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其他)
其他
2022-07-27
10941
人 物 毛国金 毛大娘 李元宝 毛国银
第一场
毛国金 （上）打铁打铁，天光到黑，腰酸手痛，难赚一百。在下毛国金，父母生我下来，独自一人。自幼未学别行手艺，只在这大街上开设一座钢火店。今日红日高照，待我把招牌悬挂起来。
（唱）毛国金开座钢火店，
铁匠手艺我是祖传。
招牌上面写大字：
“毛家老店件件皆能”。
打个秤它九十六斤半，
打个煤勾子不晓得弯哪边，
打把茅镰口朝外，
打把剪刀象火钳。
一人做事不方便，
叫声老婆来相帮。
古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排篱笆要多打桩。一人做事不开，喊老板娘子出来帮忙。我这街上的老板，喊老板娘子总不喊名字，喊你屋里、我屋里。我也喊下我屋里，看她应不应。（向由）我屋里！
毛大娘 （内）哪一个啰？
毛国金 硬合到这只油桶盖！（向内）男人家啰。
毛大娘 （内）哪只男人家啰？
毛国金 听声音嘛！你都有好多男人啰？快点出来！
毛大娘 （内）莫喊，来了。（上）慌慌张张，离了厨房，有人问我，我就是毛大娘。毛国金，你喊我出来有什么事？
毛国金 你看，红日高照，店门敞开，打铁货的就会来。喊你出来非为别事，来帮我打大锤。
毛大娘 要我打大锤？大锤背我不起。
毛国金 是你背大锤不起。
毛大娘 是的哩。
毛国金 那就扯风炉。
毛大娘 要我扯风炉？风炉扯我不动。
毛国金 好啰！这行你背不起，那行你扯不动，你就只晓得吃饭啰！
毛大娘 男不治内，女不治外。打铁一个人干不了，你去请零工。
毛国金 又没要你挑水捞塘泥，这都是家里的事，你不来，我就要发脾气了。
毛大娘 哪个怕你发脾气！我只帮你喂猪打狗，搓线做鞋；这件事，我老实告诉你，莫睏错了枕头。
毛国金 我问你，是你嫁给我，还是我嫁给你？
毛大娘 是我嫁给你。
毛国金 对了，既是你嫁给我，就要听我的话，要你打铁你就要打铁。
毛大娘 告诉你，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讲多了我不爱听。
毛国金 好啰！我请个媒人，今天就嫁给你，嫁妻嫁妻，吃饭穿衣，从此两只肩膀抬只口，问你要饭吃。
毛大娘 你打你的铁，我煮我的饭，黄牛角，水牛角，各管各。
毛国金 你硬不肯帮忙？你看，我两眼一黄，眉毛一长，翻脸不认自己的娘！
毛大娘 我眼睛两鼓，不认丈夫！
毛国金 赶狗跳墙，人会咬狗啊！
毛大娘 狗咬人都不晓得！
毛国金 既晓得狗会咬人，你就来打铁。
毛大娘 哼！就这样要我打铁，恐怕靠不住。
毛国金 我就是这样。你要是说上三个不来，就算你有本事。
毛大娘 慢说是三个不来，就是十个八个不来，又待何妨。不来，不来，我总总是不得来！
毛国金 你当真不来？
毛大娘 （声色俱厉地）不来，不来，不来！
毛国金 莫来，莫来，莫来！（背白）唉！我的气硬是来了，本想打她几下，又从来没有打过老婆，不晓得哪只手上前。（向毛大娘）角色！ 告诉你听，你与左邻右舍生气打架，请你娘屋人来，有丈夫作主；丈夫要你做事，你偷懒不来，打你两下，那是七月半遭鬼打。
毛大娘 毛国金！你吐口唾沫照下影子，看你敢动我一个指头！
毛国金 （背白）她硬逼我，不打她几下，太没志气了。面对面不好动手。（对毛大娘）那边哪个喊你咧！
（毛夫娘转过脸去，毛国金打她一下耳光。）
毛大娘 死鬼！黄天白日在屋里抛笑，逗人取笑。
毛国金 （背白）屋里人硬是倒马桶，你打她一下，她还说是抛笑。——对不住还有下打。（又打毛大娘一下）
毛大娘 打一下看在公婆面上，打第二下，准你是丈走，再打我就不认得你了！
毛国金 打活双手啦，还要打。
（毛大娘哭，毛国金上前安慰。毛大娘将毛国金打一顿。）
毛国金 轻拳拨重拳，拳拳加利钱，还是自己吃了亏。想起平时，哪地方痒，她帮我抓，哪地方痛，她帮我揉，有了三病两痛，她就日夜照顾我；今日恩爱夫妻，一下子闹翻了，真是不应该呀！（哭泣）
毛大娘 看他哭，我又过意不得。这一世嫁到这个丈夫，真不得了哟！爷，莫哭啦！
毛国金 只要你不哭，我就不哭。
毛大娘 我早就没哭啦！
毛国金 只要你不怨我，我就不哭。
毛大娘 我早就不怨你啦！坐拢来。告诉你，喊老婆做事，要讲好话，梆梆硬硬的人家不得来。
毛国金 你晓得我是朴实汉子，师父从来只教我打铁，没有教我讲好话。
毛大娘 我来教你。你应该这样讲：“我们是夫妻夫妻，有话同知，我不说，你不晓得来历。盐贵米贵，本小利微，要请老司务，丈夫没得能力。古话说：贤女替夫半，蔬菜替饭半，你一半，我一半，合力上墈，我帮你来你帮我，共同操作日子才好过。”
毛国金 讲这多我记不全。
毛大娘 你不讲，我就不帮忙。
毛国金 你请坐，我讲。老婆呃！我和你夫妻夫妻，有话同鸡。
毛大娘 有话同知。
毛国金 我不说，你不晓得打鞋底。
毛大娘 来历。
毛国金 好和不过两公婆，寻到扁担寻蔑箩，烤火要烤蔸脑火，丈夫能力薄，帮忙靠老婆，今日同打铁来同唱歌。
毛大娘 只要你讲得好，我就来帮忙。
毛国金 你来帮忙，那就去捧一把黄泥来。
毛大娘 黄泥捧来了。
毛国金 泥巴泥炉杆子，再去拿稻草来。
毛大娘 稻草拿来了。
毛国金 放在炉台子上，快快去点火。
毛大娘 火来了。
毛国金 把草烧起来，快取炭。
毛大娘 炭来了啰！（把炭倒在炉里）
毛国金 好啰，把火都压灭了！
毛大娘 没灭，还有只火星子，靠这点火星子，炸烂这块天。
毛国金 （唱）炉里红铁笑呵呵。
毛大娘 （唱）夫妻打铁乐趣多。
毛国金 （唱）打把毛镰象月亮。
毛大娘 （唱）打只锄头象银河。
毛国金
毛大娘 （同唱）银呀银河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银呀银河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毛国金 （唱）老板娘子呃！
