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账本(其他)
其他
2022-09-11
8701
时 间 一九七五年，抢插晚稻时节
地 点 湘东农村某生产队
人 物 春 海 男，五十多岁，生产队长
刘吉英 女，二十多岁，社员
李主任 男，四十多岁，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蹲点干部
布 景 一条水渠横贯舞台。台右有一根粗大的输水管张着干渴的咀，静静地搁在水渠上，水渠下的机房隐约可见。台左有一颗大树，枝繁叶茂。树下立着一块写着“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标语牌。旁边有可供人休息的石凳。远处梯田层层。
（晴空万里，烈日高照。）
（幕启。春海背着锄头，拿着几把晒蔫了的秧苗焦急地上。）
（幕内男声：“春海呃，河水还不上来，田里打不得蒲滚嘞！”）
春 海 （心烦地）铁砣伢子突然发了病，住医院去哒，冇得机手开柴油机咧！
（幕内男声：“那要赶快想办法唦！）
春 海 先到黄泥冲去打啰！
（幕内女声：“队长呃，田里冇得水，插秧不进咧！”）
春 海 （无可奈何地）各位娘老子呃，我急得脚转筋嘞！
（幕内女声：“咯又禾是搞唦？”）
春 海 （气急）用锄头挖眼，把秧筑进去！
（稍停）你们要是少插得半蔸禾，我找你妇女队长负责！（急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稍倾。）
（幕内众小孩声：“海伯伯呃，我们还扯不扯秧啰？”）
春 海 （忽地坐起）碰哒鬼咧，哪个讲不扯啰？（看了看晒蔫了的秧苗）唉！
（唱）我又是急来又是气，
秧苗晒成了干菜皮。
火候上机手进了医院里，
要住多久无准期。
铁砣哇，铁砣呃！
全队社员鼓起眼睛盼着你，望着你，
盼你望你快来打水上高堤。
铁砣哇，铁砣呃！
我四个钟头三次进院来看你，
看见你打吊针，昏迷迷，我眼泪
爬腮，硬着喉咙，话到咀边不能提。
铁砣哇，铁砣呃！
我调摆队里的男女老少，大大
小小不费力，
就是指挥不了你这柴油机。
李主任说请个外队机手替一替，
都在抗大旱，抽走人家的不相宜。
有心要刘吉英再进机房里，
就只怕李主任又会把我批——
（插白）唉，他一批评起来，我这耳朵眼里塞二两棉花絮，都挡架不住咧！
（学李主任腔）“队长同志呃，刘吉英是富农子女，我已经规定，不准她再当机手，不准她进机房，你又想把她搞进去呀？”“春海呀，要时刻注意新动向！”（指标语牌）“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自语地）说不定他又拿出那本（手比示）咯样宽，咯样长，咯样厚的写着“阶级斗争备忘录”的大帐本，在上面记下甲乙丙丁几笔帐！（为难地，想了想，决心地）刘吉英劳动积极，工作负责，关心集体，哪个又不讲她是一个好妹子！
（接唱）刘吉英表现如何我有底，
决不能泥鳅鳝鱼一篓提。
去找李主任建个议——（欲下）
（刘吉英挑一担茶上。）
刘吉英 （插白）海叔！
（接唱）你快来喝碗凉茶润润心脾。
春 海 （一喜，插白）吉英，你来得好！（口袋里掏出钥匙）
（旁唱）交钥匙叫她去机房把铁砣替——
（又停，沉墨，插白）不行！
（接唱）不请示怎能让她开得柴油机……
刘吉英 （放担，倒茶递给春海，见状，不解地）海叔！……
春 海 （转身，插白）哦……好，好，好！
（接过茶喝完，又舀了两碗）
刘吉英 （旁唱）为了水海叔急得汗如洗，
吉英我左思右想难帮队长解难题。
（转对春海，白）海叔，听李主任讲，）
三队的机手秋满伢子来帮忙，何解还冇来唦？
春 海 吉英啦，要人家丢下自己队里的水不抽，帮我们来抗旱，咯要得啵？
刘吉英 那是不太好。海叔呃，那要赶快想办法，错过哒季节，晚稻会要减产的呀！（挑茶欲下）
春 海 唉！你就是急得呕血，有人以为你吐苋菜水！吉英呃，有件事找你商量一下。
刘吉英 （放担）海叔，么子事呀？
春 海 （示秧苗）你看！
（唱）队里旱情急如火，
不能再把时间拖。
你也曾当机手技术蛮不错——
刘吉英 （明白地，插白）哦……您是要我来开柴油机？
春 海 （唱）只有你才奈得何。
刘吉英 （忆起往事，犹有余悸，插白）我……那不行……那不行……海叔！
（唱）不提这事尤自可，
提起它我脔心要冲出心窝窝。
求求您海叔千鞠躬万拜托，
这事还得细琢磨。
李主任晓得会发火——
春 海 （唱）无非说我“立场不稳”，“是非模糊”、“新的动向”大帽子再装几皮箩。
刘吉英 （唱）帐本里会给我再加几条“过”，这背上又要背黑锅。
（白）海叔呃……你还是……（挑担欲下）
（春海拦住。）
春 海 吉英呃，你的心情我理解。俗话讲，人眼是杆秤，一个人是好是坏，大家心里有数。我这里就去请示李主任，情况明摆着，他总要考虑我们的呷饭问题！
刘吉英 （犹豫地）这……
春 海 吉英同志！（掏出钥匙递给刘）喋！这是机房钥匙，你就快去准备吧！
（挑茶欲下）
刘吉英 （拖住扁担）海叔，“机房重地”，我的出身……
春 海 你不要耽心，重在表现嘛……快去准备吧！（挑茶下）
刘吉英 （坐在石凳上沉思，不知该怎么办）唉……我……我真的不要耽心？！……
（李主任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硬壳面本子，壳面上工整地写着“阶级斗争备忘录”几个字。）
李主任 （念）机手突然得了病，我要仔细查原因。（发现刘）刘吉英！
刘吉英 （沉思中惊醒过来）哦……李主任……
李主任 （威严地）你在干什么？
刘吉英 我……我……（慌乱中往标语牌旁边走去）
李主任 站住（神精质地，围着标语牌转了一圈，未发现什么）刘吉英！人家都在抗旱，你一个人躲在树荫下乘凉，好大的胆子！
刘吉英 （委屈地）不……不……李主任，我是……
李主任 嗯？！你还想强辩？
刘吉英 （胆怯地）李主任，我……我不强辩！
李主任 到那边劳动去！
刘吉英 是！（欲下）
李主任 回来！（示本子）刘吉英，不要忘记，你身上的阶级烙印，在我这帐本里，已经记上两次帐了，你要放老实点！
（捡了几块石头把标话牌的支柱压得牢牢的。下）
刘吉英 （想到春海的信赖，李的威严面孔，对着手中的钥匙，思想斗争激烈）我……我该怎么办啦……
（唱）手拿钥匙暗盘算，
吉英现在两为难。
假若是冒冒失失把它揽，
就只怕自搓麻绳把自身缠。
假若是交还钥匙不去管，
没有水晚禾难插我心不安。
为什么左难右难不好办？
我有苦衷在心间……
曾记得我高中毕业回乡转，
把夜校讲课担在肩。
教材是“科学种田夺高产”，
忘不了那一晚讲“合理密植”刚开言。
