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谣(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5
4779
人 物 喻 杰 将军、老共产党员。
重 山 将军的侄儿，大队支部书记。
云 龙 将军的儿子。
素 珍 重山的妻子。
王瞎子 将军儿时的朋友。
秀 娘 王瞎子的妻子。
刘水清 公社革委主任。
肖 霞 云龙的女朋友。
夸 凡 老农会。
黑 皮 秀娘的儿子。
六寡妇 后成为黑皮的妻子。
江 涛 省委书记。
宋秘书 江涛的秘书。
易 烨 陶瓷厂厂长。
吴经理 某宾馆经理。
警察、村民、宾馆服务员若干。
公元一九七○年元月，曾经担任过中央粮食部、商业部、财政部副部长职务的喻杰将军，辞官不做，告老还乡。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了他的报告。喻杰怀着无限的乡恋之情，踏进阔别了几十年的家门——湘东连云山中一处名叫丽江的山村。然而……
第一场
（幕启：荒山野岭，雾霭低飞，一曲山歌飘来，缠绵凄婉……）
女声伴唱：秋风里，麻雨凄，
哥哥搭信要寒衣，
一针一线我亲手做，
丝线缠哥走千里。
男声伴唱：铁棍磨针耐烦等，
生柴煮饭莫性急，
哥哥掮枪去革命，
十年八载回故里。
（歌声中将军喻杰拄着竹杖，领着儿子云龙在荒山中跋涉，他心情抑郁，面带忧容。）
（歌声中一个苍老的樵妇，掮着柴草在荒山中缓缓行走，衣衫褴褛，行动迟钝，她是秀娘。）
喻 杰 （拦住妇人）老人家，到丽江村还有多远？
秀 娘 山下就是。
喻 杰 好久没回，路也认不得了。
秀 娘 （凝视）你老从哪里来？
喻 杰 远哩，北京。
秀 娘 （惊）噢！
喻 杰 这山上怎么没有树？从前是有的呀！
秀 娘 （回避将军的目光）红军起焰的时候被国民党烧了。
喻 杰 四十多年了，连没长一根？
秀 娘 长起来了，五八年大炼钢铁义烧了。
喻 杰 噢，你是本村的？
秀 娘 （望将军，疑惑）嗯……啰。
喻 杰 请问贵姓？
（山下传来沉闷的铜锣声。）
秀 娘 （忽悟，有意回避）你们从这边下去吧，少陪了。（匆匆
下）
（将军凝视着老妇的背影，摇头，苦笑。）
云 龙 爸，你不认识？
喻 杰 离家的时候，她大概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几十年了怎么还认得出。
（又传来锣声。）
喻 杰 那里好热闹。
云 龙 爸，人多的地方莫去，走，回家吧。
喻 杰 这些都是家乡的父老乡亲，不碍事。
（父子同下。）
刘水清 （上）带上来！
（一群民兵押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黑皮上。）
（他不羞不愧，胸前吊着个大南瓜。六寡妇连骂带唱跟随其后。）
六寡妇 （唱）黑皮牯，剁脑壳鬼，
烂肠烂肚活生蛆，
不遭红炮子穿心过，
便遭牛刀剐你皮。
一只南瓜抵升米，
你狠心把我寡妇欺。
黑 皮 （唱）六姐姐你莫生气，
只怪我的肚子饥。
茴丝拌饭吃不饱，
这才起心挖墙壁。
刘水清 老实点，本主任才到丽江，正愁没得阶级斗争抓哩，就碰哒你咯只贼骨子，当着大家老老实实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
众 讲啰！
群众甲 站久哒肚子吵嘞！
（喻杰父子上。）
喻 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群众甲 开批判会嘞！
喻 杰 批判什么人呀？
肖 霞 阶级敌人。
喻 杰 他犯了什么法？
六寡妇 偷南瓜。
喻 杰 （问刘水清）你贵姓？
刘水清 我？你不知道？姓刘！
肖 霞 他是我们公社革委会刘主任。
喻 杰 刘主任，父母官，失敬失敬。
刘水清 什么父母官，你那是四旧，我嘛为人民服务。
喻 杰 请问，你知道溥仪这个人吗？
刘水清 不认识，喂，你们村有这个人吗？帮这位老师傅找一找。
众 没得姓溥的哩。
喻 杰 宣统皇帝大概你听说过吧？
刘水清 听说过。
喻 杰 他就叫溥仪。现在是故宫博物馆的馆员。
刘水清 噢。
喻 杰 毛主席能够把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改造过来为人民服务，你们呢？连一个农民都教育不好。你是共产党员吗？
刘水清 是。嗳，你……
云 龙 爸，你又管闲事了。
刘水清 你是干什么的？
喻 杰 从前干过粮食部门的工作，后来……
刘水清 （旁白）退休了，理论水平还不低呀！老伙计，批也批不得，斗也斗不得，你说这阶级斗争怎么抓？
（夸凡、重山一伙气喘吁吁上。）
夸 凡 兄弟！
重 山 叔！
（众人大悟，惊呼。）首长！将军！啊！是喻杰！
喻 杰 夸凡兄弟！乡亲们。
喻 杰 龙儿，这是夸伯。
云 龙 你就是那位胸前有三颗枪疤的老革命？
夸 凡 我的好侄子！武高武大真像你爹！
素 珍 叔。
重 山 这是我屋里堂客，素珍。
喻 杰 好好，你们都好。
肖 霞 哎，还有我哒。
重 山 啊，知识青年肖霞。
喻 杰 小朋友好！
肖 霞 首长好，（对云龙）大哥哥好！
重 山 我们去车站接你动身迟了，一打听，说你已经回来了。
喻 杰 四十年前，我是从这山上走出去的，今天我也要从这山上走回来。
夸 凡 行李呢？
喻 杰 在箱子里。
夸 凡 就这口箱子？
喻 杰 不要小看这口箱子，这是在延安结婚的时候周总理送我的。身边再没有比它贵重的东西了。
（刘水清对老人肃然起敬。）
刘水清 首长，欢迎你。
重 山 这是公社刘主任。
刘水清 我叫刘水清。
喻 杰 我们已经认识了。噢，重山，把他放了。我这里有二十斤粮票，五块钱，籴点米，送到他家去。
重 山 这……
喻 杰 去呀！
重 山 好。
（刘水清忙给黑皮松绑。）
（黑皮走到将军面前跪下欲拜。）
喻 杰 这是干什么……
（黑皮跑下。）
喻 杰 乡亲们，今天就和大家认识了。有空到我屋里来坐。
重 山 大家回家吧。
（众人渐渐散去。）
喻 杰 龙儿，你先跟嫂子回去，我们走一走。
云 龙 好。（欲下，被肖霞拦住）
肖 霞 哎，你会跳舞吗？
云 龙 不会。
肖 霞 你会唱歌吗？
云 龙 不会。
肖 霞 那你会什么？
云 龙 会哼几句京戏。
肖 霞 哎，我们来演《红灯记》，你扮李玉和，我扮李铁梅。
云 龙 不行不行，我根本不会演戏。（下）
肖 霞 哎哎，你莫走呀！（追下）
喻 杰 （无限感慨）总算回来了。
重 山 叔，年年盼，天天盼，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在外几十年我们也没孝顺你一天，这下我们好生服侍你，就安心养老吧。虽然不做官了，船烂哒还有三百钉哩，只要你坐哒屋里给我们挡点风，遮点雨，我们嘞，发狠做，会有好日子过。
喻 杰 我们的日子过好了，你夸凡伯呢，不管啦？
重 山 夸凡伯胜如我的爹娘，我养他的老。
喻 杰 那，全村的老百姓呢？你是支部书记呀！
重 山 我这个支书，当得衣破鸟穿，连房子都没有一间好的。惨啰……
喻 杰 房子好坏是小问题，主要的问题是目前农民没饭吃。俗话说：靠山吃山，这山上没有树吃什么？要造林。
重 山 嗯。
喻 杰 在北京的时候常常想，丽江上面那个山峡里应该修座电站，几千年丽江水就这样白白流掉了，我们却还点着煤油灯，照着松明子。
夸 凡 谈何容易，没得一两百万搞得成？
喻 杰 钱的问题吗……发动群众凑一点，地方政府拿一点，再向国家要一点。
（远远的山岩上，王瞎子敲着打狗棍在呼唤他的儿子。）
王瞎子 黑皮一一
喻 杰 那是准？
重 山 王瞎子。
喻 杰 王瞎子？
重 山 王安仁。
喻 杰 王安仁？走，去看看。
重 山 叔，他是地主。
喻 杰 他是地主？！
（切光。）
第二场
（王瞎子家。王瞎子在打草鞋，秀娘正在纺纱，那纺车吱吱地响声亲切、悦耳。）
王安仁 听说喻杰回来了。
秀 娘 回来了。
王瞎子 你看见了吗？
秀 娘 没……哩。
王瞎子 他老了吗？
秀 娘 老了吧。
王瞎子发胖了？
秀 娘 胖了吧。
王瞎子 真想看看他。
秀 娘 你看不见。
王瞎子 我……摸摸他。
秀 娘 莫忘了，头上的帽子。
王瞎子 （伤心、语塞）噢、噢……
（喻杰从容地上，望着眼前的景色长叹。）
喻 杰 （唱）江似游龙岸似弓，
三间茅屋在当中，
门前一树垂杨柳，
屋后毛竹绿如葱。
走上前将柴门轻轻儿叩，
欲惊动又怕惊动我的老房东。
安仁，兄弟！
王瞎子 谁呀？
喻 杰 是我。
王瞎子 婆婆子，来客哒，开门。
秀 娘 来哒。（放下纺车走向门边）
喻 杰 安仁在家吗？
秀 娘 （一惊）噢！（手停在门闩上）
王瞎子 开门呀！
秀 娘 这门闩今天特别紧。
王瞎子 老哒，不中用啰。
秀 娘 老头子，我去烧茶。
王瞎子 好好，你去烧茶。
秀 娘 噢，老头子呀，我去摘菜。
王瞎子 莫尽喊，好。你快去。
（秀娘提菜篮下。）
（王瞎子开门。）
喻 杰 你听听，我是谁？
王瞎子 听不出来，这声音不熟悉，你从哪里来？
喻 杰 远道而来。
王瞎子 家住哪里？
喻 杰 就在本村。
王瞎子 本村？过来。我摸一摸。
（将军走过去让瞎子摸他。）
王瞎子 啊！（猛然缩手，惶惶不安）
喻 杰 摸出来了？
王瞎子 （唱）我的手止不住战战兢兢，
原来是天上星宿落凡尘。
喻 杰 你摸出来了？
王瞎子 （唱）陋室难留西天佛，
寒门怎好迎将军。
喻 杰 兄弟，我看你来哒！
王瞎子 看我……
喻 杰 走，进屋去说吧。
王瞎子 那屋里，不干不净的，就在这里说吧。
喻 杰 这就见外了。（进门）
（秀娘从屋后转出。）
秀 娘 （唱）如今你，
认不出当年的红颜女，
记不清茶山送别那番情，
闻不到山茶树菌飘香味，
看不见日思夜想一颗心。
时过境迁几十载，
又何必打扰这年迈人。
（王瞎子捧着一瓢山泉水，递给将军。）
喻 杰 安仁哪，小时候我们同在山坡上放牛，记得吗？
王瞎子 （支支吾吾）噢噢……
喻 杰 我们在河滩上烧火煨芋头吃，记得吗？
王瞎子 （摇头）……
喻 杰 有一次我们爬树掏鸟窝，掏了几个喜鹊蛋，你要煨熟吃，我要孵小鸟，为这事两个人打了一架。你不记得哒？
王瞎子（摇头）
喻 杰 你怎么都不记得了？
王瞎子 几十年了，谁还记它。
喻 杰 一九三一年你给红军借粮还记得吧。
王瞎子 借粮？！
喻 杰 借粮！
王瞎子 不记得了。
喻 杰 什么？！嗨！（失望，欲走又转身）王安仁！
王瞎子 有！
喻 杰 你还是不是王安仁？
王瞎子 报告，确是王安仁。
喻 杰（伤心）你是一筒木头吗？
王瞎子 喻……首长！你不嫌我……
喻 杰 穷？我本来就是个穷人嘛！
王瞎子 不……不嫌我是地主呀？
喻 杰 哈哈……我是打土豪斗地主起家的，土豪劣绅地主恶霸是我的敌人。但是，你这个地主却是我的朋友。
王瞎子 朋友？
喻 杰 好朋友。
王瞎子 好朋友？喻杰兄弟……
喻 杰 老朋友见面，酸甜苦辣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吧。
王瞎子 （唱）为借粮父母双双身惨死，
为借粮白匪熏瞎我眼一双，
为借粮拖了半生打狗棍，
为借粮险些儿跌死在路旁。
安仁怕提当年事，
怕只怕，这双无光的眼睛泪汪汪。
喻 杰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居然还成了家？
王瞎子 （唱）谁料想苍天有眼不负我，
屋檐下来了一个好姑娘。
她给我赶狗又引路，
她牵我过桥又过江，
她帮我纺纱织布把家发，
她为我生下一个小儿郎。
论人品她不痴不傻貌不丑，
不知为何伴我住茅房？
喻 杰 （抚着纺车唱）
纺车吱吱犹在耳边响，
好一个可敬可佩的纺织娘。
（将军摇动纺车，倍感亲切。）
秀 娘 （唱）等郎十载无音讯，
言传我郎阵上亡。
秀娘学不来孟姜女，
只能将身把你的债务偿。
了却一番相思苦，
谁知晓苦尽甘来又见郎。
喻 杰 这纺车的声音是好久没有听到了。
王瞎子 有什么好听，作田人没办法，纺点纱帮帮衬衬，谁还管它听得听不得。
喻 杰 你的生活蛮困难吧，老伴呢，怎么不见人哪？
王瞎子 摘菜去了。
喻 杰 收儿媳妇没？
王瞎子 我们这号人家，哪有姑娘上门沙。
（刘水清与重山上。）
刘水清 快去把你叔叔老子请出来，那么多贫下中农屋里不去，偏偏跑到地主屋里去坐，上面晓得哒，你、我、他都脱不得皮。
重 山 不好喊嘞！
刘水清 那天，我还不晓得那个偷南瓜的伢子是地主，要晓得呀，死人都不得放。
重 山 他是地主子弟。
刘水清 嗨，地主崽不是地主生的？糊涂，去！
（重山朝门内喊：“叔，”无人答应。）
（喻杰与王瞎子从内屋出。）