毛大娘 （唱）吗呀吗哩呃，我的老板呃！
毛国金 （唱）吗呀吗哩呃！
毛国金
毛大娘 （同唱）呃！呃！嗳！嗳！嗨嗬依嗬嗨！
夫妻同唱打铁歌。
毛国金 老婆！今日打铁，硬是快活，哪一世我都要学打铁！
毛大娘 呸！你这人真没出息！（下）
李元宝 （上唱）山上领了师父命，
下山造刀救亲娘。
来在大街用目望，
见一铁辅在街坊。
下了雕鞍拴住马，
要和老板说端详。
（毛国金打铁，李元宝看招牌。）
李元宝 啊呀！招牌上写着：“毛家老店，件件皆能”。要造宝刀，定是此家无疑，待我进店。老板有礼！
毛国金 你还有理！
李元宝 谁没有礼？
毛国金 你这只好堂客，骂我没出息，还说我没理，越讲我越有气，（转身）恨不得就是这一锤。
李元宝 嗳呀！
毛国金 （发现客人，不好意思地把铁锤丢下，打痛了自己的脚，退后一步，铁炉又烫了屁股，忙上前见礼）请问这位相公，什么时候来的？
李元宝 老板和老板娘子生气时，我就来了。
毛国金 真丢丑！
李元宝 这不要紧。
毛国金 客人，请茶！
李元宝 谢茶。
毛国金 贵姓？
李元宝 不敢，姓李。
毛国金 我家开铁铺，没卖米。
李元宝 我说姓李。
毛国金 你父亲呢？
李元宝 自然也姓李。
毛国金 你那地方真怪，父子同姓。
李元宝 莫不是老板父子不同姓？
毛国金 我这地方就是这样：父姓父的，子姓子的，我姓我的，你姓你的。
李元宝 老板不要开玩笑，你莫非是随母下堂的？
毛国金 随母下堂又不是的，母亲是先天嫁的，我是第二天来的。
李元宝 那就是随母下堂。
毛国金 大号？
李元宝 元宝。
毛国金 不好？怎么不去药铺，却来我铁铺？
李元宝 名叫元宝。
毛国金 好响亮的名字。
李元宝 夸奖了。
毛国金 特到小店，路过小店？
李元宝 特到宝号。
毛国金 有何贵干？
李元宝 造刀的。
毛国金 请坐。毛大娘呃！
毛大娘 （上）有什么事？
毛国金 店里来了个相公，你装四只碟子，烫壶酒来。
毛大娘 他与你是亲戚，还是朋友？
毛国金 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朋友，他是来做生意的。
毛大娘 你总是爱好，生意还没做成哪！
毛国金 生意讲得拢讲不拢不要紧，规矩不能破坏。
毛大娘 我去办来。
毛国金 相公，你方才说造刀，要造什么刀？
李元宝 老板高才，与我猜来。
毛国金 你是读书人，打裁纸刀？
李元宝 猜便猜得好，猜左了。
毛国金 看你身着武装，莫不是打跨刀？
李元宝 猜右了。
毛国金 给相公娘子打剪刀？
李元宝 不用。
毛国金 打锄头？
李元宝 锄头不是刀。
毛国金 哟，锄头不是刀。打剃头刀？杀猪刀？
李元宝 谁个杀猪？
毛国金 那就是打切药的锉刀，切马草的铡刀，阉鸡的阄鸡刀，……我肚子里有这多刀！
李元宝 我不告诉你，谅你也猜不着。我要打一把三尖——
毛国金 看招牌。
李元宝 二面口——
毛国金 毛家老店。
李元宝 上安七星。
毛国金 件件皆能。
李元宝 下安八卦。
毛国金 一言堂。
李元宝 九扣连环。
毛国金 童叟无欺。
李元宝 宝刀一把。
毛国金 货真价实。
李元宝 请毛老板高造。
毛国金 手艺名不虚传。什么刀？
李元宝 讲过了。
毛大娘 （端酒菜上）酒来了。
（毛国金急出屋将酒菜倒掉。）
毛大娘 你发癫了！客没吃到，你都倒光！
毛国金 他是来骗酒吃的，我才不请这种客人。
毛大娘 你讲讲看，为什么惹你生气？
毛国金 他说要造刀，要我猜。我猜这种刀，他说左了，我猜那种刀，他说右了，他就告诉我，我还没听明白，他就说讲过了。
毛大娘 我看，别人在报刀名，你总在红五二六，再去问！
毛国金 我不好意思再去问。
毛大娘 你俯耳过来。（耳语）是这样讲，我在这边来听。
毛国金 好，我去。（进屋）相公，我去年打行炉，打到南京地方，打了一场南京摆子，把两只耳朵打聋哒，方才你说刀名，我没有听清楚，请再说一遍。
李元宝 这一回就要听清楚呀！
毛国金 那个自然。
李元宝 我要打把三尖、两面口——
毛国金 毛家老店，人人皆知。
李元宝 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一把。
毛国金 贷真价实，童叟无欺，货不对路，不要数钱。
毛大娘 啊呀！灾鸡子，把我土都翻转啦！
毛国金 相公，你坐，我赶鸡去。——毛大娘，你听到刀名没有？
毛大娘 你的脾气总不改，别人在讲话，你又在红五二六。告诉你，他要打一把三尖两面口、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
毛国金 共有多少把？
毛大娘 只有一把啰。
毛国金 一把刀哪有这多名字？告诉他，我不晓得打。
毛大娘 慢点，招牌上写着件件皆能，你不晓得打，丑不丑？
毛国金 你霸蛮，不晓得打怕什么丑。
毛大娘 面子总要呀！我告诉你，宽些开口！
毛国金 我的口，只张得这宽呀！
毛大娘 多讨价钱，就是宽些开口啰。
毛国金 老婆，讨二百四十文钱总有了。
毛大娘 反正不晓得打，就要多讨价钱。讲银价，伸一个指头，一百两，谅他出不起，我们也就没失脸面啰。
毛国金 好老婆，你进屋。
（毛大娘下。）
毛国金 李相公，你方才说这把刀呀，人亲不如钱亲。
李元宝 财亲义不疏，你要多少钱？
毛国金 我讲银价，一个指头，我不说，你猜。
李元宝 一两银子。
毛国金 猜左了。
李元宝 十两银子。
毛国金 猜右了。
李元宝 一个指头，一千一万也算得，我晓得你要好多！
毛国金 我不说明，谅你猜不出。——一百两。
李元宝 打一把刀，就要一百两银子，打十把刀呢？
毛国金 十百两。
李元宝 十百还不就是一千！好，你讨价是虚，我还价是实，四十两银子好不好？
毛国金 买小菜，也要还折半价，你从没做过生意？
李元宝 就给你五十两。
毛国金 说一不二。
李元宝 八十两。
毛国金 那边还有家铁匠铺。
李元宝 看这老板十分高傲，就往别家去吧。（出门，望见招牌）“毛家老店，件件皆能”。为救母亲造宝刀，慢说是百两银子，就是二百两银子也要造。老板！生意是讲成的，棉花是纺成的，气高隔财，脾气要放和气些。
