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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汉在长沙(其他)

其他 2022-10-04 10886
今年是田汉诞生一百一十周年,这位被湖南省戏剧界前辈昵称为田老大的湘籍戏剧家一生建树颇多,对中国戏剧事业的贡献是无可替代的。特发此稿,以寄托我们的深切怀念。
时 间 抗战时期
地 点 古城长沙
人 物 田 汉——字寿昌,男,40岁,中共党员,国民革命军军委政治部三厅少将处长
田 母——女,66岁,田汉之母
田 洪——男,30多岁,田汉弟,人称三爷
徐华芝——男,30多岁,湘剧抗宣队演员
朱绍和——男,30多岁,湘剧抗宣队演员
陈彩莲——女,20多岁,湘剧抗宣队演员
罗华明——男,30岁,湘剧抗宣队演员
石福玉——女,20多岁,某湘剧班花旦
桂伢子——女,12岁,穷苦孩子
杨局长——男,40多岁,时为省会警察局长
杨太太——女,20多岁,杨之妻
邱队长——男,40来岁,时为省警局小队长
吴大嫂,彭琴师等,湘剧抗敌宣传队演员若干
平剧、话剧艺人若干
百姓若干,轿夫甲、乙
警察若干

[1938年11月。
[古城长沙。
[惊涛骇浪般的音乐骤起,大幕在紧锣密鼓声中开。天幕上浓烟狂卷,烈焰腾空,远处房屋建筑在烈火中纷纷倒塌。
女声伴唱 啊……!(无字歌)
[逃难的人群悲天怆地,扶老携幼,四处奔逃。
[深沉悲愤的男声朗诵:
男 诵 1938年11月12日,文夕大火,把美丽的古城长沙,变成了废墟瓦砾,把善良的黎民百姓,推进了苦难的沟壑。
[一群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踉跄奔上,面对大火,他们束手无策,走投无路。
[正在这时,着装整齐的徐华芝等湘剧抗敌宣传队队员高唱着田汉的“战时训练班班歌”上场。
“同志们,莫忘了,
我们第一是中华民族的儿女
第二是戏剧界的同行。
抗战使我们打成一片,
抗战使我们聚会一堂。……
[徐华芝等急忙放下道具行李,搀起悲痛绝望的众乡亲。
徐华芝 乡亲们,军委政治部周恩来主任,派三厅的田处长返长沙处理善后救灾啦!
众乡亲 (绝处逢生地)啊!田处长!
一老者 是田汉先生吗?听说是我们长沙县东乡人?
徐华芝 对,就是他。
[田洪等簇拥着田汉上,他身着佩着少将军阶的深草黄色戎装,左胸别一枚小圆形的证章,足履长统马靴。不惑之年的田汉,刚毅挺拔,英俊潇洒。
众 (亲切地)田先生!
[田汉频频颔首,搀住一老者。
田 汉 乡亲们,日寇的铁蹄已经踏过了长江,神州大地面临一场空前的大浩劫,这是国家之耻,民族之难啊!是中华儿女炎黄子孙,只有团结一致,同心抗日。
众 团结一致,同心抗日!
田 汉 (突然发现)哎,这里不是原来的大商粮行吗?
众乡亲 是呀。
[田汉走向舞台深处,掘开冒烟的“焦土”。
陈彩莲 田先生,泥巴都烧焦,变成沙粒了。
田 汉 不,这不是沙粒,全是半焦的大米。
众 (惊喜不已)大米?!(有人捧大米)
田 汉 好啊!咱们的粮食问题解决了!同志们,周恩来主任派我们来与有关部门一起,参加赈灾救济,明天发给你们。现在抢救粮食救灾民!
众 是!
[众湘剧抗宣队员与乡亲们一起掘粮。
[田汉走向田洪,田洪会意,立即取出文房四宝,磨墨以待。
[田汉手持如椽巨笔,略一沉吟,便在陈彩莲展开的大宣纸上奋笔疾书。
[天幕上出现醒目的诗行,田汉一面挥毫一面唱:
田 汉 (唱)长驱尘雾过湘潭,
乡国重归忍细谈!
市烬无灯添黑夜,
野烧飞焰破天蓝。
衔枚荷重人千百,
整瓦完垣户二三。
犹有不磨雄杰志,
再从焦土建湖南。
[群情振奋,齐声响应。
众 好!再从焦土建湖南!
[众簇拥田汉,亮相。
[灯暗。
第一场
[湘江河畔某码头,远处波光粼粼,白帆点点,近处有一斜坡,怪石突兀。
陈彩莲 (内唱)携灾款大步流星往前赶——
[挎钱包兴高采烈地上。
(唱)街巷口码头旁,
到处是衣衫褴褛,
又饥又寒的灾民一帮帮。
把灾款快发到灾民手上,
废墟上重建起美好家乡。
朱师傅罗师傅,你们快来呀!
[朱绍和、罗华明均携钱包上。
朱绍和 (喘气不迭)彩莲哪,你走路同跑圆场一样快,我这唱花脸的何什跟得上!
陈彩莲 我只想快点把灾款发到灾民手上,莫让他们饿肚子。
朱绍和 我晓得你是好心咧。
罗华明 彩莲哪,要是咯些钱留把你办喜事,那就有蛮热闹啊!
陈彩莲 (又羞又气地)亏你老人家想得出,咯是田先生争取来救济灾民的咧,快,发灾款!
三人同 (朝不同的方向呼喊)喂,乡亲们,灾民们,快来领救灾款哪!
[众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上,吴大嫂偕桂伢子亦在其中,熙熙攘攘,你推我挤,吵闹不休。
陈彩莲 (登上高坡)大家不要挤,不分男女老少,见人五元,现在分三队站好!
[众齐声应好。旋即面向陈、朱、罗分别在三个舞台口站好,队伍在幕内延伸。
吴大嫂 (感激涕零)陈老板,这次是搭帮你们发灾款,每人才有五块呀,要是那些警察……
陈彩莲 对,乡亲们,本来政府是要那些保甲长发,他们层层克扣,到你们手上就冒得哒。是田处长田汉先生据理力争,才要我们抗敌宣传队员直接发到你们手上的。
众 请替我们谢谢田先生!
陈彩莲 好。开始发款!
[三支队伍同时发款,灾民们井然有序,笑逐颜开。此时,我们看到有两个身着便衣行踪鬼祟的人刚从朱绍和手中领过款,又钻到陈彩莲的队列前——他们是警察局的邱队长和随员伪装而来。
[陈彩莲正欲发款给邱,一老者上前。
老 者 陈师傅!(与之耳语)
陈彩莲 (惊怒)噢,你们是警察局的?
邱队长 (哭丧着脸)不是,我是受灾的穷苦百姓哪!
老 者 (愤怒地)胡说,你烧成灰我也认得,上个月抢走了我的孙女儿,你是警察局的邱队长。
邱队长 (气极)妈的,你老花了眼吧。
桂伢子 是的,他是警察局的,那天抢小娟姐,我们都看见。
众 他们是警察!