碰上了李主任夹着帐本来抓“纲”和“线”，
硬说我假讲“合理”、真反“密植”，破坏生产，新的动向非一般。
挖根源老子儿子一齐挨批判，
帐本里头次把吉英的罪状写上边。
我没有勇气来申辩，
好比哑巴呷黄连。
两年前贫下中农又把我推荐，
当上了农机手心头燃起火一团。
下定决心好好工作改造思想多
为集体争贡献，
做一个群众欢迎的农机员。
今年李主任来蹲点，
把上面政策往下传。
他说我“老子反动”、“家庭复杂”这种机手太危险，
海叔他也进了“路线分析”学习班。
那帐本上吉英的名字难幸免，
含着泪把这钥匙又交还。
从此后遇事我总往路边站，
掉片树叶心也一阵寒。
看刚才无事也挨三扁担，
吉英我做人如何这样难……
（幕后阵阵男女喧嚷声传来：“春海呃，么子时候有水啰？”“队长呃，你要赶快想办法唦！”……）
刘吉英 （抓起一把秧苗，焦急异常）
（接唱）田垅里虎口夺粮谁不急得团团转，
但愿得李主任考虑周全。
我先去机房检查一遍，
等候海叔把信传。（下）
（李主任腋下夹着本子，手里拿着一本写有“农用机械手册”几个字的书气冲冲地上。）
李主任 （坐在石凳上，对着书气愤地）刘吉英呀刘吉英，你还想把手伸进机房重地，哼！办不到！重地，哼！办不到！（迅速地打开本子，记录着什么，写完后，自语地）春海呀春海，你这个生产队长，是怎么抓阶级斗争的？（把书郑重地夹在本子内，对着本子狂喜地）你是我多年的——
（唱）老朋友！
李某的“阶级斗争备忘录”，
它跟我多年相伴情谊投。
“新动向”蛛丝马迹不遗漏，
“可疑点”分门别类记上头。
带着它谈经验谁不夸口，
翻开它写材料硬是活参谋。
靠着它我当了干部名利样样有，
靠着它主席台上常把我的身影留。
有人见我绕道走，
有人见我就发愁。
我的体会就是“斗”，
要迎合时代精神顺潮流。
有人说这几年斗得难受，
越斗心里越糊涂。
我觉得这几年斗得不够，
火上还要加瓢油。
今日里机手得病我细追究，
又发现阶级斗争的新苗头。
抓住荷叶摸到藕，
背后一定有阴谋。
（春海内喊：“李主任！”上。）
春 海 李主任！
李主任 春海同志，问题严重呀！
春 海 （误为说的旱情，示秧）是严重呀，你看，扯下的秧冇得办法插，都晒成这个样子哒！
李主任 （严肃地）我是讲阶级斗争严重！
春 海 （茫然地）噢……
李主任 铁砣伢子突然得病，有不有政治上的原因，你调查哒冇？
春 海 冇调查。队里的旱情倒是调查了一下。
李主任 上次开过斗争会以后，队里有不有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你调查哒冇？
春 海 也冇调查。今天只把这水的问题……
李主任 （不悦地）“水”，“水”、”水”！你呀，脑壳里只有旱情，毫无敌情！
春 海 好，好，好！今天晚上我一定抽点时间，把你提的几个问题，详细调查一下。不过，李主任呃，旱情咯样严重，这水的问题……（意识到不符合李的口味）不，不，不！（示秧）你看这呷饭问题……
李主任 我已经打电话去哒，秋满伢子等下就会来！
春 海 俗话讲：“春插日，夏插时”，铁砣伢子有病，情况特殊，我想请示一下，那柴油机暂时让刘吉英来开吧！
李主任 什么？！你讲什么？
春 海 眼下旱情严重，情况硬是特殊，我想……
李主任 （火起）好哇，我正要找她算帐，冇想到你又要把她……（像是自语，又像是故意讲给春海听）糊涂呀，真是太糊涂啦！（从本子里拿出刚才见过的书）你看，这是从铁砣伢子的工具袋里找出来的，谁送的？
春 海 （接过，念）“农用机械手册，刘吉英赠”（转对李）这是吉英妹子送把铁砣看的。
李主任 这就有问题！
春 海 这里面讲的是农机方面的事，是农机手的工具书，咯有什么问题？（递回）
李主任 问题严重！
春 海 噢……
李主任 她在这里宣扬不问政治，埋头业务走白专道路。铁砣伢子就是喝了她的迷魂汤！
春 海 哈哈哈哈……李主任呃，我听得你咯一套理论，好像是半夜里呷黄瓜——
李主任 何解咧？
春 海 连摸头脑不清！
李主任 你何解咯样孤立的看问题唦！（翻开本子）刘吉英已经在我这帐本上记下了两笔帐，你就忘啦？
春 海 没有忘！我晓得她出身是富农，对她爷老子还监督劳动改造，可刘吉英是呷社会主义的饭长大的呀。她在队里的表现，我们心里也有一本帐！我看还是……
李主任 不行！他老子早几天还挨了斗争，你就不记得啵？
春 海 （反感地）记得，记得！（韵白）她爸爸那因地制宜的意见还是蛮正确，
就是闭煞眼睛不看场伙，冲着你主任把道理驳。你硬把百多人喊进队屋里一坐，你讲了五个钟头还有多。天气又热，蚊子又多。有半数人打鼾，发痧的有十三个。
李主任 （不满地）同志，你的阶级观念太糊涂啦，危险！
（唱）你莫发牢骚莫把怪话讲，
五个钟头怎算长。
抓住苗头就莫放，
你要软弱她更嚣张。
批判发言要连线，
分析问题要上纲。
我劝你多多注意“新动向”，
莫被那“旱”呀，“水”呀遮住目光。
春 海 （唱）我只知机子不响水不上，
田里无水难插秧。
李主任 （唱）你只有抓住阶级斗争不转向，
要水就有水，要粮就有粮。
春 海 （唱）耽误时间产量受影响，
我这队长不好当。
李主任 （唱）搞对了路线和方向，
少几斤粮食也无妨。
（从本子中拿出一迭材料）这是上面刚发下来的关于全面专政的辅导资料，今天晚上组织大家好好学习，我再结合队里现实的阶级斗争情况，给大家谈一谈。
春 海 李主任呃，咯一晌抗旱蛮紧张，一天两头不见光，晚上是不是让大家休息？
李主任 休息呀？（指标语）这上面何是写的？同志，阶级斗争松一松，阶级敌人攻一攻，这是我近几年总结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
春 海 （不可奈何地接过，放在石凳上）上次发的那一大堆东西，社员们讲……
李主任 （敏感地）讲么子？
春 海 我们都是摸锄头把的，被那些“前面”专政，“后面”专政，“专”得昏头昏脑的。
李主任 有困难，不要怕。必要的话，专门坐几天，我来辅导辅导。
春 海 （大惊）啊？！又要专门坐几天呀？
李主任 这是当前形势的需要嘛！
春 海 嗯……（生气地一脚踏在放有资料的石凳上）
李主任 哎……你看你……（拿起资料，揩去灰尘，重新交给春海）
春 海 （接过）李主任呃，不晓得么子鬼，你带起咯些东西到我们队里来，我就被搞得稀哩糊涂的！
李主任 我看主要原因是你对它的感情不深，还冇尝到甜头……好吧，晚上再说。我还要去调查一些情况，顺便再打个电话，催催秋满伢子。（夹着本子欲下，复回，郑重地）我再讲一句，坚决不能让刘吉英进机房！（下）
春 海 （对着李远去的背影）呸！你呀，生怕剥削阶级绝哒种，他们的子女也要一个一个硬往那边推，造的么子孽啰！（生气地把资料甩在石凳上）