毛国金 出得起价钱就打，出不起就莫耽误我的工夫。
李元宝 九十两银子。
毛国金 不打。
李元宝 再加十两纹银。
毛国金 少一文都不行。
李元宝 再加十两都不打吗？
毛国金 九十两再加十两，没得一百两我不打。
李元宝 给你一百两，起炉！
毛国金 打！打！坐，请坐。——毛大娘呃！
毛大娘 （上）那个相公走了吧？
毛国金 走了又打转身，这个相公是个败家子，要一百两就是一百两。
毛大娘 你就起炉呀！
毛国金 好啰！你掌钳，我来打锤。
毛大娘 我又没学铁匠。
毛国金 我本来要直言告诉他，我不晓得打；你要救面子，出只煨芋头的主意。
毛大娘 不要急。你告诉他，我们缺炭、缺钢，打不成。
毛国金 那里一堆炭，箱子里有的是钢，人家不会相信呀！
毛大娘 这是拗字题啰。你说打宝刀要有宝炭和宝钢。
毛国金 哪里有宝炭？哪里有宝钢？
毛大娘 煤王洞中有红泥宝炭，取得来，取一它，取不来，取两谷箩；火焰山牛魔王头上有双金角，取得来，锯点角尖，取不来，要两只全角。
毛国金 老婆呃！你进屋。——李相公，你这把刀我打不成，还差两样东西。
李元宝 哪两样？
毛国金 宝炭和宝钢。
李元宝 哪里有宝炭？
毛国金 煤狗冲——
毛大娘 毛国金呀！快来帮我挑担水啰！
毛国金 我在谈生意，你喊我挑水？
毛大娘 死人！你怎么说煤狗冲呀？
毛国金 你先说是煤狗冲。
毛大娘 我说是煤王洞中。
毛国金 煤王洞中，我晓得啦。
（毛大娘下，毛国金转身。）
毛国金 煤王洞中有红泥宝炭。
李元宝 哪里有宝钢？
毛国金 火焰山牛魔王有对金角。
李元宝 要多少炭？
毛国金 取得来，要一它，取不来要两谷箩。
李元宝 要多少钢？
毛国金 取得来只要点角尖尖，取不来要两只全角。
李元宝 有炭到？
毛国金 包打。
李元宝 有钢到？
毛国金 包造。
李元宝 请你带马。
毛国金 （带马）李相公，我不远送了。（下）
李元宝 （唱）煤王洞里取宝炭，
火焰山前取宝钢，
两样物件都限半月到，
方显元宝是豪强。（下）
第二场
毛国金 （上唱）我艺不精来技不高，
难为李元宝造宝刀。
那日多亏老婆出主意，
拗字题把他来轰跑。
不该哄他去取炭和钢，
应该直言说明不能造。
元宝的生命倘有长和短，
这场人命祸事定难逃。
李元宝 （上唱）滴水檐前下雕鞍，
喜笑颜开转回来。
毛国金 他，他回来了。——李相公请坐。
李元宝 老板，宝炭和宝钢都已取到，你拿去看。
毛国金 （背白）炭呀炭，难得散；角呀角，难脱壳。
李元宝 你讲什么？
毛国金 我说你真取来了宝炭和宝钢。相公，稍坐片刻。
李元宝 老板有事请便。
毛国金 毛大娘呃，快点来啰！
毛大娘 （上）你怎么这样慌张？
毛国金 那个李相公来了。
毛大娘 炭和钢呢？
毛国金 要炭有炭，要钢有钢，就是我不得下场。
毛大娘 有办法，与他作限。
毛国金 限三天只有三天，限十天也只有十天。
毛大娘 多限一点，限一百年。
毛国金 山中才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这样限法，别人不会答应。
毛大娘 我告诉你扯谎。你说：翻开刀书一看，果有把这样的刀，要在宝年、宝月、宝日才能动手造，这把刀不能乱打，一年只能打三锤半，大年三十晚打一锤，正月初一打一锤，五月五日打一锤，七月半只能打半锤。
毛国金 怎么不打一锤全的？
毛大娘 这是惊天动地的锤子，打重了会把老客吓走。
毛国金 以前都是我跟他讲的，这一回你亲自出马。
毛大娘 他是男菩旌，我不便去，随你去扯啰！
毛国金 不瞒你说，我脸有些发火烧。好，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你下去，我预备一付脸去斗。
（毛大娘下。）
李元宝 老板！怎么还不开炉？
毛国金 我刚才翻开刀书，果有把这样的刀。要造这把刀真不容易，它要在宝年、宝月、宝日才能动手打，一年只能打三锤半。你要造宝刀，非要限日子不可。
李元宝 要限多久？
毛国金 限远了，你又不肯，限近了，我脚手做不赢，认真一算，要限三万三千六百天。
李元宝 三万三千六百天，咦呀，那是一百年。
毛国金 正是一百年。
李元宝 老板！你不要开玩笑。
毛国金 不是开玩笑，你听我说来历……
李元宝 嘟！胆大老板，毫无道理，要炭是炭，要钢是钢，要限价一百两就是一百两；你说得出，我做得到，从不二话。限你三天造成宝刀，三天有刀，则可罢休，三天无刀，取你的招牌，打你的课堂，削你的狗头！马来！（下）
毛国金 李相公转来，我实在不会造宝刀，你另请别人啰！啊呀！马尾子都走直了，追不转了。三天日子造不了宝刀，他就要取招牌，打课堂，要我的命。有了，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好离开这只码头，另寻生路！（收拾行头）
毛大娘 （上，拉住毛国金）走不脱，和尚走了有寺在。
毛国金 不走，难道坐着等死不成！
毛大娘 有事宜胆大，无事宜胆小。你学手艺总有师父，拜求师父啰！
毛国金 没法子，只好肚痛抓脚板。
毛大娘 你摆香案，我去办三牲酒礼。
毛国金 啊呀，师父越长越黑古溜秋了！
毛大娘 这是炭烟子薰黑的，快跪下啰！
毛国金 （唱）双膝跪在地埃尘，
伏维师尊听下情：
李相公来店造宝刀，
限我三天要造成；
三天宝刀造不好，
弟子性命活不成。
全仗师父来搭救，
宝刀才能造成功。
毛国金
毛大娘 （合唱）三跪九叩心意诚。
伏望师父显威灵。
毛国金 师父是拜过了，把招牌收起来呀！
毛大娘 你坐，我去取招牌。
毛国金 老婆呃，我真是后悔，三十六行，行行可学，当初不应学打铁。
毛大娘 百艺随人学，百艺随人做，莫怪铁匠手艺不好，只怪学艺不精。
毛国金 看到这块招牌，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
毛大娘 一件什么事呀？
毛国金 这场祸事就是这块招牌惹起来的，我非打烂它不可！
毛大娘 你怎么怪起它来？