陈彩莲 (愤怒已极)大家都认得你们,还不滚开些!
伪警察 你到底发不发?
陈彩莲 不发!
伪警察 妈的,那老子要……(上前欲抢)
[众百姓围护着陈彩莲,相互指骂。
[杨局长陪同田汉等上。
杨局长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呀!
[伪装的警察欲上前回禀,邱队长急忙拉住。
陈彩莲 田先生,他们警察局的人冒称灾民来领款。
田 汉 (惊异)啊?!
杨局长 (佯装)不可能吧,在哪里呀?
众 (怒指邱与警察)就是他们!
杨局长 我怎么不认识?
邱、杨 杨局长,我们冤枉哪!
杨局长 这……田处长,您看。
众百姓 他们装的,
这是唱双簧!
……
[众起哄,这时,朱绍和与罗华明已发完灾款,围上前来。
朱绍和 么子呀?有坏蛋冒领灾款?老子揍死他!(扎脚捋手)
罗华明 待我来看看!(上前)啊!你不是邱队长吗?你在我们唱戏的人面前还唱戏啊!
邱队长 (恐慌地)啊,你……
罗华明 对,就是我,那天我在油榨巷唱《子骂相》,你硬说老子指桑骂槐骂了政府,平白无故给我一巴掌,打得老子麻辣火烧。今天哪,老子要当着杨局长的面,打你一个烧火辣麻!(用力扇去一耳光,打得邱趔趄欲倒)
众百姓 打!打死他!
邱队长 (气急败坏地)妈的,你敢打老子?!(霍地拔出手枪)
田 汉 (突然大笑)哈哈哈!我们罗华明师傅不愧是湘剧名丑,一巴掌打出了庐山真面目。杨局长,这幕丑剧又是你的导演?
杨局长 (尴尬地)这……
田 汉 (友好地)杨局长!
(唱)人民同吼,众怒难犯,
一把火烧得他们家业光。
赈灾款杯水车薪难生养,
仍不免饥寒交迫去逃荒。
杨局长居高位应把民生想,
绝不能雪上再加霜。
我们要坚持抗战,
我们要反对投降。
坚持团结反分裂,
齐心合力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狗豺狼!
杨局长 (十分狼狈,对邱)混蛋,快滚!
[邱欲辨,杨怒视。
[邱无奈与伪警察灰溜溜地下。
杨局长 田处长,谢谢您的指教,我到其他的点上看看,保证不会有类似事件了。
田 汉 好,那就谢谢合作了。
杨局长 再见。(赧然而下)
田 汉 彩莲,灾款发完了吗?
陈、朱 都发完了。
田 汉 好。现在的任务是要安定人心,恢复市面。待发完救灾款后,我建议你们在没有完全烧坏的民众剧场和油榨巷城南戏院马上开锣唱戏。
陈彩莲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徐华芝师傅在组织人清理服装道具,马上排戏。
田 汉 (点头)嗯。
朱绍和 第一批排演的剧目有您根据《抢伞》改写的《旅伴》,还有华芝打算把《胡迪骂阎》改成《骂汉奸》。
田 汉 好哇。
罗华明 田先生,现在找不到好剧本,您给我们写个戏吧!
[二便衣警特暗上窃听。
田 汉 (略一沉吟)有个历史题材,我想了很久了,就不知你们敢不敢演?
三人同 您敢写,我们就敢演,而且保证演好。
田 汉 好啊!明代的时候,史可法将军带领大家同心抗敌。今天,我们中华儿女团结抗日,我来打点晚班,写一个湘剧高腔《土桥之战》。
三人同 太好了。
田 汉 看形势我们要把所有的湘剧艺人都组织起来,除原来湘春园、景星园、百合的三个抗敌宣传队外,再把在湘潭、益阳、醴陵等地的湘剧艺人组成四个队,一共七个湘剧抗敌宣传队。
三人同 (大喜)什么时候成立?
田 汉 就在最近几天吧,你们分头作些宣传,凡在长沙的平剧、话剧艺人也组织起来,办个“歌剧演员战时训练班”,大家精诚团结,宣传抗日。
众 好。
田 汉 我去找龚啸岚和李也非同志商量一下,大家分头行动。
众 哎。
[陈彩莲等拥田汉下。
便警甲 老弟,咱们也分头行动,你去告诉刘大爷,我去报告杨局长。
[二人分下。
[灯暗。
第二场
[前场数日后的一个凌晨。
[长沙市北区三公祠操坪。
[在舒缓的音乐声中传来隐隐的哨声和集合跑步的口令声,由远渐近。
[众湘剧抗敌宣传队员全都换上了军装,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他们在领队的带领下跑步上场。
领 队 (喊口令)一、二、三、四!
众齐应 一、二、三、四!
领 队 一、二、三——四!
众 一、二、三——四!
[队伍源源不断。
[田洪引田汉上,眼见整齐的队伍,田汉满意地点头。
[领队引队员们跑步上。
领 队 立定,坐下。
[众队员整齐地席地而坐。
田 汉 同志们!由军委会政治部长沙工作队主办的“歌剧演员战时训练班”今天正式开学了!众热烈鼓掌)除一个平剧宣传队外,其余都是湘剧艺人,大家由一个旧戏班的戏子,成为了抗敌宣传队的战士!(众鼓掌)同志们,国家危亡,民族遇难,我们应以宣传抗战为己任,这个任务光荣而艰巨。大敌当前,只有万众一心,团结抗日,才能救亡图存,否则,就有亡国、做亡国奴的危险!
众 团结抗日,救亡图存!
田 洪 下面请李也非先生教唱我们训练班的班歌!
[众热烈鼓掌。
[灯渐暗,传来教唱的声音:
领 唱 同志们,莫忘了!
齐 唱 同志们,莫忘了!
领 唱 我们第一是中华民族的儿女!
齐 唱 我们第一是中华民族的儿女!
[歌声渐弱,暗转。
[简陋的城南戏院,一道透明的纱幕横贯舞台,纱幕前为舞台表演区,纱幕后是演员化妆室。透过纱幕,我们清晰地看到演员们忙碌地作着开演前的准备。
[齐声高唱的班歌声,变成了罗华明的一人独唱,他唱着班歌匆匆上场。
陈彩莲 (急切地)罗师傅,就等你开演了,快化妆。
罗华明 你放心,误不了场的。参加了训练班,全身有力量,今天是几出么子戏呀?
陈彩莲 朱师傅跟你和石福玉的《打渔杀家》,徐师傅和我的《旅伴》,还有《骂汉奸》,快点化妆。
罗华明 开演啰!
[罗华明拿起水粉笔,胡乱地在鼻梁上涂了几下,穿上服装上场了。
[《打渔杀家》的戏正演到肖恩(朱绍和饰)与大教师爷(罗华明饰)对场的一段:
肖 恩 (唱)听一言不由人七腔冒火。
教师爷 (夹白)呀打飞!你七腔冒火,老子要给你个八窍生烟啰!(上前掐肖,被肖打倒)
肖 恩 (唱)不由得年迈人怒满胸窝。
教师爷 (夹白)老子的怒气冲到背上哒。
肖 恩 (唱)江湖上名肖恩不才是我。
教师爷 (夹白)闻你的狗名哩!