重 山 叔，你出来一下。
喻 杰 （出门）什么事？
重 山 我说了，他家是地主。
喻 杰 地主怎么样？
刘水清 唉——首长，现在阶级斗争抓得正紧，你老……
喻 杰 看看，你们看看这张条子。
刘水清 这是反攻倒算，变天账。
王瞎子 （闻听、急出）
喻 杰 岂有此理，这上面还盖有苏维埃的大印哩。
刘水清 是，是倒是真的。
喻 杰 老刘呀！
（唱）那一年乱石岗恶战一场，
天地暗鬼神泣日月无光，
游击队粮尽弹绝遭围困，
血军装裹着这辘辘饥肠。
党派我下山把粮借，
顶着那腥风血雨找老乡。
墨黑夜把窗棂轻轻敲响，
安仁兄披短褂匆匆起床。
我把来意对他讲，
父子俩无二话连夜开仓。
借稻谷二十担粒粒金灿，
忘生死送进山解我饥荒。
这借条是我亲手写，
那谷米我曾亲口尝。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报，
患难朋友不能弃路旁。
莫说是还他的谷和米，
就是还他的金，还他的银，
也难还他一双慧眼重见光。
安仁是党的好朋友。
王瞎子 （唱）为朋友两肋插刀理应当。
喻 杰 做人还要讲究个言而有信，何况是一个党，一个政府。重山，你考虑一下大队有没有能力偿还？
重 山 大队是还不起啰。
喻 杰 老刘，你呢？人民公社力量大，该没问题吧？
刘水清 我……这种事，要请示上面。
喻 杰 什么都要请示上面？那你这个公社主任管什么？
刘水清 嘻嘻，八个月前我还是个煮饭的，造反派一打架谁当主任两派都不服气，最后选哒我。
喻 杰 啊，原来你是个大师傅，毛主席说大师傅不好惹。
刘水清 我咯只主任还不晓得搞得几天。
王瞎子 杰老，有你这番心意我就知足了，条子还把我烧了吧。
喻 杰 条子放在我这里，这笔账要还。
（六寡妇捧着南瓜汤上，看见刘水清企图悄悄溜过去。）
刘水清 站住！六寡妇，你干什么？
六寡妇 我……给王瞎子送碗南瓜汤。
刘水清 给地主送南瓜汤，你的阶级立场呢？
六寡妇 支书……
重 山 你来凑什么热闹？
六寡妇 王爹，这碗南瓜汤你就喝了吧。
王瞎子 噢，老六，难为你，我那畜牲得罪你了，我给你赔罪。
六寡妇 快莫说了，乡里乡亲的。
喻 杰 （对重山、刘水清）你们呀，还不如一个妇女。
（重山、刘水清溜下。）
六寡妇 喝吧。
喻 杰 去给他拿只调羹来。
王瞎子 不不，不用，也没有。
喻 杰 连调羹都没有一只？
六寡妇 全村都没有一只调羹。
喻 杰 镇上冇得买？
六寡妇 县里都缺货哟，喻首长。你要进城，就帮我带一筒调羹来啰！
喻 杰 好好，只要进城，这个忙帮得到。安仁，我走啦。
（将军心情沉重，与六寡妇下。）
（王安仁对着将军远去的方向呆若木鸡。）
（秀娘走来，站到瞎子身后凝视着将军的背影。）
王瞎子 你怎么不来见见他，多好的人！
秀 娘 他操心大，怕打扰他。
（切光。）
第三场
（省会，某宾馆，豪华气派。）
（大厅，服务台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同志，那时还未流行叫小姐。）
（将军带着刘水清走进厅来。）
喻 杰 （唱）世间事如棋局局局新鲜，
刘水清 （唱）巷上人吃螃蟹盛况空前。
喻 杰 （唱）扫孽障除四害百废待兴，
会战友了宿愿不能拖延。
刘水清 这就是宾馆呀？！啧啧，咯只堂屋怕莫摆得下二十桌饭菜。电话里不是说有人接吗？
喻 杰 人家都很忙，我们自己登个记就行了，不必麻烦的尽量不要给人添麻烦。
（两个小青年抬着一口箱子上，险些撞在喻杰身上。）
小青年 让开让开。
刘水清 冲么子，撞坏哒人你要负责任的。
小青年 哟嗬，这一箱瓷器价值几百元，碰烂哒我怕你还赔不起哩。
喻 杰 对不起，对不起。
小青年 哎，这位老同志倒还懂点礼貌，你个乡巴佬。
刘水清 你……
喻 杰 算了算了，小同志，这是什么瓷器？
小青年 高级餐具。
喻 杰 噢，有调羹吗？
小青年 你老开玩笑，没得调羹那还叫餐具？
（宾馆吴经理上。）
小青年 吴经理！
吴经理 哟，小刘！你们厂长呢？
小青年 马上就到，这是一套高级餐具，（低声）送你的。
吴经理 （看看左右）哎呀，这……来啰。（下）
刘水清 首长，你看他那肚子，油水捞饱了。
喻 杰 莫管闲事，登记。
刘水清 噢噢，服务员同志，有房间吗？
服务员 没有。
刘水清 没有叫我们来搞么子？
服务员 谁叫你们来的？
刘水清 省委书记。
服务员 （疑惑）有介绍信吗？
刘水清 有。
（服务员接过介绍信左看右看。）
刘水清 尽看么子，那团巴巴又不是萝卜雕的。
服务员 （一甩登记簿）登记啰。
刘水清 么子态度。
服务员 准许你进来就不错哒，你看看这里面哪有你那号破吉普。三人间，一楼东边108号。莫到处乱跑，有外宾。
刘水清 （对厅外大喊）张师傅哎，东边108号，洗完车子自己来啊！
（内应：“晓得。”）
服务员 叫么子！（悄声）乡巴佬。
（宋秘书匆匆进厅，一眼望见喻杰。）
宋秘书 老同志，您贵姓？
喻 杰 姓喻，我叫喻杰。
宋秘书 我姓宋，是江涛同志的秘书，江书记在开会，让我先来接您。
宋秘书 服务员，房子安排好了吗？
喻 杰 安排好了。
刘水清 东边108号。
宋秘书 那怎么行？换套间。
（服务员拿起电话。）
喻 杰 不用不用，三人间蛮好。
宋秘书 老首长，关于您老的住房、坐车、伙食标准，中央都有规定，我们不能随便安排。
喻 杰 哪来那么多规定？
服务员 套间有困难。
宋秘书 这是省委书记的客人。
（吴经理上。）
吴经理 宋秘书。
宋秘书 你快去想想办法。安排个套间。
吴经理 情况是这样的。
（唱）这几天外国人到得真齐，
亚细亚欧罗巴还有个土耳其。
留了个套间作机动，
这个嘛……
这个这个成问题。
宋秘书 什么问题？
吴经理 （唱）陶瓷厂与外宾联系生意，
易厂长走马来得急。
宋秘书 叫他让一让嘛。
（厂长易烨上。）
易 烨 吴经理！
吴经理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易 烨 说我什么？
宋秘书 来了一位客人，想请你……
易 烨 什么客人？
宋秘书 一位老同志。
吴经理 什么级别？
宋秘书 部级。
吴经理 嗯。（沉思）在位么？
宋秘书 离职在乡下老家住。
吴经理 哎哟！
（唱）我的宋秘书，
这年头上访的老干多得奇。
我这里不是接待处，
对付那外国人还成问题。
帝修反到如今都蛮神气，
弄不好噜噜噜就要扯皮。
（刘水清上前偷听。）
吴经理 （唱）破吉普影响我的环境美，
中山装松松垮垮不适宜，
说句笑话你莫生气．
别人以为是要饭的。
刘水清 （气愤、大喊）喻老，我们回家，要讨米我陪你去中南海讨。
宋秘书 哎……
喻 杰 老刘，客随主便嘛。
刘水清 我听不进去。瞧不起人呀，你也不想想这天下是谁打的，你们手中的权力、屁股底下坐的那乌龟壳，都是谁给的，没良心的。
易 烨 吴经理，那我就少陪了。
吴经理 不不不，你尽管住，我负责。
（省委书记江涛匆匆步入大厅。）
江 涛 老首长，来晚了，您老打屁股。
喻 杰 你忙，肩上的担子重，我不应该来打扰。
江 涛 听说您回老家了，早就想来看您，可是自己还在牛棚哩。
喻 杰 熬出来了，不容易呀！嗯，还是老样。
吴经理 （悄悄地对服务员）快，收拾套间。
（服务员点头急下。）
吴经理 （对易烨）实在抱歉。
易 烨 可以理解。
易 烨 江书记。
江 涛 你是？
易 烨 陶瓷厂厂长易烨。
江 涛 房间安排好了吗？（与众握手）
吴经理 我们早安排好了，八楼888，老首长请登电梯。
刘水清 （以手卷喇叭，轻声）喂，张师傅，888，坐电梯呀！
（将军等人随吴经理入电梯。）
（服务员拥上来手忙脚乱地将服务台变为套间房的陈设。）
（电梯指数为8，吴经理领着喻杰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被引进8号房。）
吴经理 老首长，您看看还满意吧。
喻 杰 太奢华了，太奢华了……
刘水清 （一脚踩在地毯上）崽，我屋里床上都没得盖，他们把毯子铺在地上。
宋秘书 你忙去吧。
吴经理 是是。（下）
（宾主在沙发上坐下。）
江 涛 身体怎么样？
喻 杰 比以前好多了，我还喂了两头猪哩。
江 涛 老习惯。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山高路远的跑来，一定有要事。
喻 杰 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重要。今天来找你有三件事。
江 涛 请指示。
喻 杰 已经没有什么指示了，我找你提一点建议，讨一笔老账，还要开只后门。
江 涛 好！一点建议？
喻 杰 给连云山的老区人民修一座电站。
江 涛 一座电站？
喻 杰 那里水利资源丰富，沙石方便，就地取材，群众又有积极性。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江 涛 可以考虑，先派水利专家去考察一下。
刘水清 江书记，我代表老苏区人民给你磕十二个响头。
江 涛 不敢，不敢。一笔老账呢？
喻 杰 四十多年前的一张借条，你看看。
江 涛 嗯。
喻 杰 这笔债如果没人还，我就把它送到军事博物馆去，在借据旁边写个说明：新中国无力偿还……
江 涛 还，怎么能不还？！宋秘书，通知省粮食厅，要他们派一名负责同志亲自送去。
喻 杰 还要敲锣打鼓，搞热闹点，让群众都晓得共产党是讲信誉的。
江 涛 对，就按喻老的意见办。最后我们来谈谈，你要开个什么样的后门？
刘水清 江书记哎，这码事他自己不好开口，你老听我说：
（唱）他儿子叫云龙二十好几，
文化高身体壮觉悟不低。
拔上来跟随你把秘书干干，
过两年看表现再往上提。
他侄子喻重山烈士后裔，
当支书上十载很有成绩，
江书记开开恩做点好事，
解决个国家粮城市户籍。
江 涛 哈哈，你全都替我安排好了，喻老你的意思呢？
喻 杰 （发火）老刘，丽江村跟我一起参加红军的有二十人，活着回来的就我一个，他们也有儿子，谁给他们安排工作？假如我的儿子调上来了，我到了阴曹地府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怎么交待呀？！
江 涛 老首长，直说吧，你到底要点什么？
喻 杰 调羹。
江 涛 调羹？
喻 杰 喝汤用的调羹。
江 涛 哈哈，这好办，宋秘书明天给喻老带一箱回去。
喻 杰 不够。
江 涛 你要多少？
喻 杰 十万只。
江 涛 你家里有多少人吃饭？
喻 杰 八十万，平均八个人一只还多吗？
江 涛 一个县的人都没有吗？是个问题，哎，刚才不是来了个陶瓷厂的厂长吗？叫他来一下。
（宋秘书起身打电话。）
喻 杰 市面上已经几年没有卖的了，老百姓一年做到头，过年的时候吃餐团圆饭结果连一口汤都喝不上，没有调羹。
江 涛 这就叫做望着咸鱼吃光饭。
（易厂长上。）
易 烨 江书记。
江 涛 来来，认识一下。
易 烨 喻老。
喻 杰 刚才我们见过面。
江 涛 那更好，（对易烨）你不是陶瓷厂的厂长吗？
易 烨 是，我们经济效益还不错，去年总产值三千万元，纯利润四百万。目前正和土耳其客人商谈一笔生意。
江 涛 你们陶瓷厂生产调羹吗？
易 烨 调羹？什么调羹？
江 涛 喝汤用的调羹。
易 烨 我们生产高级餐具，但不专门生产调羹。
喻 杰 为什么不生产？
易 烨 成夺高利润低，赚不了几个钱，管理不会还会亏本。
喻 杰 解放前有没有调羹？
易 烨 有。
喻 杰 解放前的瓷厂是资本家开的，资本家办的厂子不怕亏本，而我们共产党办的厂子反而怕亏本？一只调羹是小事，没有就不方便，老百姓就要拿它和旧中国比较，这就不是小事了，是关系到党在人民心目中的威望的大事。
易 烨 你老说得对。
喻 杰 对吗？既然对，那我就要给你添麻烦啰。
江 涛 给你们瓷厂一个任务，生产十万只调羹，春节前送到连云山区，我要检查。
（宋秘书记下。）
易 烨 生产调羹没问题，只是……
江 涛 是不是要补贴？你那个厂子去年不是有四百万利润吗？稍微拨一点放到调羹里不就行了，嗯？
易 烨 好，坚决完成任务！
喻 杰 我回去等着你的消息，不落实我还来。
江 涛 保证办好，你就安安心心在城里玩几天。
喻 杰 不不，明天就走。
（吴经理探头探脑。）
吴经理 江书记打扰一下。
江 涛 有事吗？
吴经理 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江 涛 嗯，说吧。
吴经理 老首长下榻宾馆，是我们的光荣，我们想请首长题词留念。
江 涛 喻老，你看可以吗？
喻 杰 我不会写字。
吴经理 许多下榻我们宾馆的中央首长以及著名作家、画家都题了词，你老就莫谦虚了。