毛国金 你看！它上面写着“件件皆能”四个字，不然李元宝不会三番四次找上门来。
毛大娘 谁家开店坐铺，都有块招牌，靠它招揽生意；没有它，客人不会上门来。招牌就是饭碗，打不得。
毛国金 打不得就莫打，我心里好紧啊！
毛大娘 把忧愁丢开些，事到头来不自由。我还养了一只老鸡婆，今夜把它杀了，炖烂给你吃，补起精神，明天好造刀。
毛国金 愁有千般，欢无半点，哪还有心吃鸡婆，唉！事已如此，先吃餐饱的，做个饱死鬼也要得。
（毛国金与毛大娘关门下。毛国银上。）
毛国银 （唱）三变两变，变得俨然。
有人知道，
炉头祖师出现；
不知道者，
呆汉模样一般。
毛国金有难，助他脱险，
腾云驾雾，来到店前。
红日高照，他们还不开门，待我打叫起来。毛国金，开门啰！
（毛国金与毛大娘同上。）
毛国金 老婆，有人叫门。
毛大娘 哪个叫门？
毛国银 是我！
毛国金 听声音，好象是相公来了，你去开门。
毛大娘 三天期限没到，他就来取刀，我们不怕他，开门与他讲道理。
毛国金 对呀，三天期限没到，我也不怕他。
（二人同开门，毛国银腾身而入，坐神龛上。）
毛国金 怎么没有见人呀？
毛大娘 一定是你哪个朋友作孽，故意喊叫的。
毛国金 老婆，你看神龛上有一它。
毛大娘 这个人才怪呀！你怎么没大没细，坐在我们的神龛上呀？还不下来！
毛国金 他不下来，你去拿火钳，把他挟下来！
毛大娘 你是哪里来的？
（毛国银装哑巴，作手势。）
毛国金 他讲什么？我不明白。
毛大娘 我明白啰。他说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有天同人去砍柴，砍一担柴走回家来，在路上口渴，捧了井水吃。路旁一株大树，大树下有块石板，他在石板上乘凉，就睡着了，醒来就哑了。这是冷水浸坏了，请医生还治得好的。
毛国金 哑子！你怎么不吃药呀？
毛国银 没有钱啰！
毛国金 这个鬼东西硬装绝了，你是哪里的？
毛国银 你是哪里的？
毛国金 我是这屋里的。
毛国银 我是这屋里的。
毛国金 你姓什么？
毛国银 你姓什么？
毛国金 我姓毛。
毛国银 我姓毛。
毛国金 老婆呃！我毛家又多了一个。你叫做什么名字？
毛国银 你叫做什么名字？
毛国金 我叫做毛国金。
毛国银 我叫做毛国银。
毛国金 老婆呃！一房一个。你做什么手艺？
毛国银 你做什么手艺？
毛国金 我是打铁的。
毛国银 我是打铁的。
毛国金 老婆呃！他也是个铁匠，就请他来造宝刀。
毛大娘 你与他说，他能造就请。
毛国金 毛司务！你能造宝刀吗？
毛国银 能！
毛国金 我请你掌钳，你愿意吗？
毛国银 你出多少钱一天？
毛国金 你先讨一个价。
毛国银 一个钱一天。
毛国金 三十个钱一个月，要不要得？
毛国银 不行，要个钱一天，不能少。
毛大娘 毛国金，他要个钱一天，就答应他啰！月大刚合数，月小我们还可赚个钱哩！
毛国金 我以为一个钱一天多些。——毛司务，就依你个钱一天，起炉。
毛国银 先打什么？
毛国金 宝刀。
毛国银 什么式样？
毛国金 （唱）提起这宝刀，
名字多得很，
三尖两面口，
七星八卦九扣连环，
三天要造成，
不能两天半。
你若造成了，
银子各分一半。
你若打不出，
见官你走前。
刀名讲清楚，
请你快掌钳。
毛国银 （唱）尊声毛老板，
你学艺心不专，
当初学手艺，
你心飞上了天。
宝刀答应造，
要依我一件：
银子我不要，
老婆要一半。
你若答应我，
帮你来掌钳；
倘若不答应，
另去找贤能。
毛国金 （唱）只有让田地，
哪个让姻缘？
宁肯刀下死，
不能让姻缘。
毛国银 我不是要你老婆那一半，我是个单身汉，没人洗衣浆衫，添饭送茶，只要老板娘子答应做这些事，我就给你掌钳。
毛国金 这没问题，我老婆都答应。
毛国银 扛大锤！
毛国金 请掌钳！
毛大娘 我来扯鼓风炉。
毛国银 （唱）这回掌钳认真学。
毛国金 （唱）鼓风扯炉有老婆。
毛大娘 （唱）一人打铁没得劲，
三人打铁多快乐。
毛国金
毛大娘
毛国银 （合唱）牡呀牡丹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牡呀牡丹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毛国金 （唱）铁匠司务呃！
毛国银 （唱）吗呀吗哩呃。
毛国金
毛大娘
毛国银 （合唱）呃！呃！嗳！嗳！嗨嗬依嗬嗨，
三人齐唱打铁歌。
（三人打铁，宝刀打成。）
毛国金 刀打得好，太长了。
毛国银 （用手缩短些）你看！
毛大娘 又短了点！
毛国银 （用手扯长些）你看！
毛国金 毛司务真行，交刀名字来。
毛国银 你听，三尖两面口、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
毛国金 就是这样子，我也晓得打。
毛国银 把它毁了，让你打。
毛国金 我说错了，成功不可损坏。毛司务手艺高强，我请你打长锤。
毛国银 好便是好，我肚子饿了，吃了饭再谈。
毛国金 老婆！快打水出来给毛司务洗手。
毛大娘 水来了。
毛国金 毛司务请洗手。
毛国银 你二人来看，李元宝来了。
（毛国金、毛大娘出外看。）
毛国银 风风风，来无影，去无踪。（下）
毛国金 哪里有李元宝！哎呀，老婆！毛司务一时不见踪影，想是师父助我成功。师父慢走，受我夫妻一拜。
毛大娘 （唱）夫妻跪到店房中。
毛国金 （唱）多感师父显威灵。
毛大娘 （唱）全仗大力造宝刀。
毛国金 （唱）重镀金身报恩情。
（毛大娘下。）
第三场
李元宝 （上唱）三天限期今日满，
取回宝刀劈华山。
毛国金 李相公，请坐，你有何贵干？
李元宝 取刀。
毛国金 一百年。
李元宝 取你的招牌……
毛国金 且慢！毛家老店是金字招牌，谁个敢取！你来看刀，三尖两面口、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一把。
李元宝 果然造得好。这是银子一百两，请老板收下。
毛国金 李相公夸奖了。
李元宝 古话说：龙听仙人言，木听匠人言。老板是造刀之人，求你口封。
