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石(其他)
其他
2022-08-04
12737
时 间 40年代某个夏天。
地 点 江南水乡，城外一条小街。
人 物 常芬在大城市谋职的男子，20多一点。
常 芳 他的妹妹，小学6年级的学生。
常四婶 他们的母亲，40多一点。
傅宜男 国民小学的女教师，20上下。
许有庚 鑫茂南货铺的店员，20上下。
莲嫂子 寡妇，30多。
细 狗 常芳的同学，莲嫂子的儿子。
罗八爷 小街的闲人，40上下。
西洋景卖艺的。
其 他。
第一场 小街出了大新闻
（这是离县城外几里路的一条小街。姑且叫它扁担街。这里不城不乡，也可以说是半城半乡。有几家作坊，几家店铺，也有作田种菜的，住家的。街的两旁便是湖水。街上的麻石路面永远是湿漉漉的。高高的风火墙，水边的吊脚楼……）
（我们可以想象，乐池和观从席便是湖水。一块石碑立在水中或是水边，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这就是阿弥石了。它可低可高，表示水位的涨退，另外，一方白色布幕是少不了的，用来打字幕和投影的画片。）
（街上的鑫茂南货铺似乎是新闻交换中心，经常聚集着一帮人。买半斤盐可以扯上两个钟头的闲话。不要任何菜肴站着喝的二两柜台酒，可以消磨一整个下午。
（这是一个雨天，飘落的只是雾一般的麻雨。幕启之前，一片咯咯的木屐声由远而近。很从容，很闲适的。）
（幕启。一群长衫短挂的男人和挽着篮子、提着洗衣桶的女人过场。他们都穿木屐，打着油纸伞，不紧不慢的走着，他们的合唱和舞蹈）
（合唱）老天爷要死不落气，
大雨不落麻雨稀。
说它是雨又象雾。
混混沌沌好迷离。
似这样淅浙沥沥、点点滴滴、
绵绵又密密，
只落得人要长霉草木绿萋萋。
过路的君子你慢些走，
性子莫躁心莫急。
天长的日子反正难打发，
前头又没有新消息。
（许有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抬头看天。虽是伙计，却很考究。长衫，戴着套袖。头发抹了生发油。他谦恭，殷勤。也是属于很会安排生活的那种人。）
许有庚 （唱）大雨不落麻雨稀，
天也低来云也低。
我虽是三尺柜台一个小伙计，
胸有丘壑志有奇。
看世人活得无情又无绪，
我倒是有滋有味蛮合时宜。
他说是九州外国风情多美丽，
依我看半里小街照样也旖旎。
江湖难走天天走，
走去走来自成蹊。
且把这雨雾当晴霁。
天开云散自有期。
（行路人来到南货铺前，收伞脱木屐，买东西的买不西，打酒的打酒。许有庚应接不暇，忙而不乱，礼数周到。）
过客甲 有庚啊，今天手上不怎么方便……
过客乙 你哪天方便过啊？
许有庚 （笑道）老规矩？二两？我给你记在帐上。
（写水牌。打酒。过客乙迫不及待地喝起来。）
过客乙 有庚啊，你这人心肠好，不像有些个势利鬼……好心有好报，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你将来一定发达，当老板。
过客甲 这还用你说，反正，大家早就把有庚当成二老板了。
许有庚 莫乱说，莫乱说，我一个小伙计……
过客甲 这是明摆的事嘛，放心，这鑫茂南货铺迟早要姓许，不姓傅。
许有庚 （连连作揖）各位，各位，求求你们了，喝酒喝酒，讲新闻，讲新闻大家听听。
过客乙 要说新闻，我倒有一件，你们听说了吗，城里西门外二里桥那个鱼贩子，宋满爷，那天卖剁鱼，一条鲤鱼，怕有三十多斤。他一破开肚子，把肠子抠出来，就觉得份量打手。再把肠子一破开，你们猜……
过客甲 （连忙抢过话来）里头有一截堂客们的手指脑，上头还戴着一只金戒箍子。拿到金铺里一称，七钱八分九。是不是罗？这算什么新闻罗？捏出来的。我来讲件事你们听，鸭婆冲有家姓朱的老板媳妇妹子驮肚驮了一年多……
（以下众人的谈兴大发，纷纷谈新闻，但是各人谈各的，谁也不听谁的，自说自话。只有许有庚似乎有兴趣，在人堆里不断搭腔，“那是，那是。”“真的呀？”“还有这样的事呀？”“这就怪了，人们大约谈的是这些内容）
（“十月怀胎嘛，这个妹子倒好，怀了一十六个月。那个肚子大得吓人，就像一口倒扣着的煮潲锅。三月初十晚上丑时，毛毛是生下来了，哪里是人罗，是只驴子！”）
（“上个月十七晚上，我到城里看戏，那天晚上的戏特别长，散戏的时候就起了三更。这扁担街就我一个进城，连个伴都没有。正走到堤上，就听见堤脚下有个堂客们在唱戏，唱的李三娘《磨房产子》。她是连哭带唱，好惨啊。我跑过去一看，你们猜是谁？就是开榨油坊万家那个香菱妹子。我第二天一早才晓得，香菱晚上吊颈死了。”）
（“上个月初九，我到亲家屋里吃寿酒。我亲家在牛角塘。塘边上有根大樟树你们见过吧？老得空了心。那天晚上听见有人喊起火哒。跑出去一看，一没有烧屋，二没有烧仓，是那根樟树起火。那火苗啊，一窜三丈多高。怪就怪在火没有烧树枝树干，是从树顶上冒火。可怜的天，水泼又泼不到，只好望着他烧。还有怪的，火一边烧，那树洞里就一阵阵怪叫，狗不像狗，猫不像猫。老班子说，那里头住着一个豺狗精。”）
（细狗提着个酱油瓶上。他喊了两声打酱油，没人听见，把瓶子往柜台上一顿，大喊“打酱油！”人们的谈论嘎然而止。注意力渐渐集中到细狗身上来了。许有庚打酱油收饯。细狗要走，有人拦住。）
过客甲 哎呀，细狗，你娘老子的缴用就大呀，一不是年，二不是节，酱油一打就打半斤。
过客乙 是不是屋里来了客呀？是舅舅呀，还是姨妈呀？
过客丙 你只说是男客还是女客？
过客丁 多半是男客。细狗呀，疑怕是要替你找个后爷了吧？
过客甲 何必是后爷，野老公吧？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
细 狗 （冲出人群）你们这些大人子——无聊！
（细狗回头猛跑，一个趔趄，酱油瓶摔碎了。立即，像一声号令，呼啦，人们围了上来，蹲在地上研究议论那个酱油瓶。同时，还跑上来几个其他街坊，有的手上端着正在吃的饭碗，有的手里拿着正在纳的鞋底。）
（“几好一个酱油瓶子，可惜哒，可惜哒。”）
（“半斤酱油糟踏了。其实，也没有糟踏，四个毫子，听得一声响。”）
（“细狗呃，今天一餐饱打你是躲不脱的了。”）
（“不怕，只要你喊我一声爷，我就替你讨保。”）
（细狗起身，拾着儿块瓶子碎片哭丧着脸下场。赶来看热闹的人们散去。原来的人又回到柜台旁。那刚才的兴奋一下子便荡然无存。有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过客甲 有庚呀，几点钟了？
许有庚 （看看墙上的挂钟）差一刻四点。
过客甲 还没有到四点？唉，断黑还早得很，咯一天何是到岸罗！
过客乙 没味，没味，寡淡的，没一点味。
过客丙 细狗讲的没错，我们这些人，只怕是真有蛮无聊。
（这时后面有人大声喊道，“出事啦，扁担街出大新闻啦！”罗八爷兴冲冲的上，后面又跟着一帮街坊。）
（罗八爷是本街的一大闲人，又是一个大忙人。他并无固定职业，靠操持承办红白喜事谋生，是个吃口水饭的。他能喊礼，能吹吹打打，能写几笔字。他交游广，消息多。他是属于穿长衫的一族，他今天还戴一顶礼帽，腋下夹着一只唢呐，耳朵上一边夹一枝香烟。）
众 人 罗八爷！呼啦一声又围了上来。
罗八爷 各位高邻呀！
（唱）新闻新闻大新闻，
阿弥石边又淹死了人。
过客甲 阿弥石边上又淹死了人？那立了咯块碑连没做用哒。
女人甲 是哪个屋里的细伢子？
罗八爷 （唱）不是下湖洗澡的小把戏，
是上街常家里的四先生。
女人乙 哪个常四先生呀？
罗八爷 （唱）斯斯文文戴副眼镜，
县政府文教科里写书文。
过客乙 是什么时候的事呀？连不晓得讯呀。
过客丙 今天早上我还跟他打了招呼，咯一眨眼……
罗八爷 （唱）一摸他的身上还有热气，
断气还不到半个时辰。
过客丁 未必是你亲眼所见？
罗八爷 你听我讲罗！
（唱）衙正街绸缎庄老板办喜酒，
今日新人迎进门。
请我去执事把礼喊，
酒醉饭饱才打转身。
过客甲 你就掐头去尾，只讲常先生的事。
罗八爷 （唱）性急你就趁早走，
来龙去脉要讲清。
绸缎庄的周老板就蛮讲礼性，
写一只划子送我转家门。
划子刚转到吊脚楼下，
就只见阿弥石上靠着一个人。
一身精湿还睁着眼，
原来是那常家四先生。
我连声喊他他不应，
划到近边一看，啊呵！
（唱）三魂七魄早就离了身。
过客乙 慢点，慢点，你刚才说，人是站着死的？
罗八爷 就是罗，你说怪不怪？
（唱）人淹死要不就漂在水面上，
要不就秤蛇落水往下沉。
这真是，阎王爷要你三更死，
不得留你到五更。
叹只叹人生一世连经不得搞，
一转眼又是黄泉路上人。
这客甲 罗八爷，你伤么子心罗，你巴不得天天死人，死哒人，你又有烂肉子吃，又有包封拿。
女人甲 可怜常四婶一个女人家，屋里连个主事的男子汉都没得。
女人乙 她不是有个崽吗？
女人甲 在上海做事去了。作孽啊！
（远远地传来嘤嘤的哭声。）
罗八爷 听，这是常先生娘子在哭。
过客甲 走！看看去。看看常四先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人群兴奋起来，一窝蜂地跑了。）
许有庚 好了，扁担街总算有新闻了。（无动于衷，靠在柜台上，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
第二场 四先生溺水之谜
（一两声小火轮的汽笛声。幻灯显示字幕：“大约半个月以后”。一阵吱吱呀呀的独轮土车子的声音渐渐走近。舞台前区灯亮。打土车子的汉子上。车上是行李，几个大箱子，看来很沉重。汉子吃力推车过场。）
（常芬上场。他穿一身白，白运动衫，白帆布裤，白网球鞋。只是左臂上佩着黑纱。他这一身在大片青灰蓝的衣服中特别抢眼，他不太修边幅，有点玩世中透着洒脱。）
常 芬 （唱）一纸噩耗飞天外，
不孝男千里遥迢奔丧来。
车不急来船不快，
也许是载不动沉重悲哀。
梦里依稀故园不曾改，
眼前景却都是蒲柳衰。
石板路为何变得这般窄，
屋檐为何变得这般矮，
无一处不显露龙钟老态，
这光景好教人透不出气来。
眼望着家门步步朝前迈，
止不住的清泪落满腮。
（以罗八爷为首的人群迎了出来，纷纷向常芬致意。“常芬呀，你总算回来了。”“芬生呀，你自己千万要保重。”）
（人群到了鑫茂南货店门首。许有庚高叫一声“常芬”，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紧紧握着常芬的手。）
许有庚 你的行李我交待了，他会送到你家里去，你先歇一歇。
（有人连忙递过一张板凳常芬要坐。又掏出一方手绢儿垫在上面。有人撇嘴。）
许有庚 老人家去世都半个月了，你怎么才回？
常 芬 唉，母亲不会发电报，只写了封航空信，县里又没有飞机场，不是跟平信差不多？信到上海我手上，已经是第五天了。收拾收拾，请假，然后又是火车，又是船的，半个月就过去了。
罗八爷 老人家的丧事都办得严丝密缝，只等你回来开吊入土了。
街坊甲 多亏了罗八爷，都是他一手经办的。
罗八爷 大家帮忙，大家帮忙。
常 芬 多谢各位了……（说罢将手绢垫在地上就要磕头）
罗八爷 免了，今天就免了，来吊孝的时候再说。
常 芬 各位，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母亲的信上也没说清楚。
罗八爷 这个嘛……
（唱）这件事说起来有蛮奇怪，
一桩桩一件件都颇费疑猜。
还是莫讲了，讲不清。
街坊甲 人家做崽的问起，你还是要讲？
街坊乙 把事搞清楚了，你也好写祭文不是？
罗八爷 那，我晓得好多就讲好多。常芬，说起你父亲，那天呀……
（唱）县衙里公干罢走出城外，
满天麻雨满天阴霾。
他木履未穿雨伞未带，
浑身湿透拧出水来。
来至在扁担街口他大路不走，
偏要从吊脚楼下趟水而来。
只说是落汤鸡模样观瞻有碍，
有谁知阿弥石上遇祸灾。
阿弥石水深只齐胸口，
似这样淹死人大不应该。
他靠着石碑不高也不矮，
嘴角带笑两眼睁开。
街坊甲 他从县政府出来，有人看见他进了一家酒馆。
（唱）没有买半点下酒菜，
一口气半斤白酒好不快哉。
都说他是花钱来买醉，
打点起精神好赴泉台。
街坊乙 文教科的同事们还讲：
（唱）这些日他办公事常常出错，
两眼望天又常发痴呆。
街坊丙 （唱）王半仙也曾把他的八字摆，
只说是半年之内有血光灾。
未曾想应验有这般快，
常 芬 他，他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有意投水？
罗八爷 （唱）也未曾见片言只字留下来。
常 芬 呀！
（唱）惨雾疑云细雨薄霭，
定有隐情深深藏埋。
许有庚 （唱）这些人见识浅大惊小怪，
你不必疑神疑鬼放心怀。
老母亲面前多多劝解，
你自己要保重还须节哀。
（傅宜男牵着背书包的常芳的手上来，傅宜男一身浅色阴丹士林旗袍，小巧美丽。）
常 芳 哥哥！（扑在常芬身上哭起来）你怎么才回，你怎么才回？
常 芬 芳，芳，不哭了，不哭了，妈妈还好吗？
常 芳 她，她就是想你。
傅宜男 常芬。
常 芬 傅宜男。
常 芳 傅老师是我们的级任老师。哥哥，我们回去吧。
常 芬 好，好，回去。
（与众人点头示意后带妹妹下场。傅宜男望着他们的去向。）
（罗八爷几个人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罗八爷 常芬伢子在上海只怕是发了大财了。你们没看见他那一土车子的行李呀，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什么家伙这么打秤？光洋嘛。
街坊甲 那常四婶的丧事就办得太不大方了。
许有庚 宜男呀。快开饭了。
（傅宜男没有理他。）
许有庚 小姐……
傅宜男 知道了！（转身进铺子里去了）
（许有庚浅浅笑一笑，摇摇头，在柜台上忙起来。罗八爷等街坊的目光又集中到傅宜男下去的方向，相互之间充满探询的目光。）
第三场 长长的夏日
（常家的堂屋。这是临水的房子，波光潋滟。一张常四先生的遗照。几张绣花作品悬挂着。正是午后最热的时间。知了无止无休的鸣唱。常芬躺在躺椅上睡着了。常四婶在架子上绣花。看得出，她曾经美丽过。她是那种知书达理，既能操持家务，又特别能忍受凄苦的妇女。平静中深藏着幽怨。）
（幻灯字幕：“一个月过去了。”）
常四婶 （唱）行色匆匆人世短，
夏日炎炎白昼长。
热汗淋淋走针线，
绣出的尽是他人嫁衣裳，
绣一片牡丹花开富贵，
绣四个大字金玉满堂。