肖 恩 (唱)大教场小教场见过风波。
教师爷 (夹白)暂停。你肖恩的那几下花架子顶多算只三脚猫。嗨嗨,教师爷我走南闯北,打遍天下无敌手,去年在长沙南门口比武打擂都冒输过。
肖 恩 (惊)啊?!
[肖欲进入角色,台下起哄。几个地痞纷纷吹口哨,打草鞋上舞台。他们是刘大爷的徒弟,跳上台来。
徒弟甲 好呀,姓罗的戏子,你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南门口打擂冒输过,你的戏太掺水了吧!
[饰演家丁的演员暗暗保护罗,朱绍和取下了髯口。
朱绍和 我们这是唱戏,又不是讲真事。
地痞乙 你们眼里还有不有我师傅刘大爷啊?
罗华明 原来是刘大爷的徒弟们,弟兄们,我跟刘大爷是哥们,都是三教九流的朋友嘛。
地痞甲 呸!你是个戏子,我师傅会有你这样的哥们?弟兄们,带他见师傅去!
[地痞们欲抓罗华明。
[幕内的湘剧艺人一拥而上,保护着罗华明,其中有石福玉,她是肖桂英的扮演者。
地痞甲 (一见石口角流涎)啊!石师傅也在这,你早点出来呀,我师傅想你都快疯啦!快跟我们见师傅去。
[众地痞放弃罗华明,齐拉石福玉。
[饰家丁的演员们与地痞开打,台上台下一片大乱,台下有人喝倒彩。
徐华芝 (冲上,大吼)住手!
[全场怔住。
徐华芝 观众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是长沙大火后我们湘剧抗敌宣传队的首场演出,既是救灾义演,更是慰问抗战受伤到后方医治的伤残军人。可这些无赖成心捣乱。这是对爱国军民的侮辱,破坏抗日宣传,做了日伪的汉奸走狗,你们还有中国人的良心吗?(观众热烈鼓掌)
徐华芝 (朝另一方向)警察局的警察先生们,你们是维护战时治安的,对这些捣乱分子你们为什么不制止,不动手?!快履行你们的职责吧!同胞们,朋友们,将这几个害群之马驱逐出去!
众 (齐吼)滚蛋吧!快滚!
地痞甲 (气极地)你……你小子是共……产党?!
警察甲 他们是田汉一伙的。
众 (怒吼)快滚吧!滚吧!
警察甲 (拉地痞甲)光棍不吃眼前亏,走吧。
[警察和众地痞狼狈而下。
[观众起哄:“啊!啊!”有的拍手,吹口哨。
徐华芝 同胞们,朋友们,罗华明师傅被刚才那些地痞打伤了,《打渔杀家》的戏不能再往下演。按原定剧目,下面由我和陈彩莲师傅演出《蒋世隆抢伞》。
观众们 好啊!(热烈鼓掌)
徐华芝 首先要声明一点,这个戏是经过大才子田汉先生改编了的,古戏新演,叫做《旅伴》!
众 好哇!
快演啰!
[观众的掌声热烈,徐向观众敬礼下。
[音乐起“旅伴”中的一段:
[徐华芝饰蒋世隆,陈彩莲饰王瑞兰。二人幕内声:“走吓!”均着现代服装上场。
(以下按田汉原剧)
王瑞兰 请。
(唱)王瑞兰,泪不干,
今日才知道行路难。
都只为东洋强盗来侵犯,
十户人家九不安。
爹爹战死娘失散,
剩得奴家好孤单。
渴不得饮,饥不得餐。
风又凄来雨又寒。
幸亏君子来相伴,
伴奴越过九重山。
但愿得慈亲重相会,
一家欢乐返乡关。
蒋世隆 (唱)返乡关,返乡关,
破瓦颓垣忍细看。
我从南京来到此,
一路上劫火连天百不堪。
山没有树,
水没有船。
鸟没有巢,
尸没有棺,
大好山河遭摧残。
一来是倭寇太凶蛮,
二来是汉奸贼子没有心肝。
我也是堂堂奇男子,
可惜我请缨无路枉戴儒冠。
枉戴儒冠。
(中间一段戏略接王瑞兰唱)
王瑞兰 说得有理。
(唱)全国男女同胞团结起来,
齐心杀敌莫徘徊。
倭寇作乱犯江淮,
多少人家付劫灰。
天涯处处皆兵火,
逃去逃来逃不开。
死了的抛尸露骨无人葬埋。
蒋世隆 (唱)活着的妻离子散好不悲哀。
二人同 (唱)倒不如万众一心除大害,
精诚团结不要疑猜。
王瑞兰 (唱)戚大将军盖世才,
他在义乌把兵排。
民族英雄谁不拥戴,
号令如山坐将台,
只要是有力的出气力。
蒋世隆 (唱)有钱的出钱财。
二人合 (唱)包管那东洋强盗片甲也不能回。
[观众们热烈鼓掌。
[突然,邱队长带几个警察冲上舞台。
邱队长 (大吼)停!徐华芝,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借唱戏谩骂政府,说什么“死了的抛尸露骨无人葬埋。活着的妻离子散好不悲哀。”来呀,抓人!
[众警察捆住徐华芝,众艺人解救不及。
徐华芝 (毫无惧色,高唱抗日歌曲)
同志们,
快行动起来,
奔赴那抗战的前方!
邱队长 押走!
[警察押徐华芝下。
[众艺人慌做一团,女艺人大哭。
陈彩莲 我们找田先生去!
[灯暗。
第三场
[与前场同时,“夜深沉”的音乐曲牌在反复演奏。
[田汉家,陈设简朴。
[幕启,田汉着缀有补丁的便装在桌案上埋头写戏。少顷,他放下笔一面徘徊一面哼唱着。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急忙伏案疾书。
[田母端茶水上。
田 母 寿昌,很晚了,喝口茶再写。
[田汉沉浸戏中。
田 母 (大声)寿昌,该歇歇啦!
田 汉 哦?妈,您来了。
田 母 这么晚了,又唱又写的,喝口茶提提神。
田 汉 (接茶)谢谢妈妈。(看茶)呃,家里不是没茶叶了吗?这是……
田 母 (一笑)这是我平日留下的私房茶,留给你打晚班写戏本的时候醒醒脑。
田 汉 (无限敬爱)妈妈,几十年了,随吃点什么您总是先想着我。来,您喜欢吃茶叶,我喝水。
[田汉拿过一只茶杯倒水喝,把原茶叶杯还给母亲。
田 母 (感慨地)嗨,娘这吃茶、抽烟、喝酒的习惯,都是你外祖父惯坏的。
田 汉 (歉疚地)可现在连茶叶都吃不上了。
田 母 娘不会怪你。
田 汉 妈妈!