毛国金 刀快如风，马到成功。
李元宝 多谢金言，请带马来。辞别毛老板，华山救母亲。（下）
毛国金 勤学又苦练，匠艺要学精。（下）
（剧终）
第一场
毛国金 （上）打铁打铁，天光到黑，腰酸手痛，难赚一百。在下毛国金，父母生我下来，独自一人。自幼未学别行手艺，只在这大街上开设一座钢火店。今日红日高照，待我把招牌悬挂起来。
（唱）毛国金开座钢火店，
铁匠手艺我是祖传。
招牌上面写大字：
“毛家老店件件皆能”。
打个秤它九十六斤半，
打个煤勾子不晓得弯哪边，
打把茅镰口朝外，
打把剪刀象火钳。
一人做事不方便，
叫声老婆来相帮。
古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排篱笆要多打桩。一人做事不开，喊老板娘子出来帮忙。我这街上的老板，喊老板娘子总不喊名字，喊你屋里、我屋里。我也喊下我屋里，看她应不应。（向由）我屋里！
毛大娘 （内）哪一个啰？
毛国金 硬合到这只油桶盖！（向内）男人家啰。
毛大娘 （内）哪只男人家啰？
毛国金 听声音嘛！你都有好多男人啰？快点出来！
毛大娘 （内）莫喊，来了。（上）慌慌张张，离了厨房，有人问我，我就是毛大娘。毛国金，你喊我出来有什么事？
毛国金 你看，红日高照，店门敞开，打铁货的就会来。喊你出来非为别事，来帮我打大锤。
毛大娘 要我打大锤？大锤背我不起。
毛国金 是你背大锤不起。
毛大娘 是的哩。
毛国金 那就扯风炉。
毛大娘 要我扯风炉？风炉扯我不动。
毛国金 好啰！这行你背不起，那行你扯不动，你就只晓得吃饭啰！
毛大娘 男不治内，女不治外。打铁一个人干不了，你去请零工。
毛国金 又没要你挑水捞塘泥，这都是家里的事，你不来，我就要发脾气了。
毛大娘 哪个怕你发脾气！我只帮你喂猪打狗，搓线做鞋；这件事，我老实告诉你，莫睏错了枕头。
毛国金 我问你，是你嫁给我，还是我嫁给你？
毛大娘 是我嫁给你。
毛国金 对了，既是你嫁给我，就要听我的话，要你打铁你就要打铁。
毛大娘 告诉你，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讲多了我不爱听。
毛国金 好啰！我请个媒人，今天就嫁给你，嫁妻嫁妻，吃饭穿衣，从此两只肩膀抬只口，问你要饭吃。
毛大娘 你打你的铁，我煮我的饭，黄牛角，水牛角，各管各。
毛国金 你硬不肯帮忙？你看，我两眼一黄，眉毛一长，翻脸不认自己的娘！
毛大娘 我眼睛两鼓，不认丈夫！
毛国金 赶狗跳墙，人会咬狗啊！
毛大娘 狗咬人都不晓得！
毛国金 既晓得狗会咬人，你就来打铁。
毛大娘 哼！就这样要我打铁，恐怕靠不住。
毛国金 我就是这样。你要是说上三个不来，就算你有本事。
毛大娘 慢说是三个不来，就是十个八个不来，又待何妨。不来，不来，我总总是不得来！
毛国金 你当真不来？
毛大娘 （声色俱厉地）不来，不来，不来！
毛国金 莫来，莫来，莫来！（背白）唉！我的气硬是来了，本想打她几下，又从来没有打过老婆，不晓得哪只手上前。（向毛大娘）角色！ 告诉你听，你与左邻右舍生气打架，请你娘屋人来，有丈夫作主；丈夫要你做事，你偷懒不来，打你两下，那是七月半遭鬼打。
毛大娘 毛国金！你吐口唾沫照下影子，看你敢动我一个指头！
毛国金 （背白）她硬逼我，不打她几下，太没志气了。面对面不好动手。（对毛大娘）那边哪个喊你咧！
（毛夫娘转过脸去，毛国金打她一下耳光。）
毛大娘 死鬼！黄天白日在屋里抛笑，逗人取笑。
毛国金 （背白）屋里人硬是倒马桶，你打她一下，她还说是抛笑。——对不住还有下打。（又打毛大娘一下）
毛大娘 打一下看在公婆面上，打第二下，准你是丈走，再打我就不认得你了！
毛国金 打活双手啦，还要打。
（毛大娘哭，毛国金上前安慰。毛大娘将毛国金打一顿。）
毛国金 轻拳拨重拳，拳拳加利钱，还是自己吃了亏。想起平时，哪地方痒，她帮我抓，哪地方痛，她帮我揉，有了三病两痛，她就日夜照顾我；今日恩爱夫妻，一下子闹翻了，真是不应该呀！（哭泣）
毛大娘 看他哭，我又过意不得。这一世嫁到这个丈夫，真不得了哟！爷，莫哭啦！
毛国金 只要你不哭，我就不哭。
毛大娘 我早就没哭啦！
毛国金 只要你不怨我，我就不哭。
毛大娘 我早就不怨你啦！坐拢来。告诉你，喊老婆做事，要讲好话，梆梆硬硬的人家不得来。
毛国金 你晓得我是朴实汉子，师父从来只教我打铁，没有教我讲好话。
毛大娘 我来教你。你应该这样讲：“我们是夫妻夫妻，有话同知，我不说，你不晓得来历。盐贵米贵，本小利微，要请老司务，丈夫没得能力。古话说：贤女替夫半，蔬菜替饭半，你一半，我一半，合力上墈，我帮你来你帮我，共同操作日子才好过。”
毛国金 讲这多我记不全。
毛大娘 你不讲，我就不帮忙。
毛国金 你请坐，我讲。老婆呃！我和你夫妻夫妻，有话同鸡。
毛大娘 有话同知。
毛国金 我不说，你不晓得打鞋底。
毛大娘 来历。
毛国金 好和不过两公婆，寻到扁担寻蔑箩，烤火要烤蔸脑火，丈夫能力薄，帮忙靠老婆，今日同打铁来同唱歌。
毛大娘 只要你讲得好，我就来帮忙。
毛国金 你来帮忙，那就去捧一把黄泥来。
毛大娘 黄泥捧来了。
毛国金 泥巴泥炉杆子，再去拿稻草来。
毛大娘 稻草拿来了。
毛国金 放在炉台子上，快快去点火。
毛大娘 火来了。
毛国金 把草烧起来，快取炭。
毛大娘 炭来了啰！（把炭倒在炉里）
毛国金 好啰，把火都压灭了！
毛大娘 没灭，还有只火星子，靠这点火星子，炸烂这块天。
毛国金 （唱）炉里红铁笑呵呵。
毛大娘 （唱）夫妻打铁乐趣多。
毛国金 （唱）打把毛镰象月亮。
毛大娘 （唱）打只锄头象银河。
毛国金
毛大娘 （同唱）银呀银河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银呀银河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毛国金 （唱）老板娘子呃！
毛大娘 （唱）吗呀吗哩呃，我的老板呃！
毛国金 （唱）吗呀吗哩呃！
毛国金