绣出个福禄寿三星高照，
绣一对碧波里交颈鸳鸯。
绣幅锦绣百鸟朝凤，
绣出个猛虎卧山岗。
还有那一幅幅寿屏喜幛，
衬托出这陋室更显凄惶。
（抬头看着亡夫的遗照。）
常四婶 （唱）当家人哪——
我不求恩爱白头同到老，
只须度日的衣和粮。
你撒手一去我失依傍，
更何堪我无处诉悲凉。
（走到常芬身边，为他拭汗打扇。）
常四婶 （唱）芬儿呀，
为娘的酸楚也无法对你讲，
强咽着眼泪落肚肠。
你长得象你父亲脱壳一样，
但不知你的前程又在何方？
你奔丧回家又一轮朔望，
终日里长吁短叹眼色迷茫。
倒教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失父痛还是你别有忧伤？
（拿起躺椅旁的茶杯下场。）
（常芬在椅子上蠕动着。一阵爵士乐声飘来，越来越响。其中又夹杂着市声，汽车喇叭，有轨电车的铃声，叫卖，有人喊嗓子唱京剧，汽锤的撞击……常芬猛然醒来，这一切嘎然而止，只有蝉声聒噪。他睡眼惺松，然后长长一个哈欠。）
常 芬 （唱）人说春眠不觉晓，
长夏昼卧才最难消。
做一个白日梦多缥缈，
都市繁华入望遥。
车水马龙好热闹，
急管繁弦仕女娇娆。
醒来时只有这蝉声聒噪，
抬头一望红日高。
妈妈，几点钟了？
常四婶 （端茶杯上）四点差一刻。
常 芬 我们家的挂钟慢了吧？
常四婶 我拨快了。
常 芬 唉，才四点钟，什么时候天黑啊。这一天的日子不得完。妈妈，我饿了。该做晚饭了吧？
常四婶 要做也是做得了。
常 芬 那你赶快去做呀。
常四婶 芬儿，米缸里最后几粒米，中午已经熬了粥。
常 芬 （伸手）我去买米。
常四婶 一个毫子都没有了。你父亲在世那点薪水，只够养一家三口，供你妹妹读书。这次办丧事，把家底子掏空了。
常 芬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常四婶 芬儿，你身上还有钱吗？
常 芬 （摇头）
常四婶 公司里什么时候给你寄薪水来？
常 芬 妈妈，已经没有什么公司，也更没有薪水了。
常四婶 你这话怎讲？
常 芬 我回来之前，已经辞职了！
（唱）数年来在洋场沉浮俯仰，
左冲右突如困沙场。
你成派系我成党，
为营步步需要提防。
六亲不认明争暗抢，
我已是心力交瘁遍体鳞伤。
趁着此次来奔丧，
撒手一别回故乡。
常四婶 你这步棋走错了！
（唱）扁担街从头至尾半里路，
哪比得大上海十里洋场。
天也高来地也广，
一念之差你回了故乡。
常 芬 （唱）家乡是水波不兴的避风港，
家乡是与世无争的黑甜乡。
一来是退避三舍将息调养，
二来是承欢膝下慰萱堂。
常四婶 （唱）我的儿有孝心实堪夸奖，
无后为大你可曾思量？
婚姻上的事，你有没有动静？
常 芬 （唱）社交公开自由来往，
常四婶 大地方就是要开化些。
常 芬 （唱）有几个摩登小姐人意差强。
常四婶 怎么，还有好几个？
常 芬 （唱）事业未成怕入情网，
常四婶 是挑花了眼睛吧？
常 芬 （唱）高不成低不就心意彷徨。
原只想闲适从容再寻再访，
又谁知转眼之间误了韶光。
唉，精神问题没有解决，民生问题又来了，这又如何搞？
常四婶 芬儿，你手里真的是无钱了？
常 芬 口袋里布贴布。我还要瞒您老人家么？
常四婶 街上的人传得沸反盈天，说是你在外面发了大财，光洋拖回来好几箱子。
常 芬 光洋？我的这些老乡真是富有想象力。妈妈，你看。
（打开堆在地上的几个箱子，拿出一摞摞的书，有洋装的，也有线装的。）
常 芬 全是书。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裤。我连被窝帐子都没有拿，只舍不得这些书。要是能换钱，把这些书卖了买米。
常四婶 扁担街有几个读书的，谁要啊？
常 芬 先晓得，还不如把大衣，绳子衣、被窝帐子带回来。
常四婶 莫急，莫急，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四周环顾着下场。常芬躺倒又睡。常芳背书包上。立即找地方作习题。）
常 芬 芳，放学了？学校里、街上有什么新闻吗？
常 芳 你怎么变得跟扁担街上的人一样，四处打听新闻了呢？对了，我在街上捡了四分之一张报纸，好像是包过什么东西的，腥臭腥臭的。给你，特意带给你看的。
常 芬 （一把夺过来就看）20天以前的了。新闻成了历史。（仍然看着）
常 芳 不过呢，有人打听你的新闻。
常 芬 不理他。我也没什么新闻。
常 芳 是我们的傅老师打听你，也不理她吗？
常 芬 打听我什么？
常 芳 问我你几时回上海，在家里都干些什么。还问你怎么不出去玩儿。
常 芬 嗯。知道了。
常 芳 人家问过你好几回了。她跟着我的口气，芬哥长芬哥短的。（见常芬依然看报）你怎么就不问问人家？
常 芬 问什么呢，她在学校干什么，每天什么时候回家？
常 芳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跟你说了。（过了一会儿）你说，我们傅老师长得漂亮吗？
常 芬 嗯，还可以吧。
常 芳 （激动得站起来）还可以吧？你瞎说，你太没有眼光了。要我看，傅老师是天下最漂亮的小姐了。
常 芬 不奇怪，你看到的天下——（比划着）就碗大个口子。
（这时窗外人声鼎沸，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号叫，“快救人啦，好心的人啦，求求你们啦！细狗呀，我的儿呀！”常四婶也从里屋出来，常芬兄妹跑到窗前探望。）
常 芳 看，是细狗，快淹死了，那么多的人看热闹，怎么没人下水救他呀？
（常芬扒开两人，一个鱼跃，飞身跳出窗外。一声水响。灯暗。）
第四场 他是一条鱼
（湖水边，阿弥石旁，人们挤在岸边，朝湖水中喊叫，发出各种指示和里手的建议：“细狗在那边，还要远点。”“哎呀，又沉下去了！”其中也有许有庚。）
罗八爷 常芬，抱他的颈根，千万莫抱腰，他一箍锴哒你，两个人一起死。
莲嫂子 呸！呸，呸！你来充什么里手罗？你何解不跳下去死呀？我的个儿呀，我的个肉呀，你何解要来洗冷水澡罗？你把娘老子急死哒了。
（莲嫂子裤脚卷的老高，一腿的稀泥。头发蓬松，手拿着一只舀粪的长柄粪勺。她与一般人们印象中的寡妇不同，毫无那种伶仃孤苦的可怜像，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有时显得很凶恶。）
（傅宜男、常四婶和常芳从不同方向上场。他们自然关切水下的人。）
罗八爷 好哒，好哒，细狗找到了！没想到，常芬的水性有咯样好。简直是浪里白条哒。
（常芬将细狗抱了上来。莲嫂子接过。）
莲嫂子 没得气，没一点气。咯又何得了罗，我的个天啦！
罗八爷 嚎么子？嚎么子？先救人要紧。细狗一肚子水，要把水搞出来。（指挥众人）找一口锅来，最好是煮潲的锅。要不，牵条牛来。
看客甲 碰到你的鬼，如至今，到哪里去牵牛？
（常芬跪下一只腿，将细狗的肚子搁在那抬起的腿上。一会儿果然有效。场上的人纷纷议论称奇。）
莲嫂子 还没得气。没一丝丝气。
（常芬又替细狗做人工呼吸。傅宜男看着这一切，颇多感慨。）
傅宜男 （唱）他来自何方，
他来自何方？
他是一条鱼溯江而上？
洄游一隅信步徜徉？
虽有几分儿时印象，
乍相逢又一种陌生行藏。
他身手矫捷分波劈浪，
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我的心随着他沉浮落涨，
但愿得大小平安我默祷上苍。
（细狗终于出声。众人惊奇不已，莲嫂子抱住儿子又是一番哭诉。）
莲嫂子 他常芬哥，芬少爷！
（唱）一拜常芬你恩高义厚，
我的儿你快快磕响头。
（细狗弄不清方向胡乱磕响头。）
莲嫂子 （唱）恨只恨街坊四邻见死不救，
只有你不用哀告不用求。
我日烧高香夜祷长寿，
再保你多子多孙，石榴结子满枝头。
二拜常四婶你锦心绣口，
教子有方人品上流。
造一座牌坊你该当又该受，
积善人家万世把名留。
（朝阿弥石跪拜。接唱）
三拜菩萨来保佑，
我儿命大阎王老子不肯收。
常 芬 （旁唱）是菩萨还是我将你儿来救？
倒叫人哭笑不得——唉！
与村姑愚妇何须辩因由。
（常芬下场换衣服去了。莲嫂子情绪转换极快，一把抓起儿子。）
莲嫂子 （扑通跪倒在儿子身前）你是我的爷！你是我的活祖宗！（连连磕头）报应啊，前世的报应啊！我做牛做马是为了哪个啊！（又突然起身，嘴里念念有词）撩刷桠枝呢，撩刷桠枝呢？（拖近一根竹枝，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看你还洗不洗冷水澡？看你还来浮尸不？
（众人不仅不劝解，反而纷纷扇风点火。“咯号细伢子就是要打。”“玉不琢，不成器。”“伢子，娘打你是为你好。”“黄荆棍下出孝子。打得好！”傅宜男看不过去上前阻拦。）
傅宜男 莲嫂子，不要打了。
莲嫂子 （对象一下也跟着转换）咦呀，我自己的崽打不得？在外头没有人管教，我自己管教不得！
傅宜男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莲嫂子 什么意思？好，既然你问起，我就要说个明明白白。学校规定，学生不准下湖洗澡，有没有这一条？你是级任老师，你何解不看管？
傅宜男 他是放学以后来的，应该由家长看管。
莲嫂子 呸！老子缴了学费，把细伢子托付给你们学校，你们不管事，屹冤枉呀？
（大概口水溅到了傅宜男的脸上。她十分恼火。）
傅宜男 你，你放文明些。嘴巴象是在泼粪。
莲嫂子 妹子，只怕你还没见过泼粪。老娘今天让你见识见识。
（从湖里舀出一勺湖水就要泼，细狗连忙阻拦。许有庚劝傅宜男快走。但是人群又发出议论和挑逗。“堂客们打架，最有味哒。”“两只母牛角顶角，好！打！”一片喊打。）
（常芬换了一件火红的运动衫上。他拦住莲嫂子。）
常 芬 莲嫂子，你今天只怕打不得。
莲嫂子 看啊，大家看啦，我一个寡妇，没一个人替我讲话啊！死鬼呀，你伸脚一走，害得我两娘崽人见人欺！你们怕他，我不怕，她凭什么仗势欺人？不就是凭她老子是傅鑫茂的老板吗？
许有庚 莲嫂子，讲话要有边罗，什么仗势欺人，是你在咯里撒泼哒。
莲嫂子 许有庚，你少在她面前卖乖巧，我看你想鑫茂南货铺把脑壳都想偏了。想当上门郎想疯了！
傅宜男 你，无耻！
莲嫂子 无耻就无耻！（扬粪勺）
常 芬 不准来蛮的！“师道尊严”你晓得不？
莲嫂子 我不认得字。
常 芬 你堂屋神龛子上那五个字总认识吧？“天地君亲师”。你侮辱老师，衙门里管得你下地的。各位父老最好还是散了。散了。
（人们散去，常芬摇头叹息。）
常 芬 许有庚，你等一等。我记得，小时候在一起玩，你的水性蛮好的嘛。
许有庚 也就是扑腾那么两下子。
常 芬 刚才我来之前。你为什么不跳下去救人？
许有庚 我，我怕。这个阿弥石附近，都说是出落水鬼。
常 芬 你就相信了？你也是读了几年书的人了。
许有庚 你不同，你是大地方来的，火焰比我们高，阳气重。你不晓得，这阿弥石附近，是年年死人。
常 芬 这是什么时候立的？
许有庚 只怕有五六年了。街坊上凑钱立的。原想菩萨保一方平安，结果还是——你父亲又……
（沉默。）
常 芬 许有庚，我还想问你一点事，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有庚 淹死的嘛。这还有什么不清白的？
常 芬 我是说，大白天，只齐胸口的水，怎么会……我只问你，父亲那些日子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许有庚 嗯，好像比原来好喝酒了。来柜台上喝酒的时候多了。他从前不喝柜台酒的。我晓得，他从骨子里看不起扁担街上的人。有一次他喝多了，眼睛喝红了，湿了，他拉着我的手哼起了老诗。
常 芬 哼的什么？
许有庚 我只听懂几个字，什么难为水，不是云。
常 芬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许有庚 好像是这两句。我要回铺子里去了。
（常芬坐下来看着那块阿弥石。思绪万端。）
常 芬 （唱）阿弥石你为何一声不响？
眼看着多少性命葬汪洋。
笑世人太浅薄相互欺谎，
谈神说鬼更荒唐。
最怕血冷良知尽丧，
更可怜无事生非打发时光。
诸多不快件件压心上，
伤口撒盐雪上又加霜。
父亲他遭不测有许多迷惘，
定有隐情深深埋藏。
他也曾吟风弄月淡泊疏朗，
他也曾走南闯北经过炎凉。
却为何抛妻别子轻辞尘世？
不得其解太费猜详。
（一群男孩子上来，他们对常芬充满敬慕，又不敢向前。）
常 芬 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互相推让。）
孩子甲 芬哥，你怎么冷水澡洗得这么好罗。
常 芬 小时候学的罗。
孩子甲 你学洗冷水澡不怕你爷老子打呀？
常 芬 我父亲从来不会为了游泳打我。他还教我，用一根绳子捆在我腰上，放到水里。
（孩子们喷喷称羡。）
孩子甲 你教我们洗冷水澡好不？
常 芬 我不敢。你们的爷娘晓得了那还得了，不会把我生吃了？
（细狗悄悄跑了来。）
常 芬 细狗，你来干什么？
细 狗 我老远看见他们几个围住你，心想，一定是要你教大家洗冷水澡。芬哥。我要有你那样的本事，今天就不得呛水，再大的水也淹不死我。
（常芬发现细狗的耳朵上有小洞，而且穿了一根红线。）
常 芬 细狗，你又不是妹子，你妈妈怎么跟你穿了耳朵眼，还穿着一根线呢？
孩子甲 他妈妈怕他跑出来洗澡，就用穿耳朵的这根线把他吊在树上。
常 芬 你妈妈太痛你了。
细 狗 芬哥！
（唱）我的小名叫细狗，
大名叫做杨万洲。
要我学那洲土大王好身手，
跑马占圈万亩良田一把收。
有谁知占不到洲土种菜土，
香葱、芫荽种了几丘。
我爹爹得肺痨短了阳寿，
两娘崽无依无靠度春秋。
我一根独苗来续后，
看得重这才不准打浮泅。
常 芬 细狗，那我问你，也问你们大家，今天到底是菩萨救了你，还是我救了你？
细 狗 当然是你救了我。
常 芬 菩萨在心里，心里有菩萨，是为了行善。天下那么多的人，菩萨哪里忙的过来？你说得对，只要自己有真本事，大江大海也难得淹死你。我在海里就一口气游过十几里路。
（孩子们惊呼。纷纷要求常芬教他们。）
常 芬 教你们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要他快说，并表示一一答应，再多也答应。）
常 芬 第一，以后不准说什么洗冷水澡，打浮泅，要说游泳。
孩子们 游泳。
