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情缘(其他)

时 间 当代
人 物 赵广存 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
李桂才  赵广存之战友
李桂莲 李桂才之妹
赵长贵 赵广存之父
赵大娘 赵广存之母
李春山 李桂才之父
刘英女 卫生员
向本贵 团长
张 虎 团长通信员
第一场
（朝鲜上甘岭战场。）
（幕启：电闪。探照灯光柱交叉射向布景幕；照明弹划亮群峰。枪炮声大作。）
（电闪渐停。）
（坑道内。赵广存头扎绷带，李桂才扶他喝水。赵见水不多不肯喝。）
李桂才 喝吧！兄弟，听话！
赵广存 （摇头）不。还是你喝吧，排长！
李桂才 胡闹。我的伤比你轻。
赵广存 俺怕是不行了。别再浪费了，就剩这小半壶水了。
李桂才 真是胡闹！最艰苦的十天都坚持下来了，再过四小时就要全线大反攻，侵略者很快就要完蛋，我们就要回到祖国，见到亲人，这时候，你竟说孬种话。
赵广存 全排三十几个战友都先后牺牲，现在就剩下俺俩了。刚才是你亲口传达首长电话命令，要我们死守五号坑道，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
李桂才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不准你胡思乱想！快喝水！
赵广存 不！你喝！
李桂才 你喝！
赵广存 你喝！
李桂才 三团二营四排赵广存——
赵广存 到！
李桂才 为了最后的胜利，我命你：喝水！
赵广存 是。（突然反应过来）不。
李桂才 嗯，你敢违抗军令？
赵广存 （咕嘟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再也不肯喝第二口，热泪滚了下来，把水壶推给李桂才）给！
李桂才 （生气地骂）孬种！脓包！软蛋！爱哭鼻子的娘们！
赵广存 排长——
（唱）请排长息怒，请大哥原谅！
是俺有不争气的沙眼一双。
绝非孬种脓包加软蛋，
也不是多愁善感的姑娘。
炸地堡，拼刺刀。
俺哪次不冲锋在前方？
捉“舌头”，入虎穴，
俺哪回心惊胆颤意彷徨？
上甘岭争夺战艰难困苦，
坑道里拼消耗缺水断粮。
亲眼见战友们先后倒下，
为雪恨但等那总攻时光。
只可惜俺负伤心急似火，
只怕是看不到红旗高扬。
为战友，为兄弟，报仇打鬼子，
千斤担全靠你一个肩扛。
李桂才 （接唱）说什么你不是脓包软蛋，
说什么你多么勇敢坚强，
说什么千斤担要我承受，
说什么看不到红旗高扬。
莫不是太悲观难充好汉？
莫不是太自私躲躲藏藏？
莫不是太伤心一了百了？
莫不是无孝心丢下爹和娘？
广存啊，你真是可气又可叹，
男子汉竟如此窝窝囊囊！
赵广存 排长，你真把俺冤枉死了，俺是为了最后的胜利把这半壶水留给你，才……（又抹眼泪）
李桂才 唷嗬，沙眼病又发了？
赵广存 （不好意思地抹了把眼睛鼻子）志愿军战士不兴哭鼻子！
李桂才 这还像句话。
（后台突然枪声大作，夹着手榴弹爆炸声。）
（一个人从边侧滚上前台。）
（李桂才把来人扶起。）
李桂才 你是？
刘 英 李排长，刘英前来向他报到！
李桂才 胡闹！谁派你来的？
刘 英 是团首长派我来给你们包扎伤口的。对了，首长特别指示：你们不仅要死守住阵地和坑道，参加总攻，而且还命令你们，趁黑摸清通往主峰的地形、敌人的暗堡和最新火力配置情况，画成图形，由我带回。
李桂才 刘英同志，现在我命令你先替赵广存同志包扎伤口！我去去就来。
赵广存 排长！——还是我去吧！
李桂才 胡闹！你的任务是守住坑道口，随时准备用火力掩护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赵广存 反正我已负重伤，还是我去合适。再说坑道上面的情况我比你熟悉，你又是排长，这里离不开你！
李桂才 不准再胡搅蛮缠，这是命令！
赵广存 我们胜利在望，敌人会更加疯狂。
李桂才 你能知道这点就好……
赵广存 排长，我问你：如果你光荣了，坑道谁来守？
李桂才 当然是你！
赵广存 如果你英勇了，你那多病的爹谁来照料？
李桂才 这……
赵广存 如果你不能活着回家，你那可爱的小妹谁来关照和疼爱？
李桂才 这……
赵广存 排长，还是让俺去吧！俺保证活着回来，和你一起参加总攻，一定要把美国鬼子打得低下头去……
李桂才 （突然醒悟，大声喊）三团二营四排赵广存——
赵广存 （一愣）到！（两腿一并拢，欲举手敬礼，被正在为他换绷带的刘英一把摁住）
李桂才 我命令你：坚守坑道。如果丢了坑道，拿你是问。
赵广存 排长，俺的伤这么重，如果我等不到你回来……俺山东的爹娘谁来照料？
李桂才 孬种说孬话！我要你好好活着。
赵广存 俺是说，咱俩像亲兄弟一样，战斗打响之前，应该有所嘱托……
李桂才 （沉思片刻）真是婆婆妈妈的娘们，临上阵屁话真多。那好，就依你，我们击掌发誓，刘英同志作证。
（唱）我家住在长江边，
泰兴黄桥镇东南。
赵广存 （唱）俺村地处山东省，
沂南境内有家园。
李桂才 （唱）我有老父常多病，
还有小妹李桂莲。
赵广存 （唱）俺有爹娘年纪迈，
两个姐姐远嫁山那边。
李桂才 （唱）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妈，
你不能尽孝我就去沂南。
赵广存 （唱）你的老父就是我的老父，
你不能侍奉俺把担子担。
李桂才 （唱）一诺千斤生死约，
赵广存 （唱）患难与共铸情缘。
（李桂才和赵广存连击三掌，尔后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李桂才 （松开手）同志们，再见了！（匍匐下）
赵广存
刘 英 排长！我们等你回来！（不停地招手）
（音乐声响起。）
（后台伴唱）
出生入死共患难，
大仁大义好金兰；
一诺千金生死约，
满腔赤诚铸情缘。
（灯光渐暗。落幕。）
第二场
（幕启：志愿军某团部。）
（向团长正在读地图。）
（刘英边替首长叠被子，边唱：“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开红花……）