毛大娘 （同唱）呃！呃！嗳！嗳！嗨嗬依嗬嗨！
夫妻同唱打铁歌。
毛国金 老婆！今日打铁，硬是快活，哪一世我都要学打铁！
毛大娘 呸！你这人真没出息！（下）
李元宝 （上唱）山上领了师父命，
下山造刀救亲娘。
来在大街用目望，
见一铁辅在街坊。
下了雕鞍拴住马，
要和老板说端详。
（毛国金打铁，李元宝看招牌。）
李元宝 啊呀！招牌上写着：“毛家老店，件件皆能”。要造宝刀，定是此家无疑，待我进店。老板有礼！
毛国金 你还有理！
李元宝 谁没有礼？
毛国金 你这只好堂客，骂我没出息，还说我没理，越讲我越有气，（转身）恨不得就是这一锤。
李元宝 嗳呀！
毛国金 （发现客人，不好意思地把铁锤丢下，打痛了自己的脚，退后一步，铁炉又烫了屁股，忙上前见礼）请问这位相公，什么时候来的？
李元宝 老板和老板娘子生气时，我就来了。
毛国金 真丢丑！
李元宝 这不要紧。
毛国金 客人，请茶！
李元宝 谢茶。
毛国金 贵姓？
李元宝 不敢，姓李。
毛国金 我家开铁铺，没卖米。
李元宝 我说姓李。
毛国金 你父亲呢？
李元宝 自然也姓李。
毛国金 你那地方真怪，父子同姓。
李元宝 莫不是老板父子不同姓？
毛国金 我这地方就是这样：父姓父的，子姓子的，我姓我的，你姓你的。
李元宝 老板不要开玩笑，你莫非是随母下堂的？
毛国金 随母下堂又不是的，母亲是先天嫁的，我是第二天来的。
李元宝 那就是随母下堂。
毛国金 大号？
李元宝 元宝。
毛国金 不好？怎么不去药铺，却来我铁铺？
李元宝 名叫元宝。
毛国金 好响亮的名字。
李元宝 夸奖了。
毛国金 特到小店，路过小店？
李元宝 特到宝号。
毛国金 有何贵干？
李元宝 造刀的。
毛国金 请坐。毛大娘呃！
毛大娘 （上）有什么事？
毛国金 店里来了个相公，你装四只碟子，烫壶酒来。
毛大娘 他与你是亲戚，还是朋友？
毛国金 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朋友，他是来做生意的。
毛大娘 你总是爱好，生意还没做成哪！
毛国金 生意讲得拢讲不拢不要紧，规矩不能破坏。
毛大娘 我去办来。
毛国金 相公，你方才说造刀，要造什么刀？
李元宝 老板高才，与我猜来。
毛国金 你是读书人，打裁纸刀？
李元宝 猜便猜得好，猜左了。
毛国金 看你身着武装，莫不是打跨刀？
李元宝 猜右了。
毛国金 给相公娘子打剪刀？
李元宝 不用。
毛国金 打锄头？
李元宝 锄头不是刀。
毛国金 哟，锄头不是刀。打剃头刀？杀猪刀？
李元宝 谁个杀猪？
毛国金 那就是打切药的锉刀，切马草的铡刀，阉鸡的阄鸡刀，……我肚子里有这多刀！
李元宝 我不告诉你，谅你也猜不着。我要打一把三尖——
毛国金 看招牌。
李元宝 二面口——
毛国金 毛家老店。
李元宝 上安七星。
毛国金 件件皆能。
李元宝 下安八卦。
毛国金 一言堂。
李元宝 九扣连环。
毛国金 童叟无欺。
李元宝 宝刀一把。
毛国金 货真价实。
李元宝 请毛老板高造。
毛国金 手艺名不虚传。什么刀？
李元宝 讲过了。
毛大娘 （端酒菜上）酒来了。
（毛国金急出屋将酒菜倒掉。）
毛大娘 你发癫了！客没吃到，你都倒光！
毛国金 他是来骗酒吃的，我才不请这种客人。
毛大娘 你讲讲看，为什么惹你生气？
毛国金 他说要造刀，要我猜。我猜这种刀，他说左了，我猜那种刀，他说右了，他就告诉我，我还没听明白，他就说讲过了。
毛大娘 我看，别人在报刀名，你总在红五二六，再去问！
毛国金 我不好意思再去问。
毛大娘 你俯耳过来。（耳语）是这样讲，我在这边来听。
毛国金 好，我去。（进屋）相公，我去年打行炉，打到南京地方，打了一场南京摆子，把两只耳朵打聋哒，方才你说刀名，我没有听清楚，请再说一遍。
李元宝 这一回就要听清楚呀！
毛国金 那个自然。
李元宝 我要打把三尖、两面口——
毛国金 毛家老店，人人皆知。
李元宝 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一把。
毛国金 贷真价实，童叟无欺，货不对路，不要数钱。
毛大娘 啊呀！灾鸡子，把我土都翻转啦！
毛国金 相公，你坐，我赶鸡去。——毛大娘，你听到刀名没有？
毛大娘 你的脾气总不改，别人在讲话，你又在红五二六。告诉你，他要打一把三尖两面口、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
毛国金 共有多少把？
毛大娘 只有一把啰。
毛国金 一把刀哪有这多名字？告诉他，我不晓得打。
毛大娘 慢点，招牌上写着件件皆能，你不晓得打，丑不丑？
毛国金 你霸蛮，不晓得打怕什么丑。
毛大娘 面子总要呀！我告诉你，宽些开口！
毛国金 我的口，只张得这宽呀！
毛大娘 多讨价钱，就是宽些开口啰。
毛国金 老婆，讨二百四十文钱总有了。
毛大娘 反正不晓得打，就要多讨价钱。讲银价，伸一个指头，一百两，谅他出不起，我们也就没失脸面啰。
毛国金 好老婆，你进屋。
（毛大娘下。）
毛国金 李相公，你方才说这把刀呀，人亲不如钱亲。
李元宝 财亲义不疏，你要多少钱？
毛国金 我讲银价，一个指头，我不说，你猜。
李元宝 一两银子。
毛国金 猜左了。
李元宝 十两银子。
毛国金 猜右了。
李元宝 一个指头，一千一万也算得，我晓得你要好多！
毛国金 我不说明，谅你猜不出。——一百两。
李元宝 打一把刀，就要一百两银子，打十把刀呢？
毛国金 十百两。
李元宝 十百还不就是一千！好，你讨价是虚，我还价是实，四十两银子好不好？
毛国金 买小菜，也要还折半价，你从没做过生意？
李元宝 就给你五十两。
毛国金 说一不二。
李元宝 八十两。
毛国金 那边还有家铁匠铺。
李元宝 看这老板十分高傲，就往别家去吧。（出门，望见招牌）“毛家老店，件件皆能”。为救母亲造宝刀，慢说是百两银子，就是二百两银子也要造。老板！生意是讲成的，棉花是纺成的，气高隔财，脾气要放和气些。
毛国金 出得起价钱就打，出不起就莫耽误我的工夫。