刘水清 前面乌龟爬出哒路，后面乌龟照现路，人家写得你写得，你也是大干部，只管写。
喻 杰 写什么？
吴经理 随便写几个字。
喻 杰 随便写？那好。
（吴经理按铃，服务员手捧文房四宝鱼贯而入，纸笔伺候。）
（吴经理一招手，两个服务员抬着纸箱上。）
吴经理 这是一套餐具，算是老首长题词的一点稿费。
喻 杰 什么？！
易 烨 这里面有调羹。
喻 杰 字还没写稿费就来了，好。
（喻杰挥毫。）
（刘水清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刘水清 （念）建议停业整顿。
江 涛 我同意。
（喻杰、江涛哈哈大笑。）
（吴经理愕然。）
（切光。）
第四场
（电站工地，铁锤丁当，夯歌嘹亮，一群精壮男子扛圆木上场。）
（黑皮扛木头上，六寡妇跟上。）
六寡妇 （唱）黑皮牯剁脑壳鬼，
掮起木头是咯样梭，
不怕转肩趔哒气，
也不怕石头绊哒脚。
黑 皮 （唱）只要修好了发电站，
断只把手脚算什么。
快活不过单身汉，
死哒没得人哭哥哥。
六寡妇 一张烂嘴巴。
黑 皮 哎哟。
六寡妇 肩上磨破了皮，有衣不穿。
黑 皮 衣磨烂了没人补哒。
众 皮磨破了有人心痛哪。
六寡妇 背时崽……（下）
众 哈……（下）
素 珍 重山……（上）
群众甲 书记娘子。
群众乙 到工地看热闹啰。
素 珍 找你们书记有事，看见他没？
群众丙 那边，来哒。（众下）
（重山扛木头上。）
素 珍 重山，县里么子公司的经理来哒，找你商量买水泥的事。
重 山 （对素珍）回去搞饭，称点肉。
素 珍 （悄悄地）钱呢？
重 山 赊账。
素 珍 赊？你去。
重 山 你，没看到我这里正忙！手里拿的什么？
素 珍 几根废铁丝。
重 山 快放下。
素 珍 丢在地上也糟踏了。
重 山 烂成泥也是公家的。
素 珍 你呀，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还比不上人家王瞎子，他也准备做新屋呢。
重 山 修好了电站，把这个支部书记辞了，我们一心一意发家造屋。
（喻杰上。）
喻 杰 重山，材料都备齐了吧？
重 山 差不多了，正在商谈水泥的事。
喻 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备料是大事情，你要一件件亲自落实。
重 山 自然。
素 珍 叔。
喻 杰 噢，素珍也来了。
素 珍 （拉将军到一边）我找你老有点事。
喻 杰 什么事？
素 珍 借两块钱。
喻 杰 噢，好好，（掏钱，又止）要两块钱做么子？
素 珍来哒客，称斤把肉。
喻 杰 来哒客就要称肉？你晓得吗？坐吃如山崩呀！
素 珍 没一点荤菜连不好意思。
喻 杰 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不要铺张浪费，这两块钱不借。
素 珍 莫啰，下个月鸡婆生哒蛋就还你。
喻 杰 卖鸡蛋的钱省哒打煤油买盐嘛。
素 珍 重山！
重 山 哎！
素 珍 谁要修电站谁去招待，又不是我娘屋里的亲戚。
重 山 回来，你咯个堂客好不贤惠。
素 珍 要是有几百块钱一个月，有一万块钱去捐款，我也晓得贤惠……
重 山 住嘴！
素 珍 吼什么，你入的什么党，当的什么官，还不如一个地主，人家又进粮又准备起新房。
重 山 混账！再说，我打扁你！
素 珍 你打！你打！
喻 杰 算啦，吵起蛮好听？拿去。
素 珍 我呀，人穷志不穷。（下）
（重山闷闷不乐扛起圆木欲下。）
喻 杰 重山，你是总指挥，要抓大事，掮树的事让别人去干。
重 山 没哩，云龙扛到半路哒，我帮他几脚。
喻 杰 你这样惯他没得好处。
（云龙与肖霞手拉手，握着一把鲜花兴致冲冲上。）
云 龙 爸……
喻 杰 劳动就得像个劳动的样子，让一个指挥员替你去扛木头，而自己去……去谈情说爱，这里不是颐和园。
云 龙 我……
喻 杰 还花呀草的．把它丢啦！
（云龙丢下鲜花，肖霞不服气地拾起。）
喻 杰 重山，这根木料你是从哪里扛来的
重 山 就在对面乱石坡上。
喻 杰 嗯，（对云龙）你把他扛回去，再扛到工地来。
肖 霞 喻伯伯……
喻 杰 没有价钱可讲，去。
肖 霞 是我找的他，我来扛。
（肖霞扛起木头一个趔趄被云龙接住扛下。）
肖 霞 （气急）你……太不讲理。
喻 杰 噢，让别人的儿子上前线干重活，自己的儿子养着当花花公子、享清福那就讲理？
肖 霞 你有没有调查研究？
喻 杰 没有调查，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肖 霞 是公社刘主任派我来找他的。
喻 杰 干什么？
肖 霞 你自己看吧。（递过一张表）
喻 杰 招工表。云龙招工啦？
肖 霞 刘主任要他马上填好送县局。
喻 杰 （看表，念）经考试合格招为电业局正式职工。考试合格……嗯，这小子还有两下子。
喻 杰 重山，你也看一看。
（刘水清匆匆上。）
刘水清 喻首长。
喻 杰 哎，老刘来得好，今晚到我家吃晚饭，云龙招哒工了。
刘水清 这年头招个工不容易，是该庆贺庆贺！
喻 杰 是不容易，给我说说，有多少人参加考试？
刘水清 （支支吾吾）嗯……
喻 杰 他得了多少分？考的是第几名呀？
（肖霞对刘水清眨眼示意，弄得水清稀里糊涂。）
刘水清 首长，你听我说。
（唱）文革中我把乌纱戴，
叫鸡公生蛋是怪胎。
如今要重操锅铲把，
三天之后就下台。
首长待我情如海，
点点滴滴记胸怀，
水清无以报恩德，
只有把云龙巧安排。
磨破了嘴唇皮，
跑烂了一双鞋，
求爷爷告奶奶，
才讨了个招工指标来。
照顾革命老干部，
名正言顺理应该。
考试合格是形式，
（插白）这一回你得听我的，
（接唱）装聋作哑学点乖。
喻 杰 啊，这招工指标是你讨来的？
刘水清 （洋洋得意）嗯哼。
喻 杰 那考试合格是假的？
刘水清 这是官样文章，走走过场。
喻 杰 你的功劳不小呀！
刘水清 小菜一碗。
喻 杰 真还看你不出，还有这么一手。（气愤）开后门，搞特殊化，还打着我的牌子！这是关心我？你这是往我脸上抹黑！让人家指我的背，骂我喻杰两面三刀。
刘水清 首长，云龙招工的事，县长批哒字的。
喻 杰 现在城里那么多待业青年都安排不了，就安排我喻杰吃农村粮的子女，如果说这字是县长批的，我看这个县长也应该撤职。
（云龙扛着圆木气喘吁吁上。）
喻 杰 云龙！
（云龙一愣，放下圆木。）
喻 杰 这表是你填的？
云 龙 是。
喻 杰 这么说你想去啰？
云 龙 想倒是想，不过你老说想我就想，你老说不想我就不想。
喻 杰 我的宝贝儿子，你自己怎么没一点独立思考呢？
肖 霞 我能插一句吗？
喻 杰 可以。
肖 霞 因为你不允许他有独立思考。
喻 杰 什么？
肖 霞 处处必须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把你的思想代替年轻人的思想……
云 龙 肖霞！
肖 霞 你不敢说，我可敢说。
喻 杰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肖 霞 你的儿子你关心过吗？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干什么？他想当一名教师，书读得太少。他想当一名兽医，没有地方学习。我一个月几十块钱要给他买书，买学习用品，你一个月几百块，大把大把的捐献，给过他几分？天天逼着他劳动、劳动，他怎么复习功课？怎么考得取大学？
喻 杰 非要读大学，难道当农民就不行吗？
肖 霞 难道当农民就革命吗？学更多的知识、为国家做更多的事不好吗？
喻 杰 这……很尖锐呀。
肖 霞 我已经等了他五六年了，招工的事你不同意开后门，我也不能守着个农民过一辈子。
重 山 叔，你就开了这一次后门吧，弟弟年纪不小了，你不能误了他一辈子。
肖 霞 云龙，再见吧。
云 龙 肖霞……
喻 杰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肖 霞 我们的观点不一致，怎么商量？
喻 杰 你是什么观点？是不是革命精神不要啦，廉政作风也不要啦？
肖 霞 人家不革命你革命，人家不廉政你廉政，你一个人能改变中国的落后面貌吗？
喻 杰 我相信我是多数，你说的是少数。
肖 霞 多数也好，少数也好，你有这份精力为什么不坐到北京去管天下，偏偏要跑到这个小山沟管哒我们这几个人。
喻 杰 我……（脸色苍白，无言以对，万分痛苦）
云 龙 你！！
肖 霞 好说好散，发什么火？
（云龙将招工表撕得粉碎。）
（肖霞冲走。）
喻 杰 孩子！
云 龙 爸爸！
（云龙扶着喻杰下。）
（重山挥挥手，刘水清快快离去。）
（素珍上。）
素 珍 重山，李经理说，水泥的事，要你进城去谈，这是他留给你的路费钱。（拿出一扎钱）
（夸凡、王瞎子上。）
素 珍 两位老人有什么好事哪？
夸 凡 重山，听说喻杰给电站捐了一万块钱是吗？
王瞎子 重山，省政府还了我那笔老账，还敲锣打鼓把谷子送到屋里，地主成分也给我改了，我……忘不了这份恩，如今生活好转了，那二十担谷就捐给电站。
夸 凡 国民党在我身上放了三枪，共产党来了，给我十五块钱抚恤金，我一个也没用，也捐给电站。
夸 凡
王瞎子
重 山 （不耐烦地）不收，一个也不收。
夸 凡
王瞎子
重 山 （气势汹汹）今天不办公。
夸 凡 他今日脸色不好，走，找喻杰去。（下）
素 珍 （望两老下，重拿出钱）这是给你的路费钱。
（重山望着钞票，目光呆滞，双手颤抖……）
（切光。）
第五场
（一声惊雷，伴着哗哗暴雨。）
（天微明，将军小院的两扇窗户同时推开。云龙和父亲双双立在两个窗口。）
（雨声渐弱。）
喻 杰
云 龙 一夜未眠我的心难平。
喻 杰 （唱）昨晚上省委来电话，
宋秘书一早到山村。
云 龙 （唱）别了这幽幽小院，
又要回北京。
喻 杰
云 龙 我的思绪如麻心如焚。
喻 杰 （唱）那新砌的大坝能否将洪水堵住，
云 龙 （唱）那咆哮的山洪绝莫要阻了归程。
喻 杰 （唱）胜利虽然已在望，
却还未见电灯明。
云 龙 （唱）耳旁似闻列车啸，
眼前似见天安门。
喻 杰
云 龙 故乡啊，再见了好山好水我的好乡亲。
（雨停了。）
云 龙 （将头伸出，隔着墙给父亲打招呼）爸，这么早就醒了？）
喻 杰 睡不着，你呢？
云 龙 我也睡不着。
喻 杰 想回北京啦？
云 龙 嗯。廖猴给我来信，他已是八通公司的总经理了，让我回去给他当个帮手。
喻 杰 哪个廖猴？
云 龙 你忘了，就是那个爱踢足球的，瘦瘦的……
喻 杰 就是那个把尿屙在热水瓶里的家伙？
云 龙 对对……
喻 杰 云龙，肖霞来过吗？
云 龙 没有。
喻 杰 她就这样走啦？
云 龙 爸，关上窗子吧，别着凉了。
（父子同时把窗户关上。）
（晨雾迷漫。）
秀娘、肖霞在雾蔼中从不同方向上。
肖 霞 （唱）雾蒙蒙，雨蒙蒙。
雾雨伴我到山冲，
为我遮，为我盖，
遮遮盖盖还脸红。
（发现对方）谁？
（肖霞隐去。）
秀 娘 （唱）他回山村已十春，
十年相见在梦中。
并非是身居高位把旧情忘，
并非是嫌我寒酸嫌我穷，
为国事一世操劳无休憩，
到暮年依然奋斗不放松。
贤德的妻子离他已先去，
孤孤单单叫人好心疼。
几次有心将门叩，
欲叩门我的心儿又虚空。
我不能勾起他的相思苦，
我不能使他的英名披灰尘，
我不能将他的生活来打扰，
我不能背靠大树沾光荣。
今生无有团圆日，
但愿来世再相逢。
听说他要离山寨，
想见一面……
（敲窗又止。）
唉，还是不见情理通。
茶树菌能将我的心意表——
（秀娘将篮子挂在屋檐下。）
（将军闻声打开窗户，秀娘躲闪。）
喻 杰 谁呀？（见无人又关窗）
秀 娘 （对天作揖）
（唱）求菩萨保佑他一路顺风。
（肖霞出现。）
肖 霞 秀娘！她来做什么？！
（肖霞轻轻敲响云龙的窗户。）
石 龙 （开窗，惊）肖霞！
（云龙从屋里出来。）
云 龙 你……怎么来啦？
肖 霞 我来给你送行。
云 龙 你对我爸爸的态度我永远不能忘记。
肖 霞 我是太没有理智了，老人家一定还在恨我。
云 龙 你晓得吗，他是被“四人帮”逼出京城的，一片爱国爱民之心得不到理解，满怀的治国方针无法施展，心里有多痛苦。他的许多做法虽然我们无法接受，但是得依着他、顺着他，我不能再伤他的心了。
肖 霞 我……真不晓得，几句气话，伤了他的心。
（屋里传来将军的声音：“龙儿，谁呀？”）
云 龙 爸，是肖霞。
（窗户突然推开。）
喻 杰 孩子，你终于来了。
肖 霞 喻伯伯，我来给你道歉。（深深一鞠躬）
喻 杰 几十年来，背后骂我恨我的人有，敢于当面批评我的人还只有你。我就喜欢这样的性格，心直口快不搞阴谋。你等等，我就来。（关窗）
肖 霞 多好的老人，有这样一个爸爸你是幸福的。
云 龙 难说，有时候感到很幸福，有时候又感到很痛苦。