（唱）水呀水呀我急得跳，
有一个现成机手又被“全面专政”一边抛。
胳膊难把大腿拗，
他不启锚我撑不得篙。（左右为
难，不知如何是好）
季节催人抢分秒，
生产受损我差难交——
（想了想，有所打算地，插白）对！我就瞒着这位主任同志，让吉英来开机子……万一他问起来，我就讲秋满伢子来哒。要是穿了泡……有社员群众撑腰，怕么子咧！
（接唱）我春海呀！
一生中从不与人多争吵，
现在是百多人的饭碗肩上挑。
娘肚子出世不晓得耍花巧，
今天硬是火烧眉毛。
（刘吉英揩着手上。）
刘吉英 （插白）海叔！
（唱）李主任可曾把态表？
春 海 （唱）再挨时间更糟糕。
（白）准备好哒冇？
刘吉英 准备好哒。李主任答应哒冇？
春 海 答应不答应，情况明摆在咯里。
刘吉英 （为难地）要是李主任冇答应……满叔，那我还是……
春 海 吉英呃，俗话讲，坐得稳，行得正，不怕和尚共板凳！
（唱）现在是捏着粑粑要火烤，
哪个社员不心焦。
晚稻插迟一把草，
丰产计划要变肥皂泡。
刘吉英 （下了决心，插白）海叔！
（唱）你操劳集体心血费多少，
难道我就怕这怕那不敢为队上把重担挑？
春 海 （插白）好哇！
（唱）天塌下来春海顶得了——
（插白）吉英，走！
（接唱）我提引水你快把机子摇。
（二人同下。）
（稍顷。机声隆隆，一股清水从水管喷出。）
（春海高兴地上。）
春 海 （忙着拿锄头疏通渠道。向内）水来哒，水来哒！同志们呃，加把子劲，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幕内众男女社员一片欢腾声。）
（春海顿觉轻松，在渠边洗过脸后，坐在石凳抽着“喇叭筒”。）
（李主任夹着本子，边看着手中的纸条上。望了望机房处。）
李主任 春海呃，我讲哒，秋满伢子一定会来的吧！
春 海 （搪塞地）春海呃，水解决哒，阶级斗争严重呀！
春 海 （疑惑地）哦？！你又发现“新动向”啦？！
李主任 （示手中纸条）你看，这是铁砣伢子从医院里写来的信！
春 海 （接过，念）“春海大叔：今天突然得急病，呷药打针病转轻……”（心中石头落地，白）好，好，好！（念）“队里打水有机手，建议安排刘吉英。”（对着每句话想了想，转对李）李主任呃，咯几句话我看不出问题在哪里！（递回纸条）
李主任 冇问题呀？抽水机房这一重要阵地，能交把刘吉英？铁砣伢子阶级观念 模糊，路线是非不分！原则问题，立场问题！
春 海 （旁白）咯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李主任 春海呀，这“全面专政”理论的学习，还得要抓紧点！（往机房方向走去）
春 海 （急拦）你到哪里去？
李主任 去看看秋满伢子。（欲下）
春 海 （又拦）哎……（指幕后）你看，“机房重地，闲人免入！”
李主任 真开玩笑！
春 海 （认真地）不！李主任呃，机械上的事，我们都是外行，一跑进去，碍手碍脚，只怕帮倒忙咧！
李主任 哎，我是要去表扬他！
春 海 表扬呀？！那我们就在咯里研究一下，表扬一些什么，好啵？
李主任 你听啰！
（唱）铁砣病在火候上，
春 海 （唱）多亏这位热心肠。
李主任 （唱）旱情紧解人危难高风尚。
春 海 （唱）她想的生产队里多打粮。
李主任 （唱）你听那隆隆机声欢歌朗，
你看这滔滔渠水笑语长。
春 海 （唱）我越听越看心花放，
就像喝了酸梅汤。
李主任 （唱）这位同志怎么样，
应不应该受表扬？
春 海 （唱）关键时冲破阻力来顶上，
要表扬定要好好来表扬。
（李主任欲下，春海拦住。
春 海 （插白）李主任……你……我……
（接唱）你的表扬我代讲。
李主任 （唱）我要亲自去机房
（李主任又欲下，春海又拦住。）
春 海 （见树下“学习资料”，急中生智，
（插白）李主任呃……
（接唱）这“全面专政”请你把课上。
（插白）李主任（指远处）那边凉快，
我们到那边去！（拖李欲下）
李主任 （插白）不，这课晚上讲！
（接唱）你学习的积极性，也要受表扬。
（李主任又欲下，春海又拦住。）
春 海 李主任呃，你……
李主任 春海，你……
（旁唱）他为何总是把我挡？
春 海 （旁唱）不能让他进机房
李主任 （旁唱）难道那里有花样？
春 海 （旁唱）看穿秘密会拐场。
李主任 （旁唱）我摸摸水情再撒网。
春 海 （旁唱）我想个办法把他诳。
（转对李，插白）李主任呃！
（接唱）你今日又抓了蛮多“新动向”，
何不写篇大文章。
批判栏里来贴上，
群众看了眼睛更亮堂。
李主任 （另有打算地）好，机房就不去哒，
我去考虑考虑这篇文章怎样写！
春 海 （求之不得）好，好，好！你快去写吧！
（李主任下。）
（幕后合唱：）
如今真是怪事多，
做点好事尽啰嗦。
大家摸摸后脑壳，
到底原因是什么？
（刘吉英内喊：“海叔！”上。）
（李主任暗上，在树后旁听。）
刘吉英 海叔，秋满伢子来哒！
春 海 哎呀，人家的风格真高！吉英呃，机子就让秋满开吧，你去装碗绿豆稀，多放点白沙糖，送到机房里去！
刘吉英 哎！（下）
春 海 （放心地，自语）好，秋满伢子来哒，再不怕……
李主任 （从树后闪出）春海！
春 海 哦？！李主任，你还冇去啊？
李主任 （明知故问地）刚才刘吉英喊么子？
春 海 她讲……她讲秋满伢子一来，我们队里水的问题就解决哒！
李主任 秋满伢子来不来，关她么子事？
春 海 是表扬秋满支援我们抗旱的高尚风格咧！
李主任 （勃然大怒）好哇，春海，你想瞒天过海，还以为我不晓得！
（唱）我早就听得机声有异响，
我早就看得河水不寻常。
我早就觉得你情绪非以往，
我早就估计里头有名堂。
旱情搞得你转了向，
出了问题谁承当？
春 海 主任呃！你刚才讲机子开得好，还要表扬，现在又讲机子开得坏，你……
李主任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春 海 李主任呃！
（唱）我把实话对你讲，
真菩萨面前不烧假香。
只因为三队机手迟迟不来无法想，
不得不安排吉英进机房，
吉英开机正把河水上，
来了秋满她就交班退了场。
李主任 哼！讲得倒还轻松。快去把她喊来！
春 海 李主任呃，刘吉英帮队里开了一下柴油机，也冇犯什么错误唦！
李主任 春海，你要看清现在是什么形势！
春 海 （恳求地）李主任……
李主任 好，你不去喊，我去喊！（欲下）
（机声戛然而止。二人惊愕。）
春 海 （向内）秋满伢子呃，机子不要停唦！
（幕内无应声。二人疑惑地。）
（静场片刻。）
春 海 （向内）秋满呃，机子不要停！
（幕内焦急的男声：“队长呃，柴油机坏啦！”
春 海
李主任 （大惊地）啊？！柴油机坏啦？……
春 海 （向内大呼）秋满呃，那就费你的力，帮忙修一下啰！
（幕内男声：“冇得零件，修不好，我还要回去打水咧！”）