李元宝 九十两银子。
毛国金 不打。
李元宝 再加十两纹银。
毛国金 少一文都不行。
李元宝 再加十两都不打吗？
毛国金 九十两再加十两，没得一百两我不打。
李元宝 给你一百两，起炉！
毛国金 打！打！坐，请坐。——毛大娘呃！
毛大娘 （上）那个相公走了吧？
毛国金 走了又打转身，这个相公是个败家子，要一百两就是一百两。
毛大娘 你就起炉呀！
毛国金 好啰！你掌钳，我来打锤。
毛大娘 我又没学铁匠。
毛国金 我本来要直言告诉他，我不晓得打；你要救面子，出只煨芋头的主意。
毛大娘 不要急。你告诉他，我们缺炭、缺钢，打不成。
毛国金 那里一堆炭，箱子里有的是钢，人家不会相信呀！
毛大娘 这是拗字题啰。你说打宝刀要有宝炭和宝钢。
毛国金 哪里有宝炭？哪里有宝钢？
毛大娘 煤王洞中有红泥宝炭，取得来，取一它，取不来，取两谷箩；火焰山牛魔王头上有双金角，取得来，锯点角尖，取不来，要两只全角。
毛国金 老婆呃！你进屋。——李相公，你这把刀我打不成，还差两样东西。
李元宝 哪两样？
毛国金 宝炭和宝钢。
李元宝 哪里有宝炭？
毛国金 煤狗冲——
毛大娘 毛国金呀！快来帮我挑担水啰！
毛国金 我在谈生意，你喊我挑水？
毛大娘 死人！你怎么说煤狗冲呀？
毛国金 你先说是煤狗冲。
毛大娘 我说是煤王洞中。
毛国金 煤王洞中，我晓得啦。
（毛大娘下，毛国金转身。）
毛国金 煤王洞中有红泥宝炭。
李元宝 哪里有宝钢？
毛国金 火焰山牛魔王有对金角。
李元宝 要多少炭？
毛国金 取得来，要一它，取不来要两谷箩。
李元宝 要多少钢？
毛国金 取得来只要点角尖尖，取不来要两只全角。
李元宝 有炭到？
毛国金 包打。
李元宝 有钢到？
毛国金 包造。
李元宝 请你带马。
毛国金 （带马）李相公，我不远送了。（下）
李元宝 （唱）煤王洞里取宝炭，
火焰山前取宝钢，
两样物件都限半月到，
方显元宝是豪强。（下）
第二场
毛国金 （上唱）我艺不精来技不高，
难为李元宝造宝刀。
那日多亏老婆出主意，
拗字题把他来轰跑。
不该哄他去取炭和钢，
应该直言说明不能造。
元宝的生命倘有长和短，
这场人命祸事定难逃。
李元宝 （上唱）滴水檐前下雕鞍，
喜笑颜开转回来。
毛国金 他，他回来了。——李相公请坐。
李元宝 老板，宝炭和宝钢都已取到，你拿去看。
毛国金 （背白）炭呀炭，难得散；角呀角，难脱壳。
李元宝 你讲什么？
毛国金 我说你真取来了宝炭和宝钢。相公，稍坐片刻。
李元宝 老板有事请便。
毛国金 毛大娘呃，快点来啰！
毛大娘 （上）你怎么这样慌张？
毛国金 那个李相公来了。
毛大娘 炭和钢呢？
毛国金 要炭有炭，要钢有钢，就是我不得下场。
毛大娘 有办法，与他作限。
毛国金 限三天只有三天，限十天也只有十天。
毛大娘 多限一点，限一百年。
毛国金 山中才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这样限法，别人不会答应。
毛大娘 我告诉你扯谎。你说：翻开刀书一看，果有把这样的刀，要在宝年、宝月、宝日才能动手造，这把刀不能乱打，一年只能打三锤半，大年三十晚打一锤，正月初一打一锤，五月五日打一锤，七月半只能打半锤。
毛国金 怎么不打一锤全的？
毛大娘 这是惊天动地的锤子，打重了会把老客吓走。
毛国金 以前都是我跟他讲的，这一回你亲自出马。
毛大娘 他是男菩旌，我不便去，随你去扯啰！
毛国金 不瞒你说，我脸有些发火烧。好，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你下去，我预备一付脸去斗。
（毛大娘下。）
李元宝 老板！怎么还不开炉？
毛国金 我刚才翻开刀书，果有把这样的刀。要造这把刀真不容易，它要在宝年、宝月、宝日才能动手打，一年只能打三锤半。你要造宝刀，非要限日子不可。
李元宝 要限多久？
毛国金 限远了，你又不肯，限近了，我脚手做不赢，认真一算，要限三万三千六百天。
李元宝 三万三千六百天，咦呀，那是一百年。
毛国金 正是一百年。
李元宝 老板！你不要开玩笑。
毛国金 不是开玩笑，你听我说来历……
李元宝 嘟！胆大老板，毫无道理，要炭是炭，要钢是钢，要限价一百两就是一百两；你说得出，我做得到，从不二话。限你三天造成宝刀，三天有刀，则可罢休，三天无刀，取你的招牌，打你的课堂，削你的狗头！马来！（下）
毛国金 李相公转来，我实在不会造宝刀，你另请别人啰！啊呀！马尾子都走直了，追不转了。三天日子造不了宝刀，他就要取招牌，打课堂，要我的命。有了，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好离开这只码头，另寻生路！（收拾行头）
毛大娘 （上，拉住毛国金）走不脱，和尚走了有寺在。
毛国金 不走，难道坐着等死不成！
毛大娘 有事宜胆大，无事宜胆小。你学手艺总有师父，拜求师父啰！
毛国金 没法子，只好肚痛抓脚板。
毛大娘 你摆香案，我去办三牲酒礼。
毛国金 啊呀，师父越长越黑古溜秋了！
毛大娘 这是炭烟子薰黑的，快跪下啰！
毛国金 （唱）双膝跪在地埃尘，
伏维师尊听下情：
李相公来店造宝刀，
限我三天要造成；
三天宝刀造不好，
弟子性命活不成。
全仗师父来搭救，
宝刀才能造成功。
毛国金
毛大娘 （合唱）三跪九叩心意诚。
伏望师父显威灵。
毛国金 师父是拜过了，把招牌收起来呀！
毛大娘 你坐，我去取招牌。
毛国金 老婆呃，我真是后悔，三十六行，行行可学，当初不应学打铁。
毛大娘 百艺随人学，百艺随人做，莫怪铁匠手艺不好，只怪学艺不精。
毛国金 看到这块招牌，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
毛大娘 一件什么事呀？
毛国金 这场祸事就是这块招牌惹起来的，我非打烂它不可！
毛大娘 你怎么怪起它来？
毛国金 你看！它上面写着“件件皆能”四个字，不然李元宝不会三番四次找上门来。