常 芬 第二，游泳要穿裤子，不准打条胯。太不雅观了。第三，这是最重要的一条，你们不论是谁，一个人来也好，一起来也好，要有我带你们来。做不做得到？
（孩子们齐声回答做得到。）
孩子乙 要是大人子晓得了要打我们呢？
常 芬 我来跟他们讲道理。不怕。来，你们都会一点水，但是太费劲，太不好看。我教你们几个姿势。
（常芬教孩子们游泳。一段歌舞。）
孩子们 （唱）扑通通，哗啦啦。
常 芬 （唱）你们那是做狗爬。
这是自由泳，
孩子们 （唱）水车叶子朝前划。
常 芬 （唱）再看仰泳，
孩子们 （唱）抬头看天天好大。
常 芬 （唱）这叫蛙泳。
孩子们 （唱）四脚蹬水是蛤蟆。
常 芬 （唱）水里打滚。
孩子们 （唱）是秋丝瓜。
常 芬 （唱）水里困起，
孩子们 （唱）是粉冬瓜。
常 芬 （唱）翘起屁股，
孩子们 （唱）是老南瓜。
哈，哈，哈……
常 芬 （唱）童趣天然皆可入图画，
暂且把烦忧抛入这浅水平沙。
（以莲嫂子为首的一群妇女气势汹汹地上场。孩子们纷纷躲避。）
莲嫂子 细狗，你莫跑，娘老子不打你，我们只找常大少爷。
众堂客 对，我们只找常大少爷
莲嫂子 大少爷，你老人家是吃饱了鸡鸭鱼肉没得事做喃……
众堂客 还是拿我们这些小把戏陪你开心罗？
莲嫂子 你一肚子诗书翰黑你不教……
众堂客 何解偏偏要教他们洗冷水澡呢？
细 狗 不是洗冷水澡，是游泳。
莲嫂子 你少插嘴！
常 芬 各位嫂子婶婶，我是在教他们学本事。
莲嫂子 你不晓得阿弥石一年要淹死好几个人啦？
常 芬 这里水浅。
莲嫂子 你爷老子也是齐腰深的水里淹死的。
常 芬 我父亲不会水。
（四婶匆匆上。）
常四婶 各位，各位，只怪我屋里常芬不懂事。以后他再不带他们来洗澡了。
常 芬 妈妈，我不带他们来可以做到。要他们自己不来只怕做不到。水的吸引力、诱惑力太大了。伢子哪一个不爱水？不爱水的还算得伢子？
（孩子们纷纷暗中叫好，手舞足蹈。莲嫂子等人一时无言对答。）
莲嫂子 好，好，好，只要你不带他们来，细伢子由我们来管教。
（在莲嫂的带动下，众妇女从各自的后背一起抽出一细竹子桠枝，一人抓住一个孩子，劈头盖脸地一下下抽起来。一边抽一边骂。孩子们被打得哭叫号跳。）
众堂客 （唱）打你个气死爹娘的忤逆不孝，
打你个游手好闲终日无聊。
打你个有人养来无人教，
打你个多管闲事四处招摇。
（常四婶拖着气愤不已的常芬下场。）
第五场 我是一片云
（夜。常芬拿着一把蒲扇在纳凉。常芳坐在他身边。两下梆声和锣声，一个老头有气无力的喊声：“火烛小心罗！”然后又归于寂静。常芬长叹一声。）
常 芬 （唱）眼底流萤三两点，
耳畔轻涛四五声。
梆儿响罢人初静，
无思无绪是凄清。
芳！
常 芳 哎！
常 芬 这扁担街上，就没有一部收音机和留声机？你们平素就这样过日子？
常 芳 我们过得上好的。
常 芬 怪不得，你们是没到外面去过呢。将来哥哥一定要把你带出去。
常 芳 爹爹也是这样说。他说，“芳儿，你长大一些，就让你哥哥带你走。”还说……
常 芬 还说什么？
常 芳 （扭捏着）丑死人了。
常 芬 自已的哥哥，有什么丑？我晓得了，爹爹是要把你看人家看结实远些，是吧？芳，这是爹爹的心病呢。（突然大叫）寂寞呀！苦闷！
（把常芳吓了跳。少时，天际飘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风琴声。声音单调，指法笨拙，但是常芬一下兴奋起来。）
常 芬 芳，听见了吗，有人在弹风琴。
（唱）先只说地处僻壤丝管噤，
夜半飘来一阵琴声。
有如荒漠通幽径，
又似久旱降甘霖。
听来单调难成韵，
虽是无情也动人。
心弦拨动今夜难安枕，
寅夜寻访弄琴人。
（循琴声而下。常四婶上。）
常四婶 芳儿，你哥哥这么晚了，上哪里去？
常 芳 到学校听傅老师弹琴。
（常四婶要跟去，常芳拦住。）
常 芳 你去干什么？
常四婶 （顿足道）你哥哥，好不懂事。
（暗转。）
（学校大厅，斗篷灯下，傅宜男在弹琴。这里是一处祠堂，或是一座庙。傅宜男在灯下，显得别有色彩。）
（常芬来到门外，被傅宜男的形象所打动。）
常 芬 原来是她？
（唱）眼前景辨不出是真是幻，
那人儿分明又端坐在眼前。
离家时她幼小毫不起眼，
到如今出落得这等娇憨。
她眉黛不扫脂粉淡，
难得丽质出天然。
这样的女孩都市难得见，
通款曲也可慰我形只影单。
（轻轻咳嗽，傅宜男一惊，有些慌乱。）
傅宜男 是你呀，真是贵客。快坐，快坐。
常 芬 坐哪里呢？
傅宜男 真不好意思，你就坐这张凳子吧。
常 芬 那就不客气了。（坐在风琴前的凳上）我是循着琴声来的。
傅宜男 快莫说了，我那个琴，弹的无腔无调，让你笑话了。
常 芬 在我听来，就是天外飘来的仙乐。
傅宜男 你蛮会奉承人。
常 芬 乡居太寂寞了。
傅宜男 那天在湖边上，多谢你解我的围。那个莲嫂子，太厉害，扁担街上的人都说，别人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可是寡妇嘴里是非多。
常 芬 其实她也很可怜。对了，我要申明一件事，扁担街上的人说，我从外面运回来几大箱子光洋，如何如何，其实里面除了几件换冼衣服，余下的全是书。
傅宜男 （有些不快）你跟我申明什么？
常 芬 别人我可以不管，你这里不能不说明，我不愿意留给你一个衣锦还乡的纨绔子弟的印像。我现在是一个十足的穷光蛋。而且是，物质上穷，精神上更穷。这扁担街上，就没一个能说说话的人。这个时候意外的见着你，特别高兴。你说句实话，见到我，你高兴不？或者说，你讨厌不？
（弄得傅宜男不好表示。点头摇头都弄乱了。）
常 芬 你只要有一个不愿搭理的表示，我即刻起身走人。
傅宜男 我怎么会……
常 芬 听我妹妹说，你时不时地打听我，在家里过的怎么样？
傅宜男 是的。
常 芬 我可以告诉你，不好，很不好。
（唱）原只想家园本是避风港，
扁担街无风也起三尺浪。
归去来原为把伤养，
又谁知旧伤未愈加新伤。
度日如年只盼那夜色快临降，
到夜来辗转反侧捣枕又捶床。
寂寞难耐无处对人讲，
你可愿意听我诉衷肠？
（傅宜男深深点头。常芬忘情地一把握住她的手。然后精神激动地连比带划说起来。）
（许有庚打着手电上。）
许有庚 （唱）那常芬自命不凡有几分倜傥，
要防他趁虚而入窃玉偷香。
傅宜男本未将我放在心上，
怕只怕竹篮打水空喜一场。
强按下一腔妒火冒三丈，
且看你如何显轻狂。
（他来到学校大厅外，从门缝，窗户眼，墙头窥视，可借鉴一些哑剧形体动作。那边，常说完，在琴键上按了两个音符。）
傅宜男 你的琴一定弹得比我好。弹一个我听，好吗？
（常芬想了一想，点头，他唱起歌来。“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这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歌声引发了傅宜男的凝想。）
许有庚 老子明天也去学弹风琴。
傅宜男 （唱）我说他是一条鱼自在清俊，
他说自已是一片浮云。
是鱼是云都行踪无定，
东漂西荡是本来性情。
常 芬 （唱）马到悬崖须把缰勒定，
船行激流停桨在江心。
已为情累不能再为情困，
恬淡的心怀托琴声。
傅宜男 （唱）他云山雾罩朦胧混沌，
闪烁其辞何处觅心声？
常 芬 （唱）小街一隅地只方寸，
受羁縻哪里还有自由身。
傅宜男 （唱）他对我是真是假，是深是浅，
——不明究竟，
还需要明提暗示细用心。
芬哥，我在这扁担街，也是苦得很。
许有庚 咯就好喃，两个人苦到一砣去哒。
傅宜男 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许有庚 你又不来找我咧。
傅宜男 我那天一见到你，你好象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也好象是梦里见过。我心里想，这就是芬哥么？你刚才问我，见到你我高兴不？我当然高兴，很高兴……
许有庚 那还有什么不高兴？搞不得了，不能让他们再谈下去了。（从墙后绕出来）
（那边，常四婶提着一盏风灯上，后面跟着常芳。许有庚又缩回去。）
常 芳 妈妈，回去罗，回去罗。
常四婶 （提高声音）芬儿呀，天黑得很，我来接你来了。
常 芬 （出门）妈妈，你来接什么，要摔了绊了怎么得了？
常四婶 我又怕你走错了，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常 芬 （低声）您老人家也太操心了，我的社交自由都要干涉呀？
常四婶 扁担街没得什么社交，更没得什么自由一说。你老老实实跟我走远些。
常 芬 我又没妨碍哪一个。跟她谈谈心，有什么不对罗。
常四婶 人家是傅老板的千金小姐，你是什么？人家老板心里已经有乘龙快婿了，你能争得过人家？
常 芬 （微笑了）千金小姐就争不得？妈妈，我本来还没想到更深一层的关系，您老人家一提醒，我倒要真的争上一争了！走，我们回家。
（从母亲手里接过风灯，搀扶着她下。）
（傅宜男一直在门边听着，要跟出来，许有庚连忙堵在门口。）
傅宜男 许有庚，以后请你不要叫我的名字。要就连名带姓一起叫，要就只叫傅小姐。还有，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扮出这种笑脸。（从他手中拿过手电急下）
许有庚 没事没事，受不得咯点气，还能办成什么大事？
（往回走，让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灯暗。）
第六场 看洋婆子洗澡
（鑫茂南货铺前。许有庚守着柜台。常芬上场。）
常 芬 （唱）人穷时处处屋檐矮，
典当铺家家柜台高。
当衣物换来几张钞票，
还欠账买盐米又空了荷包。
许有庚，把帐算一算。
许有庚 又到县城去了？
常 芬 是呀，进了当铺，这不丢人吧？算账吧。
（常芬放下几张钞票。许有庚取下水牌打算盘。）
常 芬 剩下的钱买米。
许有庚 只买得三升米。
常 芬 三升就三升。（拿出米袋）
许有庚 吃完了三升米又怎么办？
常 芬 又去翻箱倒柜，找东西当了。
许有庚 常芬，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扁担街也不是你呆的地方，听我一句劝，回你的上海去。
常 芬 （笑了）没想到你倒蛮替我操心。
许有庚 老同学嘛。你如果真的回上海，我可以借路费给你。
常 芬 许有庚，我可以一句话归总，我如今连不想走。
许有庚 有什么好留恋的嘛？
常 芬 当然有，我舍不得一个人。一个女人。明白吗？
许有庚 是哪个呢？
常 芬 你是在装宝。
（这时人声嘈杂，一个表演西洋景的人推小车上场。后面跟着一大群男女和小孩儿。西洋景把车停下，前面放张长板凳。然后打起锣鼓来。孩子们纷纷朝大人要钱。傅宜男闻声赶来。）
西洋景 （喝）往里头观来往里头看，
看一看洋意子有几多新鲜。
一不看前朝与后汉，
二不看汪精卫当汉奸。
三不看孙二娘开黑店，
看一看洋婆子洗澡在里边。
哎，洋婆子洗澡，难得一看。花钱不多，一个铜板。
看客甲 洋婆子洗澡，那就是条胯精光，一丝不挂罗？
罗八爷 那洋婆子，我晓得，个个嫩白的，一身的肉。啧啧啧……
看客乙 那就是春宫画了？
罗八爷 差不多。
妇女甲 什么是春宫画罗？
罗八爷 堂客们莫乱打听。
妇女甲 咯没得好事。（对自己男人）不准看。
罗八爷 大家听到，嫩伢细崽，红花伢子不准看。（自己掏钱看）
（常芬也掏钱看。另几个人也看起来，其他的人急切地问看到了什么。布幕上出现运动会上女子游泳的画片。）
常 芬 宜男，你也该看一看。
傅宜男 （脸红了）我看什么。
常 芬 你一定要看。我不会害你。
（拉傅宜男在小孔里看起来。）
常 芬 看见了吗：什么春富画，什么洋婆子洗澡，人家是在游泳比赛，奥林匹克运动会。奥林匹克！懂吗？人家洋婆子和洋鬼子一样在世界面前龙腾虎跃，可是我们这里，连小把戏都不准下水，更何况妇人？可怜啊悲哀！
莲嫂子 他咯又在发什么癫？
罗八爷 洋书读多了，读蠢了！
常 芬 中国也有了自已的女游泳运动员，也参加了世界运动会，大地方参加游泳的妇女越来越多。我们这扁担街不知道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傅家男 我愿意成为扁担街第一个下水游泳的妇女。
常 芬 你，你在开玩笑？
傅宜男 不，我是真的。你来教我。来呀！
（将常芬拖下场。许有庚要跟走，又丢不下店子。）
（西洋景又开始另一轮宣唱。突然——罗八爷指着前面的水面叫道。“看真的西洋景，大西洋景啊！”）
（众人呼啦一声来到舞台前沿。指指点点。）
看客甲 看，常芬和傅宜男下水洗澡。
女人甲 丑死哒，八辈子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罗八爷 扁担街的风化就让他们带坏了！
莲嫂子 我晓得哒，我早就晓得哒，要出事要出事。（与身边的看客甲咬耳朵）昨天晚上，我看见常芬到学校去了，你们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能有什么好事？
（看客甲又与看客乙咬耳朵，然后乙到丙，丙到丁……一个一个往下传，一片叽叽喳喳，声音越来越响。罗八爷最后听到的耳语传给最后一个人，看客未。）
看客未 他们讲么子，讲么子？
罗八爷 他们讲，常芬爹爹的爹爹，在前清道光手里，就偷了县太爷的小老婆。
莲嫂子 罗八爷，未必扁担街就由他们这样无法无天呀？
罗八爷 不行，我们要联名写贴子，告到县文教科，把常芬驱逐出境。
（常四婶和常芳上。她颤巍巍地望着湖水。）
莲嫂子 常四婶，你也来看西洋景啊？大西洋景，还不要钱。几多划得来。
常四婶 常芬，你上来，快上来！湖水淹不死你，扁担街上人的口水能淹死你啊！你上来吧！
（跪了下来。灯暗。）
第七场 天浴
（阿弥石旁的湖岸。夜。正是七月半。一轮满月。水里的河灯。人们在祭悼亡灵。他们捧着香烛过场。）
（合唱）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水里漂着半湖河灯。
七月十五中元夜，
纸钱香烛祭亡灵。
（傅宜男拉着常芬上场。）
常 芬 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做什么？
傅宜男 继续教我游泳。那天人多嘴杂，我穿的又多，长衣长裤，划不动水。
常 芬 你真的要学？
傅宜男 当然。你背过身去。
常 芬 干什么？