李主任 好哇，机子也坏啦，机手也走啦！
春 海 我去看看！（欲下）
李主任 （拦住）迟哒咧！
（唱）秋满刚把机房进，
就出故障机子停。
分析原因追责任，
根子就在刘吉英。
我的意见你听不进，
硬要给她贴上金。
春 海 （唱）我们先去看究竟，
情况一定会摸清。
李主任 （唱）搞破坏她怕追得紧，
就想嫁祸于别人。
问题再往深处引，
幕后还有牵线人。
春 海 （唱）调查以后再结论，
莫瓜棚李棚乱扯藤。
李主任 （唱）敌情严重快猛醒。
春 海 （唱）是非含混害死人。（欲下）
（刘吉英拿着两截断了的拉簧内喊：“海叔！”上。）
刘吉英 海叔！（见李的表情，胆怯地）李主任！
春 海 吉英，是怎么回事？
刘吉英 柴油机调速器上的拉簧断啦……
春 海 是怎么断的？
刘吉英 （以为李是生秋满的气）李主任呃，咯怪不得秋满伢子！
李主任 （威严地）对，秋满伢子是冇得半点责任的！
刘吉英 （意识到问题严重，示拉簧）你们看，这里原来就有暗伤！
李主任 你算啦！（抢过拉簧，连珠炮似地）刘吉英，为什么秋满一接手，就出了事故？问题就在你身上，你不要找客观，你要从思想上来查原因，从你所站的立场来看这个问题，从你富农分子爸爸平时对你……
刘吉英 （委屈地）我……
春 海 （气极，忍无可忍地）李主任，看你讲到哪里去哒，还是具体情况具体
分析吧！
李主任 （暴跳地）春海同志，我真冇想到，你这个共产党员，在你死我活的阶 级斗争面前，还为富农子女辩护！
刘吉英 （心头痛苦已极，掏出钥匙交给春海）海叔！（欲冲下）
春 海 （无限深情地）吉英同志！
（刘吉英停住。）
李主任 刘吉英，你要老实交代自己近来的一系列活动！（示铁砣的信）铁砣伢子为什么又要你进机房，你玩了些什么花样？（示《农用机械手册》）你把这本书送把铁砣有什么打算？（把拉簧甩在刘面前）你今天又是怎样搞破坏的？目的是什么？（本子内拿出几张纸丢在石凳上）你现在就写反省，今天晚上在机房开现场批判会！（示本子）刘吉英，在我这账本上，你是挂了两次号的，我现在要新账老账一起算！春海，你监督她写反省。我要去写横幅标语，布置会场，安排发言人！（急下）
春 海 我真不明白！嗯……（气得在渠道下来回踱步）
刘吉英 （扑向春海，有无数话语要对亲人诉说）海叔……海叔哇！在生产队我做了应该做的事，你何必这样表扬我？贫下中农又何必这样夸奖我？……我有什么呢？……运动一来，一喊抓阶级斗争，我……躲不开、走不脱！海叔，即算做的是好事，也成了一条一条罪状，难道我是天生的罪人吗？……海叔，这是为什么……海叔，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春 海 吉英，你不要难过！俗话讲，坏人说不好，好人说不坏。他讲的，不是党的政策，只要努力干社会主义，青年都有美好的前途！（捡起拉簧）来，我们一起分析一下今天的事故！
刘吉英 （指拉簧）你过细看看，这是原来的旧印子！
春 海 （细看）……
刘吉英 只要换一根拉簧，就可以继续打水！
春 海 （突然记起似地）哦……我记起来哒，铁砣伢子前次对我讲过，说要换一根拉簧，当时冇得这个零件买，就一直冇换。吉英，今天的事完全不能怪你！我就去农机站把这个零件买回来！
刘吉英 我去！
春 海 你去？！
刘吉英 为了抢时间，我骑家里的自行车去！
（突然发现什么似地，大喜地）海叔！有啦，拉簧有啦！
春 海 （不解地）哦？！
刘吉英 自行车支架上的弹簧，可以代替！
春 海 你家里是才买的自行车，那怎么行？
刘吉英 冇问题！你不是讲捏得粑粑要火烤么？（欲下，突然记起，口袋内掏出一张纸条）喋，这是秋满伢子临走的时候，留给李主任的信！（下）
（春海在一旁看纸条，抽着“喇叭筒”。）
（李主任央着本子，拿着几张标语上。他把写着“紧急行动起来，认真学习全面专政理论”的大标语贴在标语牌上。）
李主任 （贴完标语，发现春海）春海呃，刘吉英反省得怎么样？
春 海 她正在用实际行动改正“错误”！
李主任 嗯，那很好嘛，只要认识得深刻，揭发得彻底，还可以……
春 海 （不屑于听似地，猛抽了几口烟，装着咳嗽）咳咳咳咳……
李主任 （似乎有所察觉，狠狠地瞥了春海一眼）今天晚上的现场批判会，你准备第一个发言！（夹着未贴的标语往机房方向走去）
春 海 李主任呃，我刚才又发现一个好典型，一讲出来，保证你满意。在今晚的批判会上发言，硬是一颗重型炮弹！
李主任 （意外地，停住）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 海 了不起呀，了不起
（唱）柴油机的拉簧出故障，
没有备件她急得慌。
为抗旱她拆下家里的自行车，
用支架上的弹簧代拉簧。
你等下又听得“隆隆机声欢歌朗”，
你等下又看见“滔滔渠水笑语长”。
这位同志怎么样？
应不应该受表扬？
李主任 （唱）好同志，同志好，要表扬，登红榜，
与刘吉英，对着干，非一般，不寻常。
春海哇，
这样的典型要推广，
体现了“全面专政”威力强。
也因我念念不忘这本账。（得意地示出本子）
才会有新人新事一桩桩。
你快把姓名对我讲——
春 海 （插白）她就是你最熟悉的——
李主任 （插白）我晓得，一定是秋满伢子！
春 海 （插白）哦，秋满伢子也有个发言！
（递过刚才的纸条）喋！
李主任 （接过，念）“尊敬的李主任：今天机子出故障，请你不要乱上纲。针眼大的事也记账，搞得我们蛮紧张。三队机手秋满写”（气极，撕得粉碎）真是乱弹琴！
春 海 （插白）哈哈哈哈……李主任，莫发脾气啰！
李主任 （插白）你讲的到底是哪个？
春 海 （插白）她就是刘——吉——英！
李主任 （惊呆，插白）哦？！又是她……
春 海 （接唱）你何解眼睛鼓鼓，嘴巴丫丫，冷汗淋淋，手脚呆呆，半天冇得话答腔？
李主任 （瞬间）似乎找到了充分的理由，插白）春海同志，严重呀，危险呀！
（唱）刘吉英又玩新花样，
她骗取信任搞伪装。
你立场不稳上了当——
春 海 （插白）呸！
（唱）你这套鬼理论快去见阎王！
李主任 （爆发地）好哇，王春海，你……你已经堕落到什么地步啦，我……我现在就要开你的路线分析会！
春 海 哼！怕什么，现在反正放个屁也要进行路线分析！同志呃，干社会主义单靠你一个人不行，还是多一点人好！
李主任 （示本子）我……我这本子上，也要记下你这笔账！（坐下欲写）
春 海 （气极，抓起树下的几把秧）你记吧，反正你姓李的呷的是国家粮，粮食减了产，你一拍屁股可以走，我们农民呢，田里冇收成，要背臭时。你记吧，你把这一大把也记上吧！
（把秧苗狠狠地砸在李的本子上）
李主任 ……
（幕后机声大作，水流哗哗。）
（刘吉英揩着汗上。与春海深情地注视着渠水流入远处的田野。）
