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士子谣(其他)
其他
2022-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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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物 郭天门 名都贤，隐居避难的前明吏部员外郎、江西巡抚。
陶汝鼐 字密庵，前明翰林，湖南士子。
洪承畴 清初任五省经略，特晋太保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郭贞女 郭天门之女。
洪士铭 洪承畴之子。
陈宏范 长沙诸生。
李来亨 南明宁国公，统领抗清忠贞营。
潘正先 投靠清朝的南明长沙府胥役。
金廷献 清朝湖广偏沅巡抚。
南明忠贞营、清兵巴牙喇、流民百姓、湖南士子等。
序幕
字幕——明崇祯17年、清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3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三百余年历史的明王朝土崩瓦解。同年5月，吴三桂借兵多尔衮，襁褓中的大顺朝一触即溃，剽悍的八旗军队屠城掠地，长驱直入。清廷、南明、大顺军等各方势力互不妥协，长江南北，处处战场，处处是百姓的坟场。
（幕启。）
（明、清军队喊杀过场。兵匪高喊：清兵杀来了！鞑子杀来了！洪承畴杀来了！）
（兵罪劫杀难民过场。）
（家人、丫环引郭天门父女等避走兵祸，步履踉跄上。）
郭天门 （唱）步履仓皇躲鞑子，
草衣载道哭流离；
自古百姓怕乱世，
从来兵燹无宁时。
（白）是我瞎了眼啊，当初若不救洪承畴，他岂能帮着满清鞑虏夺了大明天下？你我又怎么做了这乱世之人！
郭贞女 改朝换代乃是天意，爹爹要想开些才是。
郭天门 唉！爹爹如今什么都想得开，唯独贞女你的婚事让爹爹我想不开啊。早知道沐忠亮决意抗清，必定是戎马一生，又何必把你许配给他咧？
郭贞女 爹爹是为女儿着想，他是黔国公沐天波之子，难道这样的人家还不好吗？不说这些了，爹爹，回家去吧。
家 人 老爷、小姐，府上已经打扫清理，请老爷、小姐回府。
（郭天门叹气，父女相携下。）
（八旗军队过场。）
（清兵巴牙喇列队，郭天门父女上。）
巴牙喇 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求见郭老爷！
郭天门 洪承畴？！
巴牙喇 总督大驾即到，见与不见，可要想清楚了！
郭天门 （强忍着镇定下来，大声地）……请转告洪总督，老夫已经双目失明，不便见客。
巴牙喇 何时瞎眼？
郭天门 这何时瞎眼么？（切齿顿首）正是当年我与他相识之际！（大笑。冷静下来）请便。（背身）
第一场
（十年之后。）
（偏沅巡抚金廷献上。）
金廷献 （念）十年鏖战征衣旧，
千里风尘戌边游。
安得劳人身既退，
载将明月对凫鸥。
（白）南明作乱，时局不稳，士子作祟，情甚于贼。长沙府役潘正先，以塘报、文书为证，出首伪南明长沙知府与湖湘士子勾结，上司勒限密拿，陶汝鼐等三百余众，被我一举擒获。哼哼！来人。将为首的陶汝鼐带上来！
（内声：带陶汝鼐！）
陶汝鼐 （唱）国亡无完肤，家破犹存舌！（戴刑具上）
（接唱）堪比得扬州十日血成河，
堪比得嘉定三屠天无色。
大清朝杀戮立威好造孽，
小贪吏助纣为虐心太邪。
陶汝鼐束手无策南冠客，
只能够听天由命任拿捏。
金廷献 陶汝鼐，你可知罪？
陶汝鼐 何罪之有？
（潘正先上。）
金廷献 你——（顿）你可认识长沙府胥役潘正先？有潘正先在此，有塘报、文书为证，你还不知罪？
陶汝鼐 哎呀大人，在下冤枉——
潘正先 你不冤枉，陶密庵先生，这些塘报、文书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隐情在你肚子里。
陶汝鼐 无耻汉奸！
金廷献 大胆！你自列翰林写给前朝知府的亲笔书信，语句狂妄，怨恨之情，盈盈纸上，不轨之心，包藏非小。
陶汝鼐 大人，在下并非自列翰林崇祯二年秋天国学大考，崇祯帝亲自擢拔我为第一。此事天下皆知。
金廷献 住口！你是前明的翰林，不是大清的翰林！作不得数。
陶汝鼐 可大明的长沙知府自然认得我这个翰林啦。
金廷献 （语塞）这个——
陶汝鼐 长沙知府乃地方父母，承蒙他看得起我，书来信往，无非礼尚往来，并无祸心包藏。
金廷献 巧言令色，身为前明显贵，不信你没有反心！
陶汝鼐 巡抚大人差矣！当朝大学士洪承畴原也贵为兵部尚书、蓟辽总督，难道他也有反心不成？
金廷献 （冷笑）这么说来，陶大人也愿和洪大人一样弃明归清，剃头易服了？
陶汝鼐 要我弃明归清？
（唱）我不弃明明弃我，
我要降清清规多。
金廷献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是大清朝的规矩。
陶汝鼐 （唱）虽说是明亡清立势已过，
剃头发茹毛饮血差不多！
金廷献 你敢骂我大清是野人？！拉下去，给我打！
（陶汝鼐呼喊着下。）
潘正先 巡抚大人，且慢用严刑。我们得先把他家的银子弄出来，这牢里关着的三百湖湘士子，家家可都是殷实财主啊。
金廷献 也好，听说京城里的同僚任意地跑马圈地，我就在这里圈点儿银子。
说好，这回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潘正先 （谄媚地）巡抚大人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一士兵急上。）
一士兵 巡抚大人，朝廷塘报到。（呈）
金廷献 大清皇帝何事样样都学明朝？连这塘报也是汉文的了。老子看不明白这之乎者也。
潘正先 在下可以代劳。（解读状）朝廷视洪承畴“夙望重臣晓畅民情练达治理者”。
金廷献 哦？
潘正先 顺治帝敕令洪承畴以太保兼太子太师、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领兵部尚书衔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湖广、江西、广西、云南、贵州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其所率部从到境，务当一应支持，听从节制。
金廷献 洪承畴这回来湖南可是今非昔比，王公贵族都比不过他这个贰臣风光。
（唱）南明苟延闹腾凶，
贰臣重来涨威风。
潘正先 （唱）大人治湘风雷动，
三百士子困牢笼。
金廷献 给我好好看着这些犯人。
潘正先 是。
（二人下。）
第二场
（小闯王李来亨领忠贞营士兵化装上。）
李来亨 （唱）大顺朝三月未满留遗恨，
讲韬晦偃旗息鼓归南明。
抗满清化敌为友同上阵，
用奇谋除洪贼唯我忠贞营。
（忠贞营将士翻墙而入，过场。）
（李来亨等人掩下。）
（郭贞女上，神情忧郁。）
郭贞女 （唱）心中眷恋君知我，
孑然梦醒不见君。
青鸟已空云外信，
长风怎得传佳音。
（家人上。）
老家人 小姐，门外有人求见老爷。
郭贞女 来人是谁？
老家人 （悄声）他们拖刀带枪，行事诡秘，道是什么忠贞营。
郭贞女 快去禀报老爷，门前待我去应付。
（贞女和家人分下。）
（郭天门急上。）
忠贞营众 （跪）抗清忠贞营，前来恭迎永历皇帝御召兵部尚书郭老爷。
郭天门 你们砸门、翻墙，擅闯民宅，这也是恭迎我吗？
忠贞营众 尚书大人。（行礼）
郭天门 你们都给我起来！谁说我要做这兵部尚书？国家破坏难收，老夫无力回天。
营众甲 想来，大人是拒不应召了？既然如此，大人休要怪罪。
郭天门 你们要怎样？！
忠贞营众 大人不肯应召，我们只好抢你去做尚书！
郭天门 荒唐！天下哪有抢人做官的？
营众甲 大人不与奸贼同流合污，气节高尚。反清复明，上下翘首以待。
郭天门 荒唐、荒唐……
（忠贞营士兵推开郭家下人，簇拥着郭天门欲走。）
（郭贞女披挂上。）
郭贞女 （怒斥）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强盗，我和你们拼了！
（开打。忠贞营无人能敌郭贞女。李来亨上。）
李来亨 小姐，请息怒。
郭贞女 你是何人？
李来亨 我乃南明宁国公，抗清忠贞营首领是也。
郭贞女 你就是人称小闯王的李来亨？
李来亨 在下正是。
郭天门 原来你就是李自成的侄孙？你们早已捅翻了大明的天下，如今又谈什么抗清复明？！如此反覆，怎可信赖？！