(唱)娘受尽万苦千辛,
一心想儿子成龙。
娘的谆谆教诲,
儿时刻铭记在心。
乌鸦尚有反哺义。
羊羔也知跪乳恩。
为儿尽孝人之本,
不周到处娘谅情。
(戏白)请母亲恕儿不孝。
田 母 (戏白)恕儿无罪!
[母子相视大笑。
田 母 寿昌啊!谁要说你不是孝子。娘会与他拼命。
田 汉 (深情地)妈妈!
田 母 不过,几十岁的儿子,总要娘招扶也不好呀,林维中怎么还不来?
田 汉 她在重庆,生活可能要平静一些。
田 母 嗯。
田 汉 (忽然想起)妈妈,我忘记告诉您了。上次从上海到武汉,在船上意外地遇到了安娥,她说我和她的儿子大畏没有死!
田 母 (惊异)啊!那她以前……
田 汉 她以前说死了是故意骗我的。
田 母 (大喜)好,我那大畏孙子还在,好呀!那你们以后……
田 汉 顺自然吧。
田 母 好。这件事娘不再强迫你了,随你吧。
田 汉 谢谢妈妈。
田 母 天不早了,该睡了。
田 汉 哎,喝了您的茶。还能写段好戏。
[田汉坐下准备写作,田母拿衣与他披上,苍老的脸上溢满了幸福,下。
[《夜深沉》的音乐轻起,田汉精神抖擞。但写着写着,终于疲倦地倒在桌案上睡去。
[雄鸡三唱,东方既白。
[石福玉提小包在前,琴师彭师傅手拿京胡追随其后。
彭师傅 福玉、福玉,田先生开夜班打剧本,你莫吵醒他。
石福玉 (为难地)我……
[田汉猛然惊醒。
田 汉 谁呀?(见石与彭)啊,是彭师傅和福玉来啦,快请坐,请坐。你们一位是名琴师,一位是名演员,我刚写完《土桥之战》中邢氏夫人的一段唱,念给你们听听,看用高腔好唱不?(兴致勃勃地念)
(内唱倒板)金鞍宝马绣旗飘,
(上唱)踏过了杨州廿四桥。
瘦西湖就好比眼波绿,
隋堤柳就好比马上纤腰。
虽然是江南北风景美妙,
想起了国家事好不心焦。
恨只恨吴三桂开门揖盗,
眼睁睁锦江山付与清朝。
史督帅忠心把国保。
弱女子岂让那杀敌的英豪。
催动征骑营门到,
人马纷纷为哪条?
彭琴师 (鼓掌)好,好唱,高腔弹腔都可以唱。
田 汉 真能唱?
彭师傅 能。田先生,其实我们湘剧高腔最灵活,曲牌丰富,板式多样,无论长短句或排比句都能唱。
田 汉 (放心地)这就好。
[石福玉在一旁不禁抽泣起来。
田 汉 (惊异)哎,福玉你怎么啦?
彭师傅 她呀,要走。
石福玉 田先生,
(唱)石福玉八岁时父亡母寡,
十岁时又没了苦命妈妈。
为生计进戏班穿上龙套小褂,
师友们对待我亲如一家。
昨日里众强人已经传话。
刘大爷夜三更又到我家。
他要我作十房不能有假,
如不然要把梨园姐妹全糟塌。
没奈何我只得将身舍下,
难言隐报告您请多谅察。
田 汉 (大惊)啊!原来你……
石福玉 我是来向您告辞的。
田 汉 不,你不能走。
石福玉 田先生,我不走他不会罢休。说不定真会给班里姐妹带来灾难。
田 汉 你们现在不是一般的旧戏班了。是军委会领导的抗敌宣传队。
石福玉 可是我已经被他……
[吴大嫂偕桂伢子急上。
吴大嫂 (求告地)田先生,我这桂伢子自从呷了你们发的救济款,好象呷了迷魂药,硬要到班里来学戏,还想参加你们的什么什么队哩。
田 汉 抗敌宣传队。
吴大嫂 正是的。请您高抬贵手,收下她吧。
田 汉 彭师傅,福玉,你们看?
彭琴师 样范子蛮漂亮,叫什么名字?
桂伢子 桂伢子。
彭琴师 假伢子。
田 汉 哈哈哈!把妹子叫成伢子,是我们湖南长沙的一大特产。
彭琴师 好,试下嗓子看,我叫一声,你跟着叫一声。马——到——!
桂伢子 (大方地)马——到——!
[众惊喜。
彭琴师 行啊!田先生,您不是办了个难童收容所吗?叫她去一边练功学戏,一边卖报纸。
田 汉 要得,就这么定了。
吴大嫂 (喜极)还不快谢谢田伯伯。
桂伢子 (深深一礼)谢谢田伯伯。(拉吴大嫂下)嗬,我学戏罗!
石福玉 田先生,我……
田 汉 你看到了,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有人携儿带女来参加我们的戏班,参加抗敌宣传队。你一个知名的湘剧演员,怎么能走呢?
石福玉 可我无路可走呀!(哭)
田 汉 先找个地方避一避,过一阵再说。彭师傅,请你带福玉去找我弟弟田洪,把福玉带到我老表那里去,注意安全。
彭师傅 哎。
[彭引石福玉下。
田 汉 (目送二人下,心潮难甲,自语地)外侮内患,人民遭殃,女艺人更造孽呀!
[陈彩莲持一件新衣与众艺人上,田母亦从内出迎。
众艺人 (急切地)田先生,田先生!
田 汉 (微微一惊)啊!你们都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陈彩莲 (落落大方地)第一,您老人家是大名人,连一件好衣服都没有,我们大家凑了点钱,给您做了件新衣,不成敬意,请笑纳。(双手呈衣给田)
众 请笑纳!
田 汉 (哭笑不得)你们搞什么名堂,有正事就快说!
陈彩莲 您不收衣,我们就不说啦!
田 汉 你……
田 母 好好好,谢谢各位美意,我替寿昌收下。(接衣)
陈彩莲 还是老太太好。第二,昨晚演出《旅伴》的时候,警察局的人把徐华芝师傅抓走了!
田 母 (大惊)啊!华芝被抓走了?
田 汉 (沉思)警察局的抓人?
众艺人 我们找到警察局,看不到徐师傅。
田 母 寿昌。快想办法救华芝呀!
田 汉 (安慰地)妈,您放心,会有办法的。
[邱队长持请柬上。
邱队长 田处长,我们杨局长请您明天中午赴宴,务必赏光!(呈请柬)
[众紧张。
田 汉 (略一沉吟,从容接柬)好,请转告杨局长,田某如期赴约。
邱队长 谢谢。(下)
众艺人 田先生,这是鸿门宴,明天不能去。
田 汉 怎么?有好酒席不让我呷?不呷白不呷呀!
众 您的安全……
田 汉 (沉着地)从形势看,姓杨的现在还不敢把我这少将处长怎么样。再说,不去怎么搭救徐师傅呀?
田 母 寿昌,我也去。
田 汉 妈,您……
田 母 我要看看那杨局长有没有三头六臂,敢吃掉我的儿子寿昌?