傅宜男 背过去嘛。
（常芬只得背过身去。傅宜男脱下旗袍，里面是短衣短裤。既不是传统的兜兜，更不是比基尼。这里，无须在感官上有什么刺眼之处，但是需要美。傅宜男说声好了，常芬转过身来，目瞪口呆。）
常 芬 （唱）我的娘！我的天！
眼前冒出个活神仙。
女儿堆里我也曾见过世面，
怎比得这一览无余好不壮观。
宜男呀宜男——
阿弥石尽出落水鬼，
七月十五又开了鬼门关。
未必你不怕那怨鬼欺犯？
未必你就丝毫不畏人言？
傅宜男 （唱）我不管飞短流长笑骂讥讪，
我就是个落水鬼，生生死死，
把你来纠缠。
你莫躲，你莫闪，
前生注定一个奈何天。
常 芬 （唱）你哪里来的这大的胆？
你哪里生出这熊熊火一团？
照得我一阵阵头晕目眩，
烤得我一阵阵意马心猿。
傅宜男 （唱）你曾说你是浮云一片，
偶尔投影在水波间。
你无心驻足这波光潋滟，
我则是一片痴心枉对苍天。
常 芬 （唱）好宜男——
云一片，雨一片，
我寸心一片伴你永留连。
（他们挚手下水游泳。一段舞蹈。在月光、波光和灯光之间，呈现一种奇幻色彩。）
（合唱）月朗灯火暗，
映照着这人这水这方天。
天籁渺渺轻波软，
莫惊破这好姻缘。
满世界只一对鱼儿游河汉，
不羡鸳鸯不羡仙。
阿弥石，牵红线，
权当作三生石永系团圆。
（突然一束强光照过来。紧接着，许有庚打手电筒上。）
许有庚 小姐，傅老板，你父亲来了。
（常芬一惊，要走开，傅宜男一把紧紧拉住。灯暗。）
第八场 汽笛断人肠
（常家堂屋。又是一个雨天。常芬在翻寻桌上、抽屉里的物件。拿出一只香炉，不中意。）
常 芬 （唱）这几日如梦游神思摇晃，
醒来时才知又断了孔方。
寻几件旧衣物再去典当，
人间烟火还要谋稻粱。
（常芳从里屋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来。）
常 芳 哥哥，你看这个能当得钱不？
常 芬 （接过来一看）木头好，雕刻精细，也许抵得几个钱。里头有东西。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常 芳 是爹爹的照片。
常 芬 （唱）老爹爹的旧照片早已色褪，
一张张抹上了岁月尘灰。
少年时是何等清俊聪慧，
眼看着霜上了鬓发愁上了眉。
（又从匣子里拿出一枝干枯的花。）
常 芳 花。一枝干枯的花，爹爹留着做什么？
常 芬 （唱）这枝花褪了色早已枯萎，
看起来应当是一枝玫瑰。
其中的来历可堪寻味，
一缕暗香定来自深闺。
（又拿出一封信。打开一看……）
常 芬 芳，你帮妈妈做事去。
常 芳 我看看这封信上写些什么。是谁写的。
常 芬 大人子的信，小孩子不准看。去！
常 芳 我晓得，咯是一个女人家写的。信笺上有股子香味。
常 芬 快去！对了，不准告诉妈妈。
（常芳无奈地下场。）
常 芬 （唱）这封信无头也无尾，
娟秀笔端暗遣芳菲。
她说是举家去了南美，
从今后天各一方永难回。
一字字一行行充满怨怼，
老爹爹原来是为情所累。
（他陷入迷惘。常四婶上。后面常芳探头探脑地远远跟着。）
常四婶 芬儿。
常 芬 （紧张地想遮掩）妈妈。我想随便翻点东西去当了。
常四婶 你父亲的这些东西，你们做儿女的本不应该知道，既然看见了，那我只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
常 芬 这些东西，你早就知道？
（四婶点头。）
常 芬 你一直不做声，不说破？
（四婶又点头。常芳悄悄走近。）
常 芬 芳，大人说话，你莫听，出去玩去！
常四婶 让她听听也好，让她知道她母亲是怎么走过来的。也让她知道，将来长大了，要看个什么样的人家。你们都坐下。我和你父亲，是旧式婚姻。你父亲一直在省城读书，后来又在省城做事。他是毕业之后回来和我成的亲。在成亲之前就认识了这位小姐，她父亲也是读书人。我和你父亲拜堂的时候，她来道喜，我见过。
常 芳 她长得蛮好看吧？
常四婶 也不蛮出众，也算是眉清目秀吧。后来，打日本鬼子。你父亲的机关撤走了，你父亲回了老家。那个小姐还一直等你父亲。两个人隔山隔水，只有书信来往。你们的父亲苦得很，苦得很啊。他心挂两头，我晓得，她跟那个小姐，有说不完的话，跟我，除了油盐柴米，就象不认得的人。有时候，他喝了点酒，半晚上就流着眼泪对我说，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说是说对不起，心里还是对那个小姐割舍不下。
常 芳 后来呢？
常四婶 后来，那个小姐在父母逼迫下嫁了一户有钱人家做填房。本来两个人可以趁此断了这层关系，谁知道，那小姐一肚子苦水越发只有朝你父亲身上吐。这封信是你父亲死之前一个星期收到的。那个小姐，如今是太太，跟家里人去了南美。这一去，连书信往来都困难了，还能有别的什么想头？你父亲接到信后，整天神思恍惚，长吁短叹，喝了酒，就眼泪双流。他，他，他哪里是什么失足落水，分明是投水自尽，了结这段孽缘！
常 芬 作为儿子，我为失去父亲而痛苦；可是作为男子汉，我又太可怜我父亲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他应该快刀斩乱麻，或是万念俱灰。死守着这个家；或是舍家出走，追求自己的幸福。
常 芳 你乱说，你没得良心！
常四婶 芳，你不要埋怨你哥哥，他讲得有理，实在。你父亲害了他自己一世，害了我一世啊！
（唱）自从嫁到你常家后，
三天倒有两日忧。
冷锅冷灶能将就，
冷脸冷心难甘休。
明知你父情归别有，
我有泪在人前也不敢流。
一腔的愁苦强忍受，
为的是一双儿女早出头。
这也是八字不好我自作自受，
你的父受活罪又是何因由？
他不该把情义看得太深厚，
他不该困死家园做了牢囚。
他不该外面的世界四处奔走，
他不该读多了诗书眼高如登楼。
两相比照，扁担街又小又窄又实在丑，
磨的人苟苟且且，浑浑噩噩，庸
庸碌碌，打发时光把生偷。
常芬我的儿呀，
你是娘的心头肉，
娘为你前程实实担忧。
你若是有远志你就快走，
你若是难以割舍你就留。
走就走个瞻前不顾后，
留就留个一无所求。
常 芬 （唱）一番话把我的心思说透，
事到如今也该定去留。
（傅宜男打雨伞上。常芳叫老师。鞠躬。傅宜男叫四婶，也鞠躬。）
常四婶 芳，来，跟妈妈到灶屋做事。芬儿，有什么话，好好跟宜男说。
（四婶与常芳下场。）
傅宜男 说吧。
常 芬 昨天你父亲把你叫回去，狠狠地骂了一餐吧？
傅宜男 他是想骂，气得浑身直打颤。我一流眼泪，他就软了。只有叹气。我只好竹筒倒豆子，把怎么怎么喜欢你，你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合我的意，我怎么怎么一心跟你，说了个明明白白。后来他说，反正你们两个下湖洗澡，闹得连县城里都知道了，县政府文教科还接到告发你们贴子。我们傅家祖宗的脸是让你丢尽了。你呢，咯一世只怕是也嫁不出去了。还说，常芬伢子要娶我女儿，必须依我三条……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
常 芬 你说，你说。
傅宜男 第一，常芬一定要改一改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名士派头。第二，马上在县里找个职业，当公务员，当教师都可以。这件事由他解决。第三，我膝下无男丁，常芬必须招做上门郎。
常 芬 那你怎么说？
傅宜男 我都答应了。
常 芬 啊，你都答应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傅宜男 他还说，这鑫茂南货铺，不大不小也是份家业，等他百年之后，铺子就是你的了。
常 芬 不是许有庚还在等着当这个老板吗？
傅宜男 他，做梦！
常 芬 只怕我也是在做梦。
傅宜男 不，父亲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常 芬 宜男，我实话告诉你，我要走！
傅宜男 到哪里去？
常 芬 到上海。
傅宜男 你不是说，上海那个地方太险恶，活得艰难吗？
常 芬 这不假。可是它有生气。扁担街我已经住腻了，住烦了，无法忍受了。
傅宜男 你什么时候改的注意？
常 芬 就是刚才。
傅宜男 你太多变了。你也该跟我商量商量。
常 芬 我这不是正跟你商量吗？
傅宜男 你走不了，你连路费都没有。
常 芬 借。有人早就愿意借。
傅宜男 是许有庚？你怎么能借他的钱？
常 芬 借债还钱，没什么高低贵贱。
傅宜男 他是有意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常 芬 现在不是赶，是我自己要走。
傅宜男 你走了，那我呢？
常 芬 这个，不知道。
傅宜男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巧？你就这么丢下我？要走，你就带我走。
常 芬 就这么带你走？众目睽睽之下？
傅宜男 那——私奔！芬，说起这两个字，我的心就在跳，我的脸一定也在烧。（抓过常芬的手）你摸摸，烫人吧？一个女孩子要下这样的决心，你知道该要多大的勇气啊。
（常芬被打动一把将傅宜男揽在怀里。）
常 芬 宜男，宜男……（又轻轻推开她）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一个人去上海，不是一下就可以找到职业的。难道。一个叫花子不够，还要带上一个叫化婆吗？
傅宜男 我愿意做叫化婆。
常 芬 别说小孩子话了。
傅宜男 你真的决定了？
常 芬 决定了。宜男，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
傅宜男 你，你这个上海滩的拆白党！
（唱）好一个月光下美丽欺骗，
好一个水波里甜蜜谎言。
常 芬 （唱）我当时确实是真心一片，
并不曾有意将你欺瞒。
傅宜男 （唱）我为你在人前丢尽脸面，
我为你在人后脱了衣衫。
说什么女孩儿要志存高远，
奥林匹克又与我何相干？
投你所好才投身河汉，
这也是两情相好声明一篇。
女儿家名誉你全然不管，
一走了之你毫不赧颜。
从今后再也不相见，
一段辛酸入笑谈。
（掩面奔下。四婶及常芳上场，四婶叫“宜男”，要去追，常芬阻止。摇头，长叹一声。灯暗。）
（夜。梆声两下。一群散了麻将的人过场，他们打着雨伞，穿着木屐。各自说着一本麻将经。）
（灯复明。常四婶和常芳在窗口眺望着远方。傅宜男匆匆上。）
傅宜男 四婶，常芬呢？我跟他送路费来了。
常四婶 他有钱了。
傅宜男 他还是……他人呢？
常四婶 走了。搭晚班船走了。
傅宜男 我去找他。（要走）
（一声轮船汽笛。）
常四婶 船已经开了。
傅宜男 他就这样走了？走了。
常四婶 宜男，是我劝他走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傅宜男 你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常四婶 我不愿意你成为另一个常四婶，常芬成为另一个常四先生。（将那封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又是一声急促的汽笛。傅宜男奔向窗口……）
傅宜男 常芬！
（失声痛哭起来，四婶和常芳也不禁鸣咽。）
（合唱）一湖雨雾从天降，
一声汽笛断人肠。
扁担街从此归寂静，
留下谈资话短长。
第九场 眼睛一眨五十年
（50年后的又一个夏天。阿弥石旁。但阿弥石不见了。建筑物也变了，白色居多。湖水还是蓝的。）
（常芬与常芳上。常芬虽然白了鬓发，但精神矍铄，体态上看不出是年逾古稀。一身合体的西装。常芳是小城镇有钱富态的老太太。）
常 芬 （唱）五十载时光暗偷换，
往事如梦又如烟。
湖水依然波光潋滟，
阿弥石不知在谁边。
芳呀，那块阿弥石呢？
常 芳 那年子，不记得是修水库还是修公路桥，挖了去了。
常 芬 这里还年年淹死人吗？
常 芳 说来也怪，好像连没死几个人。哥哥，你为什么不把嫂嫂也带回来给我看看罗？
常 芬 嫂嫂？哪一个嫂嫂？现在没得。将来给你带一个回来。
常 芳 哥哥，你做了一世的梦，至今还没醒呢！
常 芬 梦嘛，醒了做，做了醒。一个人要连梦都不晓得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常 芳 哥哥，说正经的，扁担街上有个人时刻问起你呢。
常 芬 哪个？
常 芳 你说还有哪个？傅宜男傅老师。每次碰到我，总要问一句，你芬哥呢？
常 芬 我走了以后，她怎么样了？
常 芳 嫁人了呗。嫁给了许有庚。
常 芬 什么？嫁给了那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常 芳 傅老师有次告诉我，她就是故意嫁给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来怄你。
常 芬 代价太大了，太大了。后来许有庚如愿以偿，当了鑫茂的老板？
常 芳 那倒没。幸好还没当老板就解放了，又公私合营，他从一个店员，步步高升，供销社社长啦，商业局长啦……一直当到死。
常 芬 那傅宜男现在呢？
常 芳 就住在街那头口子上一栋小楼房里。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做气功。
常 芬 走，去看看她。
常 芳 慢点慢点，人家子子孙孙一大帮，你去算哪一门罗？人家喊舅外公啊还是喊爹爹？再说，你怕还是五十年前的傅宜男呀？算哒算哒，留个美好印象吧。
（此时。一大群孩子跑下湖来游泳。其中还有两女孩儿。他们都穿着正规的游泳短裤和游泳衣，色彩斑斓。）
常 芳 （招来这些孩子）这就是杨万洲的孙子，杨万洲，细狗。记得吧？喂，你们游泳是哪个教呀？
孩子们 爷老子教的。
常 芳 你们爷老子又是谁教的呀？
孩子们 芬哥！
常 芳 好，玩去吧！
（孩子们叫着笑着跳进水里。）
常 芳 你看，他们一个个游得有模有样。他们中间有一两个还进了市少年体校，扁担街还评了市里的游泳之乡。
（看着孩子们的欢喜劲儿，常芬要解衣扣。）
常 芳 你起么子劲罗，你怕你还蛮年轻不？
（常芬带着孩子唱起当年教孩子游泳的儿歌。）
“……
水里打滚是秋丝瓜，
水里困起是粉冬瓜，
屁股翘起是老南瓜，
哈，哈，哈……”
常 芬 （唱）童趣天然皆可入图画，
暂且把烦忧抛入这浅水平沙。