毛大娘 谁家开店坐铺，都有块招牌，靠它招揽生意；没有它，客人不会上门来。招牌就是饭碗，打不得。
毛国金 打不得就莫打，我心里好紧啊！
毛大娘 把忧愁丢开些，事到头来不自由。我还养了一只老鸡婆，今夜把它杀了，炖烂给你吃，补起精神，明天好造刀。
毛国金 愁有千般，欢无半点，哪还有心吃鸡婆，唉！事已如此，先吃餐饱的，做个饱死鬼也要得。
（毛国金与毛大娘关门下。毛国银上。）
毛国银 （唱）三变两变，变得俨然。
有人知道，
炉头祖师出现；
不知道者，
呆汉模样一般。
毛国金有难，助他脱险，
腾云驾雾，来到店前。
红日高照，他们还不开门，待我打叫起来。毛国金，开门啰！
（毛国金与毛大娘同上。）
毛国金 老婆，有人叫门。
毛大娘 哪个叫门？
毛国银 是我！
毛国金 听声音，好象是相公来了，你去开门。
毛大娘 三天期限没到，他就来取刀，我们不怕他，开门与他讲道理。
毛国金 对呀，三天期限没到，我也不怕他。
（二人同开门，毛国银腾身而入，坐神龛上。）
毛国金 怎么没有见人呀？
毛大娘 一定是你哪个朋友作孽，故意喊叫的。
毛国金 老婆，你看神龛上有一它。
毛大娘 这个人才怪呀！你怎么没大没细，坐在我们的神龛上呀？还不下来！
毛国金 他不下来，你去拿火钳，把他挟下来！
毛大娘 你是哪里来的？
（毛国银装哑巴，作手势。）
毛国金 他讲什么？我不明白。
毛大娘 我明白啰。他说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有天同人去砍柴，砍一担柴走回家来，在路上口渴，捧了井水吃。路旁一株大树，大树下有块石板，他在石板上乘凉，就睡着了，醒来就哑了。这是冷水浸坏了，请医生还治得好的。
毛国金 哑子！你怎么不吃药呀？
毛国银 没有钱啰！
毛国金 这个鬼东西硬装绝了，你是哪里的？
毛国银 你是哪里的？
毛国金 我是这屋里的。
毛国银 我是这屋里的。
毛国金 你姓什么？
毛国银 你姓什么？
毛国金 我姓毛。
毛国银 我姓毛。
毛国金 老婆呃！我毛家又多了一个。你叫做什么名字？
毛国银 你叫做什么名字？
毛国金 我叫做毛国金。
毛国银 我叫做毛国银。
毛国金 老婆呃！一房一个。你做什么手艺？
毛国银 你做什么手艺？
毛国金 我是打铁的。
毛国银 我是打铁的。
毛国金 老婆呃！他也是个铁匠，就请他来造宝刀。
毛大娘 你与他说，他能造就请。
毛国金 毛司务！你能造宝刀吗？
毛国银 能！
毛国金 我请你掌钳，你愿意吗？
毛国银 你出多少钱一天？
毛国金 你先讨一个价。
毛国银 一个钱一天。
毛国金 三十个钱一个月，要不要得？
毛国银 不行，要个钱一天，不能少。
毛大娘 毛国金，他要个钱一天，就答应他啰！月大刚合数，月小我们还可赚个钱哩！
毛国金 我以为一个钱一天多些。——毛司务，就依你个钱一天，起炉。
毛国银 先打什么？
毛国金 宝刀。
毛国银 什么式样？
毛国金 （唱）提起这宝刀，
名字多得很，
三尖两面口，
七星八卦九扣连环，
三天要造成，
不能两天半。
你若造成了，
银子各分一半。
你若打不出，
见官你走前。
刀名讲清楚，
请你快掌钳。
毛国银 （唱）尊声毛老板，
你学艺心不专，
当初学手艺，
你心飞上了天。
宝刀答应造，
要依我一件：
银子我不要，
老婆要一半。
你若答应我，
帮你来掌钳；
倘若不答应，
另去找贤能。
毛国金 （唱）只有让田地，
哪个让姻缘？
宁肯刀下死，
不能让姻缘。
毛国银 我不是要你老婆那一半，我是个单身汉，没人洗衣浆衫，添饭送茶，只要老板娘子答应做这些事，我就给你掌钳。
毛国金 这没问题，我老婆都答应。
毛国银 扛大锤！
毛国金 请掌钳！
毛大娘 我来扯鼓风炉。
毛国银 （唱）这回掌钳认真学。
毛国金 （唱）鼓风扯炉有老婆。
毛大娘 （唱）一人打铁没得劲，
三人打铁多快乐。
毛国金
毛大娘
毛国银 （合唱）牡呀牡丹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牡呀牡丹之莲花，
莲花也于之也嗬呃。
毛国金 （唱）铁匠司务呃！
毛国银 （唱）吗呀吗哩呃。
毛国金
毛大娘
毛国银 （合唱）呃！呃！嗳！嗳！嗨嗬依嗬嗨，
三人齐唱打铁歌。
（三人打铁，宝刀打成。）
毛国金 刀打得好，太长了。
毛国银 （用手缩短些）你看！
毛大娘 又短了点！
毛国银 （用手扯长些）你看！
毛国金 毛司务真行，交刀名字来。
毛国银 你听，三尖两面口、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
毛国金 就是这样子，我也晓得打。
毛国银 把它毁了，让你打。
毛国金 我说错了，成功不可损坏。毛司务手艺高强，我请你打长锤。
毛国银 好便是好，我肚子饿了，吃了饭再谈。
毛国金 老婆！快打水出来给毛司务洗手。
毛大娘 水来了。
毛国金 毛司务请洗手。
毛国银 你二人来看，李元宝来了。
（毛国金、毛大娘出外看。）
毛国银 风风风，来无影，去无踪。（下）
毛国金 哪里有李元宝！哎呀，老婆！毛司务一时不见踪影，想是师父助我成功。师父慢走，受我夫妻一拜。
毛大娘 （唱）夫妻跪到店房中。
毛国金 （唱）多感师父显威灵。
毛大娘 （唱）全仗大力造宝刀。
毛国金 （唱）重镀金身报恩情。
（毛大娘下。）
第三场
李元宝 （上唱）三天限期今日满，
取回宝刀劈华山。
毛国金 李相公，请坐，你有何贵干？
李元宝 取刀。
毛国金 一百年。
李元宝 取你的招牌……
毛国金 且慢！毛家老店是金字招牌，谁个敢取！你来看刀，三尖两面口、七星八卦、九扣连环宝刀一把。
李元宝 果然造得好。这是银子一百两，请老板收下。
毛国金 李相公夸奖了。
李元宝 古话说：龙听仙人言，木听匠人言。老板是造刀之人，求你口封。
毛国金 刀快如风，马到成功。
李元宝 多谢金言，请带马来。辞别毛老板，华山救母亲。（下）
毛国金 勤学又苦练，匠艺要学精。（下）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