李来亨 郭大人差矣。
郭天门 岂止差矣！今天若不是有我女儿在，老夫就是差到头了。
李来亨 原来这位就是郭贞女小姐。久仰了。
郭贞女 不必客气。
李来亨 天门大人，也是朝廷思贤若渴，刚才多有得罪。（欲走，复又对贞女）小姐，有封书信忘了交给你了。
郭贞女 书信？何人所寄？
李来亨 小姐看过就知道了。
郭天门 女儿，是谁的书信？
郭贞女 是忠亮，是忠亮的书信！
郭天门 真的是沐忠亮？他还活着？这就好、这就好……女儿，忠亮现在何处？他在书信上说了什么？
郭贞女 （掩饰地）他给爹爹问安了……
郭天门 给老夫问安？好，好。
李来亨 郭大人，你总不能对密庵先生的遭遇无动于衷罢。
郭天门 密庵先生、陶汝鼐！他怎么了？
李来亨 他和三百湖湘士子均被偏沅巡抚金廷献打入死牢，只等洪承畴一到，全将开刀问斩！（下）
郭天门 什么？女儿，刚才他说，陶汝鼐被打入了死牢，那洪承畴一来就要问斩？
郭贞女 父亲，我们一定要救陶叔父。
郭天门 快备车船，即去长沙。
第三场
（二幕前。郭天门与女儿赶往长沙。李来亨远远跟踪。）
郭天门 （内唱）陶密庵陷囹圄如鱼祭獭，（上）
（接唱）披星月赴长沙只为救他。
家国破玉犹碎岂存完瓦，
心慌慌救人无计乱如麻。
郭贞女 （接唱）陪爹爹去长沙我心有牵挂，
天心阁炮台下去见我心里的他……
劝爹爹虎穴狼窝观变化，
见机行遇险退全身回家。
郭天门 女儿啊。
（接唱）此一去是灾是祸我不怕，
为救人赴汤蹈火闯府衙。
且不说与密庵同乡同学同为臣下，
尤不忍三百士矜俱都是湖湘精华。
岂能够生不救死去灵堂祭纸马，
岂能够愧对乡闾枉担了声名佳。
转眼闻来到这囚人的真武门下——
（白）狱卒，开门。
（接唱）快提上陶汝鼐我要见他。
郭贞女 爹爹，小心些。（下）
（潘正先上。）
潘正先 （念）人说清明不清明，
官场轮转人换人，
人难当头保小命，
管他清明不清明；
胥役不是小百姓，
弃明投清我还是一个人上人。
又来一个送财喜的。探监吗？拿钱来。（收钱）
你刚才讲探哪个？
郭天门 陶汝鼐。
潘正先 他是死刑犯。给少了！（收钱）这还差不多。陶汝鼐，有人看你来了！（下）
（陶汝鼐上。）
陶汝鼐 “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郭天门 （接诵）“询宗党而老妪吞声，指原野则游魂呜咽”。
陶汝鼐 “子遗尽于壶浆，荆棘瓦砾，阴阴荒荒”。
二人合 “人鬼相遭于路，则人弱而鬼强”。（又哭又笑）呵……人弱而鬼强啊——
陶汝鼐 天门兄，我的信还没写，你就来了，果然是朋友。
郭天门 老兄我，就是想来听听兄弟你吟咏大作《哀湖南赋》。
陶汝鼐 哀湖南、哀湖南，如今哀的该是我自己了。天门兄，我不想死啊！
郭天门 可是为兄觉得，这样也算死得其所。
陶汝鼐 你——（笑）呵呵、哈哈，同感，同感。天下只有天门兄才会作如此之想。（笑完）天门兄不会是担心为弟有求于你，才这样说吧？
郭天门 为兄恨不得替你一死。
陶汝鼐 天门兄，你我都不是怕死之人，倘若拼一死能换回大明朝一统江山，我陶汝鼐也会不吝一死。可是，身后有谁来收拾残局？
郭天门 可叹世无英雄啊。
陶汝鼐 因此，为弟求你了。
郭天门 求我？为什么？
陶汝鼐 天门兄没听说洪承畴来了么？
郭天门 我不聋不瞎，怎不知道你是要我去见他？可你也知道，我平生就是不想见他！
陶汝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不是救兄弟我一人，而是救湖湘三百士子啊。
（潘正先领人急上。）
潘正先 有人密报，南明兵部尚书郭都贤自投罗网，把他抓到，可是一个大功劳。刚才探监的就是他。来人，把他拿下。
（潘正先待手下抓住郭天门，示意让他们放开他。）
潘正先 尚书大人，你胆子不小啊。
郭天门 不敢当。
陶汝鼐 他哪里是什么尚书？他是洪承畴的恩人。
潘正先 什么？他是洪大人的恩人？
郭天门 正好。有你带路，我倒要会一会洪承畴，见一见这位洪大人！
（唱）湖南清绝深沉意，
万古长嗟无声息。
救同侪唯有舍身来取义，
怎忍心看尔等危在旦夕。
陶汝鼐 （感激）天门兄愿意去见他了？多谢，多谢。三百士子有救了！
潘正先 呵呵！我倒成了他的引路人了！就是了。我说哪有自投罗网的尚书？
第四场
（长沙天心阁。郭贞女上。）
郭贞女 （唱）待征人觅郎君久寻不到，
又担心又害怕备受煎熬。
莫不是李来亨误传信号，
莫不是忠亮他换防奉调路途遥？
但愿得心上人一切安好，
但愿得有张敞来把眉描。
恨不能比翼双飞与君依靠，
抛不下老父亲孤单寂寥。
暂不求洞房花烛白头到老，
见一面就当做恩爱朝朝。
（丫环急上。）
丫 环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被抓起来了！
郭贞女 什么？
丫 环 老爷探监，被抓起来送到四将军府去了！
郭贞女 四将军府？
丫 环 就是吉王府啊。卖国贼洪承畴就住在那里。
郭贞女 （示意）小声说话。
丫 环 小姐，怎么办？
郭贞女 走。去救老爷！（欲下）
（李来亨上。）
李来亨 小姐留步。
郭贞女 （惊喜地）小闯王——（掩口，观察周围，然后急切地）忠亮在哪里？忠亮在哪里？（寻找不着，怨怼地）李来亨，你欺骗于我！
李来亨 李某不敢欺骗贞女小姐。沐将军肩负抗清重任，已经远调福建，不能赴这鹊桥之约，在下为此深表敬佩和遗憾。将军人虽未来，但有书信转达小姐。
郭贞女 （兴奋地）书信？快给我，我还要去救我爹爹。
李来亨 小姐，郭大人是洪承畴的恩人，应无危险。还是先看看沐将军转托的书信吧。（呈上）
郭贞女 手捧书信，睹物思人。忠亮，你还好吗？（读）“贞女吾妻”（不忍卒读，擦泪掩饰）
李来亨 贞女小姐，后面还有……
郭贞女 （避开，继续读）……刺杀奸贼——
李来亨 对！趁他洪承畴没有防范，小姐将他置于死地，令那顺治、多尔衮失去股肱，南明王朝即可收复失地，重整河山。
郭贞女 这是你的主意？
李来亨 这、不也是老百姓盼望的事情吗？杀了洪承畴，也是沐将军的心愿啊。小姐难道不愿意？
郭贞女 这……
丫 环 亏你想得出来！四将军府戒备森严，清兵巴牙喇如狼似虎，你这不是让我们小姐去送死吗？
郭贞女 我去。
李来亨 对了。小姐一身武艺，何惧洪承畴这个老朽！贞女小姐能文能武，智勇双全，一定能够全身而还。
丫 环 小姐。不能……
郭贞女 丫环住口。李来亨，洪承畴并非等闲之辈，轻易不能得手。尔等必须容我便宜行事。
李来亨 一定一定。只要能杀了洪承畴，遏止满清南下，小姐就是南明王朝的第一大功臣。
郭贞女 我一不为南明王朝，更不为尔等反复小人，我是为了忠亮他的心愿。走。
李来亨 ……
（暗转。四将军府。）
（洪府侍卫恭迎，婢女环立，大排盛宴，以迎郭天门。洪承畴与洪士铭先后上。）
洪承畴 （唱）湘江鼓沧浪，洞庭水汪洋。
萧条非所望，荒烟锁旧疆。
我来非揽胜，为登子民堂。
民瘼当记取，国计宜商量。
但愿得新朝永世诵骚赋，
但愿得中国长留沅芷香。
哪管他是是非非随人讲，
哪管他恩怨情仇似水长。
洪士铭 父亲，我们到长沙多日，也没看见郭叔父，你难道忘了他？
洪承畴 洗菜莫叫流去叶，种桃犹记旧时花。为父怎么会忘了你郭叔父？当年若不是你郭叔父极力与我开脱，我早就监死于冤狱之中了，何能做到兵部尚书、蓟辽总督？
洪士铭 一别数年，再无贞女小姐的消息。不知她还作诗否？听说她与前明黔国公沐天波之子沐忠亮，至今还未完婚……爹爹，三国刘备尚能三顾茅庐，我们何不再去探望郭叔父？
洪承畴 我若是登门拜访，他断然不肯相见。不过这一回，倒是他要来见我了。
（内声：郭大人求见！）
洪承畴 有请。
众 人 有请郭大人！
（洪等暂下。郭天门上。）
郭天门 （唱）全为着三百士子命待救，
郭天门今日来见洪承畴；
进府来心中不免风雨骤，
抛却了声名虑来把他求。
（白）哪里有什么郭大人？一介草民郭天门来也！
（洪承畴便服上。）
洪承畴 天门兄哪里？
（二人相见，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洪承畴 （念）一朝重逢，今日几乎忘谷雨！
郭天门 （念）两朝元老，他年何以辨清明？
洪承畴 （念）千古罪人，含羞忍诟救疮痍。
郭天门 （念）百年人生，功过自有后人评。
洪承畴 （念）独孤一世，难辨清浊。
郭天门 （念）浊者自浊，清者自清。
洪承畴 （热情地）天门兄，数年不见，难得你亲自上门，我们兄弟又能坐在一起喝喝茶，叙叙旧了！为了这一天，承畴我等候多年了……
郭天门 （打断他）洪大人。在下此来，不为喝茶、叙旧。只有一事相求，不知大人给不给面子。
洪承畴 本官知道你的来意，三天后，本官就在府前公开审理陶汝鼐一案，集中长沙士民，以正视听。