（天光，波影，水花。）
（全剧终）
地 点 江南水乡，城外一条小街。
人 物 常芬在大城市谋职的男子，20多一点。
常 芳 他的妹妹，小学6年级的学生。
常四婶 他们的母亲，40多一点。
傅宜男 国民小学的女教师，20上下。
许有庚 鑫茂南货铺的店员，20上下。
莲嫂子 寡妇，30多。
细 狗 常芳的同学，莲嫂子的儿子。
罗八爷 小街的闲人，40上下。
西洋景卖艺的。
其 他。
第一场 小街出了大新闻
（这是离县城外几里路的一条小街。姑且叫它扁担街。这里不城不乡，也可以说是半城半乡。有几家作坊，几家店铺，也有作田种菜的，住家的。街的两旁便是湖水。街上的麻石路面永远是湿漉漉的。高高的风火墙，水边的吊脚楼……）
（我们可以想象，乐池和观从席便是湖水。一块石碑立在水中或是水边，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这就是阿弥石了。它可低可高，表示水位的涨退，另外，一方白色布幕是少不了的，用来打字幕和投影的画片。）
（街上的鑫茂南货铺似乎是新闻交换中心，经常聚集着一帮人。买半斤盐可以扯上两个钟头的闲话。不要任何菜肴站着喝的二两柜台酒，可以消磨一整个下午。
（这是一个雨天，飘落的只是雾一般的麻雨。幕启之前，一片咯咯的木屐声由远而近。很从容，很闲适的。）
（幕启。一群长衫短挂的男人和挽着篮子、提着洗衣桶的女人过场。他们都穿木屐，打着油纸伞，不紧不慢的走着，他们的合唱和舞蹈）
（合唱）老天爷要死不落气，
大雨不落麻雨稀。
说它是雨又象雾。
混混沌沌好迷离。
似这样淅浙沥沥、点点滴滴、
绵绵又密密，
只落得人要长霉草木绿萋萋。
过路的君子你慢些走，
性子莫躁心莫急。
天长的日子反正难打发，
前头又没有新消息。
（许有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抬头看天。虽是伙计，却很考究。长衫，戴着套袖。头发抹了生发油。他谦恭，殷勤。也是属于很会安排生活的那种人。）
许有庚 （唱）大雨不落麻雨稀，
天也低来云也低。
我虽是三尺柜台一个小伙计，
胸有丘壑志有奇。
看世人活得无情又无绪，
我倒是有滋有味蛮合时宜。
他说是九州外国风情多美丽，
依我看半里小街照样也旖旎。
江湖难走天天走，
走去走来自成蹊。
且把这雨雾当晴霁。
天开云散自有期。
（行路人来到南货铺前，收伞脱木屐，买东西的买不西，打酒的打酒。许有庚应接不暇，忙而不乱，礼数周到。）
过客甲 有庚啊，今天手上不怎么方便……
过客乙 你哪天方便过啊？
许有庚 （笑道）老规矩？二两？我给你记在帐上。
（写水牌。打酒。过客乙迫不及待地喝起来。）
过客乙 有庚啊，你这人心肠好，不像有些个势利鬼……好心有好报，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你将来一定发达，当老板。
过客甲 这还用你说，反正，大家早就把有庚当成二老板了。
许有庚 莫乱说，莫乱说，我一个小伙计……
过客甲 这是明摆的事嘛，放心，这鑫茂南货铺迟早要姓许，不姓傅。
许有庚 （连连作揖）各位，各位，求求你们了，喝酒喝酒，讲新闻，讲新闻大家听听。
过客乙 要说新闻，我倒有一件，你们听说了吗，城里西门外二里桥那个鱼贩子，宋满爷，那天卖剁鱼，一条鲤鱼，怕有三十多斤。他一破开肚子，把肠子抠出来，就觉得份量打手。再把肠子一破开，你们猜……
过客甲 （连忙抢过话来）里头有一截堂客们的手指脑，上头还戴着一只金戒箍子。拿到金铺里一称，七钱八分九。是不是罗？这算什么新闻罗？捏出来的。我来讲件事你们听，鸭婆冲有家姓朱的老板媳妇妹子驮肚驮了一年多……
（以下众人的谈兴大发，纷纷谈新闻，但是各人谈各的，谁也不听谁的，自说自话。只有许有庚似乎有兴趣，在人堆里不断搭腔，“那是，那是。”“真的呀？”“还有这样的事呀？”“这就怪了，人们大约谈的是这些内容）
（“十月怀胎嘛，这个妹子倒好，怀了一十六个月。那个肚子大得吓人，就像一口倒扣着的煮潲锅。三月初十晚上丑时，毛毛是生下来了，哪里是人罗，是只驴子！”）
（“上个月十七晚上，我到城里看戏，那天晚上的戏特别长，散戏的时候就起了三更。这扁担街就我一个进城，连个伴都没有。正走到堤上，就听见堤脚下有个堂客们在唱戏，唱的李三娘《磨房产子》。她是连哭带唱，好惨啊。我跑过去一看，你们猜是谁？就是开榨油坊万家那个香菱妹子。我第二天一早才晓得，香菱晚上吊颈死了。”）
（“上个月初九，我到亲家屋里吃寿酒。我亲家在牛角塘。塘边上有根大樟树你们见过吧？老得空了心。那天晚上听见有人喊起火哒。跑出去一看，一没有烧屋，二没有烧仓，是那根樟树起火。那火苗啊，一窜三丈多高。怪就怪在火没有烧树枝树干，是从树顶上冒火。可怜的天，水泼又泼不到，只好望着他烧。还有怪的，火一边烧，那树洞里就一阵阵怪叫，狗不像狗，猫不像猫。老班子说，那里头住着一个豺狗精。”）
（细狗提着个酱油瓶上。他喊了两声打酱油，没人听见，把瓶子往柜台上一顿，大喊“打酱油！”人们的谈论嘎然而止。注意力渐渐集中到细狗身上来了。许有庚打酱油收饯。细狗要走，有人拦住。）
过客甲 哎呀，细狗，你娘老子的缴用就大呀，一不是年，二不是节，酱油一打就打半斤。
过客乙 是不是屋里来了客呀？是舅舅呀，还是姨妈呀？
过客丙 你只说是男客还是女客？
过客丁 多半是男客。细狗呀，疑怕是要替你找个后爷了吧？
过客甲 何必是后爷，野老公吧？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
细 狗 （冲出人群）你们这些大人子——无聊！
（细狗回头猛跑，一个趔趄，酱油瓶摔碎了。立即，像一声号令，呼啦，人们围了上来，蹲在地上研究议论那个酱油瓶。同时，还跑上来几个其他街坊，有的手上端着正在吃的饭碗，有的手里拿着正在纳的鞋底。）
（“几好一个酱油瓶子，可惜哒，可惜哒。”）
（“半斤酱油糟踏了。其实，也没有糟踏，四个毫子，听得一声响。”）
（“细狗呃，今天一餐饱打你是躲不脱的了。”）
（“不怕，只要你喊我一声爷，我就替你讨保。”）
（细狗起身，拾着儿块瓶子碎片哭丧着脸下场。赶来看热闹的人们散去。原来的人又回到柜台旁。那刚才的兴奋一下子便荡然无存。有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过客甲 有庚呀，几点钟了？
许有庚 （看看墙上的挂钟）差一刻四点。
过客甲 还没有到四点？唉，断黑还早得很，咯一天何是到岸罗！
过客乙 没味，没味，寡淡的，没一点味。
过客丙 细狗讲的没错，我们这些人，只怕是真有蛮无聊。
（这时后面有人大声喊道，“出事啦，扁担街出大新闻啦！”罗八爷兴冲冲的上，后面又跟着一帮街坊。）
（罗八爷是本街的一大闲人，又是一个大忙人。他并无固定职业，靠操持承办红白喜事谋生，是个吃口水饭的。他能喊礼，能吹吹打打，能写几笔字。他交游广，消息多。他是属于穿长衫的一族，他今天还戴一顶礼帽，腋下夹着一只唢呐，耳朵上一边夹一枝香烟。）
众 人 罗八爷！呼啦一声又围了上来。
罗八爷 各位高邻呀！
（唱）新闻新闻大新闻，
阿弥石边又淹死了人。
过客甲 阿弥石边上又淹死了人？那立了咯块碑连没做用哒。
女人甲 是哪个屋里的细伢子？
罗八爷 （唱）不是下湖洗澡的小把戏，
是上街常家里的四先生。
女人乙 哪个常四先生呀？
罗八爷 （唱）斯斯文文戴副眼镜，
县政府文教科里写书文。
过客乙 是什么时候的事呀？连不晓得讯呀。
过客丙 今天早上我还跟他打了招呼，咯一眨眼……
罗八爷 （唱）一摸他的身上还有热气，
断气还不到半个时辰。
过客丁 未必是你亲眼所见？
罗八爷 你听我讲罗！
（唱）衙正街绸缎庄老板办喜酒，
今日新人迎进门。
请我去执事把礼喊，
酒醉饭饱才打转身。
过客甲 你就掐头去尾，只讲常先生的事。
罗八爷 （唱）性急你就趁早走，
来龙去脉要讲清。
绸缎庄的周老板就蛮讲礼性，
写一只划子送我转家门。
划子刚转到吊脚楼下，
就只见阿弥石上靠着一个人。
一身精湿还睁着眼，
原来是那常家四先生。
我连声喊他他不应，
划到近边一看，啊呵！
（唱）三魂七魄早就离了身。
过客乙 慢点，慢点，你刚才说，人是站着死的？
罗八爷 就是罗，你说怪不怪？
（唱）人淹死要不就漂在水面上，
要不就秤蛇落水往下沉。
这真是，阎王爷要你三更死，
不得留你到五更。
叹只叹人生一世连经不得搞，
一转眼又是黄泉路上人。
这客甲 罗八爷，你伤么子心罗，你巴不得天天死人，死哒人，你又有烂肉子吃，又有包封拿。
女人甲 可怜常四婶一个女人家，屋里连个主事的男子汉都没得。
女人乙 她不是有个崽吗？
女人甲 在上海做事去了。作孽啊！
（远远地传来嘤嘤的哭声。）
罗八爷 听，这是常先生娘子在哭。
过客甲 走！看看去。看看常四先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人群兴奋起来，一窝蜂地跑了。）
许有庚 好了，扁担街总算有新闻了。（无动于衷，靠在柜台上，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
第二场 四先生溺水之谜
（一两声小火轮的汽笛声。幻灯显示字幕：“大约半个月以后”。一阵吱吱呀呀的独轮土车子的声音渐渐走近。舞台前区灯亮。打土车子的汉子上。车上是行李，几个大箱子，看来很沉重。汉子吃力推车过场。）
（常芬上场。他穿一身白，白运动衫，白帆布裤，白网球鞋。只是左臂上佩着黑纱。他这一身在大片青灰蓝的衣服中特别抢眼，他不太修边幅，有点玩世中透着洒脱。）
常 芬 （唱）一纸噩耗飞天外，
不孝男千里遥迢奔丧来。
车不急来船不快，
也许是载不动沉重悲哀。
梦里依稀故园不曾改，
眼前景却都是蒲柳衰。
石板路为何变得这般窄，
屋檐为何变得这般矮，
无一处不显露龙钟老态，
这光景好教人透不出气来。
眼望着家门步步朝前迈，
止不住的清泪落满腮。
（以罗八爷为首的人群迎了出来，纷纷向常芬致意。“常芬呀，你总算回来了。”“芬生呀，你自己千万要保重。”）
（人群到了鑫茂南货店门首。许有庚高叫一声“常芬”，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紧紧握着常芬的手。）
许有庚 你的行李我交待了，他会送到你家里去，你先歇一歇。
（有人连忙递过一张板凳常芬要坐。又掏出一方手绢儿垫在上面。有人撇嘴。）
许有庚 老人家去世都半个月了，你怎么才回？
常 芬 唉，母亲不会发电报，只写了封航空信，县里又没有飞机场，不是跟平信差不多？信到上海我手上，已经是第五天了。收拾收拾，请假，然后又是火车，又是船的，半个月就过去了。
罗八爷 老人家的丧事都办得严丝密缝，只等你回来开吊入土了。
街坊甲 多亏了罗八爷，都是他一手经办的。
罗八爷 大家帮忙，大家帮忙。
常 芬 多谢各位了……（说罢将手绢垫在地上就要磕头）
罗八爷 免了，今天就免了，来吊孝的时候再说。
常 芬 各位，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母亲的信上也没说清楚。
罗八爷 这个嘛……
（唱）这件事说起来有蛮奇怪，
一桩桩一件件都颇费疑猜。
还是莫讲了，讲不清。
街坊甲 人家做崽的问起，你还是要讲？
街坊乙 把事搞清楚了，你也好写祭文不是？
罗八爷 那，我晓得好多就讲好多。常芬，说起你父亲，那天呀……
（唱）县衙里公干罢走出城外，
满天麻雨满天阴霾。
他木履未穿雨伞未带，
浑身湿透拧出水来。
来至在扁担街口他大路不走，
偏要从吊脚楼下趟水而来。
只说是落汤鸡模样观瞻有碍，
有谁知阿弥石上遇祸灾。
阿弥石水深只齐胸口，
似这样淹死人大不应该。
他靠着石碑不高也不矮，
嘴角带笑两眼睁开。
街坊甲 他从县政府出来，有人看见他进了一家酒馆。
（唱）没有买半点下酒菜，
一口气半斤白酒好不快哉。
都说他是花钱来买醉，
打点起精神好赴泉台。
街坊乙 文教科的同事们还讲：
（唱）这些日他办公事常常出错，
两眼望天又常发痴呆。
街坊丙 （唱）王半仙也曾把他的八字摆，
只说是半年之内有血光灾。
未曾想应验有这般快，
常 芬 他，他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有意投水？
罗八爷 （唱）也未曾见片言只字留下来。
常 芬 呀！
（唱）惨雾疑云细雨薄霭，
定有隐情深深藏埋。
许有庚 （唱）这些人见识浅大惊小怪，
你不必疑神疑鬼放心怀。
老母亲面前多多劝解，
你自己要保重还须节哀。
（傅宜男牵着背书包的常芳的手上来，傅宜男一身浅色阴丹士林旗袍，小巧美丽。）
常 芳 哥哥！（扑在常芬身上哭起来）你怎么才回，你怎么才回？
常 芬 芳，芳，不哭了，不哭了，妈妈还好吗？
常 芳 她，她就是想你。
傅宜男 常芬。
常 芬 傅宜男。
常 芳 傅老师是我们的级任老师。哥哥，我们回去吧。
常 芬 好，好，回去。
（与众人点头示意后带妹妹下场。傅宜男望着他们的去向。）
（罗八爷几个人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罗八爷 常芬伢子在上海只怕是发了大财了。你们没看见他那一土车子的行李呀，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什么家伙这么打秤？光洋嘛。
街坊甲 那常四婶的丧事就办得太不大方了。
许有庚 宜男呀。快开饭了。
（傅宜男没有理他。）
许有庚 小姐……
傅宜男 知道了！（转身进铺子里去了）
（许有庚浅浅笑一笑，摇摇头，在柜台上忙起来。罗八爷等街坊的目光又集中到傅宜男下去的方向，相互之间充满探询的目光。）
第三场 长长的夏日
（常家的堂屋。这是临水的房子，波光潋滟。一张常四先生的遗照。几张绣花作品悬挂着。正是午后最热的时间。知了无止无休的鸣唱。常芬躺在躺椅上睡着了。常四婶在架子上绣花。看得出，她曾经美丽过。她是那种知书达理，既能操持家务，又特别能忍受凄苦的妇女。平静中深藏着幽怨。）
（幻灯字幕：“一个月过去了。”）
常四婶 （唱）行色匆匆人世短，
夏日炎炎白昼长。
热汗淋淋走针线，
绣出的尽是他人嫁衣裳，
绣一片牡丹花开富贵，
绣四个大字金玉满堂。
绣出个福禄寿三星高照，
绣一对碧波里交颈鸳鸯。
绣幅锦绣百鸟朝凤，
绣出个猛虎卧山岗。
还有那一幅幅寿屏喜幛，
衬托出这陋室更显凄惶。
