 张 （语调没有以前随便了）韩老，您进屋？
老 韩 进屋，进屋。
（二人进屋。）
老 韩 （猛见满屋礼品，不觉失声）嗬，这么多……
（小张欲言又止。）
小 张 坐，韩老，您坐。
老 韩 坐，我坐。（寻凳坐下，但只有半边屁股落座，极不自然，是出自内心的紧张，还是急于要方便，或者二者皆有，不得而知）
小 张 （见状，疑）韩老，您不舒服。
老 韩 不，我蛮好，蛮好。
小 张 您这样坐多难受，坐下去不舒服多了。
老 韩 不，不，平时都这样，也没啥不舒服的，这样好，这样好。
小 张 （诚恳地）韩老，大婶久病在身，家中里里外外都靠您操心，没有急事，您很难出来走走。这次亲自光临舍下，必是有事相求。您就直说——
老 韩 （旁白）这等爽快，只怕是想堵我的口，唉，人心叵测。
小 张 有事您直说。
老 韩 没啥事，没啥事，只是听说你要走了。想我二人也曾相聚一场，今日特来叙叙旧情。
小 张 叙旧？
老 韩 是的，是的。
小 张 那腰里还挟着一本书？
老 韩 书？哦，是的，是的，老韩我翻书成癖，每到一处，总忍不住要翻几页。
小 张 韩老，带的什么书，能不能让我也翻翻。
老 韩 可以，可以，这本书就是特地为你……（自觉失口，急缩）
小 张 特意为我？
老 韩 不，不，我是说这本书特别地有趣……（忙递书）你看，你看……
小 张 （接书，翻）哦，《楚辞全注》，好书，好书。（忽想）咦，这本书是您祖传之物，您老平时视为珍宝，旁人碰都不能碰，今日为何挟在腰里，不怕磨坏了么？
老 韩 这……这……
（唱）未曾开言心先虚，
转来转去转在夹缝里，
恨不先读送礼书，
也好临场心里有个底。
小 张 （唱）他那边吞吞吐吐支吾吾，
我心中如吞五味汁；
韩老您有话当面提，
何必躲闪叫人急。
老 韩 （唱）他愈催我我愈急，
心中益发无主意，
底下尿胀更添乱，
不知先说哪一句。
（手足无惜，下意识动作——居然是找书）
小 张 您找书，在这里，给……
老 韩 不，不，我没找书，我……
（唱）一句话陡然将我提起，
关键先把礼送出，
只要他肯受了礼，
再提请求也不迟。
（白）这书，这书么，就送给你呐。
小 张 送给我？不行，不行……
老 韩 啊？这书你不喜欢？
小 张 喜欢，当然喜欢，可惜不是我的。
老 韩 那你是嫌弃老汉？
小 张 哪儿的话，我不能掠人之美。
老 韩 是我心甘情愿送你呀！
小 张 那也不行。煤矿六年，您老给了我多少帮助，我却不能对您老有任何回报，这就够我惭愧。临走还受您如此厚礼，实在相当不起，书，您拿回去。
老 韩 真的不收？
小 张 不收。
老 韩 坚决不收？
小 张 不收。
老 韩 那你把书给我。
小 张 （还书）给你。
老 韩 （慢慢接书）
（唱）他那边坚决不受礼，
我好似皮球泄了气。
老韩枉为一世人，
送个礼都送不出。
（白）走，走，何必自讨没趣。
小 张 您这就走？
老 韩 走，免得贻笑大方。
小 张 （快快地）那您慢走，回去代问大婶好，小妹好，有空上省城来玩。
老 韩 （猛醒）哎呀，走不得，走不得。（书跌凳上）
（唱）拨腿就走倒解气，
老妻问起怎回语，
说我未曾开口人先急，
说我惜书不肯把人乞。
（白）走不得，走不得！（接唱）
老妻等我好消息，
小女等我宽心语，
今日老韩不怕丑，
只当脸上是块橘子皮。
（白）哼哼，哼哼……（极不自然的笑，笑得令人发麻，令人心酸）
小 张 （真不知如何面对这笑声，又无他法，只有言不由衷地陪着老韩笑）哼哼，哼哼……
（二人对笑。）
（又都突地止笑。）
（死一般地静场。）
（丝竹流淌，缓缓流去……）
（老韩猛地抽搐起来了。）
小 张 韩老，您，您今天怎么了……
老 韩 小张老师，我，我再坐坐行吗？
小 张 您坐吧，想坐多久坐多久，谁也没赶您走。
老 韩 那我，就坐下了。（摸摸索索，往后缓缓靠坐下，不期正碰着书，如火烫般陡地起身，捧着书，硬递向张）这，这你拿着吧。
（小张不知如何才好。）
老 韩 （带哭腔）你就拿着吧，我的小张老师，看在咱们往日的情份上，你拿着吧。