郭天门 哦？！大人是要宽审还是要严讯呢？
洪承畴 该要宽审就宽审，该要严讯还是要严讯。这还是天门兄当年的教诲啊。（强笑）呵呵，天门兄难道一点也不记旧情了么？
郭天门 （冷笑）呵呵。说起旧情，何堪回首。大人，还是忘记的好啊。
（郭贞女上。）
郭贞女 爹爹，洪大人请你喝茶，这是天大的面子，就不要说什么该忘不该忘的话了。大人在上，贞女拜见洪大人。
洪承畴 免礼，免礼。你就是贞女，果然是才貌双全啊。士铭哪里？看看是谁来了？
（洪士铭上，与贞女父女相见。）
洪士铭 郭叔父，贞女妹妹。
郭贞女 你是士铭？
洪士铭 怎么？看起来不像了？
郭贞女 你怎么也剃了这样的沙壶头？
郭天门 贞女不要乱说话。顺治五年，已剃发降清的江西知府金声桓，适与巡抚章于天宴会演戏，声桓曰：“毕竟衣冠文物好看”，章遂上疏劾金有反状。
郭贞女 爹爹，士铭不是那个巡抚，不会怪罪我的。
洪承畴 （郑重地）衣冠服饰有关国家制度，非同儿戏。
洪士铭 是啊，以后，你我都要这样穿着打扮。
郭贞女 难道我们都要学满人的穿戴，不那样不行吗？
洪承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可如何。
（冷场。）
洪士铭 （有意引开话题）贞女妹妹，最近可有作诗？妹妹的七言古诗，可是名传遐迩。
郭贞女 不敢当。如果天下都用满文作诗，我却是一个文盲。（岔开）士铭，这吉王府，我是第一次来，你可否带我四处看看？
洪承畴 也好，也好。
洪士铭 贞女妹妹，请。（二人下）
洪承畴 （心生感概）贞女是个好孩子，能文能武，人又漂亮。可惜啊。
郭天门 （警觉地）可惜什么？
洪承畴 （欲说还休）天门兄难道不知道……
郭天门 （误会，自以为是地）哦！幸好贞女许配给了云南沐家，要不然我们可担待不起你洪家千秋万代的名声。
洪承畴 （气噎）天门兄啊！
（唱）当天下我洪某问心无愧，
为儿女又何必追究是非，
好歹我士铭儿福寿全长命百岁，
沐忠亮半路夭折且怪谁？
郭天门 （打断）你说什么？忠亮他、他不在了？
洪承畴 前日接到塘报，南明前敌指挥沐忠亮伤病缠身，不治而亡。
郭天门 （眩晕）我的贞女啊！
洪承畴 天门兄……
郭天门 （揪住洪）洪承畴，都是因为你啊——（被洪府侍卫拉开）
（一巴牙喇急上。）
巴牙喇 报！洪大人，不好了。士铭少爷被贞女小姐劫走了！
洪、郭 什么？
巴牙喇 士铭少爷被贞女小姐劫走了！
洪、郭 啊？！
郭天门 不可能、不可能，她还不知道忠亮的死活，不会这样铤而走险。
巴牙喇 这是贞女小姐留给大人的。（呈上一纸）
洪承畴 （念）“今借士铭一条命，来换三百士子身”！
郭天门 （接过那纸，念）“……来换三百士子身”。真是胡闹！承畴兄，你可要宽大为怀啊……
洪承畴 天门兄，你刚才叫我什么？就这么叫，就这么叫。有天门兄在，贞女不会为难士铭的，天门兄，你说呢？
郭天门 草民不足一提，三百湖湘士子的性命才是正题啊。承畴兄，你让我去找到贞女，以免她急中出错，被人利用了。
洪承畴 这，就难为天门兄了。
郭天门 在下告辞了。
（郭天门下。侍卫们不解。）
众侍卫 大人，就这样让他走了么？
洪承畴 （念）“边衅久开终须定，室戈长操几时休？”“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诗句吗？是当年的辽东督师袁崇焕在《偕诸将游海岛》中所写啊。郭都贤不是说了，他担心的是三百湖湘士子的性命。尔等还不加紧找寻少爷去？！
众侍卫 喳。
第五场
（李来亨与清兵巴牙喇内线秘密相见。）
巴牙喇 （内线）王爷，小姐和少爷已按王爷的预定，到达开福寺。
李来亨 那里安排如何？
巴牙喇 （内线）按王爷的吩咐，俱已安排妥当。
李来亨 此事必须万无一失，我当亲自前往督阵。那张纸条送到了吗？
巴牙喇 （内线）已经送到，洪府一片哗然。
李来亨 好。看他洪承畴怎么解开这团乱麻。分头行事。走。
（郭贞女与开福寺方丈等随上。）
李来亨 贞女小姐，你为朝廷立了大功，这个洪士铭，你就交给我吧。
郭贞女 宁国公，你想得倒美。洪士铭我谁也不交，除非你们把沐公子请来。
李来亨 沐公子？他不在——他不在长沙啊。
郭贞女 我不管他在哪里？找不到沐公子，谁也休想从我这儿带走洪公子。
忠贞营众 岂有此理。我们抢！（开打）
（郭贞女与丫环拦住忠贞营，无人能敌。）
（开福寺方丈见状连忙制止。）
方 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姐息怒。小闯王，佛门清净之地岂可擅动刀枪，万一惊动官府，出家之人可担待不起啊。
忠贞营众 这丫头忒是刁钻，难咽心中怒气。
李来亨 老方丈说得对。贞女小姐，我们好好商量。
郭贞女 没什么好商量。今天我就要见沐公子一面。
李来亨 小姐。有一句话，在下不得不告诉你。沐公子已经为国尽忠，这一辈子，你再也见不到了。
郭贞女 什么？那这些书信是谁写的？
李来亨 这些书信都是在下请人假托沐公子之名所为。
郭贞女 你这个骗子！不，我不相信。
李来亨 不信，小姐何不问问洪公子？
郭贞女 丫环。快带洪士铭。
（丫环、憎人等带洪上。）
洪士铭 贞女妹妹。这是何地？（见如狼似虎的忠贞营）他们是什么人？
郭贞女 洪士铭，你回答我，沐公子如今是死是活？快说！
洪士铭 贞女妹妹，你都知道了？
郭贞女 这么说，沐公子他、他真的走了？
洪士铭 前日爹爹接到塘报，南明前敌指挥沐忠亮伤病缠身，已经不治而亡。
郭贞女 天啊！
（唱）立盟空复待年华，
噩耗惊传哭落花
原以为兵燹连天音书断，
却不料君已亡故妾未嫁，
朝南拜，雨泪下，
何处英灵何处家？
李来亨 贞女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洪士铭 是啊……
郭贞女 住口！都是你们的错，沐公子是被你们害死的！如果不是李自成占了北京、逼死崇祯，天下无主；如果不是洪承畴归降满清，灭了明朝，山河处处成了战场，沐公子何至于死啊！
洪士铭 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自古如此。所以，贞女妹妹应当看清时势，让伯父和爹爹一道，担当拯救百姓于水火的大任。
李来亨 胡说！你们父子助纣为虐，不以为耻，还要陷郭家于不仁不义，是何居心？贞女小姐，把这不顾廉耻的汉奸之子交给在下吧。来人，把洪士铭带走。
洪士铭 慢！贞女妹妹，忠亮之死，百身莫赎。如果以士铭为牺牲，献祭沐公子，士铭亦无话可说。只怕有人心怀鬼胎，扰乱局势，让湖南百姓深陷苦难，士铭则难以安心。
李来亨 颠倒黑白，嫁祸于人。
郭贞女 （对李）如果让你们带走洪公子，你们将如何处置？
忠贞营众 此等民族罪人，应当千刀万剐！
李来亨 （阻止）贞女小姐放心，在下一定会小心处置，以免洪承畴滥杀三百湖湘士子。
郭贞女 如此，就让洪公子在开福寺暂住，且看洪大人如何动作，再作决定。老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李来亨 这……
老方丈 阿弥陀佛。施主请便。
（郭、洪等随老方文下。）
（忠贞营众人恼羞成怒。）
忠贞营众 宁国公，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李来亨 （冷笑）哼哼，岂可就此罢了？！不要多嘴！你等围住开福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到时候本公自有打算。
第六场
（巴牙喇敲锣上。）
巴牙喇 大家听着：湖广、江西、广西、云南、贵州五省经略，特晋太保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承畴大人，明日公开审理陶汝鼐叛逆一案，长沙士民，可观听讯。（下）
陶汝鼐 不是三天以后吗？怎么明日就要审理了。天门兄，洪承畴会怎么审我们啊？你也不来知会于我？你哪里去了啊？唉。
众犯人 陶翰林，看样子我们是死定了，郭都贤不把他洪承畴放在眼里，洪承畴又怎么会买郭都贤的账？
陈宏范 各位大人，清军历来杀戮成性，那洪承畴老贼唯命是从，我们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哼，陶翰林的意思，是要乞求洪承畴这个汉奸饶命，求他饶命还不如一死。
众犯人 陈宏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狠话？你要死可以，不要连累我们大家。
陈宏范 （怒）洪承畴这个老汉奸，今日他杀了我，来世投胎敖也要做个反清复明的壮士，与爱新觉罗来个图穷匕现！
犯人甲 有志气！