（将军从屋里出来，突然发现屋檐下的竹篮，取在手里细看，惊疑。）
喻 杰 龙儿，刚才还有谁来过？
云 龙 没得，只有肖霞。
喻 杰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肖 霞 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好东西？
喻 杰 茶树菌，小时候我最爱吃的。
肖 霞 你不晓得是谁送的？
喻 杰 是她？也只有她呀！
肖 霞 你怎么不去看看她？
喻 杰 她在哪里？从前打听过，后来，也就没有必要了。
肖 霞 可是人家还没有把你忘记。
云 龙 你们说什么？
肖 霞 她天天看见你，你却看不见她。
喻 杰 是吗，她在哪？
肖 霞 她在王瞎子家。
喻 杰 啊！她是黑皮的妈？（沉吟）我欠故乡的已经是太多了。
云 龙 （不解）爸……
喻 杰 你就不要回北京了吧。
云 龙 什么？
喻 杰 我把你交给肖霞，让她辅导你复习功课，当教师也罢，当兽医也罢，你们自己去奋斗吧。
云 龙 就这样决定了吗？
喻 杰 龙儿，这里有我们的故土，有我们的乡亲，还有你所爱的人。
肖 霞 你总是这么武断，这么发号施令，总是这么强迫人家接受你的意志。
喻 杰 噢，职业病，你批评得对。我们讲点民主，你们商量，好好的商量，然后举手表决。怎么样？
肖 霞 我弃权，我不是你们家族的成员。作为云龙的老朋友，我今天是来给他送行的。不要以为他要进京了，我又跑来攀龙附凤。
喻 杰 这，问题复杂了，好，这个问题暂不讨论，休会，现在去看秀娘，快，带点什么呢……
（黑皮和六寡妇上。如今不是寡妇了，她作了黑皮的妻子。人们叫她老六，黑皮扛着一架纺车。
老 六 杰老，你要走啦？
喻 杰 你们来啦？我们正准备来看你……你们哪。
黑 皮 首长，我也没么子好东西送把你。我爹说，你很喜欢这架纺车，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北京什么好东西都有，这东西也许还希罕。
喻 杰 嗯，这件礼物我收下。
（刘水清上。）
刘水清 首长，真要走啦？
喻 杰 水清，走啰。
刘水清 你老到北京要不要个煮饭的？
喻 杰 怎么？你想去当炊事员？
刘水清 干其他的不行，煮饭我还在行。
喻 杰 我看你还是个人才，公社不是安排你搞信用社嘛。
刘水清 哪有当炊事员痛快。
重 山 （慌慌张张上）叔，你……就走？！
喻 杰 大坝怎么样？
重 山 已经蓄满水了。
喻 杰 接连下了几天暴雨，我很担心……
重 山 有问题？
喻 杰 有人反映水泥的质量……
重 山 （连忙解释）没……没问题，我亲自查过了。
喻 杰 这就好。我走以后你要随时和我联系，及时汇报情况，来，我把电话号码通讯地址留给你。（写条）
（夸凡跌跌撞撞上。）
夸 凡 （唱）山洪猛涨愁煞人，
怒冲冲我把重山寻，
大坝裂缝要闯祸，
千日砍柴一火焚，
喻杰若不快些走，
活活气死我怎忍心。
快、快、快走吧！
喻 杰 （惊）什么？！
夸 凡 （稍顷、镇静）接你的人怎么还不来？
喻 杰 你这是什么话，要赶我走啦，我偏不走。
夸 凡 唉！我倒是希望你快些走。
喻 杰 蛮碍你的事？
夸 凡 到北京享清福去吧，何必跟着我们受罪。
喻 杰 我，我革命就是为了自己享福？
夸 凡 大道理讲你不赢，反正……走吧。
（王瞎子声音远远传来，“杰老！兄弟！）
喻 杰 谁在喊？
重 山 王瞎子。
喻 杰 告诉他，不用过来，我就去看他。
夸 凡 重山，打个电话给省里，问宋秘书来了没有？（旁白）天老爷，保佑吧。
重 山 伯，（强作镇定）急什么？
夸 凡 大坝已经裂缝了，就要垮！
重 山 （脸色苍白）不至于吧，质量我都检查过的。
夸 凡 水泥呢？
重 山 500标号，是我亲自进的货。
夸 凡 不是你进的货还不会垮呢！
重 山 怎么怨我？
夸 凡 你那一栋红砖瓦房哪来的？畜牲！
重 山 噢！
（远远传来撕裂的怪叫。）
喻 杰 什么声音？
（汽车喇叭叫。）
夸 凡 汽车来了！
云 龙 宋秘书来了。
（宋秘书上。）
喻 杰 老宋，辛苦了！
宋秘书 首长，没迟到吧。
喻 杰 很准时。
（撕裂声愈来愈强，夹杂着王瞎子的呼叫：“杰老！兄弟！”）
喻 杰 到底是什么声音？！
重 山 王瞎子在喊。
喻 杰 混账，王瞎子是这么喊的吗？这是大坝。
（众人惊恐。）
夸 凡 （声嘶力竭）大坝，瞎子，完啦！
众 夸叔！
（轰然一声巨响。）
众 噢！
（喻杰眉头紧皱，镇定自若。）
黑皮
老六
（王瞎子的惨叫：“救命呀！”）
黑 皮 （扑向山沟）爹！
（众拖住。）
云 龙 我去！
众 危险！
云 龙 我会游泳。（脱衣冲下）
众 （惊）云龙！
（喻杰默默地凝视。）
（有人哭泣。）
（肖霞扑倒在将军怀里。）
（将军缓缓转过身走到窗前，拿起电话。）
喻 杰 县委吗？我是喻杰，两天大雨，山洪暴涨，丽江电站的大坝已经冲垮……
重 山 叔！（跪倒在将军面前）
喻 杰 有人反映水泥质量有问题，请你们派一个审查组来，北京……北京不去了。
重 山 叔——
喻 杰 不修好电站，我死不暝目。
（切光。）
第六场
（除夕日下午，阳光和煦。）
（将军心事重重坐在自家小院的木椅上晒太阳，听着远远近近断续的爆竹声。
（王瞎子敲着竹棍，嘀嘀嗒嗒从山路上走来。）
王瞎子 辞年啰！
喻 杰 哎呀，大年三十你还跑来。
（王瞎子掏出小串鞭炮，将军连忙帮他点着。）
（爆竹声在山间发出清脆的回响。）
喻 杰
王瞎子
喻 杰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
王瞎子 云龙快到家了吧？
喻 杰 今天出院，老刘接他去了。
王瞎子 我已经打发黑皮去了。
喻 杰 又让你操心了。
王瞎子 他是为哒救我呀！
喻 杰 大家都是为哒修电站，为哒改变山区的落后面貌。
王瞎子 听说今天发电？
喻 杰 是的，今天晚上电灯就要亮了。
王瞎子 可惜我看不见。
喻 杰 你看不见还有儿子、孙子呀！
王瞎子 是呀，是呀。
（民警甲上。）
民警甲 报告首长，我们奉命逮捕喻重山，他要求见你。
王瞎子 （惊）年都过不成啦？！
喻 杰 国法不留情呀，让他来吧。
民警甲 是。（下）
王瞎子你不能说句话保他一保，他是你的侄儿子呀！
喻 杰 我没有这个权力。
王瞎子 自从土改到如今，他为大家做哒事，吃哒亏，六○年困难时期都熬过来了，眼下好日子刚刚露头反而熬不住，今夜电灯就要亮了，他……看不到。
民警甲 报告首长，犯人喻重山带到。
喻 杰 请你们休息一下，我和他说几句活。不会耽搁太长。
甲
乙
重 山 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老乡亲。
喻 杰 迟了，早晓得这一点就好了。
王瞎子 支书……
重 山 王爹,我现在是罪人。
王瞎子 （摸着重山的手铐）作孽哩。
喻 杰 素珍呢？怎么不来送送你。
重 山 丢人现眼，送么子。
喻 杰 怕丢人现眼为什么要做丢人的事？（对民警乙）请你去把她叫来。
民警乙 是！（下）
喻 杰 大年三十让你去坐牢，心里怨恨吧？
重 山 怨，我怨谁呀？！
（唱）不怨天，不怨地，
只怨自己不成才。
支书当了十五载，
十五年我的脚跟没站歪。
从未拈过一粒米，
从未拿过一根柴，
一心想带领群众奔富裕，
谁知这好日子左等右等等不来。
去年进城把水泥买，
喻重山总算眼界开，
城里人一家一家变化快，
冰箱、彩电都往家里抬，
有的人郊外还把别墅盖，
小洋楼一栋一栋连成排。
倘若是我的爹依然健在，
论职务他和你也是并排，
一个月拿工资好几百块。
我的事自有人热心关怀。
爹呀爹，不该丢下你的崽，
上无依下无靠苦日难挨，
受贿赂拿回扣顺手捎带，
挪公款盖私房是我活该。
（刘水清陪着云龙上，他双手撑着拐棍，脸色苍白，双腿已经残废了。黑皮为他扛着轮椅。）
云 龙 爸！
喻 杰 （惊愕）龙儿……你这是？
众 云龙！
云 龙 粉碎性骨折。
王瞎子 （摸云龙的脚）伢崽，我害哒你！
云 龙 不能这么说。
王瞎子 你是为了救我呀！
重 山 弟弟。
云 龙 哥！
（兄弟拥抱，哥摸着弟的双腿，弟摸着哥的双手，泪水盈眶。）
重 山 （唱）铁轮椅将我的弟弟锁起，山洪水居然把英雄摧毁。
云 龙 （唱）铁锁链将我的哥哥锁起，山洪水居然把英雄摧毁。
重 山
云 龙
兄弟非是一母养，
情同手足两相依。
如今酿成千古恨，
这模样倒叫我难舍难离。
王瞎子 唉！
（民警乙陪素珍上。）
素 珍 叔，你叫我？
（喻杰从沉痛中惊醒。）
素 珍 （发现轮椅上的云龙）弟弟！
云 龙 不要紧的，嫂子别难过。
喻 杰 素珍，你怎么不出来送一送？还有你们的孩子呢？当然，犯了错误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总是他们的父亲呀！
素 珍 叔叔！
（唱）儿女们在竹林泪眼汪汪，
望他爹戴手铐背井离乡。
素珍含泪房中躲，
不敢人前送夫郎。
丽江村曾有多少贤淑女，
一个个送郎把红军当，
唯有侄媳无脸面，
送夫坐牢不荣光。
叫叔叔你要多原谅，
原谅我无知无识无主张。
喻 杰 素珍，屋里有一壶酒你拿来。
素 珍 哎。（进屋取酒，复出。）
喻 杰 老戏里发配充军的人上路，家里人是要给他敬酒的。我们来敬重山一杯。
（唱）举酒我把侄儿敬，
叔父岂能不伤心。
也怪我未尽到长辈责任，
我未曾帮过你一文半文。
非是我小气吝啬不仁义，
非是我对待子女无感情，
原以为清贫出得了刚强汉，
不料你人穷志短钱迷心。
两块钱不借并非错，
让蠹虫勾了你的魂。
早知道十块百块由你取，
莫让你贪污受贿进牢门。
至今日铁到红炉抽软线，
煮豆又把豆萁焚。
我这里有钱五十块，
你带在身边去服刑，
对看守好言好语讲清楚，
请他代你妥保存，
初一十五买点肉，
补补身体提精神。
做工出力要自量，
寒来暑往莫粗心。
以前种种昨日死，
往后事事今日生，
亡羊补牢犹未晚，
脱胎换骨重做人。
家中妻儿你少牵挂，
叔父一肩来担承。
（将军举酒，重山一饮而尽。）
重 山 （唱）苦酒一杯下肚肠，
好似烈火焚烧在胸膛。
今日方把当初悔，
连累了妻儿老小脸无光。
世上纵有后悔药，
无奈病已人膏肓，
负罪之人无奢望，
几件事托付素珍来承当。
叔叔他为重山肝肠气断，
你替我多孝顺照顾周详。
云龙弟皆因我双脚残废，
你代我效犬马加倍补偿。
教子女学好样勤劳致富，
拆新房赔赃款不要傍徨。
重山此去无多日，
改过自新再回乡。
喻 杰 去吧！
（远远传来夸凡的呼唤：“等一等。”）
夸 凡 杰老弟，我……
喻 杰 莫急，坐下来歇口气。
（夸凡瘫软在椅子上，拉着将军的手指着自己的腰包。）
夸 凡 解，解下来。
（喻杰按照老人的吩咐解下他缠在腰里的包裹——这是一捆票子。）
喻 杰 你哪来这么多钱？
夸 凡 政府发给我的。
素 珍 政府发给他的抚恤金，他一直舍不得花，积攒到今天。
夸 凡 兄弟，答应我，莫让重山去坐牢，钱我这里先赔五千。拆屋、卖猪，其余的明天凑齐……
喻 杰 兄弟……
众 杰老，要钱我们凑吧。
夸 凡 答应我。
重 山 夸凡伯！（眼泪夺眶而出）
夸 凡 兄弟！烈士的儿子不能去坐共产党的牢呀！
云 龙 爸！
喻 杰 （走过去扶着云龙的轮椅在院子里缓缓推动）龙儿，你爸对你、对你重山哥是不是太过分了？
云 龙 不能为了我们兄弟毁了你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你的信仰。
喻 杰 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完全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我一个月拿几百块钱的工资，我病了有专门医生看护，我出门有小车接送，这不是搞特殊化是什么？人家老百姓有吗？我这颗心已经是不安了。假如，我同意你招工，假如我说句话不要判重山的刑呢？那我还算是共产党员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封建社会都有这一条规矩，难道我们共产党人做不到吗？你我都是党员呀！
重 山 （对夸凡）伯伯，让我去吧！
喻 杰 去吧！
（喻杰扶起夸凡，挥挥手。）
（民警押重山下。）
夸 凡 重山！（踉跄跌倒，下）
（将军凝铸在院子中央。）
（夜幕渐渐降临，山区电灯通明。）
云 龙 爸！
喻 杰 孩子,肖霞还会来吧？
云 龙 爸，进屋吧。
喻 杰 我想在院子里坐一会，小时候你奶奶就在月光下纺纱，我坐在她身边听那纺车的叫声。在延安的时候又和你妈一道纺纱。吱吱，吱——那是多好听的音乐，却再也听不到了。