（抬头看着亡夫的遗照。）
常四婶 （唱）当家人哪——
我不求恩爱白头同到老，
只须度日的衣和粮。
你撒手一去我失依傍，
更何堪我无处诉悲凉。
（走到常芬身边，为他拭汗打扇。）
常四婶 （唱）芬儿呀，
为娘的酸楚也无法对你讲，
强咽着眼泪落肚肠。
你长得象你父亲脱壳一样，
但不知你的前程又在何方？
你奔丧回家又一轮朔望，
终日里长吁短叹眼色迷茫。
倒教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失父痛还是你别有忧伤？
（拿起躺椅旁的茶杯下场。）
（常芬在椅子上蠕动着。一阵爵士乐声飘来，越来越响。其中又夹杂着市声，汽车喇叭，有轨电车的铃声，叫卖，有人喊嗓子唱京剧，汽锤的撞击……常芬猛然醒来，这一切嘎然而止，只有蝉声聒噪。他睡眼惺松，然后长长一个哈欠。）
常 芬 （唱）人说春眠不觉晓，
长夏昼卧才最难消。
做一个白日梦多缥缈，
都市繁华入望遥。
车水马龙好热闹，
急管繁弦仕女娇娆。
醒来时只有这蝉声聒噪，
抬头一望红日高。
妈妈，几点钟了？
常四婶 （端茶杯上）四点差一刻。
常 芬 我们家的挂钟慢了吧？
常四婶 我拨快了。
常 芬 唉，才四点钟，什么时候天黑啊。这一天的日子不得完。妈妈，我饿了。该做晚饭了吧？
常四婶 要做也是做得了。
常 芬 那你赶快去做呀。
常四婶 芬儿，米缸里最后几粒米，中午已经熬了粥。
常 芬 （伸手）我去买米。
常四婶 一个毫子都没有了。你父亲在世那点薪水，只够养一家三口，供你妹妹读书。这次办丧事，把家底子掏空了。
常 芬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常四婶 芬儿，你身上还有钱吗？
常 芬 （摇头）
常四婶 公司里什么时候给你寄薪水来？
常 芬 妈妈，已经没有什么公司，也更没有薪水了。
常四婶 你这话怎讲？
常 芬 我回来之前，已经辞职了！
（唱）数年来在洋场沉浮俯仰，
左冲右突如困沙场。
你成派系我成党，
为营步步需要提防。
六亲不认明争暗抢，
我已是心力交瘁遍体鳞伤。
趁着此次来奔丧，
撒手一别回故乡。
常四婶 你这步棋走错了！
（唱）扁担街从头至尾半里路，
哪比得大上海十里洋场。
天也高来地也广，
一念之差你回了故乡。
常 芬 （唱）家乡是水波不兴的避风港，
家乡是与世无争的黑甜乡。
一来是退避三舍将息调养，
二来是承欢膝下慰萱堂。
常四婶 （唱）我的儿有孝心实堪夸奖，
无后为大你可曾思量？
婚姻上的事，你有没有动静？
常 芬 （唱）社交公开自由来往，
常四婶 大地方就是要开化些。
常 芬 （唱）有几个摩登小姐人意差强。
常四婶 怎么，还有好几个？
常 芬 （唱）事业未成怕入情网，
常四婶 是挑花了眼睛吧？
常 芬 （唱）高不成低不就心意彷徨。
原只想闲适从容再寻再访，
又谁知转眼之间误了韶光。
唉，精神问题没有解决，民生问题又来了，这又如何搞？
常四婶 芬儿，你手里真的是无钱了？
常 芬 口袋里布贴布。我还要瞒您老人家么？
常四婶 街上的人传得沸反盈天，说是你在外面发了大财，光洋拖回来好几箱子。
常 芬 光洋？我的这些老乡真是富有想象力。妈妈，你看。
（打开堆在地上的几个箱子，拿出一摞摞的书，有洋装的，也有线装的。）
常 芬 全是书。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裤。我连被窝帐子都没有拿，只舍不得这些书。要是能换钱，把这些书卖了买米。
常四婶 扁担街有几个读书的，谁要啊？
常 芬 先晓得，还不如把大衣，绳子衣、被窝帐子带回来。
常四婶 莫急，莫急，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四周环顾着下场。常芬躺倒又睡。常芳背书包上。立即找地方作习题。）
常 芬 芳，放学了？学校里、街上有什么新闻吗？
常 芳 你怎么变得跟扁担街上的人一样，四处打听新闻了呢？对了，我在街上捡了四分之一张报纸，好像是包过什么东西的，腥臭腥臭的。给你，特意带给你看的。
常 芬 （一把夺过来就看）20天以前的了。新闻成了历史。（仍然看着）
常 芳 不过呢，有人打听你的新闻。
常 芬 不理他。我也没什么新闻。
常 芳 是我们的傅老师打听你，也不理她吗？
常 芬 打听我什么？
常 芳 问我你几时回上海，在家里都干些什么。还问你怎么不出去玩儿。
常 芬 嗯。知道了。
常 芳 人家问过你好几回了。她跟着我的口气，芬哥长芬哥短的。（见常芬依然看报）你怎么就不问问人家？
常 芬 问什么呢，她在学校干什么，每天什么时候回家？
常 芳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跟你说了。（过了一会儿）你说，我们傅老师长得漂亮吗？
常 芬 嗯，还可以吧。
常 芳 （激动得站起来）还可以吧？你瞎说，你太没有眼光了。要我看，傅老师是天下最漂亮的小姐了。
常 芬 不奇怪，你看到的天下——（比划着）就碗大个口子。
（这时窗外人声鼎沸，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号叫，“快救人啦，好心的人啦，求求你们啦！细狗呀，我的儿呀！”常四婶也从里屋出来，常芬兄妹跑到窗前探望。）
常 芳 看，是细狗，快淹死了，那么多的人看热闹，怎么没人下水救他呀？
（常芬扒开两人，一个鱼跃，飞身跳出窗外。一声水响。灯暗。）
第四场 他是一条鱼
（湖水边，阿弥石旁，人们挤在岸边，朝湖水中喊叫，发出各种指示和里手的建议：“细狗在那边，还要远点。”“哎呀，又沉下去了！”其中也有许有庚。）
罗八爷 常芬，抱他的颈根，千万莫抱腰，他一箍锴哒你，两个人一起死。
莲嫂子 呸！呸，呸！你来充什么里手罗？你何解不跳下去死呀？我的个儿呀，我的个肉呀，你何解要来洗冷水澡罗？你把娘老子急死哒了。
（莲嫂子裤脚卷的老高，一腿的稀泥。头发蓬松，手拿着一只舀粪的长柄粪勺。她与一般人们印象中的寡妇不同，毫无那种伶仃孤苦的可怜像，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有时显得很凶恶。）
（傅宜男、常四婶和常芳从不同方向上场。他们自然关切水下的人。）
罗八爷 好哒，好哒，细狗找到了！没想到，常芬的水性有咯样好。简直是浪里白条哒。
（常芬将细狗抱了上来。莲嫂子接过。）
莲嫂子 没得气，没一点气。咯又何得了罗，我的个天啦！
罗八爷 嚎么子？嚎么子？先救人要紧。细狗一肚子水，要把水搞出来。（指挥众人）找一口锅来，最好是煮潲的锅。要不，牵条牛来。
看客甲 碰到你的鬼，如至今，到哪里去牵牛？
（常芬跪下一只腿，将细狗的肚子搁在那抬起的腿上。一会儿果然有效。场上的人纷纷议论称奇。）
莲嫂子 还没得气。没一丝丝气。
（常芬又替细狗做人工呼吸。傅宜男看着这一切，颇多感慨。）
傅宜男 （唱）他来自何方，
他来自何方？
他是一条鱼溯江而上？
洄游一隅信步徜徉？
虽有几分儿时印象，
乍相逢又一种陌生行藏。
他身手矫捷分波劈浪，
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我的心随着他沉浮落涨，
但愿得大小平安我默祷上苍。
（细狗终于出声。众人惊奇不已，莲嫂子抱住儿子又是一番哭诉。）
莲嫂子 他常芬哥，芬少爷！
（唱）一拜常芬你恩高义厚，
我的儿你快快磕响头。
（细狗弄不清方向胡乱磕响头。）
莲嫂子 （唱）恨只恨街坊四邻见死不救，
只有你不用哀告不用求。
我日烧高香夜祷长寿，
再保你多子多孙，石榴结子满枝头。
二拜常四婶你锦心绣口，
教子有方人品上流。
造一座牌坊你该当又该受，
积善人家万世把名留。
（朝阿弥石跪拜。接唱）
三拜菩萨来保佑，
我儿命大阎王老子不肯收。
常 芬 （旁唱）是菩萨还是我将你儿来救？
倒叫人哭笑不得——唉！
与村姑愚妇何须辩因由。
（常芬下场换衣服去了。莲嫂子情绪转换极快，一把抓起儿子。）
莲嫂子 （扑通跪倒在儿子身前）你是我的爷！你是我的活祖宗！（连连磕头）报应啊，前世的报应啊！我做牛做马是为了哪个啊！（又突然起身，嘴里念念有词）撩刷桠枝呢，撩刷桠枝呢？（拖近一根竹枝，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看你还洗不洗冷水澡？看你还来浮尸不？
（众人不仅不劝解，反而纷纷扇风点火。“咯号细伢子就是要打。”“玉不琢，不成器。”“伢子，娘打你是为你好。”“黄荆棍下出孝子。打得好！”傅宜男看不过去上前阻拦。）
傅宜男 莲嫂子，不要打了。
莲嫂子 （对象一下也跟着转换）咦呀，我自己的崽打不得？在外头没有人管教，我自己管教不得！
傅宜男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莲嫂子 什么意思？好，既然你问起，我就要说个明明白白。学校规定，学生不准下湖洗澡，有没有这一条？你是级任老师，你何解不看管？
傅宜男 他是放学以后来的，应该由家长看管。
莲嫂子 呸！老子缴了学费，把细伢子托付给你们学校，你们不管事，屹冤枉呀？
（大概口水溅到了傅宜男的脸上。她十分恼火。）
傅宜男 你，你放文明些。嘴巴象是在泼粪。
莲嫂子 妹子，只怕你还没见过泼粪。老娘今天让你见识见识。
（从湖里舀出一勺湖水就要泼，细狗连忙阻拦。许有庚劝傅宜男快走。但是人群又发出议论和挑逗。“堂客们打架，最有味哒。”“两只母牛角顶角，好！打！”一片喊打。）
（常芬换了一件火红的运动衫上。他拦住莲嫂子。）
常 芬 莲嫂子，你今天只怕打不得。
莲嫂子 看啊，大家看啦，我一个寡妇，没一个人替我讲话啊！死鬼呀，你伸脚一走，害得我两娘崽人见人欺！你们怕他，我不怕，她凭什么仗势欺人？不就是凭她老子是傅鑫茂的老板吗？
许有庚 莲嫂子，讲话要有边罗，什么仗势欺人，是你在咯里撒泼哒。
莲嫂子 许有庚，你少在她面前卖乖巧，我看你想鑫茂南货铺把脑壳都想偏了。想当上门郎想疯了！
傅宜男 你，无耻！
莲嫂子 无耻就无耻！（扬粪勺）
常 芬 不准来蛮的！“师道尊严”你晓得不？
莲嫂子 我不认得字。
常 芬 你堂屋神龛子上那五个字总认识吧？“天地君亲师”。你侮辱老师，衙门里管得你下地的。各位父老最好还是散了。散了。
（人们散去，常芬摇头叹息。）
常 芬 许有庚，你等一等。我记得，小时候在一起玩，你的水性蛮好的嘛。
许有庚 也就是扑腾那么两下子。
常 芬 刚才我来之前。你为什么不跳下去救人？
许有庚 我，我怕。这个阿弥石附近，都说是出落水鬼。
常 芬 你就相信了？你也是读了几年书的人了。
许有庚 你不同，你是大地方来的，火焰比我们高，阳气重。你不晓得，这阿弥石附近，是年年死人。
常 芬 这是什么时候立的？
许有庚 只怕有五六年了。街坊上凑钱立的。原想菩萨保一方平安，结果还是——你父亲又……
（沉默。）
常 芬 许有庚，我还想问你一点事，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有庚 淹死的嘛。这还有什么不清白的？
常 芬 我是说，大白天，只齐胸口的水，怎么会……我只问你，父亲那些日子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许有庚 嗯，好像比原来好喝酒了。来柜台上喝酒的时候多了。他从前不喝柜台酒的。我晓得，他从骨子里看不起扁担街上的人。有一次他喝多了，眼睛喝红了，湿了，他拉着我的手哼起了老诗。
常 芬 哼的什么？
许有庚 我只听懂几个字，什么难为水，不是云。
常 芬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许有庚 好像是这两句。我要回铺子里去了。
（常芬坐下来看着那块阿弥石。思绪万端。）
常 芬 （唱）阿弥石你为何一声不响？
眼看着多少性命葬汪洋。
笑世人太浅薄相互欺谎，
谈神说鬼更荒唐。
最怕血冷良知尽丧，
更可怜无事生非打发时光。
诸多不快件件压心上，
伤口撒盐雪上又加霜。
父亲他遭不测有许多迷惘，
定有隐情深深埋藏。
他也曾吟风弄月淡泊疏朗，
他也曾走南闯北经过炎凉。
却为何抛妻别子轻辞尘世？
不得其解太费猜详。
（一群男孩子上来，他们对常芬充满敬慕，又不敢向前。）
常 芬 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互相推让。）
孩子甲 芬哥，你怎么冷水澡洗得这么好罗。
常 芬 小时候学的罗。
孩子甲 你学洗冷水澡不怕你爷老子打呀？
常 芬 我父亲从来不会为了游泳打我。他还教我，用一根绳子捆在我腰上，放到水里。
（孩子们喷喷称羡。）
孩子甲 你教我们洗冷水澡好不？
常 芬 我不敢。你们的爷娘晓得了那还得了，不会把我生吃了？
（细狗悄悄跑了来。）
常 芬 细狗，你来干什么？
细 狗 我老远看见他们几个围住你，心想，一定是要你教大家洗冷水澡。芬哥。我要有你那样的本事，今天就不得呛水，再大的水也淹不死我。
（常芬发现细狗的耳朵上有小洞，而且穿了一根红线。）
常 芬 细狗，你又不是妹子，你妈妈怎么跟你穿了耳朵眼，还穿着一根线呢？
孩子甲 他妈妈怕他跑出来洗澡，就用穿耳朵的这根线把他吊在树上。
常 芬 你妈妈太痛你了。
细 狗 芬哥！
（唱）我的小名叫细狗，
大名叫做杨万洲。
要我学那洲土大王好身手，
跑马占圈万亩良田一把收。
有谁知占不到洲土种菜土，
香葱、芫荽种了几丘。
我爹爹得肺痨短了阳寿，
两娘崽无依无靠度春秋。
我一根独苗来续后，
看得重这才不准打浮泅。
常 芬 细狗，那我问你，也问你们大家，今天到底是菩萨救了你，还是我救了你？
细 狗 当然是你救了我。
常 芬 菩萨在心里，心里有菩萨，是为了行善。天下那么多的人，菩萨哪里忙的过来？你说得对，只要自己有真本事，大江大海也难得淹死你。我在海里就一口气游过十几里路。
（孩子们惊呼。纷纷要求常芬教他们。）
常 芬 教你们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要他快说，并表示一一答应，再多也答应。）
常 芬 第一，以后不准说什么洗冷水澡，打浮泅，要说游泳。
孩子们 游泳。
常 芬 第二，游泳要穿裤子，不准打条胯。太不雅观了。第三，这是最重要的一条，你们不论是谁，一个人来也好，一起来也好，要有我带你们来。做不做得到？
（孩子们齐声回答做得到。）