田 汉 哈哈哈!妈!有您老为孩儿保驾,绝对安全。好,大家都去!
众艺人 都去?
田 汉 你们不想改善生活打打牙祭呀?!
众艺人 (恍然地)吃大户!
田 汉 哈哈哈!
[众大笑。
[灯暗。
第四场
[前场次日。
[杨局长家宽敞的大客厅,陈设豪华。
[妖艳的杨太太在煞有介事地指挥着警察们布置张罗。
杨太太 这里……放这里……唉,真笨!
[杨局长匆匆上。
杨局长 准备得怎么样了?
杨太太 差不多了,还满意吗?
杨局长 (举目四顾)嗯,不错,夫人亲自指挥,辛苦了。(欲抱)
杨太太 (推开)当然,今天来的客人太尊贵,太有名了。久闻田汉才思敏捷,风度翩翩,我真想早点一睹风采了。(狂喜)
杨局长 (不满地)哼!
杨太太 你吃醋?美女爱才子呀,哈哈哈!
杨局长 (严厉地)你不要太放肆了!坏了我的好事,要你的命!
杨太太 (不在乎地)啊!你想要田汉不搞抗日,跟你走?哈哈哈!
杨局长 这有什么好笑的。
杨太太 我笑你在白日做梦。
杨局长 实在不行,我还有另外一手。来!
内 应 有。
杨局长 那把个戏子带上来。
[二警察押徐华芝上。
徐华芝 (唱)可恨世道太不公,
唱戏抗日成罪人。
但愿田先生得安稳,
徐某粉身碎骨也甘心。
杨太太 哟,这不是湘剧名腿徐师傅么?我最喜欢看你的戏了,怎么把你……
杨局长 (拉开太太)徐先生,其实我也喜欢看你的戏,唱戏嘛,就唱戏,不要搞别的名堂。
徐华芝 我们没搞别的名堂,田汉先生教导我们,唱戏的,首先应该是一个有骨气的中国人。
杨局长 田汉要你们干了些什么?
徐华芝 要我们演出宣传团结抗日戏!
杨局长 他还讲了些什么?
徐华芝 要我们爱国。
杨局长 (气极)混蛋,你们是戏班子,不准用抗敌宣传队的名称,不准……
[邱队长急上。
邱队长 (趋近杨,低声)田汉来了。
杨局长 把他押下去。
[邱挥手,二警察押徐下。
[车夫拉三轮车上,田汉随上,从车内扶出田母。
[杨局长偕太太出迎,见田母怔住。
杨局长 田处长。这位……
田 汉 这是家母。
杨局长 哦?老太太也光临寒舍啦?
田 母 杨局长,要不方便的话,那我就……(欲返身)
杨太太 欢迎!欢迎!(上前扶田母)田老太太,中国有句俗话,叫做好崽不在多,一个当十个。您教子有方,出了田汉先生大名人啦!(凝视田汉)
杨局长 (拉太太)一齐请,请!
[依次入内,车夫仍在徘徊。
邱队长 (对车夫)你快走呀。
车 夫 先生还没给车钱。
邱队长 啊!大名人坐车不给钱?我叫他出来。田处长,这里有人还在等你哩。
田 汉 (出见车夫)噢,还没给车钱吧,对不起,忘啦忘啦!(掏钱给)哈哈哈!
车 夫 您是贵人多忘事,谢谢。(拉车下)
邱队长 (嘲讽地朝田汉摇头)唉!
田 汉 (付之一笑,入内落坐)杨局长,客套话就莫说了,有什么高见,请指教啊!
杨局长 岂敢岂敢!还是先喝酒吧,啊,喝酒(邱队长为众倒酒)来,为感谢田处长赏光,为田老太太……
杨太太 (接)为田老太太多福多寿,为田处长青云直上,干杯!
田 母 杨太太说得好哇!干!
[众举杯,干。邱再斟酒。
杨局长 田处长,你是个明白人,当前的局势和党国的方略,你不会不知道吧?
田 汉 我当然知道,目前的局势是,日寇如潮水般涌进中原,党国采取的是不抵抗主义。
杨局长 对。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搞抗.敌宣传队,搞什么歌剧演员战时训练班?听说最近又在写什么什么戏吧?
田 汉 写一部中华民族团结抗敌的《土桥之战》。
杨局长 你到底要搞成什么气候呢?
田 汉 你要问这个嘛,那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杨局长 什么条件?
田 汉 请局长开恩,把那个唱戏的放了。
杨局长 (故作惊讶)唱戏的,我们这里没有唱戏的呀。
[此时,徐华芝在幕内高唱班歌:“同志们,莫忘了,我们是中华民族的儿女……”
一警察 (急上趋近杨)报告,那个唱戏的又骂又唱的,象是疯了。
杨局长 啊……
田 汉 哈哈哈,唱戏的疯子看戏的宝嘛,杨局长还是把他放了吧,要真关成了疯子够麻烦的了
杨太太 (不耐烦地)哎呀疯子吵死人,快放快放了。
杨局长 放。
[警察应声下。徐华芝上。
田 汉 (迎上)徐师傅!
田 母 (迎上)华芝啊!
徐华芝 (感激地)田先生,老伯母!
田 汉 (轻声)快回去,一切照常进行。
徐华芝 哎。
[徐华芝急下。
杨局长 田处长,你的条件我已经实现了。
田 汉 (坦然大笑)哈哈哈,条件已经实现了,也就无可奉告了。
杨局长 (气得咬牙)原来你……那好,我们还是来喝酒吧,慢慢喝……(斟酒自饮)
田 母 杨局长,我可以代替我儿子说说吗?
杨局长 (意外地)好哇,常言说,知子莫若母,老太太请讲啊!
田 母 好!斟酒来,我要连饮三大杯!
杨局长 哎!哎!(殷勤斟酒)
田 汉 妈……。
[田汉欲阻,田母制止。举杯一饮而尽。杨局长再斟,田母再饮。
田 母 谢杨局长的好酒哇!
(唱)三杯下肚情难按,
一股怒气满胸膛。
日寇无端来侵犯,
黎民百姓遭祸殃。
多少家妻离子散,
多少人流浪异乡。
山河破碎国土丧,
仇恨在心耻难忘。
寿昌儿组织宣传把日抗,
梨园子弟个个情满腔。
同心抗日哪有错?
保家爱国罪在何方?
杨局长,
你身在警署当局长,
为何处处作难耍乖张。
手捂胸膛你想一想,
做人的良心哪里藏?!
杨局长 (张口结舌)你……你……
[杨局长、邱队长等尴尬不堪。
田 汉 (大喜)妈,您还真会喝又会讲哪!
田 母 我是田汉的娘,不能板儿子的式样嘛,哈哈哈!
田 汉 杨局长,你要问我为什么干那些事吗?这就是一个中国普通老百姓的回答。此乃潮流,岂可逆乎?