（李主任捧着“账本”，瘫倒在标语牌下。）
（剧终）
地 点 湘东农村某生产队
人 物 春 海 男，五十多岁，生产队长
刘吉英 女，二十多岁，社员
李主任 男，四十多岁，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蹲点干部
布 景 一条水渠横贯舞台。台右有一根粗大的输水管张着干渴的咀，静静地搁在水渠上，水渠下的机房隐约可见。台左有一颗大树，枝繁叶茂。树下立着一块写着“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标语牌。旁边有可供人休息的石凳。远处梯田层层。
（晴空万里，烈日高照。）
（幕启。春海背着锄头，拿着几把晒蔫了的秧苗焦急地上。）
（幕内男声：“春海呃，河水还不上来，田里打不得蒲滚嘞！”）
春 海 （心烦地）铁砣伢子突然发了病，住医院去哒，冇得机手开柴油机咧！
（幕内男声：“那要赶快想办法唦！）
春 海 先到黄泥冲去打啰！
（幕内女声：“队长呃，田里冇得水，插秧不进咧！”）
春 海 （无可奈何地）各位娘老子呃，我急得脚转筋嘞！
（幕内女声：“咯又禾是搞唦？”）
春 海 （气急）用锄头挖眼，把秧筑进去！
（稍停）你们要是少插得半蔸禾，我找你妇女队长负责！（急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稍倾。）
（幕内众小孩声：“海伯伯呃，我们还扯不扯秧啰？”）
春 海 （忽地坐起）碰哒鬼咧，哪个讲不扯啰？（看了看晒蔫了的秧苗）唉！
（唱）我又是急来又是气，
秧苗晒成了干菜皮。
火候上机手进了医院里，
要住多久无准期。
铁砣哇，铁砣呃！
全队社员鼓起眼睛盼着你，望着你，
盼你望你快来打水上高堤。
铁砣哇，铁砣呃！
我四个钟头三次进院来看你，
看见你打吊针，昏迷迷，我眼泪
爬腮，硬着喉咙，话到咀边不能提。
铁砣哇，铁砣呃！
我调摆队里的男女老少，大大
小小不费力，
就是指挥不了你这柴油机。
李主任说请个外队机手替一替，
都在抗大旱，抽走人家的不相宜。
有心要刘吉英再进机房里，
就只怕李主任又会把我批——
（插白）唉，他一批评起来，我这耳朵眼里塞二两棉花絮，都挡架不住咧！
（学李主任腔）“队长同志呃，刘吉英是富农子女，我已经规定，不准她再当机手，不准她进机房，你又想把她搞进去呀？”“春海呀，要时刻注意新动向！”（指标语牌）“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自语地）说不定他又拿出那本（手比示）咯样宽，咯样长，咯样厚的写着“阶级斗争备忘录”的大帐本，在上面记下甲乙丙丁几笔帐！（为难地，想了想，决心地）刘吉英劳动积极，工作负责，关心集体，哪个又不讲她是一个好妹子！
（接唱）刘吉英表现如何我有底，
决不能泥鳅鳝鱼一篓提。
去找李主任建个议——（欲下）
（刘吉英挑一担茶上。）
刘吉英 （插白）海叔！
（接唱）你快来喝碗凉茶润润心脾。
春 海 （一喜，插白）吉英，你来得好！（口袋里掏出钥匙）
（旁唱）交钥匙叫她去机房把铁砣替——
（又停，沉墨，插白）不行！
（接唱）不请示怎能让她开得柴油机……
刘吉英 （放担，倒茶递给春海，见状，不解地）海叔！……
春 海 （转身，插白）哦……好，好，好！
（接过茶喝完，又舀了两碗）
刘吉英 （旁唱）为了水海叔急得汗如洗，
吉英我左思右想难帮队长解难题。
（转对春海，白）海叔，听李主任讲，）
三队的机手秋满伢子来帮忙，何解还冇来唦？
春 海 吉英啦，要人家丢下自己队里的水不抽，帮我们来抗旱，咯要得啵？
刘吉英 那是不太好。海叔呃，那要赶快想办法，错过哒季节，晚稻会要减产的呀！（挑茶欲下）
春 海 唉！你就是急得呕血，有人以为你吐苋菜水！吉英呃，有件事找你商量一下。
刘吉英 （放担）海叔，么子事呀？
春 海 （示秧苗）你看！
（唱）队里旱情急如火，
不能再把时间拖。
你也曾当机手技术蛮不错——
刘吉英 （明白地，插白）哦……您是要我来开柴油机？
春 海 （唱）只有你才奈得何。
刘吉英 （忆起往事，犹有余悸，插白）我……那不行……那不行……海叔！
（唱）不提这事尤自可，
提起它我脔心要冲出心窝窝。
求求您海叔千鞠躬万拜托，
这事还得细琢磨。
李主任晓得会发火——
春 海 （唱）无非说我“立场不稳”，“是非模糊”、“新的动向”大帽子再装几皮箩。
刘吉英 （唱）帐本里会给我再加几条“过”，这背上又要背黑锅。
（白）海叔呃……你还是……（挑担欲下）
（春海拦住。）
春 海 吉英呃，你的心情我理解。俗话讲，人眼是杆秤，一个人是好是坏，大家心里有数。我这里就去请示李主任，情况明摆着，他总要考虑我们的呷饭问题！
刘吉英 （犹豫地）这……
春 海 吉英同志！（掏出钥匙递给刘）喋！这是机房钥匙，你就快去准备吧！
（挑茶欲下）
刘吉英 （拖住扁担）海叔，“机房重地”，我的出身……
春 海 你不要耽心，重在表现嘛……快去准备吧！（挑茶下）
刘吉英 （坐在石凳上沉思，不知该怎么办）唉……我……我真的不要耽心？！……
（李主任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硬壳面本子，壳面上工整地写着“阶级斗争备忘录”几个字。）
李主任 （念）机手突然得了病，我要仔细查原因。（发现刘）刘吉英！
刘吉英 （沉思中惊醒过来）哦……李主任……
李主任 （威严地）你在干什么？
刘吉英 我……我……（慌乱中往标语牌旁边走去）
李主任 站住（神精质地，围着标语牌转了一圈，未发现什么）刘吉英！人家都在抗旱，你一个人躲在树荫下乘凉，好大的胆子！
刘吉英 （委屈地）不……不……李主任，我是……
李主任 嗯？！你还想强辩？
刘吉英 （胆怯地）李主任，我……我不强辩！
李主任 到那边劳动去！
刘吉英 是！（欲下）
李主任 回来！（示本子）刘吉英，不要忘记，你身上的阶级烙印，在我这帐本里，已经记上两次帐了，你要放老实点！
（捡了几块石头把标话牌的支柱压得牢牢的。下）
刘吉英 （想到春海的信赖，李的威严面孔，对着手中的钥匙，思想斗争激烈）我……我该怎么办啦……
（唱）手拿钥匙暗盘算，
吉英现在两为难。
假若是冒冒失失把它揽，
就只怕自搓麻绳把自身缠。
假若是交还钥匙不去管，
没有水晚禾难插我心不安。
为什么左难右难不好办？
我有苦衷在心间……
曾记得我高中毕业回乡转，
把夜校讲课担在肩。
教材是“科学种田夺高产”，
忘不了那一晚讲“合理密植”刚开言。
碰上了李主任夹着帐本来抓“纲”和“线”，
硬说我假讲“合理”、真反“密植”，破坏生产，新的动向非一般。
挖根源老子儿子一齐挨批判，