（肖霞走来接过轮椅,推着云龙进屋。将军望着姑娘无限感慨。）
（远处传来断续的鞭炮声。）
（喻杰走到纺车前，默默地坐下。）
（秀娘缓缓走来。）
喻 杰 （平静地）你来了！
秀 娘 嗯啰。
喻 杰 我想听听纺车的叫声。
秀 娘 好久没纺了。
（秀娘坐到纺车前，摇动车把……）
（音乐伴着纺车美妙的声响，山歌起：）
（女声伴唱：
秋风里，麻雨凄，
哥哥搭信要寒衣，
一针一线我亲手做，
丝线缠哥走千里。）
（男声伴唱：
铁棍磨针耐烦等，
生柴煮饭莫性急。
哥哥掮枪去革命，
十年八载归故里。）
（幕落。）
（剧终）
重 山 将军的侄儿，大队支部书记。
云 龙 将军的儿子。
素 珍 重山的妻子。
王瞎子 将军儿时的朋友。
秀 娘 王瞎子的妻子。
刘水清 公社革委主任。
肖 霞 云龙的女朋友。
夸 凡 老农会。
黑 皮 秀娘的儿子。
六寡妇 后成为黑皮的妻子。
江 涛 省委书记。
宋秘书 江涛的秘书。
易 烨 陶瓷厂厂长。
吴经理 某宾馆经理。
警察、村民、宾馆服务员若干。
公元一九七○年元月，曾经担任过中央粮食部、商业部、财政部副部长职务的喻杰将军，辞官不做，告老还乡。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了他的报告。喻杰怀着无限的乡恋之情，踏进阔别了几十年的家门——湘东连云山中一处名叫丽江的山村。然而……
第一场
（幕启：荒山野岭，雾霭低飞，一曲山歌飘来，缠绵凄婉……）
女声伴唱：秋风里，麻雨凄，
哥哥搭信要寒衣，
一针一线我亲手做，
丝线缠哥走千里。
男声伴唱：铁棍磨针耐烦等，
生柴煮饭莫性急，
哥哥掮枪去革命，
十年八载回故里。
（歌声中将军喻杰拄着竹杖，领着儿子云龙在荒山中跋涉，他心情抑郁，面带忧容。）
（歌声中一个苍老的樵妇，掮着柴草在荒山中缓缓行走，衣衫褴褛，行动迟钝，她是秀娘。）
喻 杰 （拦住妇人）老人家，到丽江村还有多远？
秀 娘 山下就是。
喻 杰 好久没回，路也认不得了。
秀 娘 （凝视）你老从哪里来？
喻 杰 远哩，北京。
秀 娘 （惊）噢！
喻 杰 这山上怎么没有树？从前是有的呀！
秀 娘 （回避将军的目光）红军起焰的时候被国民党烧了。
喻 杰 四十多年了，连没长一根？
秀 娘 长起来了，五八年大炼钢铁义烧了。
喻 杰 噢，你是本村的？
秀 娘 （望将军，疑惑）嗯……啰。
喻 杰 请问贵姓？
（山下传来沉闷的铜锣声。）
秀 娘 （忽悟，有意回避）你们从这边下去吧，少陪了。（匆匆
下）
（将军凝视着老妇的背影，摇头，苦笑。）
云 龙 爸，你不认识？
喻 杰 离家的时候，她大概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几十年了怎么还认得出。
（又传来锣声。）
喻 杰 那里好热闹。
云 龙 爸，人多的地方莫去，走，回家吧。
喻 杰 这些都是家乡的父老乡亲，不碍事。
（父子同下。）
刘水清 （上）带上来！
（一群民兵押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黑皮上。）
（他不羞不愧，胸前吊着个大南瓜。六寡妇连骂带唱跟随其后。）
六寡妇 （唱）黑皮牯，剁脑壳鬼，
烂肠烂肚活生蛆，
不遭红炮子穿心过，
便遭牛刀剐你皮。
一只南瓜抵升米，
你狠心把我寡妇欺。
黑 皮 （唱）六姐姐你莫生气，
只怪我的肚子饥。
茴丝拌饭吃不饱，
这才起心挖墙壁。
刘水清 老实点，本主任才到丽江，正愁没得阶级斗争抓哩，就碰哒你咯只贼骨子，当着大家老老实实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
众 讲啰！
群众甲 站久哒肚子吵嘞！
（喻杰父子上。）
喻 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群众甲 开批判会嘞！
喻 杰 批判什么人呀？
肖 霞 阶级敌人。
喻 杰 他犯了什么法？
六寡妇 偷南瓜。
喻 杰 （问刘水清）你贵姓？
刘水清 我？你不知道？姓刘！
肖 霞 他是我们公社革委会刘主任。
喻 杰 刘主任，父母官，失敬失敬。
刘水清 什么父母官，你那是四旧，我嘛为人民服务。
喻 杰 请问，你知道溥仪这个人吗？
刘水清 不认识，喂，你们村有这个人吗？帮这位老师傅找一找。
众 没得姓溥的哩。
喻 杰 宣统皇帝大概你听说过吧？
刘水清 听说过。
喻 杰 他就叫溥仪。现在是故宫博物馆的馆员。
刘水清 噢。
喻 杰 毛主席能够把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改造过来为人民服务，你们呢？连一个农民都教育不好。你是共产党员吗？
刘水清 是。嗳，你……
云 龙 爸，你又管闲事了。
刘水清 你是干什么的？
喻 杰 从前干过粮食部门的工作，后来……
刘水清 （旁白）退休了，理论水平还不低呀！老伙计，批也批不得，斗也斗不得，你说这阶级斗争怎么抓？
（夸凡、重山一伙气喘吁吁上。）
夸 凡 兄弟！
重 山 叔！
（众人大悟，惊呼。）首长！将军！啊！是喻杰！
喻 杰 夸凡兄弟！乡亲们。
喻 杰 龙儿，这是夸伯。
云 龙 你就是那位胸前有三颗枪疤的老革命？
夸 凡 我的好侄子！武高武大真像你爹！
素 珍 叔。
重 山 这是我屋里堂客，素珍。
喻 杰 好好，你们都好。
肖 霞 哎，还有我哒。
重 山 啊，知识青年肖霞。
喻 杰 小朋友好！
肖 霞 首长好，（对云龙）大哥哥好！
重 山 我们去车站接你动身迟了，一打听，说你已经回来了。
喻 杰 四十年前，我是从这山上走出去的，今天我也要从这山上走回来。
夸 凡 行李呢？
喻 杰 在箱子里。
夸 凡 就这口箱子？
喻 杰 不要小看这口箱子，这是在延安结婚的时候周总理送我的。身边再没有比它贵重的东西了。
（刘水清对老人肃然起敬。）
刘水清 首长，欢迎你。
重 山 这是公社刘主任。
刘水清 我叫刘水清。
喻 杰 我们已经认识了。噢，重山，把他放了。我这里有二十斤粮票，五块钱，籴点米，送到他家去。
重 山 这……
喻 杰 去呀！
重 山 好。
（刘水清忙给黑皮松绑。）
（黑皮走到将军面前跪下欲拜。）
喻 杰 这是干什么……
（黑皮跑下。）
喻 杰 乡亲们，今天就和大家认识了。有空到我屋里来坐。
重 山 大家回家吧。
（众人渐渐散去。）
喻 杰 龙儿，你先跟嫂子回去，我们走一走。
云 龙 好。（欲下，被肖霞拦住）
肖 霞 哎，你会跳舞吗？
云 龙 不会。
肖 霞 你会唱歌吗？
云 龙 不会。
肖 霞 那你会什么？
云 龙 会哼几句京戏。
肖 霞 哎，我们来演《红灯记》，你扮李玉和，我扮李铁梅。
云 龙 不行不行，我根本不会演戏。（下）
肖 霞 哎哎，你莫走呀！（追下）
喻 杰 （无限感慨）总算回来了。
重 山 叔，年年盼，天天盼，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在外几十年我们也没孝顺你一天，这下我们好生服侍你，就安心养老吧。虽然不做官了，船烂哒还有三百钉哩，只要你坐哒屋里给我们挡点风，遮点雨，我们嘞，发狠做，会有好日子过。
喻 杰 我们的日子过好了，你夸凡伯呢，不管啦？
重 山 夸凡伯胜如我的爹娘，我养他的老。
喻 杰 那，全村的老百姓呢？你是支部书记呀！
重 山 我这个支书，当得衣破鸟穿，连房子都没有一间好的。惨啰……
喻 杰 房子好坏是小问题，主要的问题是目前农民没饭吃。俗话说：靠山吃山，这山上没有树吃什么？要造林。
重 山 嗯。
喻 杰 在北京的时候常常想，丽江上面那个山峡里应该修座电站，几千年丽江水就这样白白流掉了，我们却还点着煤油灯，照着松明子。
夸 凡 谈何容易，没得一两百万搞得成？
喻 杰 钱的问题吗……发动群众凑一点，地方政府拿一点，再向国家要一点。
（远远的山岩上，王瞎子敲着打狗棍在呼唤他的儿子。）
王瞎子 黑皮一一
喻 杰 那是准？
重 山 王瞎子。
喻 杰 王瞎子？
重 山 王安仁。
喻 杰 王安仁？走，去看看。
重 山 叔，他是地主。
喻 杰 他是地主？！
（切光。）
第二场
（王瞎子家。王瞎子在打草鞋，秀娘正在纺纱，那纺车吱吱地响声亲切、悦耳。）
王安仁 听说喻杰回来了。
秀 娘 回来了。
王瞎子 你看见了吗？
秀 娘 没……哩。
王瞎子 他老了吗？
秀 娘 老了吧。
王瞎子发胖了？
秀 娘 胖了吧。
王瞎子 真想看看他。
秀 娘 你看不见。
王瞎子 我……摸摸他。
秀 娘 莫忘了，头上的帽子。
王瞎子 （伤心、语塞）噢、噢……
（喻杰从容地上，望着眼前的景色长叹。）
喻 杰 （唱）江似游龙岸似弓，
三间茅屋在当中，
门前一树垂杨柳，
屋后毛竹绿如葱。
走上前将柴门轻轻儿叩，
欲惊动又怕惊动我的老房东。
安仁，兄弟！
王瞎子 谁呀？
喻 杰 是我。
王瞎子 婆婆子，来客哒，开门。
秀 娘 来哒。（放下纺车走向门边）
喻 杰 安仁在家吗？
秀 娘 （一惊）噢！（手停在门闩上）
王瞎子 开门呀！
秀 娘 这门闩今天特别紧。
王瞎子 老哒，不中用啰。
秀 娘 老头子，我去烧茶。
王瞎子 好好，你去烧茶。
秀 娘 噢，老头子呀，我去摘菜。
王瞎子 莫尽喊，好。你快去。
（秀娘提菜篮下。）
（王瞎子开门。）
喻 杰 你听听，我是谁？
王瞎子 听不出来，这声音不熟悉，你从哪里来？
喻 杰 远道而来。
王瞎子 家住哪里？
喻 杰 就在本村。
王瞎子 本村？过来。我摸一摸。
（将军走过去让瞎子摸他。）
王瞎子 啊！（猛然缩手，惶惶不安）
喻 杰 摸出来了？
王瞎子 （唱）我的手止不住战战兢兢，
原来是天上星宿落凡尘。
喻 杰 你摸出来了？
王瞎子 （唱）陋室难留西天佛，
寒门怎好迎将军。
喻 杰 兄弟，我看你来哒！
王瞎子 看我……
喻 杰 走，进屋去说吧。
王瞎子 那屋里，不干不净的，就在这里说吧。
喻 杰 这就见外了。（进门）
（秀娘从屋后转出。）
秀 娘 （唱）如今你，
认不出当年的红颜女，
记不清茶山送别那番情，
闻不到山茶树菌飘香味，
看不见日思夜想一颗心。
时过境迁几十载，
又何必打扰这年迈人。
（王瞎子捧着一瓢山泉水，递给将军。）
喻 杰 安仁哪，小时候我们同在山坡上放牛，记得吗？
王瞎子 （支支吾吾）噢噢……
喻 杰 我们在河滩上烧火煨芋头吃，记得吗？
王瞎子 （摇头）……
喻 杰 有一次我们爬树掏鸟窝，掏了几个喜鹊蛋，你要煨熟吃，我要孵小鸟，为这事两个人打了一架。你不记得哒？
王瞎子（摇头）
喻 杰 你怎么都不记得了？
王瞎子 几十年了，谁还记它。
喻 杰 一九三一年你给红军借粮还记得吧。
王瞎子 借粮？！
喻 杰 借粮！
王瞎子 不记得了。
喻 杰 什么？！嗨！（失望，欲走又转身）王安仁！
王瞎子 有！
喻 杰 你还是不是王安仁？
王瞎子 报告，确是王安仁。
喻 杰（伤心）你是一筒木头吗？
王瞎子 喻……首长！你不嫌我……
喻 杰 穷？我本来就是个穷人嘛！
王瞎子 不……不嫌我是地主呀？
喻 杰 哈哈……我是打土豪斗地主起家的，土豪劣绅地主恶霸是我的敌人。但是，你这个地主却是我的朋友。
王瞎子 朋友？
喻 杰 好朋友。
王瞎子 好朋友？喻杰兄弟……
喻 杰 老朋友见面，酸甜苦辣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吧。
王瞎子 （唱）为借粮父母双双身惨死，
为借粮白匪熏瞎我眼一双，
为借粮拖了半生打狗棍，
为借粮险些儿跌死在路旁。
安仁怕提当年事，
怕只怕，这双无光的眼睛泪汪汪。
喻 杰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居然还成了家？
王瞎子 （唱）谁料想苍天有眼不负我，
屋檐下来了一个好姑娘。
她给我赶狗又引路，
她牵我过桥又过江，
她帮我纺纱织布把家发，
她为我生下一个小儿郎。
论人品她不痴不傻貌不丑，
不知为何伴我住茅房？
喻 杰 （抚着纺车唱）
纺车吱吱犹在耳边响，
好一个可敬可佩的纺织娘。
（将军摇动纺车，倍感亲切。）
秀 娘 （唱）等郎十载无音讯，
言传我郎阵上亡。
秀娘学不来孟姜女，
只能将身把你的债务偿。
了却一番相思苦，
谁知晓苦尽甘来又见郎。
喻 杰 这纺车的声音是好久没有听到了。
王瞎子 有什么好听，作田人没办法，纺点纱帮帮衬衬，谁还管它听得听不得。
喻 杰 你的生活蛮困难吧，老伴呢，怎么不见人哪？
王瞎子 摘菜去了。
喻 杰 收儿媳妇没？
王瞎子 我们这号人家，哪有姑娘上门沙。
（刘水清与重山上。）
刘水清 快去把你叔叔老子请出来，那么多贫下中农屋里不去，偏偏跑到地主屋里去坐，上面晓得哒，你、我、他都脱不得皮。