杨局长 这……
田 汉 远的不说,就说我们长沙吧!这是一座美丽的千年古城啊!三国时候的黄忠关羽战长沙,都没有把城池破坏,可这次却被反动派放火烧得精光,老百姓无衣无食,无家可归,流落街头,饥寒交迫,在场的弟兄们,(对警察)你们的亲人是不是这样哪?
[邱队长等警察点头。
田 汉 我想你们本来也有个安乐详和的家,是日本鬼子来了以后,才搞得你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万不得已当了警察,难道你们不想把日寇赶走?!
[警察点头,抽泣。
邱队长 (含泪忏悔地)田先生,我的亲人也在逃难啊,你说到我们的心坎里去了,对不起,我们是奉命才做今天要扣押你的蠢事!
[满座皆惊。
杨局长 (大惊)姓邱的,你……
邱队长 (对田)您饶恕我们吧,我们不干了!(放下枪支欲下)
杨局长 (怒极)混蛋,老子要枪毙你!(欲掏枪)
田 汉 (急按住)哈哈哈,杨局长,他是无意中泄漏了天机,让他走吧,要扣押我还不容易,你局座一人就够了。
杨局长 (十分尴尬)这……
[田汉示意邱下。
邱队长 谢谢田先生。(向田拱手)
[幕内喧闹声起。
一警察 (急上)报告局长,那些唱湘剧的戏子都来了。
杨局长 啊?他们来干什么?
[内高呼:我们要见田先生!
警 察 他们是来接田先生和老太太的。
杨局长 哦!
田 汉 杨局长。看来今天你要扣押我是不行啦。
杨局长 (大吼)把戏子们都轰出去。
田 汉 慢,局长的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既然他们来了,何不都请进来,多几个客人热闹些呀!
杨局长 不行不行!
田 汉 杨太太。您不是喜欢听湘剧高腔吗?把他们请进来唱几段,您一边喝酒一边听戏,好浪漫啊!
杨太太 对对对,快把他们请进来,都请来。
[警察应声下。
[众湘剧艺人拥上,搀扶田母。
田 汉 众位师傅,今天是杨局长杨太太想听戏,设宴招待你们。我借花献佛,先请大家喝一杯。也算我——田汉请客啦!
众艺人 好!田汉请客!
众 (干杯,开怀大笑)哈哈哈!
[杨局长沮丧地跌坐椅内。
[灯暗。
第五场
[前场数天后的一个傍晚。
[桂伢子与一男童分上卖报。
男报童 喂卖报卖报,看我湘北大捷,看日本鬼子惨败呀!
桂伢子 卖报卖报,看大才子田汉先生新编的团结抗战的戏呀!湘剧《土桥之战》在城南戏院隆重上演啦!
[男报童边呼边下。
桂伢子 (呼)卖报卖报,看新编湘剧《土桥之战》啦,看——
[邱队长已换便装急上,趋近桂伢子。
邱队长 (低声)快去报告田先生,据昨晚警察局的弟兄们告诉我,杨局长要下手了。
桂伢子 (惊慌)啊?要杀田先生?
邱队长 禁止新戏上演,解散抗敌宣传,扣留田老太太。
桂伢子 这可怎么办哪?
邱队长 快去报告田先生呀!
桂伢子 (恍然)啊对!(呼)卖报,卖报。
[二人分下。
[灯光渐暗,夜色迷蒙。
田 汉 (内唱)乘夜色送慈母脱离险境——!
[张李二轿夫抬田母上,田汉着短衫扶着轿杆随上,众作轿舞。
田 汉 (唱)请母亲南岳山下暂安身。
二师傅多辛苦脚步加紧,
谨防止出意料节外枝生。
[二轿夫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田 汉 张李二位师傅,请你们还要快点走呀!
张师傅 (喘气不迭)田先生,我们已经出了长沙城,这里是郊外了,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田 汉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张师傅 我们晓得。可这里是山村小道,坡陡路窄,不好走哇。
李师傅 田先生,呷肉的不知养猪的难,您走路的哪知抬轿的苦哕!
田 汉 对对对,这样吧。你们俩轮流歇一会,让我来抬一阵。
李师傅 唉,田先生,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呀。
田 汉 我知道。我的娘,应该让我来抬一阵哪。来,快放下。
张师傅 你个读书人,能抬轿?
田 汉 读书人就真的百无一用吗?让我抬抬看行不行嘛!快放下呀!
张、李 不行不行!
[相互争执,轿身前推后仰。
田 母 张师傅,您就放下吧,不让寿昌抬一阵,他不会回去的。
田 汉 知子莫若母啊!张师傅,放下吧。
张师傅 好,只给你试试啊。
[张放轿,田汉接抬。
田 汉 李师傅,抬好了吗?
李师傅 好了。
田 汉 妈,您坐稳当,我们启程啰!
[田汉抬轿。
[音乐起,抬轿舞。
[伴唱:田汉抬轿忽闪闪,
母子二人喜心间。
娘知儿子尽孝道。
儿尽孝道乐甜甜。
田 母 寿昌啊,行吗?
田 汉 妈,儿子行!
(唱)儿抬轿,
娘坐稳。
儿有劲,
娘放心。
田汉本是作田汉,
是娘教儿成读书人。
儿读诗书未忘本。
儿的娘是天下最好的母亲。
田 母 寿昌,
(唱)儿抬的轿,
娘坐得稳。
儿子的意。
娘心里明。
山道艰险路难走,
儿多加小心稳稳跟。
田 汉 (唱)儿一步一脚印,
步步走在路当中。
田 母 (点头会意,唱)
痛儿使出了浑身劲,
劳累奔波汗淋淋。
田 汉 (唱)为了天下的慈母亲,
每一个好儿子应尽心!
田 母 (疼爱地)好了,寿昌,抬了这么久,娘儿俩都满意了,看你满头大汗的。
田 汉 妈,您不常说,出点汗能散寒吗,没事。
张师傅 田先生,快放下,让我来。(欲夺)
田 汉 你看我还行吗?
张师傅 行。
田 汉 那你就还跟着走吧。
张师傅 您……
田 汉 (大笑)哈哈哈!
[田汉擦汗,张为田扇风。
田 母 (唱)我儿抬轿正有兴,
要他歇息不可能。
想个法儿把他哄,(一想)
喝口凉水添精神。
寿昌,我渴了,能弄点水喝吗?
田 汉 (立即站住)啊,娘口渴了!(四下张望)好,我去附近人家弄水来。李师傅,停轿啰!
[停轿,田与张扶出田母。田汉找来一树墩,扶母坐下。
田 汉 妈,您歇会,我马上就来。(下)
田 母 两位师傅,劳累你们了。
张、李 (喘气,扇风)没有,老太太,您好福气呀!
田 母 (喜得合不拢嘴)是呀!感谢祖宗菩萨给了我一个好儿子呀!
张师傅 像田汉这样的大名人,亲自为娘抬轿,只怕天下无双啰!
田 母 那也是,哈哈哈!
[田汉捧碗水上。
田 汉 妈,弄来碗冷开水,您快喝。
田 母 (喝水,格外幸福)硬是清甜清甜的呀!