众犯人 志气倒是有，可是还有来世吗？
潘正先 好了。不要吵了！明日要公开审理，无非是玩个花样，吊你们的胃口，杀鸡儆猴，让老百姓做清朝的顺民。你们明天就要长睡不醒，难道今天不让老子闭一下眼吗？我让你们吵，我让你们吵！（柚打）
众犯人 命苦啊——（哭叫下）
（狱卒迫打下。）
（巴牙喇敲锣过场。李来亨率忠贞营上。）
营众甲 宁国公，洪承畴老贼明日就要开审，他打的什么主意？
营众乙 什么主意？他公开审理陶汝鼐叛逆一案，还要长沙士民以观听讯，无非安抚民心，以行安定西南之策。
营众丙 呸，这个狗汉奸，想得倒美！
李来亨 对！我们要让他想得到做不到。一不做二不休，只等夜深人静，把他儿子洪士铭送上西天，让他狗急跳墙，不能从容应对。必要时，就让千年开福寺一起玉石俱焚！
忠贞营众 好主意！
（李率忠贞营等人下。郭天门上。）
郭天门 （唱）小贞女劫士铭枝节横生，
破坏了救人计心如火焚。
找遍了长沙城俱无音讯，
累得我脚断筋麻头发晕。
贞女，你在哪里？你怎么不和爹爹商量，就做出这样的举动，三百士子会被你连累的啊。你真糊涂啊！如果洪承畴为了儿子冲冠一怒，如果三百湖湘士子因此一命呜呼，那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啊？！贞女，贞女！你在哪里？
（巴牙喇敲锣过场。）
郭天门 （惊）哎呀！公开审理？他洪承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接唱）生逢乱世求活命，
三百士子泣吞声；
公开审理观听讯，
无非屠夫念佛经。
且待人前把罪请，
舍身救出陶翰林：
无奈有心门难进，
贞女何辜劫士铭？
大清国取天下杀戮成性，
洪承畴做走狗狼子野心；
就做个鱼死网破拼老命，
（白）他要是杀人啊——
我与他恩断义绝两撇清；
想到此胸怀坦荡精神振，
怀利刃深藏不露待天明。
（白）从昨日起，老夫乃粒米未进。如今心思淡定，不免觉得肚中饥饿。
（人们慌乱呼喊：“起火了，开福寺起火了！”）
郭天门 噢——这火神爷也来凑热闹了？！唉，遭逢乱世，哪有百姓安身之所哟！（下）
第七场
（幕启。洪承畴驻地，长沙四将军府前。）
（巴牙喇威风登场，鸣金敲锣宣示。）
巴牙喇 五省经略，特晋太保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承畴大人，今日公开审理陶汝鼐叛逆一案，长沙士民，以观听讯。
（人群熙攘。）
洪承畴 （内唱）开福寺遭火焚天灾人祸——（上）
吉王府作公堂赏罚定夺。
不忍看众百姓人亡家破，
实堪忧士铭儿身陷网罗。
沐天恩担重任五省经略，
开疆土保太平小心分剖。
审人心判善恶区别对错，
人间情身后事留与人说。
（白）巴牙喇！
巴才喇 在！
洪承畴 带人犯。（与金廷献拱手，上座。）
巴牙喇 人犯上堂！
（陶汝鼐等上。）
洪承畴 陶汝鼐。
陶汝鼐 在。
洪承畴 有人告你勾结前明长沙知府，图谋叛逆，可有此事？
陶汝鼐 经略大人，在下冤枉。
金廷献 胡说。长沙府胥役潘正先先行出首，证据确凿，休得抵赖！
洪承畴 带潘正先。
潘正先 在下潘正先，叩见经略大人。
洪承畴 潘正先，你出首陶汝鼐叛逆朝廷，可有证据？
潘正先 陶汝鼐乃前明翰林，他与前明长沙刘知府来往书札一束可以明证。在下俱已禀报巡抚金大人。
洪承畴 本案号称湖湘第一案，旷日持久，牵连人众。经本官核查，今日当众作个了断。
陈宏范 大人今日问犹未问，审也未审，就要判案，难道不怕草菅人命不成？
金廷献 大胆！
洪承畴 你是何人？
陈宏范 长沙诸生陈宏范。
洪承畴 哦。承畴经略五省，观察江南诸行省剿抚无能，每因捕治叛逆，株连无辜，久锢狱中，虚实未辨，想要作个了断，你如何知道本官就是草菅人命呢？
陈宏范 大人难道要为我们辩冤么？大人若真能为我们辩冤申雪，宏范今后甘效犬马之劳！
陶汝鼐 （小声地）你不怕做汉奸了？那可是要剃头的。
陈宏范 （亦小声地）并没有全部剃光啊。
洪承畴 好。长沙幕府有你一席之地。
（李来亨率忠贞营众隐上，郭天门随上。）
营众甲 宁国公，果然不出你所料，洪承畴要翻案。
李来亨 （示意）即使箭在弦上，也要让他松不得手。
（一清兵喊上。）
清 兵 大人，开福寺大火已经查明，实乃忠贞营所为。现场发现少爷的衣帽。
洪承畴 衣帽？难道士铭他已然被害？
金廷献 大人，江南地方，民心难羁。贵公子无辜被害，金某深表痛惜。陶汝鼐罪不容恕，惟重处方申公子之冤。
洪承畴 金大人，多谢你对士铭的厚爱。如果士铭已死，陶汝鼐也要死的话，那我洪承畴审的什么案，判的什么狱呀！在下听着。出首告发者潘正先，涉嫌诬陷，打入死牢监禁。所有牵连此案诸人全部释放，就寓候提，在长沙候旨。
潘正先 金大人，洪承畴是奸细，银子我不和你分了，你都拿着，但是大人你要救我啊。
金廷献 别说这些了。我这小巡抚奈何不得他。
洪承畴 将潘正先押了下去！
（潘正先大呼冤枉，被拖下。）
洪承畴 各位士绅、百姓，为除旧布新、尊崇喜庆、争取人心，大清皇帝诏告天下，自顺治十年五月二十五日以前凡啸聚山林劫掠道路曾为土贼者，无论人数多寡，犯罪大小，但能真心改悔，自首投诚，悉准尽赦前罪。
众百姓 吾皇万岁！
洪承畴 承畴为民上疏免荒粮百余万石，皇上恩准，于即日起分别免除湖南四年来因“寇荒”而拖欠的钱贡粮税。
众 人 （跪拜）青天大老爷！
忠贞营众 （问李来亨）怎么办？
李来亨 动手！
郭天门 （阻止）有刺客！
（巴牙喇与忠贞营开打。）
（郭天门披刀剌向李来亨，李来亨逃下。）
（忠贞营众人被擒。）
洪承畴 天门兄，感谢你拔刀相助。
郭天门 若不是你救了三百湖湘士子，这把刀就会用来对付你。
（郭贞女、洪士铭在开福寺僧人的陪伴下上。）
郭贞女 爹爹。
洪士铭 爹爹。
（父女抱头痛哭。）
陶汝鼐 天门兄，多谢相救。洪大人，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洪承畴 慢。凡我大清士绅百姓，必当剃头易服，不然不能回家。
众 人 啊！
第八场
（吉王府内，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幕后伴唱）
冤案申雪拨乱反正，
改朝换代收拾人心；
载舟覆舟亿兆百姓，
安居乐业祈盼太平。
（陈宏范剃头易服上。）
陈宏范 学生陈宏范，叩见先生经略大人。
洪承畴 免礼。请起。宏范，我要你去请的人，来了吗？
陈宏范 大人恕罪，郭都贤、陶汝鼐拒不见客，学生无能为力。
洪承畴 不是你无能，是承畴与他们无缘啊。承畴此次入湘，原以安定人心为本，郭、陶二人不能为大清国所用，甚为遗憾。
陈宏范 大人，你对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不是你与他们无缘，而是他们与大清国无份啊。
（洪士铭追郭贞女上。洪士铭叫住郭贞女。）
洪士铭 贞女妹妹，有一句话，能听我说吗？
郭贞女 当说则说，不当说的说了也无用。
洪士铭 即使不当说也要说，以免后悔。贞女妹妹，朝廷今科开考在即，士铭此去定能蟾宫折桂，不知妹妹是否愿意随我北上？
郭贞女 多谢公子美意，贞女不能北上，亦无缘南下。潇潇洞庭乃是我终老之地。士铭，保重。
洪士铭 保重。贞女妹妹。
（洪承畴看在眼里。）
洪承畴 士铭，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朝廷开科取士，你还要好好读书才是。
洪士铭 是。
郭贞女 洪大人，小女替爹爹拜辞了。
洪承畴 你爹爹人在哪里？
陈宏范 拜辞归家，必须剃头易服。
郭贞女 他们头也剃了，衣服也换了。
洪承畴 哦！
郭贞女 可就是不像你（指陈）这样。
洪承畴 请他们上来。
郭贞女 爹爹，陶叔父，洪大人有请。
（内声：来也——）
（二人唱）
剃度出家人未老，
今生今世收拾了！
七颠八又倒，
一清二不晓：
开口骂人太吵闹，
何必无事寻烦恼？
妙妙。
人人道你大清国里度天子，
金銮殿上说禅道，
呵呵！总是一声好笑。
好笑，好笑，
呵呵！一声去了，去了——
洪承畴 天门兄，密庵先生，这一身打扮承畴实实羡慕，可这一声去了，承畴又实实地不安啊。
郭天门 这打扮么，经略大人乃封疆大臣，可不能有这非分之想。
陶汝鼐 是啊。我们这打扮，还不是你经略大人促成的？可谓有了你，就有了我和他啊。（笑）
郭天门 经略大人的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大人不必多心，出家之人不问红尘世事，去了去了，一了百了啊。
陶汝鼐 是啊。我们这一去，不正是经略大人想要的吗？
洪承畴 二位先生去意坚决，承畴不便阻拦。