（张虎领一姑娘上。）
张 虎 报告！
向团长 （头没抬，喊）请进！
张 虎 报告首长，李桂莲同志到！
向团长 （一愣，抬头）李桂莲？好哇，你就是李桂莲同志？师首长说，这两天有祖国的亲人要来，想不到是你，来得这么快。欢迎欢迎！ （转身吩咐张虎）快把赵广存叫来。
张 虎 是。（转身下）
向团长 刘英同志，去关照炊事班，中午多弄几个好吃的！
刘 英 是。（转身下）
李桂莲 （东张西望，打量团部，盯住一张集体照，问向团长）里面有我哥？
向团长 瞧，他站在后排正中间，是我们团的英雄排排长。
李桂莲 （自豪地）我哥从小就想当英雄了。
（唱）我哥从小长得帅，
名字叫做李桂才。
村里土豪常作怪，
他带领乡、亲斗老财。
参军后曾经过江战上海，
英勇顽强把路开。
如今离家打美帝——
（插唱）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
（接唱）他又带出个英雄排。
似这等令人高兴喜庆事，
我爸爸知道了一定乐开怀。
恨不能马上见他面，
叫一声哥呀，妹妹看你来。
（拉团长）团长，求你现在就派车送我去见哥哥。
向团长 这个……吃过饭去不迟。
李桂莲 （撒娇）嗯，团长，你肯定没有妹妹，不知道做妹妹在心里多么想念哥哥。
向团长 这个……过去没有，现在嘛，有了个调皮的小妹！
李桂莲 你有小妹，也不稀罕，做哥哥的不懂小妹的心，肯定不是好哥哥。
向团长 小鬼！要是我做你哥哥，你也不乐意？
李桂莲 首长说笑话了。你是首长，我可受不起。不过，要是我哥哥承认你是他的哥，那我也就承认。
向团长 好，那你现在就得喊我一声大哥！
李桂莲 我才不上你的当呢。等见了我哥，当面问清楚，再喊你不迟。
向团长 你哥很了不起，他的精神可捧啦！我们全团全师的同志都得向他学习……
李桂莲 （忸怩，手缠衣角）他可没有你吹的那么神。他的脾气不怎么好，性子太急，好胜心强。我爸就担心他在部队里进步不快哩。这回来朝鲜，他老人家还让我带信给首长，对他要严，莫要客气。等仗打完了，爸为他作主，把河西的秀萍姑娘娶过来。对了，办喜酒那天，你们一定要到我们泰兴黄桥热闹热闹，那时我就一个一个地喊你们哥。
向团长 （眼睛突然一红）……李桂才的确是个好同志，也的确是你的好哥哥。
（刘英从后台上。）
刘 英 报告！炊事班的同志们听说英雄的妹妹来了，个个都表示：一定要烧几个最拿手的菜，好好招待英雄的妹妹！（发现向团长热泪在眼眶里打转，立即住口，头一低，眼泪也滚了下来）
李桂莲 （疑惑地，旁唱）
为什么向团长表面高兴暗悲伤？
为什么刘英姐外表轻松却慌张？
为什么向团长口口声声要做我哥哥？
为什么刘英姐突然不语眼泪落腮旁？
向团长 （旁唱）面对单纯天真的小姑娘，
欲向她言明真相我却口难张。
眼看大军就要班师回祖国，
英雄李桂才却长眠异国他乡。
李桂莲 （旁唱）莫不是我哥打了败仗？
莫不是我哥违犯规章？
（旁白）不会不会，不像不像——
（接唱）向团长夸他是英雄排长，
刘英姐对我也热情满腔，
看表情，听口气，
他们肚里有文章。
桂莲我这里暗自想，
一定要问个仔细端详。
团长，现在我就去见哥哥！
向团长 （为难地）吃过饭，再去吧……
刘 英 是啊，桂莲妹妹，吃过饭，我和团长陪你去见你哥哥……
李桂莲 不！我现在就要去！听人说，我哥哥的排就在离团部不远的地方休整。
（张虎、赵广存上。）
张 虎 报告首长，赵广存在门外求见。（见三人神情严肃紧张，吓得连伸舌头）
赵广存 （在前台唱）
马上要见到李桂莲，
俺是想见她来又不敢见。
排长和我有约定，
千金重语犹在耳边。
谁活着谁就替死者尽孝道，
义无反顾不失言。
排长他战斗未捷身先死，
我理该侍奉他爹终天年，
他的妹就是俺的妹，
俺好比他亲哥犹在人世间。
只是这千言万语难开口——
（犹豫）到不如直叫小妹，开门见山。
向团长 请赵广存同志进来。
赵广存 （进屋，敬礼）三团二营四排赵广存向您报到。
向团长 （指桂莲问赵广存）你看谁来了？
赵广存 （上前，假装认识，欣喜地）啊，是小妹！你来之前，怎么也不写一封信？
李桂莲 小妹？谁是你的小妹？你这个同志不要认错人哟！
赵广存 就是你呀，桂莲小妹！
李桂莲 （生气地）你是谁？想冒充我哥！你这个同志的胆子也太大了。
赵广存 俺是你哥哥，千真万确。
李桂莲 瞧你又黑又瘦，哪能跟白净魁梧的桂才哥相比。对了，他打仗勇敢，还是个神枪手，连你们团长也说，他是英雄排的排长。你配吗？趁早收回你刚才说的话。不然，我向我哥告你一状，怕你吃不了兜着走。（天真地大笑）
赵广存 （不语，眼望团长，团长用眼神妓励他）桂莲，你哥哥牺牲前，俺们有约……
李桂莲 什么什么？我哥牺牲了？你胡说，我不信！
赵广存 （沉浸在回忆中）在上甘岭全线总攻前，坚守五号坑道的全排同志就剩下俺和排长李桂才。俺们约定，谁要是能活着回去。就必须为死者尽孝道，一辈子侍候他的爹娘，尽一个做儿子的责任……
李桂莲 （强忍着热泪不落下来）首长，他说的是真话？
向团长 （悲痛地点了点头）李桂才是我们全团全师全军学习的好榜样。为了上甘岭战役的全面胜利，他冒着生命危险非常准确地摸清 了敌人的十来个隐秘性极强的暗堡火力点；在他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坚持爬到五号坑道口，亲手把用鲜血染红的地形图交到刘英手上，就……（哽咽，说不下去）
李桂莲 （哭呼）哥哥——
（落幕。）
第三场
（伴唱）山道弯弯沂水长，
小妹伴哥回家乡。
广存立功归故里，
村上村下喜洋洋。
（二道幕外。）
（追光下，赵广存胸佩多枚军功章上，李桂莲在后。）
赵广存 前面村庄就是，过了桥就到。
李桂莲 那就快些走吧！（推赵）
赵广存 （站住不走）见了俺爹娘，就说你是俺战友的亲妹妹，是俺的义妹……
李桂莲 晓得，晓得了！你这个人，一路上不知关照多少遍了，还是不放心！
赵广存 见到俺爹俺娘，喊大爷大娘，不可乱喊，人家会误以为你是未过门的……