重 山 不好喊嘞！
刘水清 那天，我还不晓得那个偷南瓜的伢子是地主，要晓得呀，死人都不得放。
重 山 他是地主子弟。
刘水清 嗨，地主崽不是地主生的？糊涂，去！
（重山朝门内喊：“叔，”无人答应。）
（喻杰与王瞎子从内屋出。）
重 山 叔，你出来一下。
喻 杰 （出门）什么事？
重 山 我说了，他家是地主。
喻 杰 地主怎么样？
刘水清 唉——首长，现在阶级斗争抓得正紧，你老……
喻 杰 看看，你们看看这张条子。
刘水清 这是反攻倒算，变天账。
王瞎子 （闻听、急出）
喻 杰 岂有此理，这上面还盖有苏维埃的大印哩。
刘水清 是，是倒是真的。
喻 杰 老刘呀！
（唱）那一年乱石岗恶战一场，
天地暗鬼神泣日月无光，
游击队粮尽弹绝遭围困，
血军装裹着这辘辘饥肠。
党派我下山把粮借，
顶着那腥风血雨找老乡。
墨黑夜把窗棂轻轻敲响，
安仁兄披短褂匆匆起床。
我把来意对他讲，
父子俩无二话连夜开仓。
借稻谷二十担粒粒金灿，
忘生死送进山解我饥荒。
这借条是我亲手写，
那谷米我曾亲口尝。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报，
患难朋友不能弃路旁。
莫说是还他的谷和米，
就是还他的金，还他的银，
也难还他一双慧眼重见光。
安仁是党的好朋友。
王瞎子 （唱）为朋友两肋插刀理应当。
喻 杰 做人还要讲究个言而有信，何况是一个党，一个政府。重山，你考虑一下大队有没有能力偿还？
重 山 大队是还不起啰。
喻 杰 老刘，你呢？人民公社力量大，该没问题吧？
刘水清 我……这种事，要请示上面。
喻 杰 什么都要请示上面？那你这个公社主任管什么？
刘水清 嘻嘻，八个月前我还是个煮饭的，造反派一打架谁当主任两派都不服气，最后选哒我。
喻 杰 啊，原来你是个大师傅，毛主席说大师傅不好惹。
刘水清 我咯只主任还不晓得搞得几天。
王瞎子 杰老，有你这番心意我就知足了，条子还把我烧了吧。
喻 杰 条子放在我这里，这笔账要还。
（六寡妇捧着南瓜汤上，看见刘水清企图悄悄溜过去。）
刘水清 站住！六寡妇，你干什么？
六寡妇 我……给王瞎子送碗南瓜汤。
刘水清 给地主送南瓜汤，你的阶级立场呢？
六寡妇 支书……
重 山 你来凑什么热闹？
六寡妇 王爹，这碗南瓜汤你就喝了吧。
王瞎子 噢，老六，难为你，我那畜牲得罪你了，我给你赔罪。
六寡妇 快莫说了，乡里乡亲的。
喻 杰 （对重山、刘水清）你们呀，还不如一个妇女。
（重山、刘水清溜下。）
六寡妇 喝吧。
喻 杰 去给他拿只调羹来。
王瞎子 不不，不用，也没有。
喻 杰 连调羹都没有一只？
六寡妇 全村都没有一只调羹。
喻 杰 镇上冇得买？
六寡妇 县里都缺货哟，喻首长。你要进城，就帮我带一筒调羹来啰！
喻 杰 好好，只要进城，这个忙帮得到。安仁，我走啦。
（将军心情沉重，与六寡妇下。）
（王安仁对着将军远去的方向呆若木鸡。）
（秀娘走来，站到瞎子身后凝视着将军的背影。）
王瞎子 你怎么不来见见他，多好的人！
秀 娘 他操心大，怕打扰他。
（切光。）
第三场
（省会，某宾馆，豪华气派。）
（大厅，服务台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同志，那时还未流行叫小姐。）
（将军带着刘水清走进厅来。）
喻 杰 （唱）世间事如棋局局局新鲜，
刘水清 （唱）巷上人吃螃蟹盛况空前。
喻 杰 （唱）扫孽障除四害百废待兴，
会战友了宿愿不能拖延。
刘水清 这就是宾馆呀？！啧啧，咯只堂屋怕莫摆得下二十桌饭菜。电话里不是说有人接吗？
喻 杰 人家都很忙，我们自己登个记就行了，不必麻烦的尽量不要给人添麻烦。
（两个小青年抬着一口箱子上，险些撞在喻杰身上。）
小青年 让开让开。
刘水清 冲么子，撞坏哒人你要负责任的。
小青年 哟嗬，这一箱瓷器价值几百元，碰烂哒我怕你还赔不起哩。
喻 杰 对不起，对不起。
小青年 哎，这位老同志倒还懂点礼貌，你个乡巴佬。
刘水清 你……
喻 杰 算了算了，小同志，这是什么瓷器？
小青年 高级餐具。
喻 杰 噢，有调羹吗？
小青年 你老开玩笑，没得调羹那还叫餐具？
（宾馆吴经理上。）
小青年 吴经理！
吴经理 哟，小刘！你们厂长呢？
小青年 马上就到，这是一套高级餐具，（低声）送你的。
吴经理 （看看左右）哎呀，这……来啰。（下）
刘水清 首长，你看他那肚子，油水捞饱了。
喻 杰 莫管闲事，登记。
刘水清 噢噢，服务员同志，有房间吗？
服务员 没有。
刘水清 没有叫我们来搞么子？
服务员 谁叫你们来的？
刘水清 省委书记。
服务员 （疑惑）有介绍信吗？
刘水清 有。
（服务员接过介绍信左看右看。）
刘水清 尽看么子，那团巴巴又不是萝卜雕的。
服务员 （一甩登记簿）登记啰。
刘水清 么子态度。
服务员 准许你进来就不错哒，你看看这里面哪有你那号破吉普。三人间，一楼东边108号。莫到处乱跑，有外宾。
刘水清 （对厅外大喊）张师傅哎，东边108号，洗完车子自己来啊！
（内应：“晓得。”）
服务员 叫么子！（悄声）乡巴佬。
（宋秘书匆匆进厅，一眼望见喻杰。）
宋秘书 老同志，您贵姓？
喻 杰 姓喻，我叫喻杰。
宋秘书 我姓宋，是江涛同志的秘书，江书记在开会，让我先来接您。
宋秘书 服务员，房子安排好了吗？
喻 杰 安排好了。
刘水清 东边108号。
宋秘书 那怎么行？换套间。
（服务员拿起电话。）
喻 杰 不用不用，三人间蛮好。
宋秘书 老首长，关于您老的住房、坐车、伙食标准，中央都有规定，我们不能随便安排。
喻 杰 哪来那么多规定？
服务员 套间有困难。
宋秘书 这是省委书记的客人。
（吴经理上。）
吴经理 宋秘书。
宋秘书 你快去想想办法。安排个套间。
吴经理 情况是这样的。
（唱）这几天外国人到得真齐，
亚细亚欧罗巴还有个土耳其。
留了个套间作机动，
这个嘛……
这个这个成问题。
宋秘书 什么问题？
吴经理 （唱）陶瓷厂与外宾联系生意，
易厂长走马来得急。
宋秘书 叫他让一让嘛。
（厂长易烨上。）
易 烨 吴经理！
吴经理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易 烨 说我什么？
宋秘书 来了一位客人，想请你……
易 烨 什么客人？
宋秘书 一位老同志。
吴经理 什么级别？
宋秘书 部级。
吴经理 嗯。（沉思）在位么？
宋秘书 离职在乡下老家住。
吴经理 哎哟！
（唱）我的宋秘书，
这年头上访的老干多得奇。
我这里不是接待处，
对付那外国人还成问题。
帝修反到如今都蛮神气，
弄不好噜噜噜就要扯皮。
（刘水清上前偷听。）
吴经理 （唱）破吉普影响我的环境美，
中山装松松垮垮不适宜，
说句笑话你莫生气．
别人以为是要饭的。
刘水清 （气愤、大喊）喻老，我们回家，要讨米我陪你去中南海讨。
宋秘书 哎……
喻 杰 老刘，客随主便嘛。
刘水清 我听不进去。瞧不起人呀，你也不想想这天下是谁打的，你们手中的权力、屁股底下坐的那乌龟壳，都是谁给的，没良心的。
易 烨 吴经理，那我就少陪了。
吴经理 不不不，你尽管住，我负责。
（省委书记江涛匆匆步入大厅。）
江 涛 老首长，来晚了，您老打屁股。
喻 杰 你忙，肩上的担子重，我不应该来打扰。
江 涛 听说您回老家了，早就想来看您，可是自己还在牛棚哩。
喻 杰 熬出来了，不容易呀！嗯，还是老样。
吴经理 （悄悄地对服务员）快，收拾套间。
（服务员点头急下。）
吴经理 （对易烨）实在抱歉。
易 烨 可以理解。
易 烨 江书记。
江 涛 你是？
易 烨 陶瓷厂厂长易烨。
江 涛 房间安排好了吗？（与众握手）
吴经理 我们早安排好了，八楼888，老首长请登电梯。
刘水清 （以手卷喇叭，轻声）喂，张师傅，888，坐电梯呀！
（将军等人随吴经理入电梯。）
（服务员拥上来手忙脚乱地将服务台变为套间房的陈设。）
（电梯指数为8，吴经理领着喻杰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被引进8号房。）
吴经理 老首长，您看看还满意吧。
喻 杰 太奢华了，太奢华了……
刘水清 （一脚踩在地毯上）崽，我屋里床上都没得盖，他们把毯子铺在地上。
宋秘书 你忙去吧。
吴经理 是是。（下）
（宾主在沙发上坐下。）
江 涛 身体怎么样？
喻 杰 比以前好多了，我还喂了两头猪哩。
江 涛 老习惯。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山高路远的跑来，一定有要事。
喻 杰 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重要。今天来找你有三件事。
江 涛 请指示。
喻 杰 已经没有什么指示了，我找你提一点建议，讨一笔老账，还要开只后门。
江 涛 好！一点建议？
喻 杰 给连云山的老区人民修一座电站。
江 涛 一座电站？
喻 杰 那里水利资源丰富，沙石方便，就地取材，群众又有积极性。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江 涛 可以考虑，先派水利专家去考察一下。
刘水清 江书记，我代表老苏区人民给你磕十二个响头。
江 涛 不敢，不敢。一笔老账呢？
喻 杰 四十多年前的一张借条，你看看。
江 涛 嗯。
喻 杰 这笔债如果没人还，我就把它送到军事博物馆去，在借据旁边写个说明：新中国无力偿还……
江 涛 还，怎么能不还？！宋秘书，通知省粮食厅，要他们派一名负责同志亲自送去。
喻 杰 还要敲锣打鼓，搞热闹点，让群众都晓得共产党是讲信誉的。
江 涛 对，就按喻老的意见办。最后我们来谈谈，你要开个什么样的后门？
刘水清 江书记哎，这码事他自己不好开口，你老听我说：
（唱）他儿子叫云龙二十好几，
文化高身体壮觉悟不低。
拔上来跟随你把秘书干干，
过两年看表现再往上提。
他侄子喻重山烈士后裔，
当支书上十载很有成绩，
江书记开开恩做点好事，
解决个国家粮城市户籍。
江 涛 哈哈，你全都替我安排好了，喻老你的意思呢？
喻 杰 （发火）老刘，丽江村跟我一起参加红军的有二十人，活着回来的就我一个，他们也有儿子，谁给他们安排工作？假如我的儿子调上来了，我到了阴曹地府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怎么交待呀？！
江 涛 老首长，直说吧，你到底要点什么？
喻 杰 调羹。
江 涛 调羹？
喻 杰 喝汤用的调羹。
江 涛 哈哈，这好办，宋秘书明天给喻老带一箱回去。
喻 杰 不够。
江 涛 你要多少？
喻 杰 十万只。
江 涛 你家里有多少人吃饭？
喻 杰 八十万，平均八个人一只还多吗？
江 涛 一个县的人都没有吗？是个问题，哎，刚才不是来了个陶瓷厂的厂长吗？叫他来一下。
（宋秘书起身打电话。）
喻 杰 市面上已经几年没有卖的了，老百姓一年做到头，过年的时候吃餐团圆饭结果连一口汤都喝不上，没有调羹。
江 涛 这就叫做望着咸鱼吃光饭。
（易厂长上。）
易 烨 江书记。
江 涛 来来，认识一下。
易 烨 喻老。
喻 杰 刚才我们见过面。
江 涛 那更好，（对易烨）你不是陶瓷厂的厂长吗？
易 烨 是，我们经济效益还不错，去年总产值三千万元，纯利润四百万。目前正和土耳其客人商谈一笔生意。
江 涛 你们陶瓷厂生产调羹吗？
易 烨 调羹？什么调羹？
江 涛 喝汤用的调羹。
易 烨 我们生产高级餐具，但不专门生产调羹。
喻 杰 为什么不生产？
易 烨 成夺高利润低，赚不了几个钱，管理不会还会亏本。
喻 杰 解放前有没有调羹？
易 烨 有。
喻 杰 解放前的瓷厂是资本家开的，资本家办的厂子不怕亏本，而我们共产党办的厂子反而怕亏本？一只调羹是小事，没有就不方便，老百姓就要拿它和旧中国比较，这就不是小事了，是关系到党在人民心目中的威望的大事。
易 烨 你老说得对。
喻 杰 对吗？既然对，那我就要给你添麻烦啰。
江 涛 给你们瓷厂一个任务，生产十万只调羹，春节前送到连云山区，我要检查。
（宋秘书记下。）
易 烨 生产调羹没问题，只是……
江 涛 是不是要补贴？你那个厂子去年不是有四百万利润吗？稍微拨一点放到调羹里不就行了，嗯？
易 烨 好，坚决完成任务！
喻 杰 我回去等着你的消息，不落实我还来。
江 涛 保证办好，你就安安心心在城里玩几天。
喻 杰 不不，明天就走。
（吴经理探头探脑。）
吴经理 江书记打扰一下。
江 涛 有事吗？
吴经理 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江 涛 嗯，说吧。