陶、郭 经略大人好自为之，大清国好自为之！我等就此拜别了。
二人合 （唱）去了去了，一了百了。
今生今世收拾了！
千条理，万条道，
路归路来桥归桥。
笑看清朝第一案，
且听湖湘士子谣。
去了，去了——
（剧终。）
陶汝鼐 字密庵，前明翰林，湖南士子。
洪承畴 清初任五省经略，特晋太保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郭贞女 郭天门之女。
洪士铭 洪承畴之子。
陈宏范 长沙诸生。
李来亨 南明宁国公，统领抗清忠贞营。
潘正先 投靠清朝的南明长沙府胥役。
金廷献 清朝湖广偏沅巡抚。
南明忠贞营、清兵巴牙喇、流民百姓、湖南士子等。
序幕
字幕——明崇祯17年、清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3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三百余年历史的明王朝土崩瓦解。同年5月，吴三桂借兵多尔衮，襁褓中的大顺朝一触即溃，剽悍的八旗军队屠城掠地，长驱直入。清廷、南明、大顺军等各方势力互不妥协，长江南北，处处战场，处处是百姓的坟场。
（幕启。）
（明、清军队喊杀过场。兵匪高喊：清兵杀来了！鞑子杀来了！洪承畴杀来了！）
（兵罪劫杀难民过场。）
（家人、丫环引郭天门父女等避走兵祸，步履踉跄上。）
郭天门 （唱）步履仓皇躲鞑子，
草衣载道哭流离；
自古百姓怕乱世，
从来兵燹无宁时。
（白）是我瞎了眼啊，当初若不救洪承畴，他岂能帮着满清鞑虏夺了大明天下？你我又怎么做了这乱世之人！
郭贞女 改朝换代乃是天意，爹爹要想开些才是。
郭天门 唉！爹爹如今什么都想得开，唯独贞女你的婚事让爹爹我想不开啊。早知道沐忠亮决意抗清，必定是戎马一生，又何必把你许配给他咧？
郭贞女 爹爹是为女儿着想，他是黔国公沐天波之子，难道这样的人家还不好吗？不说这些了，爹爹，回家去吧。
家 人 老爷、小姐，府上已经打扫清理，请老爷、小姐回府。
（郭天门叹气，父女相携下。）
（八旗军队过场。）
（清兵巴牙喇列队，郭天门父女上。）
巴牙喇 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求见郭老爷！
郭天门 洪承畴？！
巴牙喇 总督大驾即到，见与不见，可要想清楚了！
郭天门 （强忍着镇定下来，大声地）……请转告洪总督，老夫已经双目失明，不便见客。
巴牙喇 何时瞎眼？
郭天门 这何时瞎眼么？（切齿顿首）正是当年我与他相识之际！（大笑。冷静下来）请便。（背身）
第一场
（十年之后。）
（偏沅巡抚金廷献上。）
金廷献 （念）十年鏖战征衣旧，
千里风尘戌边游。
安得劳人身既退，
载将明月对凫鸥。
（白）南明作乱，时局不稳，士子作祟，情甚于贼。长沙府役潘正先，以塘报、文书为证，出首伪南明长沙知府与湖湘士子勾结，上司勒限密拿，陶汝鼐等三百余众，被我一举擒获。哼哼！来人。将为首的陶汝鼐带上来！
（内声：带陶汝鼐！）
陶汝鼐 （唱）国亡无完肤，家破犹存舌！（戴刑具上）
（接唱）堪比得扬州十日血成河，
堪比得嘉定三屠天无色。
大清朝杀戮立威好造孽，
小贪吏助纣为虐心太邪。
陶汝鼐束手无策南冠客，
只能够听天由命任拿捏。
金廷献 陶汝鼐，你可知罪？
陶汝鼐 何罪之有？
（潘正先上。）
金廷献 你——（顿）你可认识长沙府胥役潘正先？有潘正先在此，有塘报、文书为证，你还不知罪？
陶汝鼐 哎呀大人，在下冤枉——
潘正先 你不冤枉，陶密庵先生，这些塘报、文书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隐情在你肚子里。
陶汝鼐 无耻汉奸！
金廷献 大胆！你自列翰林写给前朝知府的亲笔书信，语句狂妄，怨恨之情，盈盈纸上，不轨之心，包藏非小。
陶汝鼐 大人，在下并非自列翰林崇祯二年秋天国学大考，崇祯帝亲自擢拔我为第一。此事天下皆知。
金廷献 住口！你是前明的翰林，不是大清的翰林！作不得数。
陶汝鼐 可大明的长沙知府自然认得我这个翰林啦。
金廷献 （语塞）这个——
陶汝鼐 长沙知府乃地方父母，承蒙他看得起我，书来信往，无非礼尚往来，并无祸心包藏。
金廷献 巧言令色，身为前明显贵，不信你没有反心！
陶汝鼐 巡抚大人差矣！当朝大学士洪承畴原也贵为兵部尚书、蓟辽总督，难道他也有反心不成？
金廷献 （冷笑）这么说来，陶大人也愿和洪大人一样弃明归清，剃头易服了？
陶汝鼐 要我弃明归清？
（唱）我不弃明明弃我，
我要降清清规多。
金廷献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是大清朝的规矩。
陶汝鼐 （唱）虽说是明亡清立势已过，
剃头发茹毛饮血差不多！
金廷献 你敢骂我大清是野人？！拉下去，给我打！
（陶汝鼐呼喊着下。）
潘正先 巡抚大人，且慢用严刑。我们得先把他家的银子弄出来，这牢里关着的三百湖湘士子，家家可都是殷实财主啊。
金廷献 也好，听说京城里的同僚任意地跑马圈地，我就在这里圈点儿银子。
说好，这回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潘正先 （谄媚地）巡抚大人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一士兵急上。）
一士兵 巡抚大人，朝廷塘报到。（呈）
金廷献 大清皇帝何事样样都学明朝？连这塘报也是汉文的了。老子看不明白这之乎者也。
潘正先 在下可以代劳。（解读状）朝廷视洪承畴“夙望重臣晓畅民情练达治理者”。
金廷献 哦？
潘正先 顺治帝敕令洪承畴以太保兼太子太师、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领兵部尚书衔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湖广、江西、广西、云南、贵州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其所率部从到境，务当一应支持，听从节制。
金廷献 洪承畴这回来湖南可是今非昔比，王公贵族都比不过他这个贰臣风光。
（唱）南明苟延闹腾凶，
贰臣重来涨威风。
潘正先 （唱）大人治湘风雷动，
三百士子困牢笼。
金廷献 给我好好看着这些犯人。
潘正先 是。
（二人下。）
第二场
（小闯王李来亨领忠贞营士兵化装上。）
李来亨 （唱）大顺朝三月未满留遗恨，
讲韬晦偃旗息鼓归南明。
抗满清化敌为友同上阵，
用奇谋除洪贼唯我忠贞营。
（忠贞营将士翻墙而入，过场。）
（李来亨等人掩下。）
（郭贞女上，神情忧郁。）
郭贞女 （唱）心中眷恋君知我，
孑然梦醒不见君。
青鸟已空云外信，
长风怎得传佳音。
（家人上。）
老家人 小姐，门外有人求见老爷。
郭贞女 来人是谁？
老家人 （悄声）他们拖刀带枪，行事诡秘，道是什么忠贞营。
郭贞女 快去禀报老爷，门前待我去应付。
（贞女和家人分下。）
（郭天门急上。）
忠贞营众 （跪）抗清忠贞营，前来恭迎永历皇帝御召兵部尚书郭老爷。
郭天门 你们砸门、翻墙，擅闯民宅，这也是恭迎我吗？
忠贞营众 尚书大人。（行礼）
郭天门 你们都给我起来！谁说我要做这兵部尚书？国家破坏难收，老夫无力回天。
营众甲 想来，大人是拒不应召了？既然如此，大人休要怪罪。
郭天门 你们要怎样？！
忠贞营众 大人不肯应召，我们只好抢你去做尚书！
郭天门 荒唐！天下哪有抢人做官的？
营众甲 大人不与奸贼同流合污，气节高尚。反清复明，上下翘首以待。
郭天门 荒唐、荒唐……
（忠贞营士兵推开郭家下人，簇拥着郭天门欲走。）
（郭贞女披挂上。）
郭贞女 （怒斥）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强盗，我和你们拼了！
（开打。忠贞营无人能敌郭贞女。李来亨上。）
李来亨 小姐，请息怒。
郭贞女 你是何人？
李来亨 我乃南明宁国公，抗清忠贞营首领是也。
郭贞女 你就是人称小闯王的李来亨？
李来亨 在下正是。
郭天门 原来你就是李自成的侄孙？你们早已捅翻了大明的天下，如今又谈什么抗清复明？！如此反覆，怎可信赖？！
李来亨 郭大人差矣。
郭天门 岂止差矣！今天若不是有我女儿在，老夫就是差到头了。
李来亨 原来这位就是郭贞女小姐。久仰了。
郭贞女 不必客气。
李来亨 天门大人，也是朝廷思贤若渴，刚才多有得罪。（欲走，复又对贞女）小姐，有封书信忘了交给你了。
郭贞女 书信？何人所寄？
李来亨 小姐看过就知道了。