李桂莲 （抢语）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露马脚，坏你的事，让庄上人误解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在外拐了个……（不好意思地，脸一阵绯红）你真坏！上你的当了。
赵广存 瞧你这种样子，没事也会叫人怀疑。俺们说好了，俺是执行首长命令，护送你回泰兴。路过山东，是你坚持要到俺家来的。
李桂莲 晓得晓得！要不是我父亲想桂才哥想得急，我也不会再来部队求你帮忙。（又推赵）
赵广存 这不是帮忙，是俺的责任和义务。本来俺 是想，等做通爹娘的思想，把家事料理好，再到你们家的。
李桂莲 现在我们先不谈这个。一谈又要吵起来。 哥，快走吧。
赵广存 那好，妹，俺们快走吧！村上的人还在巴望着俺们快点到家呢！
（二人一前一后，走圆场。）
（伴唱）山道弯弯沂水长，
哥哥携妹回家乡。
战友重托情深厚，
生命之约见辉光。
（二人下。）
（幕启：山峰叠嶂，山道弯弯，烟雾缭绕，风景秀丽。）
（赵家。三间平房，门口有一棵大树和一石碾子。）
（后台有男女喊声：“赵广存回来啦！”“赵广存回来啦！”“英雄回家啦，快来看哟！”）
（赵大娘急上。）
赵大娘 来了，来了！（手搭凉棚张望）在哪儿，在哪儿？
（唱）我存儿离家赴朝三年整，
为娘的想子千日如丢魂。
赵长贵 （从另侧上）他娘，存儿在哪儿？
（唱）俺存儿光荣立功回家转，
从此后相依相靠享天伦。
（赵广存、李桂莲上。）
赵广存 娘——
赵大娘 （紧抓赵广存的两只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上下打量好几遍才松手，掀起衣角拭眼泪）真是存儿！你瘦了！黑了！可把娘想死了……
李桂莲 （拭泪，上前）大娘——
赵大娘 （笑）你是哪家的闺女，长得这么俊？
赵广存 是俺排长的妹子。（怕失言，转向赵长贵）爹——
赵长贵 （乐滋滋地，吸了口旱烟）嗳！
李桂莲 （不好意思地）大爷——
赵长贵 闺女，免了！没有这多的规矩。
赵大娘 存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赵广存 这……
李桂莲 大娘放心，等赵大哥到县城办过转业手续，就不走了。
赵大娘 好好好。闺女你也不走，等过了年，大娘我替你们把喜事办了！
赵广存 （着急）娘！你想到哪儿去了？
赵大娘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想不到的。
李桂莲 大娘，我还要回去呢？
赵长贵 闺女，俺家不逼你！你回家跟你爹娘和哥嫂商量好了，再让存儿去接你不迟。
赵广存 爹，娘，你们误会了！她是俺排长的亲妹妹，是俺的干妹子！
赵大娘 干妹子好。俗话说：“干兄妹，一头睡！”
赵广存
李桂莲 娘——
赵大娘 娘说错啦？赵家就你这根独苗子。你也不小了，娘想抱孙子，没有错。（假装生气）
赵广存 俺还有任务，俺还要走……
赵长贵 不是说，仗打完了吗？
赵广存 我是替李排长完成任务……
赵大娘 反正你也快转业了，排长的任务他自会完成。
赵广存 排长他已经（哽咽）……他……
李桂莲 （强忍不住心头的巨大悲痛）哥哥——
赵长贵
赵大娘 你哥哥怎么了？
赵广存 她哥哥李桂才，在上甘岭战役中英勇牺牲了……她叫李桂莲。就是桂花的挂，莲花的莲。家里还有一个年近六十、双目失明、常年卧病不起的老父亲。
赵大娘 （抹眼泪）可恨的美国鬼子！可怜的孩子！（上前扶李桂莲）闺女，别哭，我们先进屋歇息。（与桂莲同下）
赵长贵 存儿，是俺和你娘错怪你了。过几天，你就替你的排长完成任务去吧。
赵广存 爹，你真的舍得孩儿远走他乡？
赵长贵 走来走去，又不离中国。
赵广存 要是不回来呢？……
赵长贵 难道说，你相中了这妹子，想入赘她家做女婿？
赵广存 这是千万做不得的。我和排长虽是战友，却比亲兄弟还亲，我怎好趁人之危，打战友妹子的主意？
赵长贵 （笑了）这就好。没有这码子事，你还是要回来的，我和你娘也就放心了。明天就陪你娘到庄头荷花家相亲。荷花可是方圆几十里地百里挑一的好闺女。你在朝鲜时，人家给你写过那么多的信。我看这门亲事一谈准成。
赵广存 （急了）爹，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赵长贵 混小子！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存心让俺赵家绝后？
赵广存 不不不，俺不是这个意思……
赵长贵 （嗑烟袋，大笑）知儿莫过爹。俺就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走了一整天的路，还是快进屋歇息吧。（欲下）
赵广存 （一把拉住）爹——
赵长贵 什么事？
赵广存 俺还有话要对你说……
赵长贵 有话明天慢慢说，将来日子长着呢，爷儿俩还怕没话说？
赵广存 娘不在场……孩儿非要把话说完不可……
赵长 贵俺今儿个什么话都不听。俺警告你：不中听的屁话少说，别一见面就跟俺找别扭。哼！（气冲冲下）
赵广存 唉！
（唱）老爹他性情暴躁脾气丑，
亲娘又白发苍苍满脸愁。
他二老做梦都想抱孙子，
盼广存成家立业将身留。
怎奈是，战友之托千斤重，
言而无信没来由。
这事儿叫我向爹怎开口，
左难右难难运筹，
是走，是留如何决断？
待明日，俺再寻机说从头。
（赵广存下。）
（前区灯光转暗。）
（后区灯渐亮，呈暗蓝光。天上一轮明月。）
（山村的夜一片宁静，秋虫低鸣。）
（突然，枪炮声齐鸣，由远而近。）
（响起李桂才的声音：“为了祖国，为了胜利，同志们冲啊！”）
（赵广存的呼叫声：“排长！排长——”）
（西间窗户上出现赵广存的投影：他从床上一骨碌坐起，双手揉眼睛，枪炮声由近渐远消失，恢复宁静。）
（赵广存披衣走出大门，望天上月亮。
赵广存 （唱）睡梦中重回上甘岭，
枪炮声再次把俺惊。
李排长的声音耳畔响，
胸中牢记战火中铸成的友情。
赵长贵 （含烟袋，披衣上）广存，刚才听你深更半夜大喊大叫，究竟哪桩事压在心头、落在梦中？
赵广存 （扶赵长贵走向石碾，两人坐下）儿子刚才又梦见俺的好排长李桂才了。
赵长贵 这个不奇怪，刚经历过的事想忘也忘不掉。
赵广存 （激动地）排长又给俺托梦了。