田 汉 (对轿夫)二位师傅,等我娘喝完水,还请快点赶路哇!(向来路回望)
张、李 要得。
田 母 寿昌,回头看什么?想你那班朋友,想回去干事了吧。
田 汉 妈……
田 母 寿昌,我不想走了。
田 汉 (惊异)啊,妈……
田 母 在这样危险的时候,娘怎么舍得离开你呀!
田 汉 妈,您放心,还没到生离死别的时候。其实,儿子也舍不得您走,可是,您在这里儿也担心啊。
田 母 儿呀!
(唱)娘道口渴想喝水,
半是假来半是真。
是假想让你停轿歇口气。
是真想与儿多呆几分钟。
娘知你肩头担子千斤重,
娘知你工作忙碌难分身。
危难时娘岂能抽身走,
娘与你生生死死不离分。
田 汉 妈!
(唱)形势没那么严重,
好妈妈但放宽心。
妈从小教儿要学岳鹏举,
报效国家要尽忠。
自古忠孝难两全,
日寇来害得我母子两离分。
恕孩儿不能在膝前勤侍奉,
恕孩儿不能够早晚问安宁。
风寒冷暖娘保重,
一日三餐娘操心。
待把日寇全扫尽,
儿侍奉膝前乐天伦。(热泪盈盈)
田 母 好吧,寿昌,尽孝不等于尽忠,尽忠却也是尽孝。你去吧!
田 汉 难得妈妈深明大义,您要多保重!
[母子相拥,热泪交流。
田 母 (为田汉擦泪)儿子呀,放心,娘没事的。(对轿夫)二位师傅,我们走。
田 汉 二位师傅费心啦!
[田汉扶田母上轿。
[幕后传来京剧《三家店》秦琼唱段的伴唱:
实难舍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
舍不得老娘白了头。
娘生儿,连心肉,
儿行千里母担忧。
儿想娘亲难叩首,
娘想儿来泪双流。
[伴唱中,二轿夫抬起田母渐渐远去。
[田汉登上高坡眺望,轻声呼唤:妈——
[田汉向远处挥手,泪流满面。
[灯渐暗。
第六场
[前场次日夜。
[城南大戏院,音乐高奏,锣鼓铿锵。
[幕启。舞台正中的桌围上赫然显出田汉的亲笔题词:“演员四亿人,战线一万里,全球作观众,看我大史戏。”
[舞台两边的对联:“抗战必胜,建国必成。”上面的横幅:“大放光明。”
[仍然是一道纱幕横贯在舞台的后面,纱幕内灯光明亮,演员们忙碌着。
[几个便衣警察幽灵似地在剧场中游动,时而台上,时而台下,有的抄写舞台两边的对联。
[演员们见此情景紧张起来,徐华芝(扮演史可法)与朱绍和(扮演黄得功)、罗华明(扮演高杰)、陈彩莲(扮演邢氏)围在一起议论。
田 洪 (匆匆上)徐师傅,我哥呢?
徐华芝 没看到。三爷,情况不太好呀!
田 洪 是的。有人传话说杨局长和刘大爷要我们改戏。
众 改戏?
田 洪 那是不可能的,我哥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
[田汉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上。
团 汉 老三,就要开演了,你跟师傅们说什么?
众 (担心地)田先生……
田 汉 (泰然地)没什么,我都知道了。老三,你到外面去招呼。
田 洪 哎。(下)
徐华芝 戏不会改吧?
田 汉 不改。要改,宁可不演。
众 对。
田 汉 大家按往常排练的演。剧本没写好,请师傅们帮忙了。(向众拱手)
陈彩莲 田先生,您会看戏吗?
田 汉 看,就在台下看,大家放心吧。
田 洪 (急上)哥,杨局长偕太太进来了。
田 汉 我知道他会来的。(对徐等)你们作好准备,我去会会他。
[台上灯暗。
[剧场一角灯亮,几个便衣围着杨局长在指指点点。
杨局长 (频频点头)少时照我的眼色行事。
众便衣 哎。(忙分开)
田 汉 (大步走来)局长和太太光临捧场,今晚的戏就更热闹了。
杨局长 啊?哈哈哈!
杨太太 田先生,您写的戏准好看,我是来当啦啦队的。
田 汉 杨太太过奖了。
杨局长 田处长,令堂大人可好哇?怎么没来看戏呢?
田 汉 她在家里休养,很好很好。
杨局长 啊,新戏上演不通报一声?
田 汉 仓促上演,不晓得是个什么样子,怕在局长面前现丑啦。
杨局长 上峰要你改的地方……
田 汉 来不及呀,演员刚记熟,又要改台词,怕会乱成一锅粥哇。
杨局长 哼,你可是软硬不吃。
田 汉 (佯笑)请局长大人多多谅察。
杨局长 据说梨园行古代有个大才子关汉卿。
田 汉 (惊讶)哎哟,杨局长知道关汉卿,博古通今啦?
杨局长 他写了个戏《窦娥冤》,官府要他改,他就是硬到底,成了粒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的什么……什么豆呀。
田 汉 铜豌豆。
杨局长 结果一戏丧命了。
田 汉 哎哟杨局长。我田汉不会是关汉卿同样的命运吧?
杨局长 这……
田 汉 (坦然大笑)哈哈哈!
[这时,剧场中骚动起来。
一便衣 (高呼)我们不看“土戏”,我们要看“调叔”,换戏哟!
[有几个便衣附和。
附和者 换戏哟,我们要看“调叔”哩,哈哈!
杨局长 田处长,有人要求换戏,这可是大家的愿望啰!
[另大部分观众高呼:
众 不准换,我们要看“土”戏,团结抗日,团结抗日!
田 汉 杨局长,这才是人民的呼声哪!
杨太太 哎呀烦死人,快开演吧,我要看戏了!
田 汉 好,照杨太太的指示办。(向内呼)老三,杨太太要看戏啦!
[内齐应:开演哕!
[战鼓咚咚,音乐热烈。
[田汉请杨局长、杨太太入座。
[纱幕后与剧场的光暗,舞台灯光齐明,演出开始。
(下面一段按田汉先生原作演出)
[骑卒引黄得功上。
黄得功 (唱)春风吹起柳千条,
铁甲将军换战袍。
观不尽淮扬风景好,
马蹄得得水滔滔。
列士封侯何足道。
人生难得他乡会故交。
行来不觉腹饿了,(停马)
那旁又见一土桥。
(马上问)这里什么所在?
骑 卒 回侯爷,此地就名土桥,离扬州五十里。
黄得功 一路行来,马渴人饥,不免在此饮马造饭。
另一卒 回侯爷。此地高将军所管,犹恐他人暗算我们,众寡不敌,还是赶路的好。
黄得功 嗳,我与高将军同殿为臣,同心御敌,焉有相害之理。不必多言,下马歇息。
众 得令。
黄得功 来,将我爱马牵去河边解鞍饮水。
骑 卒 侯爷,好马。
黄得功 此马产于口外,价值千金,跟随本镇东征西讨,不曾误事。(马嘶)哦呀!此马忽发嘶鸣,必有变故,四下搜来!