郭天门 女儿，是谁的书信？
郭贞女 是忠亮，是忠亮的书信！
郭天门 真的是沐忠亮？他还活着？这就好、这就好……女儿，忠亮现在何处？他在书信上说了什么？
郭贞女 （掩饰地）他给爹爹问安了……
郭天门 给老夫问安？好，好。
李来亨 郭大人，你总不能对密庵先生的遭遇无动于衷罢。
郭天门 密庵先生、陶汝鼐！他怎么了？
李来亨 他和三百湖湘士子均被偏沅巡抚金廷献打入死牢，只等洪承畴一到，全将开刀问斩！（下）
郭天门 什么？女儿，刚才他说，陶汝鼐被打入了死牢，那洪承畴一来就要问斩？
郭贞女 父亲，我们一定要救陶叔父。
郭天门 快备车船，即去长沙。
第三场
（二幕前。郭天门与女儿赶往长沙。李来亨远远跟踪。）
郭天门 （内唱）陶密庵陷囹圄如鱼祭獭，（上）
（接唱）披星月赴长沙只为救他。
家国破玉犹碎岂存完瓦，
心慌慌救人无计乱如麻。
郭贞女 （接唱）陪爹爹去长沙我心有牵挂，
天心阁炮台下去见我心里的他……
劝爹爹虎穴狼窝观变化，
见机行遇险退全身回家。
郭天门 女儿啊。
（接唱）此一去是灾是祸我不怕，
为救人赴汤蹈火闯府衙。
且不说与密庵同乡同学同为臣下，
尤不忍三百士矜俱都是湖湘精华。
岂能够生不救死去灵堂祭纸马，
岂能够愧对乡闾枉担了声名佳。
转眼闻来到这囚人的真武门下——
（白）狱卒，开门。
（接唱）快提上陶汝鼐我要见他。
郭贞女 爹爹，小心些。（下）
（潘正先上。）
潘正先 （念）人说清明不清明，
官场轮转人换人，
人难当头保小命，
管他清明不清明；
胥役不是小百姓，
弃明投清我还是一个人上人。
又来一个送财喜的。探监吗？拿钱来。（收钱）
你刚才讲探哪个？
郭天门 陶汝鼐。
潘正先 他是死刑犯。给少了！（收钱）这还差不多。陶汝鼐，有人看你来了！（下）
（陶汝鼐上。）
陶汝鼐 “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郭天门 （接诵）“询宗党而老妪吞声，指原野则游魂呜咽”。
陶汝鼐 “子遗尽于壶浆，荆棘瓦砾，阴阴荒荒”。
二人合 “人鬼相遭于路，则人弱而鬼强”。（又哭又笑）呵……人弱而鬼强啊——
陶汝鼐 天门兄，我的信还没写，你就来了，果然是朋友。
郭天门 老兄我，就是想来听听兄弟你吟咏大作《哀湖南赋》。
陶汝鼐 哀湖南、哀湖南，如今哀的该是我自己了。天门兄，我不想死啊！
郭天门 可是为兄觉得，这样也算死得其所。
陶汝鼐 你——（笑）呵呵、哈哈，同感，同感。天下只有天门兄才会作如此之想。（笑完）天门兄不会是担心为弟有求于你，才这样说吧？
郭天门 为兄恨不得替你一死。
陶汝鼐 天门兄，你我都不是怕死之人，倘若拼一死能换回大明朝一统江山，我陶汝鼐也会不吝一死。可是，身后有谁来收拾残局？
郭天门 可叹世无英雄啊。
陶汝鼐 因此，为弟求你了。
郭天门 求我？为什么？
陶汝鼐 天门兄没听说洪承畴来了么？
郭天门 我不聋不瞎，怎不知道你是要我去见他？可你也知道，我平生就是不想见他！
陶汝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不是救兄弟我一人，而是救湖湘三百士子啊。
（潘正先领人急上。）
潘正先 有人密报，南明兵部尚书郭都贤自投罗网，把他抓到，可是一个大功劳。刚才探监的就是他。来人，把他拿下。
（潘正先待手下抓住郭天门，示意让他们放开他。）
潘正先 尚书大人，你胆子不小啊。
郭天门 不敢当。
陶汝鼐 他哪里是什么尚书？他是洪承畴的恩人。
潘正先 什么？他是洪大人的恩人？
郭天门 正好。有你带路，我倒要会一会洪承畴，见一见这位洪大人！
（唱）湖南清绝深沉意，
万古长嗟无声息。
救同侪唯有舍身来取义，
怎忍心看尔等危在旦夕。
陶汝鼐 （感激）天门兄愿意去见他了？多谢，多谢。三百士子有救了！
潘正先 呵呵！我倒成了他的引路人了！就是了。我说哪有自投罗网的尚书？
第四场
（长沙天心阁。郭贞女上。）
郭贞女 （唱）待征人觅郎君久寻不到，
又担心又害怕备受煎熬。
莫不是李来亨误传信号，
莫不是忠亮他换防奉调路途遥？
但愿得心上人一切安好，
但愿得有张敞来把眉描。
恨不能比翼双飞与君依靠，
抛不下老父亲孤单寂寥。
暂不求洞房花烛白头到老，
见一面就当做恩爱朝朝。
（丫环急上。）
丫 环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被抓起来了！
郭贞女 什么？
丫 环 老爷探监，被抓起来送到四将军府去了！
郭贞女 四将军府？
丫 环 就是吉王府啊。卖国贼洪承畴就住在那里。
郭贞女 （示意）小声说话。
丫 环 小姐，怎么办？
郭贞女 走。去救老爷！（欲下）
（李来亨上。）
李来亨 小姐留步。
郭贞女 （惊喜地）小闯王——（掩口，观察周围，然后急切地）忠亮在哪里？忠亮在哪里？（寻找不着，怨怼地）李来亨，你欺骗于我！
李来亨 李某不敢欺骗贞女小姐。沐将军肩负抗清重任，已经远调福建，不能赴这鹊桥之约，在下为此深表敬佩和遗憾。将军人虽未来，但有书信转达小姐。
郭贞女 （兴奋地）书信？快给我，我还要去救我爹爹。
李来亨 小姐，郭大人是洪承畴的恩人，应无危险。还是先看看沐将军转托的书信吧。（呈上）
郭贞女 手捧书信，睹物思人。忠亮，你还好吗？（读）“贞女吾妻”（不忍卒读，擦泪掩饰）
李来亨 贞女小姐，后面还有……
郭贞女 （避开，继续读）……刺杀奸贼——
李来亨 对！趁他洪承畴没有防范，小姐将他置于死地，令那顺治、多尔衮失去股肱，南明王朝即可收复失地，重整河山。
郭贞女 这是你的主意？
李来亨 这、不也是老百姓盼望的事情吗？杀了洪承畴，也是沐将军的心愿啊。小姐难道不愿意？
郭贞女 这……
丫 环 亏你想得出来！四将军府戒备森严，清兵巴牙喇如狼似虎，你这不是让我们小姐去送死吗？
郭贞女 我去。
李来亨 对了。小姐一身武艺，何惧洪承畴这个老朽！贞女小姐能文能武，智勇双全，一定能够全身而还。
丫 环 小姐。不能……
郭贞女 丫环住口。李来亨，洪承畴并非等闲之辈，轻易不能得手。尔等必须容我便宜行事。
李来亨 一定一定。只要能杀了洪承畴，遏止满清南下，小姐就是南明王朝的第一大功臣。
郭贞女 我一不为南明王朝，更不为尔等反复小人，我是为了忠亮他的心愿。走。
李来亨 ……
（暗转。四将军府。）
（洪府侍卫恭迎，婢女环立，大排盛宴，以迎郭天门。洪承畴与洪士铭先后上。）
洪承畴 （唱）湘江鼓沧浪，洞庭水汪洋。
萧条非所望，荒烟锁旧疆。
我来非揽胜，为登子民堂。
民瘼当记取，国计宜商量。
但愿得新朝永世诵骚赋，
但愿得中国长留沅芷香。
哪管他是是非非随人讲，
哪管他恩怨情仇似水长。
洪士铭 父亲，我们到长沙多日，也没看见郭叔父，你难道忘了他？
洪承畴 洗菜莫叫流去叶，种桃犹记旧时花。为父怎么会忘了你郭叔父？当年若不是你郭叔父极力与我开脱，我早就监死于冤狱之中了，何能做到兵部尚书、蓟辽总督？
洪士铭 一别数年，再无贞女小姐的消息。不知她还作诗否？听说她与前明黔国公沐天波之子沐忠亮，至今还未完婚……爹爹，三国刘备尚能三顾茅庐，我们何不再去探望郭叔父？
洪承畴 我若是登门拜访，他断然不肯相见。不过这一回，倒是他要来见我了。
（内声：郭大人求见！）
洪承畴 有请。
众 人 有请郭大人！
（洪等暂下。郭天门上。）
郭天门 （唱）全为着三百士子命待救，
郭天门今日来见洪承畴；
进府来心中不免风雨骤，
抛却了声名虑来把他求。
（白）哪里有什么郭大人？一介草民郭天门来也！
（洪承畴便服上。）
洪承畴 天门兄哪里？
（二人相见，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洪承畴 （念）一朝重逢，今日几乎忘谷雨！
郭天门 （念）两朝元老，他年何以辨清明？
洪承畴 （念）千古罪人，含羞忍诟救疮痍。
郭天门 （念）百年人生，功过自有后人评。
洪承畴 （念）独孤一世，难辨清浊。
郭天门 （念）浊者自浊，清者自清。
洪承畴 （热情地）天门兄，数年不见，难得你亲自上门，我们兄弟又能坐在一起喝喝茶，叙叙旧了！为了这一天，承畴我等候多年了……
郭天门 （打断他）洪大人。在下此来，不为喝茶、叙旧。只有一事相求，不知大人给不给面子。
洪承畴 本官知道你的来意，三天后，本官就在府前公开审理陶汝鼐一案，集中长沙士民，以正视听。
郭天门 哦？！大人是要宽审还是要严讯呢？
洪承畴 该要宽审就宽审，该要严讯还是要严讯。这还是天门兄当年的教诲啊。（强笑）呵呵，天门兄难道一点也不记旧情了么？
郭天门 （冷笑）呵呵。说起旧情，何堪回首。大人，还是忘记的好啊。
（郭贞女上。）
郭贞女 爹爹，洪大人请你喝茶，这是天大的面子，就不要说什么该忘不该忘的话了。大人在上，贞女拜见洪大人。