吴经理 老首长下榻宾馆，是我们的光荣，我们想请首长题词留念。
江 涛 喻老，你看可以吗？
喻 杰 我不会写字。
吴经理 许多下榻我们宾馆的中央首长以及著名作家、画家都题了词，你老就莫谦虚了。
刘水清 前面乌龟爬出哒路，后面乌龟照现路，人家写得你写得，你也是大干部，只管写。
喻 杰 写什么？
吴经理 随便写几个字。
喻 杰 随便写？那好。
（吴经理按铃，服务员手捧文房四宝鱼贯而入，纸笔伺候。）
（吴经理一招手，两个服务员抬着纸箱上。）
吴经理 这是一套餐具，算是老首长题词的一点稿费。
喻 杰 什么？！
易 烨 这里面有调羹。
喻 杰 字还没写稿费就来了，好。
（喻杰挥毫。）
（刘水清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刘水清 （念）建议停业整顿。
江 涛 我同意。
（喻杰、江涛哈哈大笑。）
（吴经理愕然。）
（切光。）
第四场
（电站工地，铁锤丁当，夯歌嘹亮，一群精壮男子扛圆木上场。）
（黑皮扛木头上，六寡妇跟上。）
六寡妇 （唱）黑皮牯剁脑壳鬼，
掮起木头是咯样梭，
不怕转肩趔哒气，
也不怕石头绊哒脚。
黑 皮 （唱）只要修好了发电站，
断只把手脚算什么。
快活不过单身汉，
死哒没得人哭哥哥。
六寡妇 一张烂嘴巴。
黑 皮 哎哟。
六寡妇 肩上磨破了皮，有衣不穿。
黑 皮 衣磨烂了没人补哒。
众 皮磨破了有人心痛哪。
六寡妇 背时崽……（下）
众 哈……（下）
素 珍 重山……（上）
群众甲 书记娘子。
群众乙 到工地看热闹啰。
素 珍 找你们书记有事，看见他没？
群众丙 那边，来哒。（众下）
（重山扛木头上。）
素 珍 重山，县里么子公司的经理来哒，找你商量买水泥的事。
重 山 （对素珍）回去搞饭，称点肉。
素 珍 （悄悄地）钱呢？
重 山 赊账。
素 珍 赊？你去。
重 山 你，没看到我这里正忙！手里拿的什么？
素 珍 几根废铁丝。
重 山 快放下。
素 珍 丢在地上也糟踏了。
重 山 烂成泥也是公家的。
素 珍 你呀，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还比不上人家王瞎子，他也准备做新屋呢。
重 山 修好了电站，把这个支部书记辞了，我们一心一意发家造屋。
（喻杰上。）
喻 杰 重山，材料都备齐了吧？
重 山 差不多了，正在商谈水泥的事。
喻 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备料是大事情，你要一件件亲自落实。
重 山 自然。
素 珍 叔。
喻 杰 噢，素珍也来了。
素 珍 （拉将军到一边）我找你老有点事。
喻 杰 什么事？
素 珍 借两块钱。
喻 杰 噢，好好，（掏钱，又止）要两块钱做么子？
素 珍来哒客，称斤把肉。
喻 杰 来哒客就要称肉？你晓得吗？坐吃如山崩呀！
素 珍 没一点荤菜连不好意思。
喻 杰 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不要铺张浪费，这两块钱不借。
素 珍 莫啰，下个月鸡婆生哒蛋就还你。
喻 杰 卖鸡蛋的钱省哒打煤油买盐嘛。
素 珍 重山！
重 山 哎！
素 珍 谁要修电站谁去招待，又不是我娘屋里的亲戚。
重 山 回来，你咯个堂客好不贤惠。
素 珍 要是有几百块钱一个月，有一万块钱去捐款，我也晓得贤惠……
重 山 住嘴！
素 珍 吼什么，你入的什么党，当的什么官，还不如一个地主，人家又进粮又准备起新房。
重 山 混账！再说，我打扁你！
素 珍 你打！你打！
喻 杰 算啦，吵起蛮好听？拿去。
素 珍 我呀，人穷志不穷。（下）
（重山闷闷不乐扛起圆木欲下。）
喻 杰 重山，你是总指挥，要抓大事，掮树的事让别人去干。
重 山 没哩，云龙扛到半路哒，我帮他几脚。
喻 杰 你这样惯他没得好处。
（云龙与肖霞手拉手，握着一把鲜花兴致冲冲上。）
云 龙 爸……
喻 杰 劳动就得像个劳动的样子，让一个指挥员替你去扛木头，而自己去……去谈情说爱，这里不是颐和园。
云 龙 我……
喻 杰 还花呀草的．把它丢啦！
（云龙丢下鲜花，肖霞不服气地拾起。）
喻 杰 重山，这根木料你是从哪里扛来的
重 山 就在对面乱石坡上。
喻 杰 嗯，（对云龙）你把他扛回去，再扛到工地来。
肖 霞 喻伯伯……
喻 杰 没有价钱可讲，去。
肖 霞 是我找的他，我来扛。
（肖霞扛起木头一个趔趄被云龙接住扛下。）
肖 霞 （气急）你……太不讲理。
喻 杰 噢，让别人的儿子上前线干重活，自己的儿子养着当花花公子、享清福那就讲理？
肖 霞 你有没有调查研究？
喻 杰 没有调查，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肖 霞 是公社刘主任派我来找他的。
喻 杰 干什么？
肖 霞 你自己看吧。（递过一张表）
喻 杰 招工表。云龙招工啦？
肖 霞 刘主任要他马上填好送县局。
喻 杰 （看表，念）经考试合格招为电业局正式职工。考试合格……嗯，这小子还有两下子。
喻 杰 重山，你也看一看。
（刘水清匆匆上。）
刘水清 喻首长。
喻 杰 哎，老刘来得好，今晚到我家吃晚饭，云龙招哒工了。
刘水清 这年头招个工不容易，是该庆贺庆贺！
喻 杰 是不容易，给我说说，有多少人参加考试？
刘水清 （支支吾吾）嗯……
喻 杰 他得了多少分？考的是第几名呀？
（肖霞对刘水清眨眼示意，弄得水清稀里糊涂。）
刘水清 首长，你听我说。
（唱）文革中我把乌纱戴，
叫鸡公生蛋是怪胎。
如今要重操锅铲把，
三天之后就下台。
首长待我情如海，
点点滴滴记胸怀，
水清无以报恩德，
只有把云龙巧安排。
磨破了嘴唇皮，
跑烂了一双鞋，
求爷爷告奶奶，
才讨了个招工指标来。
照顾革命老干部，
名正言顺理应该。
考试合格是形式，
（插白）这一回你得听我的，
（接唱）装聋作哑学点乖。
喻 杰 啊，这招工指标是你讨来的？
刘水清 （洋洋得意）嗯哼。
喻 杰 那考试合格是假的？
刘水清 这是官样文章，走走过场。
喻 杰 你的功劳不小呀！
刘水清 小菜一碗。
喻 杰 真还看你不出，还有这么一手。（气愤）开后门，搞特殊化，还打着我的牌子！这是关心我？你这是往我脸上抹黑！让人家指我的背，骂我喻杰两面三刀。
刘水清 首长，云龙招工的事，县长批哒字的。
喻 杰 现在城里那么多待业青年都安排不了，就安排我喻杰吃农村粮的子女，如果说这字是县长批的，我看这个县长也应该撤职。
（云龙扛着圆木气喘吁吁上。）
喻 杰 云龙！
（云龙一愣，放下圆木。）
喻 杰 这表是你填的？
云 龙 是。
喻 杰 这么说你想去啰？
云 龙 想倒是想，不过你老说想我就想，你老说不想我就不想。
喻 杰 我的宝贝儿子，你自己怎么没一点独立思考呢？
肖 霞 我能插一句吗？
喻 杰 可以。
肖 霞 因为你不允许他有独立思考。
喻 杰 什么？
肖 霞 处处必须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把你的思想代替年轻人的思想……
云 龙 肖霞！
肖 霞 你不敢说，我可敢说。
喻 杰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肖 霞 你的儿子你关心过吗？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干什么？他想当一名教师，书读得太少。他想当一名兽医，没有地方学习。我一个月几十块钱要给他买书，买学习用品，你一个月几百块，大把大把的捐献，给过他几分？天天逼着他劳动、劳动，他怎么复习功课？怎么考得取大学？
喻 杰 非要读大学，难道当农民就不行吗？
肖 霞 难道当农民就革命吗？学更多的知识、为国家做更多的事不好吗？
喻 杰 这……很尖锐呀。
肖 霞 我已经等了他五六年了，招工的事你不同意开后门，我也不能守着个农民过一辈子。
重 山 叔，你就开了这一次后门吧，弟弟年纪不小了，你不能误了他一辈子。
肖 霞 云龙，再见吧。
云 龙 肖霞……
喻 杰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肖 霞 我们的观点不一致，怎么商量？
喻 杰 你是什么观点？是不是革命精神不要啦，廉政作风也不要啦？
肖 霞 人家不革命你革命，人家不廉政你廉政，你一个人能改变中国的落后面貌吗？
喻 杰 我相信我是多数，你说的是少数。
肖 霞 多数也好，少数也好，你有这份精力为什么不坐到北京去管天下，偏偏要跑到这个小山沟管哒我们这几个人。
喻 杰 我……（脸色苍白，无言以对，万分痛苦）
云 龙 你！！
肖 霞 好说好散，发什么火？
（云龙将招工表撕得粉碎。）
（肖霞冲走。）
喻 杰 孩子！
云 龙 爸爸！
（云龙扶着喻杰下。）
（重山挥挥手，刘水清快快离去。）
（素珍上。）
素 珍 重山，李经理说，水泥的事，要你进城去谈，这是他留给你的路费钱。（拿出一扎钱）
（夸凡、王瞎子上。）
素 珍 两位老人有什么好事哪？
夸 凡 重山，听说喻杰给电站捐了一万块钱是吗？
王瞎子 重山，省政府还了我那笔老账，还敲锣打鼓把谷子送到屋里，地主成分也给我改了，我……忘不了这份恩，如今生活好转了，那二十担谷就捐给电站。
夸 凡 国民党在我身上放了三枪，共产党来了，给我十五块钱抚恤金，我一个也没用，也捐给电站。
夸 凡
王瞎子
重 山 （不耐烦地）不收，一个也不收。
夸 凡
王瞎子
重 山 （气势汹汹）今天不办公。
夸 凡 他今日脸色不好，走，找喻杰去。（下）
素 珍 （望两老下，重拿出钱）这是给你的路费钱。
（重山望着钞票，目光呆滞，双手颤抖……）
（切光。）
第五场
（一声惊雷，伴着哗哗暴雨。）
（天微明，将军小院的两扇窗户同时推开。云龙和父亲双双立在两个窗口。）
（雨声渐弱。）
喻 杰
云 龙 一夜未眠我的心难平。
喻 杰 （唱）昨晚上省委来电话，
宋秘书一早到山村。
云 龙 （唱）别了这幽幽小院，
又要回北京。
喻 杰
云 龙 我的思绪如麻心如焚。
喻 杰 （唱）那新砌的大坝能否将洪水堵住，
云 龙 （唱）那咆哮的山洪绝莫要阻了归程。
喻 杰 （唱）胜利虽然已在望，
却还未见电灯明。
云 龙 （唱）耳旁似闻列车啸，
眼前似见天安门。
喻 杰
云 龙 故乡啊，再见了好山好水我的好乡亲。
（雨停了。）
云 龙 （将头伸出，隔着墙给父亲打招呼）爸，这么早就醒了？）
喻 杰 睡不着，你呢？
云 龙 我也睡不着。
喻 杰 想回北京啦？
云 龙 嗯。廖猴给我来信，他已是八通公司的总经理了，让我回去给他当个帮手。
喻 杰 哪个廖猴？
云 龙 你忘了，就是那个爱踢足球的，瘦瘦的……
喻 杰 就是那个把尿屙在热水瓶里的家伙？
云 龙 对对……
喻 杰 云龙，肖霞来过吗？
云 龙 没有。
喻 杰 她就这样走啦？
云 龙 爸，关上窗子吧，别着凉了。
（父子同时把窗户关上。）
（晨雾迷漫。）
秀娘、肖霞在雾蔼中从不同方向上。
肖 霞 （唱）雾蒙蒙，雨蒙蒙。
雾雨伴我到山冲，
为我遮，为我盖，
遮遮盖盖还脸红。
（发现对方）谁？
（肖霞隐去。）
秀 娘 （唱）他回山村已十春，
十年相见在梦中。
并非是身居高位把旧情忘，
并非是嫌我寒酸嫌我穷，
为国事一世操劳无休憩，
到暮年依然奋斗不放松。
贤德的妻子离他已先去，
孤孤单单叫人好心疼。
几次有心将门叩，
欲叩门我的心儿又虚空。
我不能勾起他的相思苦，
我不能使他的英名披灰尘，
我不能将他的生活来打扰，
我不能背靠大树沾光荣。
今生无有团圆日，
但愿来世再相逢。
听说他要离山寨，
想见一面……
（敲窗又止。）
唉，还是不见情理通。
茶树菌能将我的心意表——
（秀娘将篮子挂在屋檐下。）
（将军闻声打开窗户，秀娘躲闪。）
喻 杰 谁呀？（见无人又关窗）
秀 娘 （对天作揖）
（唱）求菩萨保佑他一路顺风。
（肖霞出现。）
肖 霞 秀娘！她来做什么？！
（肖霞轻轻敲响云龙的窗户。）
石 龙 （开窗，惊）肖霞！
（云龙从屋里出来。）
云 龙 你……怎么来啦？
肖 霞 我来给你送行。
云 龙 你对我爸爸的态度我永远不能忘记。
肖 霞 我是太没有理智了，老人家一定还在恨我。
云 龙 你晓得吗，他是被“四人帮”逼出京城的，一片爱国爱民之心得不到理解，满怀的治国方针无法施展，心里有多痛苦。他的许多做法虽然我们无法接受，但是得依着他、顺着他，我不能再伤他的心了。
肖 霞 我……真不晓得，几句气话，伤了他的心。
（屋里传来将军的声音：“龙儿，谁呀？”）
云 龙 爸，是肖霞。
（窗户突然推开。）
喻 杰 孩子，你终于来了。