赵长贵 小声点好不好，桂莲跟你娘睡在东房间呢。幸好刚才你的大喊大叫没有把她们吵醒。
赵广存 有句话，俺想跟你说……
赵长贵 夜深了，明天再说不迟。
赵广存 不！我等不得明天了，这件事压在心里透不过气。
赵长贵 这个不奇怪。时间长了就会慢慢淡忘的。
赵广存 可是，排长对我的情谊，排长对我的重托，我永远忘不了。
赵长贵 好，好，好！不能忘就不要忘。咱爷儿俩一见面就抬杠，不好。
赵广存 可是（咬牙，下决心）可是——部队首长命令我把桂莲安全送到家。她爹盼儿把眼睛都盼瞎了！如果晓得桂才牺牲了，回不来了，这失儿的巨大悲痛，他老人家承受得起吗？
赵长贵 那你就把桂莲送回去，早去早回得啦！看，这点小事把你难成这样，说话转弯抹角、吞吞吐吐，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
赵广存 俺是为你和娘着想，为你们愁啊，俺对不起你们是真……
赵长贵 瞧你，越说越离谱。俺和你娘好好的，你愁什么？
赵广存 俺是说，俺到桂莲家就不回来了！
赵长贵 你胡说！你说你和桂莲是干兄妹，成不了亲的！
赵广存 俺是说，俺要长期留在江苏泰兴黄桥，替李排长尽孝心，为他爹做儿子养老送终……
赵长贵 你在说胡话！俺和你娘把你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到头来，你替人家尽孝道，替人家养老送终。你的两姐姐早已出嫁，赵家就你一棵独苗子，你走了，俺和你娘，谁来养老？谁来送终？
赵广存 （着急）爹，你冤枉儿子了！
赵长贵 俺不冤枉你！你先把俺和娘养老送终后，随你做哪家的儿子，俺没有意见。
赵广存 （摇头）爹，你好糊涂！
赵长贵 （气急）你他妈的才糊涂，敢骂老子？
赵广存 （唱）你曾是沂南支前模范，
舍死忘生救伤员，
你曾是拥军积极分子，
独生子送上前线喜喜欢欢：
想当初，你教儿保家卫国，
胸怀宽广大义凛然，
到如今忘却了大仁大义，
阻难儿子为哪般？
赵长贵 （唱）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蝼蚁尚知积谷防饥。
自家爹娘年老体弱，
自家田地无人料理，
不为赵家传宗接代，
不惜赵家骨肉分离，
为承诺你要离家出走，
反说俺忘却了大仁大义。
赵广存 （唱）战友之情怎能忘记，
承人之诺要把肝胆披。
唯盼姐姐常能回家里，
只求爹娘长伴长依。
为儿一定常来探望，
随呼随到不迟疑；
为儿自会尽忠尽孝，
两头兼顾费心机。
赵长贵 呸！骗人的鬼把戏。泰兴沂南相隔千山万水，说来未必就来得了。即使来了，恐怕一切都已迟了。到那时，你要被千人指，万人唾，看你还是不是个大仁大义之人？
赵广存 这……
赵长贵 你到泰兴后，必然义字当头，战友之托重于泰山，既不会趁李家有难和桂莲成婚，怕外人怀疑你落户泰兴的诚意；又不忍娶妻进 门，怕桂莲爹心中不快，让两个外姓人主持李家。到那时，你成不了家，生不了子。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为李家和赵家都绝了后，看你还能成大仁大义之人啵！
赵广存 这……
赵长贵 明天你就送桂莲回家，把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就立刻回来。
赵广存 爹，你先睡吧！容儿再独自想会儿。
（赵广存扶爹起身，转身，见娘从树后出来，满脸泪水，父子俩大吃一惊。）
赵广存 娘，你怎么啦？
赵大娘 你们爷儿俩出门后，俺就一直躲在树后偷听你们的争吵。俺什么都听到了……
赵长贵 不好，桂莲闺女肯定也听到了。
（三人急进东屋，又急追出门外，四下寻找，喊：“桂莲——桂——莲——，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落幕。）
第四场
（幕启：李家小院外，银杏树下。）
李春山 （唱）昨日桂莲归来迟，
神情古怪实可疑。
问桂莲，桂才现在怎么佯？
她说哥已去山东把身栖。
问桂莲，桂才何时回家里？
她说哥不想回家来娶妻。
问桂莲，家里房产他要不要？
她说哥与战友永远不分离。
问桂莲，娘的坟头谁烧纸？
她说娘九泉之下不孤寂。
再问桂莲她不答理，
神情忧郁面带泣，
不像是兄妹斗嘴她生气，
不像是出门在外被人欺。
为父思儿两眼瞎，
为父怜女长相依。
这事儿定要问到底，
叫出桂莲重新把话提。
桂莲，桂莲——
李桂莲 （从里屋出）嗳——爸，你喊桂莲有什么事？
李春山 这回你到山东，有没有见到你哥？
李桂莲 问过多少遍了，还要问。
李春山 瞧你这丫头，做爸爸的哪有不想儿子的？多问几句，就这么嫌烦！
李桂莲 你偏心。整天儿子儿子的，一点都不关心女儿……
李春山 儿子是自己的，女儿是替人家养的。（哈哈大笑）
李桂莲 （假装生气）老封建。女儿一辈子不离家，一辈子都侍候你老人家……
李春山 净说傻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李桂莲 （撒娇）爸爸，女儿说的是真话！你想想看，和桂才一起去朝鲜的，多数转业的转业，复员的复员，就他不想家，看中战友家的漂亮妹子，恐怕要一辈子留在山东了……
李春山 你哥不是这种人！我最了解他。他小时候就很孝顺我和你妈。他十二岁那年，进城挑粪得了几块钱，给我买了一袋烟丝，给你妈买回二斤蜜枣，还给你带回四块葱油烧饼呢。
李桂莲 （低头抹泪）这事我记得……
李春山 你哥从小就要强，你妈死得早，你又小，家里没有女人，他偷偷学会纺棉花、纳鞋底，把纺成的纱拿去换家织布，让你我穿得漂漂亮亮的。
李桂莲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这个我亲眼所见……
李春山 你哥是干大事的人，十六岁那年就组织乡亲们斗老财地主，十七岁参军，打过日本鬼子，二十一岁渡江战上海，前年响应毛主席 号召抗美援朝。如今他又成了英雄排长。你要多向哥哥学习才是。
李桂莲 （点头）嗯，我会的……
李春山 我有预感，你哥准在这两天回来。