洪承畴 免礼，免礼。你就是贞女，果然是才貌双全啊。士铭哪里？看看是谁来了？
（洪士铭上，与贞女父女相见。）
洪士铭 郭叔父，贞女妹妹。
郭贞女 你是士铭？
洪士铭 怎么？看起来不像了？
郭贞女 你怎么也剃了这样的沙壶头？
郭天门 贞女不要乱说话。顺治五年，已剃发降清的江西知府金声桓，适与巡抚章于天宴会演戏，声桓曰：“毕竟衣冠文物好看”，章遂上疏劾金有反状。
郭贞女 爹爹，士铭不是那个巡抚，不会怪罪我的。
洪承畴 （郑重地）衣冠服饰有关国家制度，非同儿戏。
洪士铭 是啊，以后，你我都要这样穿着打扮。
郭贞女 难道我们都要学满人的穿戴，不那样不行吗？
洪承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可如何。
（冷场。）
洪士铭 （有意引开话题）贞女妹妹，最近可有作诗？妹妹的七言古诗，可是名传遐迩。
郭贞女 不敢当。如果天下都用满文作诗，我却是一个文盲。（岔开）士铭，这吉王府，我是第一次来，你可否带我四处看看？
洪承畴 也好，也好。
洪士铭 贞女妹妹，请。（二人下）
洪承畴 （心生感概）贞女是个好孩子，能文能武，人又漂亮。可惜啊。
郭天门 （警觉地）可惜什么？
洪承畴 （欲说还休）天门兄难道不知道……
郭天门 （误会，自以为是地）哦！幸好贞女许配给了云南沐家，要不然我们可担待不起你洪家千秋万代的名声。
洪承畴 （气噎）天门兄啊！
（唱）当天下我洪某问心无愧，
为儿女又何必追究是非，
好歹我士铭儿福寿全长命百岁，
沐忠亮半路夭折且怪谁？
郭天门 （打断）你说什么？忠亮他、他不在了？
洪承畴 前日接到塘报，南明前敌指挥沐忠亮伤病缠身，不治而亡。
郭天门 （眩晕）我的贞女啊！
洪承畴 天门兄……
郭天门 （揪住洪）洪承畴，都是因为你啊——（被洪府侍卫拉开）
（一巴牙喇急上。）
巴牙喇 报！洪大人，不好了。士铭少爷被贞女小姐劫走了！
洪、郭 什么？
巴牙喇 士铭少爷被贞女小姐劫走了！
洪、郭 啊？！
郭天门 不可能、不可能，她还不知道忠亮的死活，不会这样铤而走险。
巴牙喇 这是贞女小姐留给大人的。（呈上一纸）
洪承畴 （念）“今借士铭一条命，来换三百士子身”！
郭天门 （接过那纸，念）“……来换三百士子身”。真是胡闹！承畴兄，你可要宽大为怀啊……
洪承畴 天门兄，你刚才叫我什么？就这么叫，就这么叫。有天门兄在，贞女不会为难士铭的，天门兄，你说呢？
郭天门 草民不足一提，三百湖湘士子的性命才是正题啊。承畴兄，你让我去找到贞女，以免她急中出错，被人利用了。
洪承畴 这，就难为天门兄了。
郭天门 在下告辞了。
（郭天门下。侍卫们不解。）
众侍卫 大人，就这样让他走了么？
洪承畴 （念）“边衅久开终须定，室戈长操几时休？”“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诗句吗？是当年的辽东督师袁崇焕在《偕诸将游海岛》中所写啊。郭都贤不是说了，他担心的是三百湖湘士子的性命。尔等还不加紧找寻少爷去？！
众侍卫 喳。
第五场
（李来亨与清兵巴牙喇内线秘密相见。）
巴牙喇 （内线）王爷，小姐和少爷已按王爷的预定，到达开福寺。
李来亨 那里安排如何？
巴牙喇 （内线）按王爷的吩咐，俱已安排妥当。
李来亨 此事必须万无一失，我当亲自前往督阵。那张纸条送到了吗？
巴牙喇 （内线）已经送到，洪府一片哗然。
李来亨 好。看他洪承畴怎么解开这团乱麻。分头行事。走。
（郭贞女与开福寺方丈等随上。）
李来亨 贞女小姐，你为朝廷立了大功，这个洪士铭，你就交给我吧。
郭贞女 宁国公，你想得倒美。洪士铭我谁也不交，除非你们把沐公子请来。
李来亨 沐公子？他不在——他不在长沙啊。
郭贞女 我不管他在哪里？找不到沐公子，谁也休想从我这儿带走洪公子。
忠贞营众 岂有此理。我们抢！（开打）
（郭贞女与丫环拦住忠贞营，无人能敌。）
（开福寺方丈见状连忙制止。）
方 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姐息怒。小闯王，佛门清净之地岂可擅动刀枪，万一惊动官府，出家之人可担待不起啊。
忠贞营众 这丫头忒是刁钻，难咽心中怒气。
李来亨 老方丈说得对。贞女小姐，我们好好商量。
郭贞女 没什么好商量。今天我就要见沐公子一面。
李来亨 小姐。有一句话，在下不得不告诉你。沐公子已经为国尽忠，这一辈子，你再也见不到了。
郭贞女 什么？那这些书信是谁写的？
李来亨 这些书信都是在下请人假托沐公子之名所为。
郭贞女 你这个骗子！不，我不相信。
李来亨 不信，小姐何不问问洪公子？
郭贞女 丫环。快带洪士铭。
（丫环、憎人等带洪上。）
洪士铭 贞女妹妹。这是何地？（见如狼似虎的忠贞营）他们是什么人？
郭贞女 洪士铭，你回答我，沐公子如今是死是活？快说！
洪士铭 贞女妹妹，你都知道了？
郭贞女 这么说，沐公子他、他真的走了？
洪士铭 前日爹爹接到塘报，南明前敌指挥沐忠亮伤病缠身，已经不治而亡。
郭贞女 天啊！
（唱）立盟空复待年华，
噩耗惊传哭落花
原以为兵燹连天音书断，
却不料君已亡故妾未嫁，
朝南拜，雨泪下，
何处英灵何处家？
李来亨 贞女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洪士铭 是啊……
郭贞女 住口！都是你们的错，沐公子是被你们害死的！如果不是李自成占了北京、逼死崇祯，天下无主；如果不是洪承畴归降满清，灭了明朝，山河处处成了战场，沐公子何至于死啊！
洪士铭 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自古如此。所以，贞女妹妹应当看清时势，让伯父和爹爹一道，担当拯救百姓于水火的大任。
李来亨 胡说！你们父子助纣为虐，不以为耻，还要陷郭家于不仁不义，是何居心？贞女小姐，把这不顾廉耻的汉奸之子交给在下吧。来人，把洪士铭带走。
洪士铭 慢！贞女妹妹，忠亮之死，百身莫赎。如果以士铭为牺牲，献祭沐公子，士铭亦无话可说。只怕有人心怀鬼胎，扰乱局势，让湖南百姓深陷苦难，士铭则难以安心。
李来亨 颠倒黑白，嫁祸于人。
郭贞女 （对李）如果让你们带走洪公子，你们将如何处置？
忠贞营众 此等民族罪人，应当千刀万剐！
李来亨 （阻止）贞女小姐放心，在下一定会小心处置，以免洪承畴滥杀三百湖湘士子。
郭贞女 如此，就让洪公子在开福寺暂住，且看洪大人如何动作，再作决定。老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李来亨 这……
老方丈 阿弥陀佛。施主请便。
（郭、洪等随老方文下。）
（忠贞营众人恼羞成怒。）
忠贞营众 宁国公，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李来亨 （冷笑）哼哼，岂可就此罢了？！不要多嘴！你等围住开福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到时候本公自有打算。
第六场
（巴牙喇敲锣上。）
巴牙喇 大家听着：湖广、江西、广西、云南、贵州五省经略，特晋太保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承畴大人，明日公开审理陶汝鼐叛逆一案，长沙士民，可观听讯。（下）
陶汝鼐 不是三天以后吗？怎么明日就要审理了。天门兄，洪承畴会怎么审我们啊？你也不来知会于我？你哪里去了啊？唉。
众犯人 陶翰林，看样子我们是死定了，郭都贤不把他洪承畴放在眼里，洪承畴又怎么会买郭都贤的账？
陈宏范 各位大人，清军历来杀戮成性，那洪承畴老贼唯命是从，我们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哼，陶翰林的意思，是要乞求洪承畴这个汉奸饶命，求他饶命还不如一死。
众犯人 陈宏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狠话？你要死可以，不要连累我们大家。
陈宏范 （怒）洪承畴这个老汉奸，今日他杀了我，来世投胎敖也要做个反清复明的壮士，与爱新觉罗来个图穷匕现！
犯人甲 有志气！
众犯人 志气倒是有，可是还有来世吗？
潘正先 好了。不要吵了！明日要公开审理，无非是玩个花样，吊你们的胃口，杀鸡儆猴，让老百姓做清朝的顺民。你们明天就要长睡不醒，难道今天不让老子闭一下眼吗？我让你们吵，我让你们吵！（柚打）
众犯人 命苦啊——（哭叫下）
（狱卒迫打下。）
（巴牙喇敲锣过场。李来亨率忠贞营上。）