孩子乙 要是大人子晓得了要打我们呢？
常 芬 我来跟他们讲道理。不怕。来，你们都会一点水，但是太费劲，太不好看。我教你们几个姿势。
（常芬教孩子们游泳。一段歌舞。）
孩子们 （唱）扑通通，哗啦啦。
常 芬 （唱）你们那是做狗爬。
这是自由泳，
孩子们 （唱）水车叶子朝前划。
常 芬 （唱）再看仰泳，
孩子们 （唱）抬头看天天好大。
常 芬 （唱）这叫蛙泳。
孩子们 （唱）四脚蹬水是蛤蟆。
常 芬 （唱）水里打滚。
孩子们 （唱）是秋丝瓜。
常 芬 （唱）水里困起，
孩子们 （唱）是粉冬瓜。
常 芬 （唱）翘起屁股，
孩子们 （唱）是老南瓜。
哈，哈，哈……
常 芬 （唱）童趣天然皆可入图画，
暂且把烦忧抛入这浅水平沙。
（以莲嫂子为首的一群妇女气势汹汹地上场。孩子们纷纷躲避。）
莲嫂子 细狗，你莫跑，娘老子不打你，我们只找常大少爷。
众堂客 对，我们只找常大少爷
莲嫂子 大少爷，你老人家是吃饱了鸡鸭鱼肉没得事做喃……
众堂客 还是拿我们这些小把戏陪你开心罗？
莲嫂子 你一肚子诗书翰黑你不教……
众堂客 何解偏偏要教他们洗冷水澡呢？
细 狗 不是洗冷水澡，是游泳。
莲嫂子 你少插嘴！
常 芬 各位嫂子婶婶，我是在教他们学本事。
莲嫂子 你不晓得阿弥石一年要淹死好几个人啦？
常 芬 这里水浅。
莲嫂子 你爷老子也是齐腰深的水里淹死的。
常 芬 我父亲不会水。
（四婶匆匆上。）
常四婶 各位，各位，只怪我屋里常芬不懂事。以后他再不带他们来洗澡了。
常 芬 妈妈，我不带他们来可以做到。要他们自己不来只怕做不到。水的吸引力、诱惑力太大了。伢子哪一个不爱水？不爱水的还算得伢子？
（孩子们纷纷暗中叫好，手舞足蹈。莲嫂子等人一时无言对答。）
莲嫂子 好，好，好，只要你不带他们来，细伢子由我们来管教。
（在莲嫂的带动下，众妇女从各自的后背一起抽出一细竹子桠枝，一人抓住一个孩子，劈头盖脸地一下下抽起来。一边抽一边骂。孩子们被打得哭叫号跳。）
众堂客 （唱）打你个气死爹娘的忤逆不孝，
打你个游手好闲终日无聊。
打你个有人养来无人教，
打你个多管闲事四处招摇。
（常四婶拖着气愤不已的常芬下场。）
第五场 我是一片云
（夜。常芬拿着一把蒲扇在纳凉。常芳坐在他身边。两下梆声和锣声，一个老头有气无力的喊声：“火烛小心罗！”然后又归于寂静。常芬长叹一声。）
常 芬 （唱）眼底流萤三两点，
耳畔轻涛四五声。
梆儿响罢人初静，
无思无绪是凄清。
芳！
常 芳 哎！
常 芬 这扁担街上，就没有一部收音机和留声机？你们平素就这样过日子？
常 芳 我们过得上好的。
常 芬 怪不得，你们是没到外面去过呢。将来哥哥一定要把你带出去。
常 芳 爹爹也是这样说。他说，“芳儿，你长大一些，就让你哥哥带你走。”还说……
常 芬 还说什么？
常 芳 （扭捏着）丑死人了。
常 芬 自已的哥哥，有什么丑？我晓得了，爹爹是要把你看人家看结实远些，是吧？芳，这是爹爹的心病呢。（突然大叫）寂寞呀！苦闷！
（把常芳吓了跳。少时，天际飘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风琴声。声音单调，指法笨拙，但是常芬一下兴奋起来。）
常 芬 芳，听见了吗，有人在弹风琴。
（唱）先只说地处僻壤丝管噤，
夜半飘来一阵琴声。
有如荒漠通幽径，
又似久旱降甘霖。
听来单调难成韵，
虽是无情也动人。
心弦拨动今夜难安枕，
寅夜寻访弄琴人。
（循琴声而下。常四婶上。）
常四婶 芳儿，你哥哥这么晚了，上哪里去？
常 芳 到学校听傅老师弹琴。
（常四婶要跟去，常芳拦住。）
常 芳 你去干什么？
常四婶 （顿足道）你哥哥，好不懂事。
（暗转。）
（学校大厅，斗篷灯下，傅宜男在弹琴。这里是一处祠堂，或是一座庙。傅宜男在灯下，显得别有色彩。）
（常芬来到门外，被傅宜男的形象所打动。）
常 芬 原来是她？
（唱）眼前景辨不出是真是幻，
那人儿分明又端坐在眼前。
离家时她幼小毫不起眼，
到如今出落得这等娇憨。
她眉黛不扫脂粉淡，
难得丽质出天然。
这样的女孩都市难得见，
通款曲也可慰我形只影单。
（轻轻咳嗽，傅宜男一惊，有些慌乱。）
傅宜男 是你呀，真是贵客。快坐，快坐。
常 芬 坐哪里呢？
傅宜男 真不好意思，你就坐这张凳子吧。
常 芬 那就不客气了。（坐在风琴前的凳上）我是循着琴声来的。
傅宜男 快莫说了，我那个琴，弹的无腔无调，让你笑话了。
常 芬 在我听来，就是天外飘来的仙乐。
傅宜男 你蛮会奉承人。
常 芬 乡居太寂寞了。
傅宜男 那天在湖边上，多谢你解我的围。那个莲嫂子，太厉害，扁担街上的人都说，别人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可是寡妇嘴里是非多。
常 芬 其实她也很可怜。对了，我要申明一件事，扁担街上的人说，我从外面运回来几大箱子光洋，如何如何，其实里面除了几件换冼衣服，余下的全是书。
傅宜男 （有些不快）你跟我申明什么？
常 芬 别人我可以不管，你这里不能不说明，我不愿意留给你一个衣锦还乡的纨绔子弟的印像。我现在是一个十足的穷光蛋。而且是，物质上穷，精神上更穷。这扁担街上，就没一个能说说话的人。这个时候意外的见着你，特别高兴。你说句实话，见到我，你高兴不？或者说，你讨厌不？
（弄得傅宜男不好表示。点头摇头都弄乱了。）
常 芬 你只要有一个不愿搭理的表示，我即刻起身走人。
傅宜男 我怎么会……
常 芬 听我妹妹说，你时不时地打听我，在家里过的怎么样？
傅宜男 是的。
常 芬 我可以告诉你，不好，很不好。
（唱）原只想家园本是避风港，
扁担街无风也起三尺浪。
归去来原为把伤养，
又谁知旧伤未愈加新伤。
度日如年只盼那夜色快临降，
到夜来辗转反侧捣枕又捶床。
寂寞难耐无处对人讲，
你可愿意听我诉衷肠？
（傅宜男深深点头。常芬忘情地一把握住她的手。然后精神激动地连比带划说起来。）
（许有庚打着手电上。）
许有庚 （唱）那常芬自命不凡有几分倜傥，
要防他趁虚而入窃玉偷香。
傅宜男本未将我放在心上，
怕只怕竹篮打水空喜一场。
强按下一腔妒火冒三丈，
且看你如何显轻狂。
（他来到学校大厅外，从门缝，窗户眼，墙头窥视，可借鉴一些哑剧形体动作。那边，常说完，在琴键上按了两个音符。）
傅宜男 你的琴一定弹得比我好。弹一个我听，好吗？
（常芬想了一想，点头，他唱起歌来。“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这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歌声引发了傅宜男的凝想。）
许有庚 老子明天也去学弹风琴。
傅宜男 （唱）我说他是一条鱼自在清俊，
他说自已是一片浮云。
是鱼是云都行踪无定，
东漂西荡是本来性情。
常 芬 （唱）马到悬崖须把缰勒定，
船行激流停桨在江心。
已为情累不能再为情困，
恬淡的心怀托琴声。
傅宜男 （唱）他云山雾罩朦胧混沌，
闪烁其辞何处觅心声？
常 芬 （唱）小街一隅地只方寸，
受羁縻哪里还有自由身。
傅宜男 （唱）他对我是真是假，是深是浅，
——不明究竟，
还需要明提暗示细用心。
芬哥，我在这扁担街，也是苦得很。
许有庚 咯就好喃，两个人苦到一砣去哒。
傅宜男 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许有庚 你又不来找我咧。
傅宜男 我那天一见到你，你好象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也好象是梦里见过。我心里想，这就是芬哥么？你刚才问我，见到你我高兴不？我当然高兴，很高兴……
许有庚 那还有什么不高兴？搞不得了，不能让他们再谈下去了。（从墙后绕出来）
（那边，常四婶提着一盏风灯上，后面跟着常芳。许有庚又缩回去。）
常 芳 妈妈，回去罗，回去罗。
常四婶 （提高声音）芬儿呀，天黑得很，我来接你来了。
常 芬 （出门）妈妈，你来接什么，要摔了绊了怎么得了？
常四婶 我又怕你走错了，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常 芬 （低声）您老人家也太操心了，我的社交自由都要干涉呀？
常四婶 扁担街没得什么社交，更没得什么自由一说。你老老实实跟我走远些。
常 芬 我又没妨碍哪一个。跟她谈谈心，有什么不对罗。
常四婶 人家是傅老板的千金小姐，你是什么？人家老板心里已经有乘龙快婿了，你能争得过人家？
常 芬 （微笑了）千金小姐就争不得？妈妈，我本来还没想到更深一层的关系，您老人家一提醒，我倒要真的争上一争了！走，我们回家。
（从母亲手里接过风灯，搀扶着她下。）
（傅宜男一直在门边听着，要跟出来，许有庚连忙堵在门口。）
傅宜男 许有庚，以后请你不要叫我的名字。要就连名带姓一起叫，要就只叫傅小姐。还有，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扮出这种笑脸。（从他手中拿过手电急下）
许有庚 没事没事，受不得咯点气，还能办成什么大事？
（往回走，让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灯暗。）
第六场 看洋婆子洗澡
（鑫茂南货铺前。许有庚守着柜台。常芬上场。）
常 芬 （唱）人穷时处处屋檐矮，
典当铺家家柜台高。
当衣物换来几张钞票，
还欠账买盐米又空了荷包。
许有庚，把帐算一算。
许有庚 又到县城去了？
常 芬 是呀，进了当铺，这不丢人吧？算账吧。
（常芬放下几张钞票。许有庚取下水牌打算盘。）
常 芬 剩下的钱买米。
许有庚 只买得三升米。
常 芬 三升就三升。（拿出米袋）
许有庚 吃完了三升米又怎么办？
常 芬 又去翻箱倒柜，找东西当了。
许有庚 常芬，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扁担街也不是你呆的地方，听我一句劝，回你的上海去。
常 芬 （笑了）没想到你倒蛮替我操心。
许有庚 老同学嘛。你如果真的回上海，我可以借路费给你。
常 芬 许有庚，我可以一句话归总，我如今连不想走。
许有庚 有什么好留恋的嘛？
常 芬 当然有，我舍不得一个人。一个女人。明白吗？
许有庚 是哪个呢？
常 芬 你是在装宝。
（这时人声嘈杂，一个表演西洋景的人推小车上场。后面跟着一大群男女和小孩儿。西洋景把车停下，前面放张长板凳。然后打起锣鼓来。孩子们纷纷朝大人要钱。傅宜男闻声赶来。）
西洋景 （喝）往里头观来往里头看，
看一看洋意子有几多新鲜。
一不看前朝与后汉，
二不看汪精卫当汉奸。
三不看孙二娘开黑店，
看一看洋婆子洗澡在里边。
哎，洋婆子洗澡，难得一看。花钱不多，一个铜板。
看客甲 洋婆子洗澡，那就是条胯精光，一丝不挂罗？
罗八爷 那洋婆子，我晓得，个个嫩白的，一身的肉。啧啧啧……
看客乙 那就是春宫画了？
罗八爷 差不多。
妇女甲 什么是春宫画罗？
罗八爷 堂客们莫乱打听。
妇女甲 咯没得好事。（对自己男人）不准看。
罗八爷 大家听到，嫩伢细崽，红花伢子不准看。（自己掏钱看）
（常芬也掏钱看。另几个人也看起来，其他的人急切地问看到了什么。布幕上出现运动会上女子游泳的画片。）
常 芬 宜男，你也该看一看。
傅宜男 （脸红了）我看什么。
常 芬 你一定要看。我不会害你。
（拉傅宜男在小孔里看起来。）
常 芬 看见了吗：什么春富画，什么洋婆子洗澡，人家是在游泳比赛，奥林匹克运动会。奥林匹克！懂吗？人家洋婆子和洋鬼子一样在世界面前龙腾虎跃，可是我们这里，连小把戏都不准下水，更何况妇人？可怜啊悲哀！
莲嫂子 他咯又在发什么癫？
罗八爷 洋书读多了，读蠢了！
常 芬 中国也有了自已的女游泳运动员，也参加了世界运动会，大地方参加游泳的妇女越来越多。我们这扁担街不知道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傅家男 我愿意成为扁担街第一个下水游泳的妇女。
常 芬 你，你在开玩笑？
傅宜男 不，我是真的。你来教我。来呀！
（将常芬拖下场。许有庚要跟走，又丢不下店子。）
（西洋景又开始另一轮宣唱。突然——罗八爷指着前面的水面叫道。“看真的西洋景，大西洋景啊！”）
（众人呼啦一声来到舞台前沿。指指点点。）
看客甲 看，常芬和傅宜男下水洗澡。
女人甲 丑死哒，八辈子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罗八爷 扁担街的风化就让他们带坏了！
莲嫂子 我晓得哒，我早就晓得哒，要出事要出事。（与身边的看客甲咬耳朵）昨天晚上，我看见常芬到学校去了，你们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能有什么好事？
（看客甲又与看客乙咬耳朵，然后乙到丙，丙到丁……一个一个往下传，一片叽叽喳喳，声音越来越响。罗八爷最后听到的耳语传给最后一个人，看客未。）
看客未 他们讲么子，讲么子？
罗八爷 他们讲，常芬爹爹的爹爹，在前清道光手里，就偷了县太爷的小老婆。
莲嫂子 罗八爷，未必扁担街就由他们这样无法无天呀？
罗八爷 不行，我们要联名写贴子，告到县文教科，把常芬驱逐出境。
（常四婶和常芳上。她颤巍巍地望着湖水。）
莲嫂子 常四婶，你也来看西洋景啊？大西洋景，还不要钱。几多划得来。
常四婶 常芬，你上来，快上来！湖水淹不死你，扁担街上人的口水能淹死你啊！你上来吧！
（跪了下来。灯暗。）
第七场 天浴
（阿弥石旁的湖岸。夜。正是七月半。一轮满月。水里的河灯。人们在祭悼亡灵。他们捧着香烛过场。）
（合唱）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水里漂着半湖河灯。
七月十五中元夜，
纸钱香烛祭亡灵。
（傅宜男拉着常芬上场。）
常 芬 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做什么？
傅宜男 继续教我游泳。那天人多嘴杂，我穿的又多，长衣长裤，划不动水。
常 芬 你真的要学？
傅宜男 当然。你背过身去。
常 芬 干什么？
傅宜男 背过去嘛。
（常芬只得背过身去。傅宜男脱下旗袍，里面是短衣短裤。既不是传统的兜兜，更不是比基尼。这里，无须在感官上有什么刺眼之处，但是需要美。傅宜男说声好了，常芬转过身来，目瞪口呆。）