帐本里头次把吉英的罪状写上边。
我没有勇气来申辩，
好比哑巴呷黄连。
两年前贫下中农又把我推荐，
当上了农机手心头燃起火一团。
下定决心好好工作改造思想多
为集体争贡献，
做一个群众欢迎的农机员。
今年李主任来蹲点，
把上面政策往下传。
他说我“老子反动”、“家庭复杂”这种机手太危险，
海叔他也进了“路线分析”学习班。
那帐本上吉英的名字难幸免，
含着泪把这钥匙又交还。
从此后遇事我总往路边站，
掉片树叶心也一阵寒。
看刚才无事也挨三扁担，
吉英我做人如何这样难……
（幕后阵阵男女喧嚷声传来：“春海呃，么子时候有水啰？”“队长呃，你要赶快想办法唦！”……）
刘吉英 （抓起一把秧苗，焦急异常）
（接唱）田垅里虎口夺粮谁不急得团团转，
但愿得李主任考虑周全。
我先去机房检查一遍，
等候海叔把信传。（下）
（李主任腋下夹着本子，手里拿着一本写有“农用机械手册”几个字的书气冲冲地上。）
李主任 （坐在石凳上，对着书气愤地）刘吉英呀刘吉英，你还想把手伸进机房重地，哼！办不到！重地，哼！办不到！（迅速地打开本子，记录着什么，写完后，自语地）春海呀春海，你这个生产队长，是怎么抓阶级斗争的？（把书郑重地夹在本子内，对着本子狂喜地）你是我多年的——
（唱）老朋友！
李某的“阶级斗争备忘录”，
它跟我多年相伴情谊投。
“新动向”蛛丝马迹不遗漏，
“可疑点”分门别类记上头。
带着它谈经验谁不夸口，
翻开它写材料硬是活参谋。
靠着它我当了干部名利样样有，
靠着它主席台上常把我的身影留。
有人见我绕道走，
有人见我就发愁。
我的体会就是“斗”，
要迎合时代精神顺潮流。
有人说这几年斗得难受，
越斗心里越糊涂。
我觉得这几年斗得不够，
火上还要加瓢油。
今日里机手得病我细追究，
又发现阶级斗争的新苗头。
抓住荷叶摸到藕，
背后一定有阴谋。
（春海内喊：“李主任！”上。）
春 海 李主任！
李主任 春海同志，问题严重呀！
春 海 （误为说的旱情，示秧）是严重呀，你看，扯下的秧冇得办法插，都晒成这个样子哒！
李主任 （严肃地）我是讲阶级斗争严重！
春 海 （茫然地）噢……
李主任 铁砣伢子突然得病，有不有政治上的原因，你调查哒冇？
春 海 冇调查。队里的旱情倒是调查了一下。
李主任 上次开过斗争会以后，队里有不有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你调查哒冇？
春 海 也冇调查。今天只把这水的问题……
李主任 （不悦地）“水”，“水”、”水”！你呀，脑壳里只有旱情，毫无敌情！
春 海 好，好，好！今天晚上我一定抽点时间，把你提的几个问题，详细调查一下。不过，李主任呃，旱情咯样严重，这水的问题……（意识到不符合李的口味）不，不，不！（示秧）你看这呷饭问题……
李主任 我已经打电话去哒，秋满伢子等下就会来！
春 海 俗话讲：“春插日，夏插时”，铁砣伢子有病，情况特殊，我想请示一下，那柴油机暂时让刘吉英来开吧！
李主任 什么？！你讲什么？
春 海 眼下旱情严重，情况硬是特殊，我想……
李主任 （火起）好哇，我正要找她算帐，冇想到你又要把她……（像是自语，又像是故意讲给春海听）糊涂呀，真是太糊涂啦！（从本子里拿出刚才见过的书）你看，这是从铁砣伢子的工具袋里找出来的，谁送的？
春 海 （接过，念）“农用机械手册，刘吉英赠”（转对李）这是吉英妹子送把铁砣看的。
李主任 这就有问题！
春 海 这里面讲的是农机方面的事，是农机手的工具书，咯有什么问题？（递回）
李主任 问题严重！
春 海 噢……
李主任 她在这里宣扬不问政治，埋头业务走白专道路。铁砣伢子就是喝了她的迷魂汤！
春 海 哈哈哈哈……李主任呃，我听得你咯一套理论，好像是半夜里呷黄瓜——
李主任 何解咧？
春 海 连摸头脑不清！
李主任 你何解咯样孤立的看问题唦！（翻开本子）刘吉英已经在我这帐本上记下了两笔帐，你就忘啦？
春 海 没有忘！我晓得她出身是富农，对她爷老子还监督劳动改造，可刘吉英是呷社会主义的饭长大的呀。她在队里的表现，我们心里也有一本帐！我看还是……
李主任 不行！他老子早几天还挨了斗争，你就不记得啵？
春 海 （反感地）记得，记得！（韵白）她爸爸那因地制宜的意见还是蛮正确，
就是闭煞眼睛不看场伙，冲着你主任把道理驳。你硬把百多人喊进队屋里一坐，你讲了五个钟头还有多。天气又热，蚊子又多。有半数人打鼾，发痧的有十三个。
李主任 （不满地）同志，你的阶级观念太糊涂啦，危险！
（唱）你莫发牢骚莫把怪话讲，
五个钟头怎算长。
抓住苗头就莫放，
你要软弱她更嚣张。
批判发言要连线，
分析问题要上纲。
我劝你多多注意“新动向”，
莫被那“旱”呀，“水”呀遮住目光。
春 海 （唱）我只知机子不响水不上，
田里无水难插秧。
李主任 （唱）你只有抓住阶级斗争不转向，
要水就有水，要粮就有粮。
春 海 （唱）耽误时间产量受影响，
我这队长不好当。
李主任 （唱）搞对了路线和方向，
少几斤粮食也无妨。
（从本子中拿出一迭材料）这是上面刚发下来的关于全面专政的辅导资料，今天晚上组织大家好好学习，我再结合队里现实的阶级斗争情况，给大家谈一谈。
春 海 李主任呃，咯一晌抗旱蛮紧张，一天两头不见光，晚上是不是让大家休息？
李主任 休息呀？（指标语）这上面何是写的？同志，阶级斗争松一松，阶级敌人攻一攻，这是我近几年总结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
春 海 （不可奈何地接过，放在石凳上）上次发的那一大堆东西，社员们讲……
李主任 （敏感地）讲么子？
春 海 我们都是摸锄头把的，被那些“前面”专政，“后面”专政，“专”得昏头昏脑的。
李主任 有困难，不要怕。必要的话，专门坐几天，我来辅导辅导。
春 海 （大惊）啊？！又要专门坐几天呀？
李主任 这是当前形势的需要嘛！
春 海 嗯……（生气地一脚踏在放有资料的石凳上）
李主任 哎……你看你……（拿起资料，揩去灰尘，重新交给春海）
春 海 （接过）李主任呃，不晓得么子鬼，你带起咯些东西到我们队里来，我就被搞得稀哩糊涂的！
李主任 我看主要原因是你对它的感情不深，还冇尝到甜头……好吧，晚上再说。我还要去调查一些情况，顺便再打个电话，催催秋满伢子。（夹着本子欲下，复回，郑重地）我再讲一句，坚决不能让刘吉英进机房！（下）
春 海 （对着李远去的背影）呸！你呀，生怕剥削阶级绝哒种，他们的子女也要一个一个硬往那边推，造的么子孽啰！（生气地把资料甩在石凳上）
（唱）水呀水呀我急得跳，
有一个现成机手又被“全面专政”一边抛。
胳膊难把大腿拗，
他不启锚我撑不得篙。（左右为
难，不知如何是好）
季节催人抢分秒，