小 张 （无奈）好，我替你拿着，您坐吧。
老 韩 好，我坐，我坐。（小声）只要你拿着书。（回坐）
小 张 来了半天，都忘了替您倒杯茶，您坐，我替您倒杯茶。
老 韩 不用了，不用了。
（小张不理，径自将书放桌上，从里倒茶上。）
（老韩接茶。）
小 张 您看还要不要加点茶叶。
老 韩 淡点好，淡点好，浓茶提神，脑子容易清醒。
小 张 您不喜欢脑子清醒。
老 韩 （自语）太清醒了怎好说丑话。
小 张 您要说丑话？
老 韩 啊！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小张啊，你千万别介意，这人老了，都同小孩一般，说话常走调，你千万别介意。
小 张 我不会，我不会。
老 韩 （欲切题，又欠胆，无话拽话）小张老师，府上何处？
小 张 您忘了，老家江西，我同您说过。
老 韩 哦，说过，说过，府上江西，江西可是出了不少贵人啊……
小 张 是吗？
老 韩 令尊贵姓？
小 张 儿子姓张，难道老子姓王不成？
老 韩 是的，是的，我以为你有两个父亲。
小 张 （啼笑皆非）您这是什么话？韩老——
（唱）老韩他满嘴胡言惹人恼，
越想越觉气难消，
曾几何时人突变，
可叹世事催人老。
老 韩 （唱）我费尽心机来讨好，
说话却像个大活宝，
倘若旁人来知晓，
我只好拿裤头把脸罩。
小 张 （有些强硬）老韩，你今天来此，究竟有何事，请直说！
老 韩 我，我没有什么事……
小 张 没事就请便，我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老 韩 你，你，下逐客令？
小 张 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老 韩 （起身）那我走啦。
小 张 你走吧。
老 韩 （指桌上书）这，放你这啦。
小 张 （拿起书，递老韩）你带回去。
老 韩 （如蛇咬手）不，不，放你这。
小 张 （硬压给老韩）你给我带上。
老 韩 （被迫接，几带哭腔，指其他礼品）他们的东西都受了，为何独不受我……
小 张 （顿时气忿）你当我是什么人？你简直侮辱我的人格。你给我走！
老 韩 ……走，我走……
（唱）早知如此悔当初，
年近花甲受奇辱。
奉劝世上懦弱人，
千万莫走我老憨路。
既是无能莫要妻，
好女伴你一世苦；
既是无用莫为父，
后人无助终身误。
（登时顿显老态龙钟相的老韩步履沉重的往外走……）
小 张 （猛呼）老韩！
老 韩 （止步）我不敢留步！
小 张 你给我站住？（一把向前，拦住老韩）你说，你为什么硬要把书送我。
老 韩 （凄婉地）我送什么呢？我的家底你清楚，只有这本书值钱了。
小 张 你，你好糊涂。
老 韩 岂止糊涂，简直废物。都快六十的人啦，连个礼都送不出去。你就宽恕我一回，让我老脸也有个地方搁吧。
小 张 你想以书为礼，叫我在新来的霍书记面前替你帮忙。
老 韩 不敢，不敢。
小 张 想让你小女替你顶职，增加一份收入，为老伴治病养老。
老 韩 有罪，有罪。
小 张 何罪之有。
老 韩 已是老朽，不能为民谋利，却厚着老脸要国家资助，已是不该；不会送礼，居然还强词夺理，更是罪加一等。老韩我虽是无用，却还通情喻理，以后再不敢作非份之想了。
小 张 你，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老 韩 我错了？我不该说实话，那我不说了。
小 张 （把老韩硬拉至凳子旁，强捺）你给我坐下。
老 韩 我，我尿了……
小 张 你说什么？
老 韩 我尿了裤子……
小 张 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 韩 礼没送到，不敢走啊！
小 张 你！……
（幕急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