营众甲 宁国公，洪承畴老贼明日就要开审，他打的什么主意？
营众乙 什么主意？他公开审理陶汝鼐叛逆一案，还要长沙士民以观听讯，无非安抚民心，以行安定西南之策。
营众丙 呸，这个狗汉奸，想得倒美！
李来亨 对！我们要让他想得到做不到。一不做二不休，只等夜深人静，把他儿子洪士铭送上西天，让他狗急跳墙，不能从容应对。必要时，就让千年开福寺一起玉石俱焚！
忠贞营众 好主意！
（李率忠贞营等人下。郭天门上。）
郭天门 （唱）小贞女劫士铭枝节横生，
破坏了救人计心如火焚。
找遍了长沙城俱无音讯，
累得我脚断筋麻头发晕。
贞女，你在哪里？你怎么不和爹爹商量，就做出这样的举动，三百士子会被你连累的啊。你真糊涂啊！如果洪承畴为了儿子冲冠一怒，如果三百湖湘士子因此一命呜呼，那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啊？！贞女，贞女！你在哪里？
（巴牙喇敲锣过场。）
郭天门 （惊）哎呀！公开审理？他洪承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接唱）生逢乱世求活命，
三百士子泣吞声；
公开审理观听讯，
无非屠夫念佛经。
且待人前把罪请，
舍身救出陶翰林：
无奈有心门难进，
贞女何辜劫士铭？
大清国取天下杀戮成性，
洪承畴做走狗狼子野心；
就做个鱼死网破拼老命，
（白）他要是杀人啊——
我与他恩断义绝两撇清；
想到此胸怀坦荡精神振，
怀利刃深藏不露待天明。
（白）从昨日起，老夫乃粒米未进。如今心思淡定，不免觉得肚中饥饿。
（人们慌乱呼喊：“起火了，开福寺起火了！”）
郭天门 噢——这火神爷也来凑热闹了？！唉，遭逢乱世，哪有百姓安身之所哟！（下）
第七场
（幕启。洪承畴驻地，长沙四将军府前。）
（巴牙喇威风登场，鸣金敲锣宣示。）
巴牙喇 五省经略，特晋太保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承畴大人，今日公开审理陶汝鼐叛逆一案，长沙士民，以观听讯。
（人群熙攘。）
洪承畴 （内唱）开福寺遭火焚天灾人祸——（上）
吉王府作公堂赏罚定夺。
不忍看众百姓人亡家破，
实堪忧士铭儿身陷网罗。
沐天恩担重任五省经略，
开疆土保太平小心分剖。
审人心判善恶区别对错，
人间情身后事留与人说。
（白）巴牙喇！
巴才喇 在！
洪承畴 带人犯。（与金廷献拱手，上座。）
巴牙喇 人犯上堂！
（陶汝鼐等上。）
洪承畴 陶汝鼐。
陶汝鼐 在。
洪承畴 有人告你勾结前明长沙知府，图谋叛逆，可有此事？
陶汝鼐 经略大人，在下冤枉。
金廷献 胡说。长沙府胥役潘正先先行出首，证据确凿，休得抵赖！
洪承畴 带潘正先。
潘正先 在下潘正先，叩见经略大人。
洪承畴 潘正先，你出首陶汝鼐叛逆朝廷，可有证据？
潘正先 陶汝鼐乃前明翰林，他与前明长沙刘知府来往书札一束可以明证。在下俱已禀报巡抚金大人。
洪承畴 本案号称湖湘第一案，旷日持久，牵连人众。经本官核查，今日当众作个了断。
陈宏范 大人今日问犹未问，审也未审，就要判案，难道不怕草菅人命不成？
金廷献 大胆！
洪承畴 你是何人？
陈宏范 长沙诸生陈宏范。
洪承畴 哦。承畴经略五省，观察江南诸行省剿抚无能，每因捕治叛逆，株连无辜，久锢狱中，虚实未辨，想要作个了断，你如何知道本官就是草菅人命呢？
陈宏范 大人难道要为我们辩冤么？大人若真能为我们辩冤申雪，宏范今后甘效犬马之劳！
陶汝鼐 （小声地）你不怕做汉奸了？那可是要剃头的。
陈宏范 （亦小声地）并没有全部剃光啊。
洪承畴 好。长沙幕府有你一席之地。
（李来亨率忠贞营众隐上，郭天门随上。）
营众甲 宁国公，果然不出你所料，洪承畴要翻案。
李来亨 （示意）即使箭在弦上，也要让他松不得手。
（一清兵喊上。）
清 兵 大人，开福寺大火已经查明，实乃忠贞营所为。现场发现少爷的衣帽。
洪承畴 衣帽？难道士铭他已然被害？
金廷献 大人，江南地方，民心难羁。贵公子无辜被害，金某深表痛惜。陶汝鼐罪不容恕，惟重处方申公子之冤。
洪承畴 金大人，多谢你对士铭的厚爱。如果士铭已死，陶汝鼐也要死的话，那我洪承畴审的什么案，判的什么狱呀！在下听着。出首告发者潘正先，涉嫌诬陷，打入死牢监禁。所有牵连此案诸人全部释放，就寓候提，在长沙候旨。
潘正先 金大人，洪承畴是奸细，银子我不和你分了，你都拿着，但是大人你要救我啊。
金廷献 别说这些了。我这小巡抚奈何不得他。
洪承畴 将潘正先押了下去！
（潘正先大呼冤枉，被拖下。）
洪承畴 各位士绅、百姓，为除旧布新、尊崇喜庆、争取人心，大清皇帝诏告天下，自顺治十年五月二十五日以前凡啸聚山林劫掠道路曾为土贼者，无论人数多寡，犯罪大小，但能真心改悔，自首投诚，悉准尽赦前罪。
众百姓 吾皇万岁！
洪承畴 承畴为民上疏免荒粮百余万石，皇上恩准，于即日起分别免除湖南四年来因“寇荒”而拖欠的钱贡粮税。
众 人 （跪拜）青天大老爷！
忠贞营众 （问李来亨）怎么办？
李来亨 动手！
郭天门 （阻止）有刺客！
（巴牙喇与忠贞营开打。）
（郭天门披刀剌向李来亨，李来亨逃下。）
（忠贞营众人被擒。）
洪承畴 天门兄，感谢你拔刀相助。
郭天门 若不是你救了三百湖湘士子，这把刀就会用来对付你。
（郭贞女、洪士铭在开福寺僧人的陪伴下上。）
郭贞女 爹爹。
洪士铭 爹爹。
（父女抱头痛哭。）
陶汝鼐 天门兄，多谢相救。洪大人，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洪承畴 慢。凡我大清士绅百姓，必当剃头易服，不然不能回家。
众 人 啊！
第八场
（吉王府内，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幕后伴唱）
冤案申雪拨乱反正，
改朝换代收拾人心；
载舟覆舟亿兆百姓，
安居乐业祈盼太平。
（陈宏范剃头易服上。）
陈宏范 学生陈宏范，叩见先生经略大人。
洪承畴 免礼。请起。宏范，我要你去请的人，来了吗？
陈宏范 大人恕罪，郭都贤、陶汝鼐拒不见客，学生无能为力。
洪承畴 不是你无能，是承畴与他们无缘啊。承畴此次入湘，原以安定人心为本，郭、陶二人不能为大清国所用，甚为遗憾。
陈宏范 大人，你对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不是你与他们无缘，而是他们与大清国无份啊。
（洪士铭追郭贞女上。洪士铭叫住郭贞女。）
洪士铭 贞女妹妹，有一句话，能听我说吗？
郭贞女 当说则说，不当说的说了也无用。
洪士铭 即使不当说也要说，以免后悔。贞女妹妹，朝廷今科开考在即，士铭此去定能蟾宫折桂，不知妹妹是否愿意随我北上？
郭贞女 多谢公子美意，贞女不能北上，亦无缘南下。潇潇洞庭乃是我终老之地。士铭，保重。
洪士铭 保重。贞女妹妹。
（洪承畴看在眼里。）
洪承畴 士铭，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朝廷开科取士，你还要好好读书才是。
洪士铭 是。
郭贞女 洪大人，小女替爹爹拜辞了。
洪承畴 你爹爹人在哪里？
陈宏范 拜辞归家，必须剃头易服。
郭贞女 他们头也剃了，衣服也换了。
洪承畴 哦！
郭贞女 可就是不像你（指陈）这样。
洪承畴 请他们上来。
郭贞女 爹爹，陶叔父，洪大人有请。
（内声：来也——）
（二人唱）
剃度出家人未老，
今生今世收拾了！
七颠八又倒，
一清二不晓：
开口骂人太吵闹，
何必无事寻烦恼？
妙妙。
人人道你大清国里度天子，
金銮殿上说禅道，
呵呵！总是一声好笑。
好笑，好笑，
呵呵！一声去了，去了——
洪承畴 天门兄，密庵先生，这一身打扮承畴实实羡慕，可这一声去了，承畴又实实地不安啊。
郭天门 这打扮么，经略大人乃封疆大臣，可不能有这非分之想。
陶汝鼐 是啊。我们这打扮，还不是你经略大人促成的？可谓有了你，就有了我和他啊。（笑）
郭天门 经略大人的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大人不必多心，出家之人不问红尘世事，去了去了，一了百了啊。
陶汝鼐 是啊。我们这一去，不正是经略大人想要的吗？
洪承畴 二位先生去意坚决，承畴不便阻拦。
陶、郭 经略大人好自为之，大清国好自为之！我等就此拜别了。
二人合 （唱）去了去了，一了百了。
今生今世收拾了！
千条理，万条道，
路归路来桥归桥。
笑看清朝第一案，
且听湖湘士子谣。
去了，去了——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