生产受损我差难交——
（想了想，有所打算地，插白）对！我就瞒着这位主任同志，让吉英来开机子……万一他问起来，我就讲秋满伢子来哒。要是穿了泡……有社员群众撑腰，怕么子咧！
（接唱）我春海呀！
一生中从不与人多争吵，
现在是百多人的饭碗肩上挑。
娘肚子出世不晓得耍花巧，
今天硬是火烧眉毛。
（刘吉英揩着手上。）
刘吉英 （插白）海叔！
（唱）李主任可曾把态表？
春 海 （唱）再挨时间更糟糕。
（白）准备好哒冇？
刘吉英 准备好哒。李主任答应哒冇？
春 海 答应不答应，情况明摆在咯里。
刘吉英 （为难地）要是李主任冇答应……满叔，那我还是……
春 海 吉英呃，俗话讲，坐得稳，行得正，不怕和尚共板凳！
（唱）现在是捏着粑粑要火烤，
哪个社员不心焦。
晚稻插迟一把草，
丰产计划要变肥皂泡。
刘吉英 （下了决心，插白）海叔！
（唱）你操劳集体心血费多少，
难道我就怕这怕那不敢为队上把重担挑？
春 海 （插白）好哇！
（唱）天塌下来春海顶得了——
（插白）吉英，走！
（接唱）我提引水你快把机子摇。
（二人同下。）
（稍顷。机声隆隆，一股清水从水管喷出。）
（春海高兴地上。）
春 海 （忙着拿锄头疏通渠道。向内）水来哒，水来哒！同志们呃，加把子劲，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幕内众男女社员一片欢腾声。）
（春海顿觉轻松，在渠边洗过脸后，坐在石凳抽着“喇叭筒”。）
（李主任夹着本子，边看着手中的纸条上。望了望机房处。）
李主任 春海呃，我讲哒，秋满伢子一定会来的吧！
春 海 （搪塞地）春海呃，水解决哒，阶级斗争严重呀！
春 海 （疑惑地）哦？！你又发现“新动向”啦？！
李主任 （示手中纸条）你看，这是铁砣伢子从医院里写来的信！
春 海 （接过，念）“春海大叔：今天突然得急病，呷药打针病转轻……”（心中石头落地，白）好，好，好！（念）“队里打水有机手，建议安排刘吉英。”（对着每句话想了想，转对李）李主任呃，咯几句话我看不出问题在哪里！（递回纸条）
李主任 冇问题呀？抽水机房这一重要阵地，能交把刘吉英？铁砣伢子阶级观念 模糊，路线是非不分！原则问题，立场问题！
春 海 （旁白）咯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李主任 春海呀，这“全面专政”理论的学习，还得要抓紧点！（往机房方向走去）
春 海 （急拦）你到哪里去？
李主任 去看看秋满伢子。（欲下）
春 海 （又拦）哎……（指幕后）你看，“机房重地，闲人免入！”
李主任 真开玩笑！
春 海 （认真地）不！李主任呃，机械上的事，我们都是外行，一跑进去，碍手碍脚，只怕帮倒忙咧！
李主任 哎，我是要去表扬他！
春 海 表扬呀？！那我们就在咯里研究一下，表扬一些什么，好啵？
李主任 你听啰！
（唱）铁砣病在火候上，
春 海 （唱）多亏这位热心肠。
李主任 （唱）旱情紧解人危难高风尚。
春 海 （唱）她想的生产队里多打粮。
李主任 （唱）你听那隆隆机声欢歌朗，
你看这滔滔渠水笑语长。
春 海 （唱）我越听越看心花放，
就像喝了酸梅汤。
李主任 （唱）这位同志怎么样，
应不应该受表扬？
春 海 （唱）关键时冲破阻力来顶上，
要表扬定要好好来表扬。
（李主任欲下，春海拦住。
春 海 （插白）李主任……你……我……
（接唱）你的表扬我代讲。
李主任 （唱）我要亲自去机房
（李主任又欲下，春海又拦住。）
春 海 （见树下“学习资料”，急中生智，
（插白）李主任呃……
（接唱）这“全面专政”请你把课上。
（插白）李主任（指远处）那边凉快，
我们到那边去！（拖李欲下）
李主任 （插白）不，这课晚上讲！
（接唱）你学习的积极性，也要受表扬。
（李主任又欲下，春海又拦住。）
春 海 李主任呃，你……
李主任 春海，你……
（旁唱）他为何总是把我挡？
春 海 （旁唱）不能让他进机房
李主任 （旁唱）难道那里有花样？
春 海 （旁唱）看穿秘密会拐场。
李主任 （旁唱）我摸摸水情再撒网。
春 海 （旁唱）我想个办法把他诳。
（转对李，插白）李主任呃！
（接唱）你今日又抓了蛮多“新动向”，
何不写篇大文章。
批判栏里来贴上，
群众看了眼睛更亮堂。
李主任 （另有打算地）好，机房就不去哒，
我去考虑考虑这篇文章怎样写！
春 海 （求之不得）好，好，好！你快去写吧！
（李主任下。）
（幕后合唱：）
如今真是怪事多，
做点好事尽啰嗦。
大家摸摸后脑壳，
到底原因是什么？
（刘吉英内喊：“海叔！”上。）
（李主任暗上，在树后旁听。）
刘吉英 海叔，秋满伢子来哒！
春 海 哎呀，人家的风格真高！吉英呃，机子就让秋满开吧，你去装碗绿豆稀，多放点白沙糖，送到机房里去！
刘吉英 哎！（下）
春 海 （放心地，自语）好，秋满伢子来哒，再不怕……
李主任 （从树后闪出）春海！
春 海 哦？！李主任，你还冇去啊？
李主任 （明知故问地）刚才刘吉英喊么子？
春 海 她讲……她讲秋满伢子一来，我们队里水的问题就解决哒！
李主任 秋满伢子来不来，关她么子事？
春 海 是表扬秋满支援我们抗旱的高尚风格咧！
李主任 （勃然大怒）好哇，春海，你想瞒天过海，还以为我不晓得！
（唱）我早就听得机声有异响，
我早就看得河水不寻常。
我早就觉得你情绪非以往，
我早就估计里头有名堂。
旱情搞得你转了向，
出了问题谁承当？
春 海 主任呃！你刚才讲机子开得好，还要表扬，现在又讲机子开得坏，你……
李主任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春 海 李主任呃！
（唱）我把实话对你讲，
真菩萨面前不烧假香。
只因为三队机手迟迟不来无法想，
不得不安排吉英进机房，
吉英开机正把河水上，
来了秋满她就交班退了场。
李主任 哼！讲得倒还轻松。快去把她喊来！
春 海 李主任呃，刘吉英帮队里开了一下柴油机，也冇犯什么错误唦！
李主任 春海，你要看清现在是什么形势！
春 海 （恳求地）李主任……
李主任 好，你不去喊，我去喊！（欲下）
（机声戛然而止。二人惊愕。）
春 海 （向内）秋满伢子呃，机子不要停唦！
（幕内无应声。二人疑惑地。）
（静场片刻。）
春 海 （向内）秋满呃，机子不要停！
（幕内焦急的男声：“队长呃，柴油机坏啦！”
春 海
李主任 （大惊地）啊？！柴油机坏啦？……
春 海 （向内大呼）秋满呃，那就费你的力，帮忙修一下啰！
（幕内男声：“冇得零件，修不好，我还要回去打水咧！”）
李主任 好哇，机子也坏啦，机手也走啦！
春 海 我去看看！（欲下）
李主任 （拦住）迟哒咧！
（唱）秋满刚把机房进，