李桂莲 他呀，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如今他看上了人家小妹，把你我都忘到脑勺后头了，还巴望他回来干什么……
李春山 （生气）不准这样说你哥哥。他临走那个晚上向我保证：他一定要多立功，多得勋章，仗打完就回家，让我也戴几天，在庄上风光风光。
李桂莲 （哭出声）哥哥他……他……
李春山 （一惊）你哥他怎么啦？
李桂莲 （连忙改口）……他心变坏了，不要瞎父亲，不要小妹了，不要这个家了……
李春山 他臭小子敢？（一阵咳嗽，拄拐杖颤颤巍巍下）
李桂莲 （唱）哥哥你战场遭不幸，
桂莲我强忍悲痛瞒父亲。
谎称哥哥迷女色，
谎说哥哥变了心。
谁知道父子俩心心相印，
倒叫我漏洞百出泪沾襟，
哥哥呀，父亲想你须发白，
父亲想你想瞎眼睛。
哥哥呀，广存执意离乡背井，
顾不得父子反目来泰兴。
哥哥呀，你让小妹怎么办？
左难右难心翻腾，
天人相隔难对话，
愿哥托梦指迷津。
（桂莲下。）
（赵广存上。）
（银杏树上喜鹊叫喳喳，树下公鸡打鸣。）
赵广存 （唱）走过一山又一山，
千里追妹到江边；
战友家在黄桥住，
银杏树下喊桂莲。
桂莲——桂莲——
李桂莲 嗳——（从大门出，见赵一愣）
赵广存 妹子，你把俺追得好苦哟！（放下背包，搁出毛巾擦汗）
李桂莲 （生气）谁叫你追的？
赵广存 你偷偷走了，把俺全家人急死了……
李桂莲 脚长在我腿上，要走就走，碍你们什么事？
赵广存 哟，几天没见，妹子变得凶起来了。算哥怕你了，好不好？妹子！
李桂莲 妹子妹子的，喊得倒甜，叫得倒亲。谁是你妹子？
赵广存 我是你哥，那你不就是我的妹子啦！
李桂莲 我姓李，我哥叫李桂才。你姓什么？你叫什么？（步步进逼）
赵广存 （步步后退）俺姓赵，也姓李。在赵家姓赵，到了泰兴俺就姓李了。
李桂莲 喝哪儿的水长大的，说哪儿的话，一口一声的“俺俺俺”，被我父亲听见，露了马脚，让他老人家伤心，我找你算帐。
赵广存 （吓得直伸舌头）好好好，妹子教训得好，俺听你的，俺从今天起不说“俺”了，把“俺”改成“我”，还不行吗？
李桂莲 （捂嘴笑）行。
赵广存 妹子，爹身体可好？
李桂莲 我们这儿当面叫爸，背后喊父亲。不准你喊爹！山东侉子说侉活，江北驴子学马叫。
赵广存 你是想叫俺，不，你是想叫我瞒你父亲一辈子？
李桂莲 我也不晓得。能瞒一时算一时，能瞒一日算一日。我不忍见他老人家为哥的牺牲而悲愤过度……
赵广存 我会像排长那样尽一辈子孝道的。你放心！
李桂莲 李家还有我，谁叫你一辈子蹲在李家了！
赵广存 战场重托，战友承诺。
李桂莲 一句诺言，当真值得你一辈子付出？
赵广存 （生气地唱）
战友赛过亲兄弟，
枪林弹雨不分离。
生死与共火洗礼，
铸就真情志不移。
李桂莲 （旁唱）听他表白我暗喜，
他情义双全世间稀。
赵家要靠他撑门户，
李家留他不相宜。
（故意沉下脸）我桂莲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家里家外由我一把抓，你到我家来，一个生人，碍手绊脚，我们的日子怎么过？
赵广存 你还把我当外人看！
李桂莲 郎不郎，婿不婿，究竟算哪桩？
赵广存 你小小年纪，想得也太多了！
李桂莲 能不想？咱们哥不哥，妹不妹的，青年男女同居一屋，传扬出去，桂莲我脸上也无光呀！
赵广存 我在外面搭个草棚，有事叫我，还不行？
李桂莲 我们家是革命家庭，是英雄家庭，可不是地主富农，既不雇长工，也不需要打短工的。
赵广存 我千里迢迢赶来，你忍心连门都不让我进？连口水也不给我喝？
李桂莲 不行！我不能让你丢下爹娘不管。我们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赵广存 我爹身体好，我娘有我爹照顾：再说我走之前，两个姐姐、姐夫，还有三个堂兄弟，都向我保证，他们自会多多照应爹娘的，让我安心。
李桂莲 那也不行，李家还有我呢。
赵广存 你今年还不满十八，你父亲又多病，双目失明，思子心切……你就成全我做你的哥，做你父亲的儿子吧！（掏手绢拭泪）
李桂莲 （心软）唉——，只怪我哥死得早！
赵广存 妹子，快领我见父亲吧！我保证：过几天就回山东。
李桂莲 （伸出小指头）我们拉勾，说话算数。
赵广存 骗你不是英雄，是狗熊。
李桂莲 见了父亲，不准多说话，防止露马脚。
赵广存 好，我依你。
李桂莲 我父亲的眼睛反正不好，你冒充我哥，但要骗他说，组织上要你转业到山东，在山东有了对象，你会经常回来看望他和我……
赵广存 我这个人，你要我干什么都行，就是说谎不行。
李桂莲 那你就别想进我家的门。
赵广存 （斗气，大声）我非要进！
李桂莲 （负气，大声）你敢？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赵广存 （拎起跨包，欲冲）我是志愿军，我是最可爱的人，你敢？
李春山 （从屋里摸索着出来）桂莲，你在跟谁吵架？
李桂莲 爸，是个过路的要饭花子……
李春山 胡说！我听说是个志愿军，还是“最可爱”什么的！
李桂莲 他呀，是个冒牌货！爸，你眼睛不好使，千万别上这家伙的当！
赵广存 我……（正欲张口申辩，被桂莲一把捂住嘴）
李春山 桂莲，你在欺我眼睛不好吧？
李桂莲 爸，我没骗你，他真是个冒牌货。
李春山 刚才，我好像听到是桂才的声音。
赵广存 （挣扎）唔……唔唔……
李桂莲 （见命捂他的嘴）爸，你听错了。
李春山 （生气地）我眼睛瞎了，可耳朵没有聋！
（李桂莲一惊，手一松，赵广存趁机挣脱，情急之下，突然“扑通”往地下一跪。）
赵广存 （充满感情地）爸爸——，我是你的桂才儿呀！（泪如雨下）
李春山 （颤抖着伸手上前，抚摸）爸好想你呀！你把爸想死了！（激动得直抹眼泪）你为什么到今天才回来？
赵广存 我也是，日日夜夜都在想念你和桂莲妹子！
李桂莲 （实在抑制不住洪水般的情感冲击）哥哥——，我的好哥哥！（动情地搂住赵广存大哭）
李春山 （边抹眼泪，边笑）这下好了！全家人终于又团聚在一起了。桂莲，快弄几个菜，把你舅舅叔叔也请来，一起喝两杯！
（李桂莲、赵广存同时一惊。）
李春山 桂莲，你愣在那儿干什么？还在生你哥的气？（转向赵广存）听你妹子说，你在山东有了对象，有了田地，可是真的？