骑 卒 得令。
[骑卒刚拔刀搜寻,鼓声大起,箭集如雨。
黄得功 我等遭人暗算,速速上马!
[黄得功飞身上马,以枪拨箭矢,无及肤者。所乘战马攒簇而毙。黄得功被摔下马来,急夺他马而驰,有骁骑舞槊直前。
骁 骑 黄得功休走!
黄得功 (大呼)反了!反了!
[黄得功挺身反斗,挟骁骑槊而挟之,敌人马皆靡,复杀数十人。
[胡茂桢率队上追之。
胡茂桢 不要放走了黄得功。
[黄得功上挺战,急跳人颓垣中,咆哮声如雷,追者辟易而退,高杰率队上。
高 杰 黄得功在哪里?
黄得功 你老爷在这里!
高 杰 黄闯子啊!你此番休想活命。
黄得功 翻山鹞,老爷与你势不两立。
[黄得功从颓垣中跳出来举铁鞭与高杰战,高杰举铁棍相迎,黄得功不敢恋战败下。
高 杰 众将官,追!(下)
[黄得功仓卒逃上时,适与邢氏遇,黄得功见高家旗号大叫。
黄得功 黄得功死在这里了。
[黄得功举枪将自尽,邢氏急阻之。
邢 氏 黄将军不必如此。拙夫误会了你了,多有得罪。史大人现在后面,快去见他。拙夫追来,让我给挡住他吧。
黄得功 如此,多谢贤嫂。(急下)
[高杰追上,仓卒中与邢氏交锋。
高 杰 那一位女将通上名来。
邢 氏 我说汉子,你真杀花了眼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高 杰 呸,杀来杀去把个母夜叉杀出来了。你看见黄得功没有?
邢 氏 看见了。
高 杰 捉住了他没有?
邢 氏 给我放走了。
高 杰 咦,你是我老婆,怎么不帮我,倒帮起别的男人来了?
邢 氏 你真没有见识,我这正是帮你啊,你又闯了这么大的祸。黄将军和史大人现在后面。快去请罪吧。
高 杰 (细声)怎么?史老儿来了?悄悄收兵。嗳呀,糟了糟了。(同下)
[卒引史可法扶黄得功上,史可法一面看黄蜚的信。
史可法 哦,原来如此。这是高将军误会你了。
黄得功 (愤怒)俺与翻山鹞势不两立,必须奏明朝廷与翻山鹞决一死战,替我那三百部下报仇!
史可法 黄将军暂息需霆,本督自有道理。
[高杰夫妇上,高杰见黄得功。
高 杰 黄得功你在这里!
黄得功 高杰,你来!
史可法 (急分之)请慢,高将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高 杰 黄得功带领人马暗袭扬州,卑职为自卫起见,将他包围,怎见得是我的不是呢?
史可法 我且问你,黄将军此行带了多少人马。
高 杰 三百骑马。
史可法 高将军部下有多少人马呢?
高 杰 卑职部下有三万人马。
史可法 却又来!黄将军垫马蹄也不够吓!
黄得功 着啊。
高 杰 如此说来,黄得功鬼鬼祟祟来到扬州,有何公干?
史可法 黄将军有个好友名叫黄蜚。原任登莱总兵,奉命移防京口,恐怕沿涂不靖,写有书信与黄将军,托他沿途保护,因此黄将军带领三百骑兵前往高邮会友。虽然路过扬州,哪有袭取扬州之意。
高 杰 我却不信。
史可法 有黄蜚书信为证。
[高杰接过去看了,也觉得鲁莽,噗哧一笑。
高 杰 哧,杀错了。
史可法 高将军还不与黄将军陪罪。
黄得功 好翻山鹞啊,射死我三百名部下,老爷我也险遭不测。来,黄老爷与你决一死战。
高 杰 呸。得功小儿,老爷杀错了,与你陪罪也就是了。难道高老爷怕你不成?
邢 氏 怎么你肝火这样旺啊,百万的大军,不过一个“理”字,这趟原来是你错了,你就少说几句吧。
[李成梁匆匆逃来。
李成梁 杀坏了!
高 杰 (惊)李成梁为何这等模样?
李成梁 奉了镇帅的令,攻打仪征,中了邱越马岱移管之计,一千人马杀得片甲不回。
黄得功 高杰好小子!原来你趁老爷不在暗袭仪征,老爷与你结下了血海之仇,决不与你干休了。
高 杰 黄大哥。你也不必生气了。我杀了你们三百,你们杀了我一千。吃亏的还是我,咱们哥儿俩讲和了吧。
史可法 着啊。目下大敌当前,你们为大将者岂可自相残杀。快快讲和不可。二位将军,岂不闻战国时廉颇蔺相如之事么?
(唱)昔日里蔺相如广有机谋,
完璧归赵美名留。
渑池会他能使秦王击缶,
归赵国拜上卿谁不低头。
老廉颇耻居于相如之后,
道相如全凭口舌干谒诸侯。
好相如他不愿两虎相斗,
他知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休。
见廉颇他常是引车而走,
他不敢丢了国难去急私仇。
老廉颇他为人爽直忠厚,
到后来负荆请罪风雨同舟,
才保住赵国的金瓯。
叹皇帝误廉臣国破失纽。
十七年既有外患又有内忧。
到如今河北山东继不守,
眼睁睁神明华胄要作马牛。
高将军识大体世间少有,
愿将军学相如让廉颇精诚团结,
去保卫民族的自由。
我的将军啊——!
高、黄 好,我们听先生的。
史可法 如此大家精诚团结,同心抗敌!
(以上为田汉原作,中间略去一小段)
[台上台下有节奏地齐呼:
众 精诚团结。同心抗敌!
精诚团结。同心抗敌!
[观众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演员们成横排向观众谢幕。
[杨太太热烈鼓掌。
杨太太 太好了,徐师傅唱得太好了,我被这个戏迷住啦!
田 汉 谢杨太太夸奖。杨局长,你看……
杨局长 (心有不甘地)嗨!
田 汉 那是通过了?好哇!(快步登上舞台)同志们,我们的新剧《土桥之战》受到了广大人民的欢迎,请大家即日出发,到湘潭、衡阳等地去演出,我们还要演到广西去,参加在桂林举办的全国西南戏剧大联展!
众演员 (齐上场欢呼)好啊!
[音乐起《义勇军进行曲》。
[演出的人员有的已卸去服装,刚上场的人员均着制服,有的挑担,有的背行李。
[“湘剧抗敌宣传队”的旗帜鲜艳夺目,全体人员整装出发。
齐 唱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台上台下融为一体,队伍在舞台和剧场中穿行,有的观众也加入行列,整个剧场成了沸腾的海洋。
[杨局长拉着杨太太与便衣们悄然溜下。
[田汉在舞台前神采飞扬地打着节拍指挥着。
[大幕在雄壮的进行曲中缓缓降落。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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