就出故障机子停。
分析原因追责任，
根子就在刘吉英。
我的意见你听不进，
硬要给她贴上金。
春 海 （唱）我们先去看究竟，
情况一定会摸清。
李主任 （唱）搞破坏她怕追得紧，
就想嫁祸于别人。
问题再往深处引，
幕后还有牵线人。
春 海 （唱）调查以后再结论，
莫瓜棚李棚乱扯藤。
李主任 （唱）敌情严重快猛醒。
春 海 （唱）是非含混害死人。（欲下）
（刘吉英拿着两截断了的拉簧内喊：“海叔！”上。）
刘吉英 海叔！（见李的表情，胆怯地）李主任！
春 海 吉英，是怎么回事？
刘吉英 柴油机调速器上的拉簧断啦……
春 海 是怎么断的？
刘吉英 （以为李是生秋满的气）李主任呃，咯怪不得秋满伢子！
李主任 （威严地）对，秋满伢子是冇得半点责任的！
刘吉英 （意识到问题严重，示拉簧）你们看，这里原来就有暗伤！
李主任 你算啦！（抢过拉簧，连珠炮似地）刘吉英，为什么秋满一接手，就出了事故？问题就在你身上，你不要找客观，你要从思想上来查原因，从你所站的立场来看这个问题，从你富农分子爸爸平时对你……
刘吉英 （委屈地）我……
春 海 （气极，忍无可忍地）李主任，看你讲到哪里去哒，还是具体情况具体
分析吧！
李主任 （暴跳地）春海同志，我真冇想到，你这个共产党员，在你死我活的阶 级斗争面前，还为富农子女辩护！
刘吉英 （心头痛苦已极，掏出钥匙交给春海）海叔！（欲冲下）
春 海 （无限深情地）吉英同志！
（刘吉英停住。）
李主任 刘吉英，你要老实交代自己近来的一系列活动！（示铁砣的信）铁砣伢子为什么又要你进机房，你玩了些什么花样？（示《农用机械手册》）你把这本书送把铁砣有什么打算？（把拉簧甩在刘面前）你今天又是怎样搞破坏的？目的是什么？（本子内拿出几张纸丢在石凳上）你现在就写反省，今天晚上在机房开现场批判会！（示本子）刘吉英，在我这账本上，你是挂了两次号的，我现在要新账老账一起算！春海，你监督她写反省。我要去写横幅标语，布置会场，安排发言人！（急下）
春 海 我真不明白！嗯……（气得在渠道下来回踱步）
刘吉英 （扑向春海，有无数话语要对亲人诉说）海叔……海叔哇！在生产队我做了应该做的事，你何必这样表扬我？贫下中农又何必这样夸奖我？……我有什么呢？……运动一来，一喊抓阶级斗争，我……躲不开、走不脱！海叔，即算做的是好事，也成了一条一条罪状，难道我是天生的罪人吗？……海叔，这是为什么……海叔，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春 海 吉英，你不要难过！俗话讲，坏人说不好，好人说不坏。他讲的，不是党的政策，只要努力干社会主义，青年都有美好的前途！（捡起拉簧）来，我们一起分析一下今天的事故！
刘吉英 （指拉簧）你过细看看，这是原来的旧印子！
春 海 （细看）……
刘吉英 只要换一根拉簧，就可以继续打水！
春 海 （突然记起似地）哦……我记起来哒，铁砣伢子前次对我讲过，说要换一根拉簧，当时冇得这个零件买，就一直冇换。吉英，今天的事完全不能怪你！我就去农机站把这个零件买回来！
刘吉英 我去！
春 海 你去？！
刘吉英 为了抢时间，我骑家里的自行车去！
（突然发现什么似地，大喜地）海叔！有啦，拉簧有啦！
春 海 （不解地）哦？！
刘吉英 自行车支架上的弹簧，可以代替！
春 海 你家里是才买的自行车，那怎么行？
刘吉英 冇问题！你不是讲捏得粑粑要火烤么？（欲下，突然记起，口袋内掏出一张纸条）喋，这是秋满伢子临走的时候，留给李主任的信！（下）
（春海在一旁看纸条，抽着“喇叭筒”。）
（李主任央着本子，拿着几张标语上。他把写着“紧急行动起来，认真学习全面专政理论”的大标语贴在标语牌上。）
李主任 （贴完标语，发现春海）春海呃，刘吉英反省得怎么样？
春 海 她正在用实际行动改正“错误”！
李主任 嗯，那很好嘛，只要认识得深刻，揭发得彻底，还可以……
春 海 （不屑于听似地，猛抽了几口烟，装着咳嗽）咳咳咳咳……
李主任 （似乎有所察觉，狠狠地瞥了春海一眼）今天晚上的现场批判会，你准备第一个发言！（夹着未贴的标语往机房方向走去）
春 海 李主任呃，我刚才又发现一个好典型，一讲出来，保证你满意。在今晚的批判会上发言，硬是一颗重型炮弹！
李主任 （意外地，停住）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 海 了不起呀，了不起
（唱）柴油机的拉簧出故障，
没有备件她急得慌。
为抗旱她拆下家里的自行车，
用支架上的弹簧代拉簧。
你等下又听得“隆隆机声欢歌朗”，
你等下又看见“滔滔渠水笑语长”。
这位同志怎么样？
应不应该受表扬？
李主任 （唱）好同志，同志好，要表扬，登红榜，
与刘吉英，对着干，非一般，不寻常。
春海哇，
这样的典型要推广，
体现了“全面专政”威力强。
也因我念念不忘这本账。（得意地示出本子）
才会有新人新事一桩桩。
你快把姓名对我讲——
春 海 （插白）她就是你最熟悉的——
李主任 （插白）我晓得，一定是秋满伢子！
春 海 （插白）哦，秋满伢子也有个发言！
（递过刚才的纸条）喋！
李主任 （接过，念）“尊敬的李主任：今天机子出故障，请你不要乱上纲。针眼大的事也记账，搞得我们蛮紧张。三队机手秋满写”（气极，撕得粉碎）真是乱弹琴！
春 海 （插白）哈哈哈哈……李主任，莫发脾气啰！
李主任 （插白）你讲的到底是哪个？
春 海 （插白）她就是刘——吉——英！
李主任 （惊呆，插白）哦？！又是她……
春 海 （接唱）你何解眼睛鼓鼓，嘴巴丫丫，冷汗淋淋，手脚呆呆，半天冇得话答腔？
李主任 （瞬间）似乎找到了充分的理由，插白）春海同志，严重呀，危险呀！
（唱）刘吉英又玩新花样，
她骗取信任搞伪装。
你立场不稳上了当——
春 海 （插白）呸！
（唱）你这套鬼理论快去见阎王！
李主任 （爆发地）好哇，王春海，你……你已经堕落到什么地步啦，我……我现在就要开你的路线分析会！
春 海 哼！怕什么，现在反正放个屁也要进行路线分析！同志呃，干社会主义单靠你一个人不行，还是多一点人好！
李主任 （示本子）我……我这本子上，也要记下你这笔账！（坐下欲写）
春 海 （气极，抓起树下的几把秧）你记吧，反正你姓李的呷的是国家粮，粮食减了产，你一拍屁股可以走，我们农民呢，田里冇收成，要背臭时。你记吧，你把这一大把也记上吧！
（把秧苗狠狠地砸在李的本子上）
李主任 ……
（幕后机声大作，水流哗哗。）
（刘吉英揩着汗上。与春海深情地注视着渠水流入远处的田野。）
（李主任捧着“账本”，瘫倒在标语牌下。）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