赵广存 爹——不，爸，没有的事，别听桂莲胡说！是她看中我的战友赵广存，想赖在人家家里不走，被我赶回来的……（朝桂莲得意地笑）
李春山 不对，听你刚才叫我爹，好像不是我儿桂才的叫法。
李桂莲 （报复地）他本来就不是嘛！
李春山 （大惊）什么？他真是假冒的？
李桂莲 （自知失言，连忙改口）哥和山东战友在一起时间呆长了，会说两句侉话也不奇怪。
赵广存 （忙不迭地）是是是。爸爸，我再学几句你听听，“俺俺俺”、“中中中”、“捣菜捣菜”……
李春山 行了行了，爸知道你不假，看把你委屈得鬼似的。
李桂莲
赵广存 （同时松口气，异口同声）爸爸——
李春山 桂莲，让你哥先歇着，你去喊舅舅和叔叔去。
李桂莲 爸，明天再喊不迟……
李春山 那好。桂才，你得了几块军功章？
赵广存 四块。
李春山 临走前你许的愿，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赵广存 （一愣，向李桂莲求援）这……
（李桂莲套住赵耳朵，低声嘀咕了几句。）
赵广存 （顿悟，连忙说）算数算数！明天拿出来，给你老人家戴两天。
李春山 不急不急。咱爷儿仨进屋慢慢谈。（先进屋）
赵广存 （忙不叠地）好好好。
（李桂莲拽住赵的挎包不让进。）
（后台有人喊：“李春山——，县民政局的同志找你！”）
赵广存 不好，组织上来人了，肯定是通知排长牺牲的事！
李桂莲 （急得搓手擦掌团团转）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连初一都没有瞒住，还想瞒十五？
（唱）都怪你假冒我哥来李家，
让父亲先喜后悲落差大。
赵广存 （唱）倒不如上前去把真情讲，
来一个假戏真做瞒住爸。
李桂莲 呸！别做梦了！我首先就不配合！
赵广存 为什么？
李桂莲 你自己想吧！（进门，扑通把太门紧关）
赵广存 （急得在门外团团转）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落幕。）
第五场
（幕启：三年后。一个秋天的晌午。）
（李家小院外，银杏树下。）
（赵广存为李春山理发。）
李春山 存儿，这几年真是难为你了。为照顾我，你学会了理发、修脚、按摩……
赵广存 爸，这是应该的。
李春山 说是这么说，可我心里真过意不去。真后悔当初知道真相后，没有听桂莲的话，把你赶回山东……
赵广存 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我是你的儿子，怎么赶，也赶不走的。
李春山 桂才他撒手不管了，害得你替他还债，受累。要不是你，我看病欠下的两千块钱，不知拿什么还人家，这个家也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抬手抹泪）
赵广存 （亲切地）爸，别动！我在为你刮后面的汗毛呢。其实排长每天都活在我的心里。他每时每刻都在默默的指导我，教育我，鼓励 我。当我嫌苦嫌脏，想打退堂鼓时，他总是给我信心、力量和勇气。再说，还有桂莲这个好帮手！
李春山 快别说这个丫头！她最近越来越对你不好……
赵广存 妹妹还小呢！
李春山 都二十一了，还小什么？还不是你平时宠着、让着？对了，你老家山东有好长时间没有来信了，不知二老情况可好？要不，你回家一趟，看看。
赵广存 爸，你就别操心了！有事他们肯定会来信的。噢，请你把头抬起来，开始台刮下巴了。
（向屋里喊）桂莲——，打个热手巾把子来。
李桂莲 （从屋里出，把手巾抖开，不语，脸拉得老长，生硬地递给赵广存）给。大懒依小懒，伙计用老板。
赵广存 爸，你摸摸看，妹子的嘴噘得老高，好挂油瓶了！（大笑）
李桂莲 谁跟你嘻皮笑脸。
李春山 桂莲，不准跟你哥这样说话。
李桂莲 爸，以往，你总是偏向桂才哥，现在又老是护着他。（赌气地，一转身又进了屋）
李春山 唉！你看这个丫头。只怪她妈死得早，自小没有教育好。
赵广存 爸——你不晓得，如今妹子人长大了，心也大了，想嫁人了，心里怪哥挡着了她，所以跟我别扭。
李春山 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听说蚌埠有个女大学生跟你通了不少封信，不知现在情况怎样了？
赵广存 那是在朝鲜的时候。现在少多了……
李春山 那你庄上的荷花有没有重找人。
赵广存 她找不找人与我无关。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这事桂莲清楚。
李春山 你来泰兴也有三年了，难道没有看中一个合适的？
赵广存 整天穷忙，还没有呢。
（旁唱）并非我不懂男女情，
三年相处早知桂莲心。
她聪明贤慧人漂亮，
怎奈是兄妹义重难成亲。
李春山 我看河东张家的秀萍人不错，要不，我托人去说说。
赵广存 不必不必。（故意打岔，向屋里喊）桂莲，打盆温水来，我要给爸洗头了。
李桂莲 （端水上，言不由衷）河东的秀萍人长得好，又温柔，哥你快把她娶回家，我好有嫂子喊。（生气，拿眼睛挖赵广存）
赵广存 （故意逗桂莲）娶秀萍，我怕有人不高兴……
李桂莲 别美得好。
赵广存 娶秀萍，我怕她欺负爸……
李桂莲 爸爸有我，她敢！
赵广存 可我还怕有人欺负她呢……
李桂莲 好啊，我早就晓得你存了这个心。那好，我从今天起就住出去，省得你害怕这，害怕那的。
李春山 桂莲，你最近也太不像话了，见了你哥就碰钉子。
李桂莲 爸，他老欺负我，你怎不说说他？
李春山 自打存儿进了这个家门，他比你亲哥桂才还要疼你、惯你，我看你是恩将仇报。
李桂莲 我有手有脚的，哪要他疼，哪要他惯？他是在欺我小，总把我当小孩子待。
李春山 这也算欺你？越说越不像话。真是女大不中留，终于留成仇了。你看中哪家，嫁过去算了，省得在家闹心！
李桂莲 爸，你终于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来了。好，女儿现在就走！
赵广存 （拦住桂莲）爸说的是一时气话。
李春山 存儿，你让她走！
李桂莲 走就走！
（后台喊：“赵广存——有你的加急电报！）
拿图章。”