常 芬 （唱）我的娘！我的天！
眼前冒出个活神仙。
女儿堆里我也曾见过世面，
怎比得这一览无余好不壮观。
宜男呀宜男——
阿弥石尽出落水鬼，
七月十五又开了鬼门关。
未必你不怕那怨鬼欺犯？
未必你就丝毫不畏人言？
傅宜男 （唱）我不管飞短流长笑骂讥讪，
我就是个落水鬼，生生死死，
把你来纠缠。
你莫躲，你莫闪，
前生注定一个奈何天。
常 芬 （唱）你哪里来的这大的胆？
你哪里生出这熊熊火一团？
照得我一阵阵头晕目眩，
烤得我一阵阵意马心猿。
傅宜男 （唱）你曾说你是浮云一片，
偶尔投影在水波间。
你无心驻足这波光潋滟，
我则是一片痴心枉对苍天。
常 芬 （唱）好宜男——
云一片，雨一片，
我寸心一片伴你永留连。
（他们挚手下水游泳。一段舞蹈。在月光、波光和灯光之间，呈现一种奇幻色彩。）
（合唱）月朗灯火暗，
映照着这人这水这方天。
天籁渺渺轻波软，
莫惊破这好姻缘。
满世界只一对鱼儿游河汉，
不羡鸳鸯不羡仙。
阿弥石，牵红线，
权当作三生石永系团圆。
（突然一束强光照过来。紧接着，许有庚打手电筒上。）
许有庚 小姐，傅老板，你父亲来了。
（常芬一惊，要走开，傅宜男一把紧紧拉住。灯暗。）
第八场 汽笛断人肠
（常家堂屋。又是一个雨天。常芬在翻寻桌上、抽屉里的物件。拿出一只香炉，不中意。）
常 芬 （唱）这几日如梦游神思摇晃，
醒来时才知又断了孔方。
寻几件旧衣物再去典当，
人间烟火还要谋稻粱。
（常芳从里屋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来。）
常 芳 哥哥，你看这个能当得钱不？
常 芬 （接过来一看）木头好，雕刻精细，也许抵得几个钱。里头有东西。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常 芳 是爹爹的照片。
常 芬 （唱）老爹爹的旧照片早已色褪，
一张张抹上了岁月尘灰。
少年时是何等清俊聪慧，
眼看着霜上了鬓发愁上了眉。
（又从匣子里拿出一枝干枯的花。）
常 芳 花。一枝干枯的花，爹爹留着做什么？
常 芬 （唱）这枝花褪了色早已枯萎，
看起来应当是一枝玫瑰。
其中的来历可堪寻味，
一缕暗香定来自深闺。
（又拿出一封信。打开一看……）
常 芬 芳，你帮妈妈做事去。
常 芳 我看看这封信上写些什么。是谁写的。
常 芬 大人子的信，小孩子不准看。去！
常 芳 我晓得，咯是一个女人家写的。信笺上有股子香味。
常 芬 快去！对了，不准告诉妈妈。
（常芳无奈地下场。）
常 芬 （唱）这封信无头也无尾，
娟秀笔端暗遣芳菲。
她说是举家去了南美，
从今后天各一方永难回。
一字字一行行充满怨怼，
老爹爹原来是为情所累。
（他陷入迷惘。常四婶上。后面常芳探头探脑地远远跟着。）
常四婶 芬儿。
常 芬 （紧张地想遮掩）妈妈。我想随便翻点东西去当了。
常四婶 你父亲的这些东西，你们做儿女的本不应该知道，既然看见了，那我只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
常 芬 这些东西，你早就知道？
（四婶点头。）
常 芬 你一直不做声，不说破？
（四婶又点头。常芳悄悄走近。）
常 芬 芳，大人说话，你莫听，出去玩去！
常四婶 让她听听也好，让她知道她母亲是怎么走过来的。也让她知道，将来长大了，要看个什么样的人家。你们都坐下。我和你父亲，是旧式婚姻。你父亲一直在省城读书，后来又在省城做事。他是毕业之后回来和我成的亲。在成亲之前就认识了这位小姐，她父亲也是读书人。我和你父亲拜堂的时候，她来道喜，我见过。
常 芳 她长得蛮好看吧？
常四婶 也不蛮出众，也算是眉清目秀吧。后来，打日本鬼子。你父亲的机关撤走了，你父亲回了老家。那个小姐还一直等你父亲。两个人隔山隔水，只有书信来往。你们的父亲苦得很，苦得很啊。他心挂两头，我晓得，她跟那个小姐，有说不完的话，跟我，除了油盐柴米，就象不认得的人。有时候，他喝了点酒，半晚上就流着眼泪对我说，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说是说对不起，心里还是对那个小姐割舍不下。
常 芳 后来呢？
常四婶 后来，那个小姐在父母逼迫下嫁了一户有钱人家做填房。本来两个人可以趁此断了这层关系，谁知道，那小姐一肚子苦水越发只有朝你父亲身上吐。这封信是你父亲死之前一个星期收到的。那个小姐，如今是太太，跟家里人去了南美。这一去，连书信往来都困难了，还能有别的什么想头？你父亲接到信后，整天神思恍惚，长吁短叹，喝了酒，就眼泪双流。他，他，他哪里是什么失足落水，分明是投水自尽，了结这段孽缘！
常 芬 作为儿子，我为失去父亲而痛苦；可是作为男子汉，我又太可怜我父亲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他应该快刀斩乱麻，或是万念俱灰。死守着这个家；或是舍家出走，追求自己的幸福。
常 芳 你乱说，你没得良心！
常四婶 芳，你不要埋怨你哥哥，他讲得有理，实在。你父亲害了他自己一世，害了我一世啊！
（唱）自从嫁到你常家后，
三天倒有两日忧。
冷锅冷灶能将就，
冷脸冷心难甘休。
明知你父情归别有，
我有泪在人前也不敢流。
一腔的愁苦强忍受，
为的是一双儿女早出头。
这也是八字不好我自作自受，
你的父受活罪又是何因由？
他不该把情义看得太深厚，
他不该困死家园做了牢囚。
他不该外面的世界四处奔走，
他不该读多了诗书眼高如登楼。
两相比照，扁担街又小又窄又实在丑，
磨的人苟苟且且，浑浑噩噩，庸
庸碌碌，打发时光把生偷。
常芬我的儿呀，
你是娘的心头肉，
娘为你前程实实担忧。
你若是有远志你就快走，
你若是难以割舍你就留。
走就走个瞻前不顾后，
留就留个一无所求。
常 芬 （唱）一番话把我的心思说透，
事到如今也该定去留。
（傅宜男打雨伞上。常芳叫老师。鞠躬。傅宜男叫四婶，也鞠躬。）
常四婶 芳，来，跟妈妈到灶屋做事。芬儿，有什么话，好好跟宜男说。
（四婶与常芳下场。）
傅宜男 说吧。
常 芬 昨天你父亲把你叫回去，狠狠地骂了一餐吧？
傅宜男 他是想骂，气得浑身直打颤。我一流眼泪，他就软了。只有叹气。我只好竹筒倒豆子，把怎么怎么喜欢你，你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合我的意，我怎么怎么一心跟你，说了个明明白白。后来他说，反正你们两个下湖洗澡，闹得连县城里都知道了，县政府文教科还接到告发你们贴子。我们傅家祖宗的脸是让你丢尽了。你呢，咯一世只怕是也嫁不出去了。还说，常芬伢子要娶我女儿，必须依我三条……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
常 芬 你说，你说。
傅宜男 第一，常芬一定要改一改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名士派头。第二，马上在县里找个职业，当公务员，当教师都可以。这件事由他解决。第三，我膝下无男丁，常芬必须招做上门郎。
常 芬 那你怎么说？
傅宜男 我都答应了。
常 芬 啊，你都答应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傅宜男 他还说，这鑫茂南货铺，不大不小也是份家业，等他百年之后，铺子就是你的了。
常 芬 不是许有庚还在等着当这个老板吗？
傅宜男 他，做梦！
常 芬 只怕我也是在做梦。
傅宜男 不，父亲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常 芬 宜男，我实话告诉你，我要走！
傅宜男 到哪里去？
常 芬 到上海。
傅宜男 你不是说，上海那个地方太险恶，活得艰难吗？
常 芬 这不假。可是它有生气。扁担街我已经住腻了，住烦了，无法忍受了。
傅宜男 你什么时候改的注意？
常 芬 就是刚才。
傅宜男 你太多变了。你也该跟我商量商量。
常 芬 我这不是正跟你商量吗？
傅宜男 你走不了，你连路费都没有。
常 芬 借。有人早就愿意借。
傅宜男 是许有庚？你怎么能借他的钱？
常 芬 借债还钱，没什么高低贵贱。
傅宜男 他是有意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常 芬 现在不是赶，是我自己要走。
傅宜男 你走了，那我呢？
常 芬 这个，不知道。
傅宜男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巧？你就这么丢下我？要走，你就带我走。
常 芬 就这么带你走？众目睽睽之下？
傅宜男 那——私奔！芬，说起这两个字，我的心就在跳，我的脸一定也在烧。（抓过常芬的手）你摸摸，烫人吧？一个女孩子要下这样的决心，你知道该要多大的勇气啊。
（常芬被打动一把将傅宜男揽在怀里。）
常 芬 宜男，宜男……（又轻轻推开她）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一个人去上海，不是一下就可以找到职业的。难道。一个叫花子不够，还要带上一个叫化婆吗？
傅宜男 我愿意做叫化婆。
常 芬 别说小孩子话了。
傅宜男 你真的决定了？
常 芬 决定了。宜男，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
傅宜男 你，你这个上海滩的拆白党！
（唱）好一个月光下美丽欺骗，
好一个水波里甜蜜谎言。
常 芬 （唱）我当时确实是真心一片，
并不曾有意将你欺瞒。
傅宜男 （唱）我为你在人前丢尽脸面，
我为你在人后脱了衣衫。
说什么女孩儿要志存高远，
奥林匹克又与我何相干？
投你所好才投身河汉，
这也是两情相好声明一篇。
女儿家名誉你全然不管，
一走了之你毫不赧颜。
从今后再也不相见，
一段辛酸入笑谈。
（掩面奔下。四婶及常芳上场，四婶叫“宜男”，要去追，常芬阻止。摇头，长叹一声。灯暗。）
（夜。梆声两下。一群散了麻将的人过场，他们打着雨伞，穿着木屐。各自说着一本麻将经。）
（灯复明。常四婶和常芳在窗口眺望着远方。傅宜男匆匆上。）
傅宜男 四婶，常芬呢？我跟他送路费来了。
常四婶 他有钱了。
傅宜男 他还是……他人呢？
常四婶 走了。搭晚班船走了。
傅宜男 我去找他。（要走）
（一声轮船汽笛。）
常四婶 船已经开了。
傅宜男 他就这样走了？走了。
常四婶 宜男，是我劝他走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傅宜男 你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常四婶 我不愿意你成为另一个常四婶，常芬成为另一个常四先生。（将那封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又是一声急促的汽笛。傅宜男奔向窗口……）
傅宜男 常芬！
（失声痛哭起来，四婶和常芳也不禁鸣咽。）
（合唱）一湖雨雾从天降，
一声汽笛断人肠。
扁担街从此归寂静，
留下谈资话短长。
第九场 眼睛一眨五十年
（50年后的又一个夏天。阿弥石旁。但阿弥石不见了。建筑物也变了，白色居多。湖水还是蓝的。）
（常芬与常芳上。常芬虽然白了鬓发，但精神矍铄，体态上看不出是年逾古稀。一身合体的西装。常芳是小城镇有钱富态的老太太。）
常 芬 （唱）五十载时光暗偷换，
往事如梦又如烟。
湖水依然波光潋滟，
阿弥石不知在谁边。
芳呀，那块阿弥石呢？
常 芳 那年子，不记得是修水库还是修公路桥，挖了去了。
常 芬 这里还年年淹死人吗？
常 芳 说来也怪，好像连没死几个人。哥哥，你为什么不把嫂嫂也带回来给我看看罗？
常 芬 嫂嫂？哪一个嫂嫂？现在没得。将来给你带一个回来。
常 芳 哥哥，你做了一世的梦，至今还没醒呢！
常 芬 梦嘛，醒了做，做了醒。一个人要连梦都不晓得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常 芳 哥哥，说正经的，扁担街上有个人时刻问起你呢。
常 芬 哪个？
常 芳 你说还有哪个？傅宜男傅老师。每次碰到我，总要问一句，你芬哥呢？
常 芬 我走了以后，她怎么样了？
常 芳 嫁人了呗。嫁给了许有庚。
常 芬 什么？嫁给了那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常 芳 傅老师有次告诉我，她就是故意嫁给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来怄你。
常 芬 代价太大了，太大了。后来许有庚如愿以偿，当了鑫茂的老板？
常 芳 那倒没。幸好还没当老板就解放了，又公私合营，他从一个店员，步步高升，供销社社长啦，商业局长啦……一直当到死。
常 芬 那傅宜男现在呢？
常 芳 就住在街那头口子上一栋小楼房里。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做气功。
常 芬 走，去看看她。
常 芳 慢点慢点，人家子子孙孙一大帮，你去算哪一门罗？人家喊舅外公啊还是喊爹爹？再说，你怕还是五十年前的傅宜男呀？算哒算哒，留个美好印象吧。
（此时。一大群孩子跑下湖来游泳。其中还有两女孩儿。他们都穿着正规的游泳短裤和游泳衣，色彩斑斓。）
常 芳 （招来这些孩子）这就是杨万洲的孙子，杨万洲，细狗。记得吧？喂，你们游泳是哪个教呀？
孩子们 爷老子教的。
常 芳 你们爷老子又是谁教的呀？
孩子们 芬哥！
常 芳 好，玩去吧！
（孩子们叫着笑着跳进水里。）
常 芳 你看，他们一个个游得有模有样。他们中间有一两个还进了市少年体校，扁担街还评了市里的游泳之乡。
（看着孩子们的欢喜劲儿，常芬要解衣扣。）
常 芳 你起么子劲罗，你怕你还蛮年轻不？
（常芬带着孩子唱起当年教孩子游泳的儿歌。）
“……
水里打滚是秋丝瓜，
水里困起是粉冬瓜，
屁股翘起是老南瓜，
哈，哈，哈……”
常 芬 （唱）童趣天然皆可入图画，
暂且把烦忧抛入这浅水平沙。
（天光，波影，水花。）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