（赵广存、李春山同时一惊。）
赵广存
李春山 加急电报？出了什么事？
（赵广存擦干手，欲下。李桂莲抢下。）
（赵广存搀扶着李春山进屋。）
（李桂莲拿电报上。）
李桂莲 （唱）存哥来李家三年整，
家里家外全靠他支撑。
吃苦受累无怨又无悔，
对爸对我更是至亲又至诚。
誉满全村我欢喜，
欲把义兄变郎君。
可气可恼的呆汉子，
装痴卖傻不作声。
他心中的话儿我知道，
怕人家说他来泰心不诚，
千里迢迢为小妹，
假说为了重托进咱村。
别家的妹子他又不谈，
怕她进门我被欺负爸分心。
哥呀，你顾左顾右人消瘦，
哥呀，你怕前怕后事难成。
光阴似箭催人老，
日子如水蚀青春。
我做老姑娘无所谓，
你打光棍我心疼。
正要把话来明讲，
忽接电报似丢魂。
山东来电催你归，
娘亲病重盼你速动身。
我愿你，就此回家不复返，
全家团聚抱儿孙；
我又怕，从此望断北飞雁，
你月白风清拥新人。
盼只盼，红烛高照良缘结，
（害羞地）
情哥情妹配成婚。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管它，分分离离，离离分分，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小桂莲这辈子都是广存的人。
（满脸喜悦）
赵广存 （匆匆上）快把电报给我。
李桂莲 不给。
赵广存 我的小姑奶奶，快把人急死了。
李桂莲 急死也不给。除非你来抢……
赵广存 这话可是你说的？（说完就抢）
李桂莲 哥，你好不要脸，平时一脸的正人君子相，今儿个为了一份破电报，就跟一个大姑娘家拉拉扯扯，被外人看见，就不怕坏了你多 年修起来的好名声？
赵广丰 （一愣）大姑娘家？你是大姑娘？笑话！我看你是人小话不小，哪把做哥的放在眼里？
李桂莲 也只能怪你缺心眼儿，不识相。
赵广存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桂莲 真不懂？电报上说得清楚。你家爹娘让你赶快回家成亲……
赵广存 成亲？不可能！
李桂莲 不信？
赵广存 你把电报给我看一下，我才相信你说的话。
李桂莲 （手扬电报，这赵）有本事你来拿呀！
赵广存 我不跟你疯。
李桂莲 为什么？
赵广存 豆芽菜脆嘣嘣，男伢不跟女伢疯。
李桂莲 这话是跟我学的。跟我学，没出息。有本事就来抢，油腔滑调不顶用。（又把电报高高扬起逗赵广存）
赵广存 （反唇相讥）和大姑娘家拉拉扯扯，我不敢。
李桂莲 （忽然伤心地落泪）你欺负我！
赵广存 （慌了手脚，连忙掏出手帕递上）妹子，其实我懂你的……你的心意，你是为我好……
李桂莲 （有意把话岔开）净想好事。我是为大娘伤心。
赵广存 我娘怎么啦？
李桂莲 （递上电报）你自己看吧。
赵广存 （看后又还给她）这是俺爹玩的小花招，想把俺骗回去成亲……俺不回去！
李桂莲 电报上明明写着“娘病重盼儿速归”呀。
赵广存 俺娘的身体一直很好……
李桂莲 不管好丑，既来了电报，你总得回去望望才是。
赵广存 俺不回去。
李桂莲 （唱）想不到你是铁石心肠，
亲娘有病却不肯回乡。
赵广存 （唱）战地承诺一语千钧，
生命之约终身难忘。
李桂莲 （唱）你连亲情都不顾，
李家从此不准你再登堂。
赵广存 （唱）我就赖在泰兴一辈子，
单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李桂莲 （唱）你忤逆不孝我失望，
你不动身我就去看大娘。
赵广存 这么说，还是我回去一趟为好。
李桂莲 （欣喜地）我陪你双双回去。我也好想大娘他们呢。
赵广存 谁和你“双双”？你安心蹲在家侍候爸爸。
李桂莲 就准你服侍我爸爸三年多，就不作兴我去孝顺你娘几天？
赵广存 你去，我就不去。我走，你就不能走。
李桂莲 （生气）好好好。反正我们不是“双双”，就必然是冤家，是冤家就不能在一起。好，我们各奔东西，还不称你的心？
赵广存 小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桂莲 管你什么意思，我说到做到，不放空炮。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落幕。）
第六场
（幕启：赵家，景同第三场。）
（墙上挂满红辣椒、玉米棒。）
（赵大娘坐在门口晒太阳，桂莲替她剪脚趾甲。）
赵大娘 啊哟——
李桂莲 （连忙对着脚吹气）怪我粗心，剪着您的肉了。
赵大娘 不是。你手脚太轻，弄得俺脚心痒痒的，又好过又难受。瞧我大惊小怪的，看把你吓成这样。
李桂莲 娘，别动。大趾甲太厚，别真的剪了您老的肉。
赵大娘 （笑眯眯地望着李桂莲）你来俺家也快半年了，该回泰兴了。
李桂莲 我不。
赵大娘 俺的病早已好了，两个闺女也常回来。你和广存就放心好了。
李桂莲 病好了，我也不走。
赵大娘 要么，我打电报让存儿来接你？
李桂莲 我有腿有脚的，谁叫他接？
赵大娘 那就让他爹送你上火车。
李桂莲 我就不走。我要服侍您和爹一辈子。
赵大娘 傻闺女！你就不找对象了？
李桂莲 广存哥不找，我也不找……
赵大娘 广存的心意你该明白。他不是不找，他是怕在俺这儿找一个，媳妇不肯分居两地；若是在你们那儿找吧，又怕找一个对爹、对你不好的人。
李桂莲 他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赵大娘 这，我就不懂了，那你为什么也不找？
李桂莲 （唱）我心中已有中意人，
三年相处情义真。
赵大娘 原来是这样！
李桂莲 （唱）对爸孝顺胜似亲生子，
对我又是宠来又是疼。
赵大娘 闺女，你真是前世修的，碰上这么个好人。
李桂莲 （叹气）唉！只可惜——
（唱）他言语不多喉咙深，
不露山水急死人。
赵大娘 这倒有点像俺家广存了。
（唱）他为人处事实心眼，
有手无嘴性格温。
李桂莲 娘，广存哥老欺负我！（撒娇）
赵大娘 他敢！
（唱）你愿嫁谁你就嫁，
他敢作梗娘批评。
李桂莲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对我不好……
赵大娘 俺早就猜中了，娘有病他都不回来，逼你来照顾我。
（唱）他对你不好不应该，
他起黑心俺马上去逮人。
李桂莲 （急）娘，你误会他了。我是说他、他对我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那种好……
赵大娘 （一脸认真）噢，是哪种好法？
李桂莲 （不好意思）桂莲说错了，桂莲什么也没有说……
赵大娘 （放怀大笑）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俺存儿有意思。
李桂莲 娘，你偏心！帮着哥哥捉弄小桂莲。（假装生气）
赵大娘 啊哟——
李桂莲 娘，怪桂莲一时生气，劲用大了，把你的脚弄疼了。
赵大娘 十指连心，儿子闺女娘都一样疼。我们已写信让存儿回来，替你们把喜事办了。
李桂莲 （一阵欣喜）桂莲还小呢……
赵大娘 小什么？那年我嫁到赵家还没有你大呢！
李桂莲 那是过去，作兴父母包办。
赵大娘 我们不替你们办，你们哪天才能谈得拢？个个耍性子，像小孩子，不知哪天才能成人。
李桂莲 咯咯咯……啊哟——（头一歪，瘫倒在地）
赵大娘 闺女，你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李桂莲 （捂住心口，轻轻地说）没事……我心口疼……
赵大娘 闺女你不要吓娘。（朝里屋喊）他爹，快来！
（后区切光。）
（前区灯亮。赵广存上。）
赵广存 （走圆场，唱）
爹娘来信把桂莲多夸奖，
心灵手巧热心肠。
缝补浆洗抢着做，
把食喂猪整天忙。
娘有病她端屎端尿不嫌脏，
爹有恙她递水喂药不离床。
娘说家有桂莲赛亲女，
娶媳妇要与桂莲一个样。
来信让我回家转，
办喜事了却二老心事一椿。
（白）这样也好，省得那边爸爸牵挂，这边爹娘不放心；也省得我们南北相思苦，辜负桂莲一片心。
（接唱）战友之情重于泰山，
兄妹情意深似海洋。
友情爱情相融化，
从此后风雨同舟日久天长。
（喊）爹——，娘——
赵长贵 （从屋里出）你怎么到今天才回来？
赵广存 娘和桂莲呢？
赵长贵 唉！
赵广存 爹，你为什么叹气？
赵长贵 看来是前生注定的，你和桂莲无缘份……
赵广存 是你和娘催我回来与桂莲成婚的，她爸爸也催我快快动身，我是一步也没耽搁呀！一见面，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赵长贵 桂莲她、她、她……
赵广存 桂莲她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赵长贵 桂莲她，昨天病倒了，送到县城医院检查，说是她患有先天性风湿心脏病。
赵广存 啊！
（唱）猛得知桂莲病重住医院，
广存我心惊肉跳天地旋。
恨不能一步飞到她身边去，
心心相印呼桂莲。
（前区切光。二人下。）
（后区灯亮。）
（桂莲躺在病床上，正在打吊针。）
李桂莲 （唱）得了心脏病等于半条命，
躺在病床上思念老父亲。
眼睛盯着门口望，
盼哥出现又怕哥来提亲。
赵大娘 （拎水瓶上，见她眼泪花花，心疼地）闺女，瞧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哪个吃了五谷不生灾的？有病看病，安心就是了。
（赵长贵、赵广存手拎水果上。）
赵广存 桂莲——，怪哥来迟了。
李桂莲 哥——（眼泪又淌下来了）
赵广存 （掏出手帕，边给她揩眼泪，边说）都怪哥不好，让你病成这样。
李桂莲 哥——，你不该来！你现在来已经迟了……
赵广存 桂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现在我当着爹娘的面正式向你求婚。
李桂莲 我不要你这样！我不配。
赵大娘 闺女，净说傻话！
赵长贵 闺女，你这辈子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你和存儿配定了，他敢欺负你，老子揍他！
赵大娘 死老头子，在闺女面前怎好说“死呀活呀”的。
李桂莲 爹，娘，你们的好意，小桂莲心领了。我实在配不上广存哥，我不能害他一辈子。
赵广存 小妹，害不害，我都要在李家一辈子，这不光为你，也是为了爸爸他老人家。你想想，我和桂才哥有约，我能随随便便更改吗?我又是那种人吗?
（唱）人生坎坷多意外，
夫妻相扶把路开。
小妹划桨情似水，
哥哥掌舵爱满怀。
月有圆缺不足怪，
人间真情迎春来。
李桂莲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尾声
（后区灯亮。现代歌舞。）
（几十个姑娘在欢乐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
（伴唱）一诺千金定宏愿．
患难与共铸情缘。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烟。
（打出字慕：四十年后。）
（前区灯亮。后区灯光转暗。）
（赵广存身穿旧志愿军军服，胸佩多枚军功章，推轮椅上。轮椅上端坐李桂莲。两位老人白发苍苍，两眼炯炯有神。）
（两位戴红领巾的小姑娘，从台下观众席走上舞台，向他们各献上一束鲜花。）
赵广存 （接过鲜花，上前，向观众们鞠躬、敬礼）各位首长，各位领导，同学们，同志们：我叫赵广存，她叫李桂莲。四十七年前，在朝鲜上甘岭战役总攻打响之前，我和排长有约，谁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替死者赡养父母。我有幸活下来了，于是我就告别山东沂南的父母，只身来到江苏泰兴。……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我和桂莲相依相伴一直走到今天……
（后区灯亮。前区灯光转暗。）
（姑娘们翩翩起舞。）
（伴唱）一诺千金定宏愿，
患难与共铸情缘。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烟。
（闭幕。）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