肖 霞 喻伯伯，我来给你道歉。（深深一鞠躬）
喻 杰 几十年来，背后骂我恨我的人有，敢于当面批评我的人还只有你。我就喜欢这样的性格，心直口快不搞阴谋。你等等，我就来。（关窗）
肖 霞 多好的老人，有这样一个爸爸你是幸福的。
云 龙 难说，有时候感到很幸福，有时候又感到很痛苦。
（将军从屋里出来，突然发现屋檐下的竹篮，取在手里细看，惊疑。）
喻 杰 龙儿，刚才还有谁来过？
云 龙 没得，只有肖霞。
喻 杰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肖 霞 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好东西？
喻 杰 茶树菌，小时候我最爱吃的。
肖 霞 你不晓得是谁送的？
喻 杰 是她？也只有她呀！
肖 霞 你怎么不去看看她？
喻 杰 她在哪里？从前打听过，后来，也就没有必要了。
肖 霞 可是人家还没有把你忘记。
云 龙 你们说什么？
肖 霞 她天天看见你，你却看不见她。
喻 杰 是吗，她在哪？
肖 霞 她在王瞎子家。
喻 杰 啊！她是黑皮的妈？（沉吟）我欠故乡的已经是太多了。
云 龙 （不解）爸……
喻 杰 你就不要回北京了吧。
云 龙 什么？
喻 杰 我把你交给肖霞，让她辅导你复习功课，当教师也罢，当兽医也罢，你们自己去奋斗吧。
云 龙 就这样决定了吗？
喻 杰 龙儿，这里有我们的故土，有我们的乡亲，还有你所爱的人。
肖 霞 你总是这么武断，这么发号施令，总是这么强迫人家接受你的意志。
喻 杰 噢，职业病，你批评得对。我们讲点民主，你们商量，好好的商量，然后举手表决。怎么样？
肖 霞 我弃权，我不是你们家族的成员。作为云龙的老朋友，我今天是来给他送行的。不要以为他要进京了，我又跑来攀龙附凤。
喻 杰 这，问题复杂了，好，这个问题暂不讨论，休会，现在去看秀娘，快，带点什么呢……
（黑皮和六寡妇上。如今不是寡妇了，她作了黑皮的妻子。人们叫她老六，黑皮扛着一架纺车。
老 六 杰老，你要走啦？
喻 杰 你们来啦？我们正准备来看你……你们哪。
黑 皮 首长，我也没么子好东西送把你。我爹说，你很喜欢这架纺车，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北京什么好东西都有，这东西也许还希罕。
喻 杰 嗯，这件礼物我收下。
（刘水清上。）
刘水清 首长，真要走啦？
喻 杰 水清，走啰。
刘水清 你老到北京要不要个煮饭的？
喻 杰 怎么？你想去当炊事员？
刘水清 干其他的不行，煮饭我还在行。
喻 杰 我看你还是个人才，公社不是安排你搞信用社嘛。
刘水清 哪有当炊事员痛快。
重 山 （慌慌张张上）叔，你……就走？！
喻 杰 大坝怎么样？
重 山 已经蓄满水了。
喻 杰 接连下了几天暴雨，我很担心……
重 山 有问题？
喻 杰 有人反映水泥的质量……
重 山 （连忙解释）没……没问题，我亲自查过了。
喻 杰 这就好。我走以后你要随时和我联系，及时汇报情况，来，我把电话号码通讯地址留给你。（写条）
（夸凡跌跌撞撞上。）
夸 凡 （唱）山洪猛涨愁煞人，
怒冲冲我把重山寻，
大坝裂缝要闯祸，
千日砍柴一火焚，
喻杰若不快些走，
活活气死我怎忍心。
快、快、快走吧！
喻 杰 （惊）什么？！
夸 凡 （稍顷、镇静）接你的人怎么还不来？
喻 杰 你这是什么话，要赶我走啦，我偏不走。
夸 凡 唉！我倒是希望你快些走。
喻 杰 蛮碍你的事？
夸 凡 到北京享清福去吧，何必跟着我们受罪。
喻 杰 我，我革命就是为了自己享福？
夸 凡 大道理讲你不赢，反正……走吧。
（王瞎子声音远远传来，“杰老！兄弟！）
喻 杰 谁在喊？
重 山 王瞎子。
喻 杰 告诉他，不用过来，我就去看他。
夸 凡 重山，打个电话给省里，问宋秘书来了没有？（旁白）天老爷，保佑吧。
重 山 伯，（强作镇定）急什么？
夸 凡 大坝已经裂缝了，就要垮！
重 山 （脸色苍白）不至于吧，质量我都检查过的。
夸 凡 水泥呢？
重 山 500标号，是我亲自进的货。
夸 凡 不是你进的货还不会垮呢！
重 山 怎么怨我？
夸 凡 你那一栋红砖瓦房哪来的？畜牲！
重 山 噢！
（远远传来撕裂的怪叫。）
喻 杰 什么声音？
（汽车喇叭叫。）
夸 凡 汽车来了！
云 龙 宋秘书来了。
（宋秘书上。）
喻 杰 老宋，辛苦了！
宋秘书 首长，没迟到吧。
喻 杰 很准时。
（撕裂声愈来愈强，夹杂着王瞎子的呼叫：“杰老！兄弟！”）
喻 杰 到底是什么声音？！
重 山 王瞎子在喊。
喻 杰 混账，王瞎子是这么喊的吗？这是大坝。
（众人惊恐。）
夸 凡 （声嘶力竭）大坝，瞎子，完啦！
众 夸叔！
（轰然一声巨响。）
众 噢！
（喻杰眉头紧皱，镇定自若。）
黑皮
老六
（王瞎子的惨叫：“救命呀！”）
黑 皮 （扑向山沟）爹！
（众拖住。）
云 龙 我去！
众 危险！
云 龙 我会游泳。（脱衣冲下）
众 （惊）云龙！
（喻杰默默地凝视。）
（有人哭泣。）
（肖霞扑倒在将军怀里。）
（将军缓缓转过身走到窗前，拿起电话。）
喻 杰 县委吗？我是喻杰，两天大雨，山洪暴涨，丽江电站的大坝已经冲垮……
重 山 叔！（跪倒在将军面前）
喻 杰 有人反映水泥质量有问题，请你们派一个审查组来，北京……北京不去了。
重 山 叔——
喻 杰 不修好电站，我死不暝目。
（切光。）
第六场
（除夕日下午，阳光和煦。）
（将军心事重重坐在自家小院的木椅上晒太阳，听着远远近近断续的爆竹声。
（王瞎子敲着竹棍，嘀嘀嗒嗒从山路上走来。）
王瞎子 辞年啰！
喻 杰 哎呀，大年三十你还跑来。
（王瞎子掏出小串鞭炮，将军连忙帮他点着。）
（爆竹声在山间发出清脆的回响。）
喻 杰
王瞎子
喻 杰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
王瞎子 云龙快到家了吧？
喻 杰 今天出院，老刘接他去了。
王瞎子 我已经打发黑皮去了。
喻 杰 又让你操心了。
王瞎子 他是为哒救我呀！
喻 杰 大家都是为哒修电站，为哒改变山区的落后面貌。
王瞎子 听说今天发电？
喻 杰 是的，今天晚上电灯就要亮了。
王瞎子 可惜我看不见。
喻 杰 你看不见还有儿子、孙子呀！
王瞎子 是呀，是呀。
（民警甲上。）
民警甲 报告首长，我们奉命逮捕喻重山，他要求见你。
王瞎子 （惊）年都过不成啦？！
喻 杰 国法不留情呀，让他来吧。
民警甲 是。（下）
王瞎子你不能说句话保他一保，他是你的侄儿子呀！
喻 杰 我没有这个权力。
王瞎子 自从土改到如今，他为大家做哒事，吃哒亏，六○年困难时期都熬过来了，眼下好日子刚刚露头反而熬不住，今夜电灯就要亮了，他……看不到。
民警甲 报告首长，犯人喻重山带到。
喻 杰 请你们休息一下，我和他说几句活。不会耽搁太长。
甲
乙
重 山 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老乡亲。
喻 杰 迟了，早晓得这一点就好了。
王瞎子 支书……
重 山 王爹,我现在是罪人。
王瞎子 （摸着重山的手铐）作孽哩。
喻 杰 素珍呢？怎么不来送送你。
重 山 丢人现眼，送么子。
喻 杰 怕丢人现眼为什么要做丢人的事？（对民警乙）请你去把她叫来。
民警乙 是！（下）
喻 杰 大年三十让你去坐牢，心里怨恨吧？
重 山 怨，我怨谁呀？！
（唱）不怨天，不怨地，
只怨自己不成才。
支书当了十五载，
十五年我的脚跟没站歪。
从未拈过一粒米，
从未拿过一根柴，
一心想带领群众奔富裕，
谁知这好日子左等右等等不来。
去年进城把水泥买，
喻重山总算眼界开，
城里人一家一家变化快，
冰箱、彩电都往家里抬，
有的人郊外还把别墅盖，
小洋楼一栋一栋连成排。
倘若是我的爹依然健在，
论职务他和你也是并排，
一个月拿工资好几百块。
我的事自有人热心关怀。
爹呀爹，不该丢下你的崽，
上无依下无靠苦日难挨，
受贿赂拿回扣顺手捎带，
挪公款盖私房是我活该。
（刘水清陪着云龙上，他双手撑着拐棍，脸色苍白，双腿已经残废了。黑皮为他扛着轮椅。）
云 龙 爸！
喻 杰 （惊愕）龙儿……你这是？
众 云龙！
云 龙 粉碎性骨折。
王瞎子 （摸云龙的脚）伢崽，我害哒你！
云 龙 不能这么说。
王瞎子 你是为了救我呀！
重 山 弟弟。
云 龙 哥！
（兄弟拥抱，哥摸着弟的双腿，弟摸着哥的双手，泪水盈眶。）
重 山 （唱）铁轮椅将我的弟弟锁起，山洪水居然把英雄摧毁。
云 龙 （唱）铁锁链将我的哥哥锁起，山洪水居然把英雄摧毁。
重 山
云 龙
兄弟非是一母养，
情同手足两相依。
如今酿成千古恨，
这模样倒叫我难舍难离。
王瞎子 唉！
（民警乙陪素珍上。）
素 珍 叔，你叫我？
（喻杰从沉痛中惊醒。）
素 珍 （发现轮椅上的云龙）弟弟！
云 龙 不要紧的，嫂子别难过。
喻 杰 素珍，你怎么不出来送一送？还有你们的孩子呢？当然，犯了错误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总是他们的父亲呀！
素 珍 叔叔！
（唱）儿女们在竹林泪眼汪汪，
望他爹戴手铐背井离乡。
素珍含泪房中躲，
不敢人前送夫郎。
丽江村曾有多少贤淑女，
一个个送郎把红军当，
唯有侄媳无脸面，
送夫坐牢不荣光。
叫叔叔你要多原谅，
原谅我无知无识无主张。
喻 杰 素珍，屋里有一壶酒你拿来。
素 珍 哎。（进屋取酒，复出。）
喻 杰 老戏里发配充军的人上路，家里人是要给他敬酒的。我们来敬重山一杯。
（唱）举酒我把侄儿敬，
叔父岂能不伤心。
也怪我未尽到长辈责任，
我未曾帮过你一文半文。
非是我小气吝啬不仁义，
非是我对待子女无感情，
原以为清贫出得了刚强汉，
不料你人穷志短钱迷心。
两块钱不借并非错，
让蠹虫勾了你的魂。
早知道十块百块由你取，
莫让你贪污受贿进牢门。
至今日铁到红炉抽软线，
煮豆又把豆萁焚。
我这里有钱五十块，
你带在身边去服刑，
对看守好言好语讲清楚，
请他代你妥保存，
初一十五买点肉，
补补身体提精神。
做工出力要自量，
寒来暑往莫粗心。
以前种种昨日死，
往后事事今日生，
亡羊补牢犹未晚，
脱胎换骨重做人。
家中妻儿你少牵挂，
叔父一肩来担承。
（将军举酒，重山一饮而尽。）
重 山 （唱）苦酒一杯下肚肠，
好似烈火焚烧在胸膛。
今日方把当初悔，
连累了妻儿老小脸无光。
世上纵有后悔药，
无奈病已人膏肓，
负罪之人无奢望，
几件事托付素珍来承当。
叔叔他为重山肝肠气断，
你替我多孝顺照顾周详。
云龙弟皆因我双脚残废，
你代我效犬马加倍补偿。
教子女学好样勤劳致富，
拆新房赔赃款不要傍徨。
重山此去无多日，
改过自新再回乡。
喻 杰 去吧！
（远远传来夸凡的呼唤：“等一等。”）
夸 凡 杰老弟，我……
喻 杰 莫急，坐下来歇口气。
（夸凡瘫软在椅子上，拉着将军的手指着自己的腰包。）
夸 凡 解，解下来。
（喻杰按照老人的吩咐解下他缠在腰里的包裹——这是一捆票子。）
喻 杰 你哪来这么多钱？
夸 凡 政府发给我的。
素 珍 政府发给他的抚恤金，他一直舍不得花，积攒到今天。
夸 凡 兄弟，答应我，莫让重山去坐牢，钱我这里先赔五千。拆屋、卖猪，其余的明天凑齐……
喻 杰 兄弟……
众 杰老，要钱我们凑吧。
夸 凡 答应我。
重 山 夸凡伯！（眼泪夺眶而出）
夸 凡 兄弟！烈士的儿子不能去坐共产党的牢呀！
云 龙 爸！
喻 杰 （走过去扶着云龙的轮椅在院子里缓缓推动）龙儿，你爸对你、对你重山哥是不是太过分了？
云 龙 不能为了我们兄弟毁了你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你的信仰。
喻 杰 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完全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我一个月拿几百块钱的工资，我病了有专门医生看护，我出门有小车接送，这不是搞特殊化是什么？人家老百姓有吗？我这颗心已经是不安了。假如，我同意你招工，假如我说句话不要判重山的刑呢？那我还算是共产党员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封建社会都有这一条规矩，难道我们共产党人做不到吗？你我都是党员呀！
重 山 （对夸凡）伯伯，让我去吧！
喻 杰 去吧！
（喻杰扶起夸凡，挥挥手。）
（民警押重山下。）
夸 凡 重山！（踉跄跌倒，下）
（将军凝铸在院子中央。）
（夜幕渐渐降临，山区电灯通明。）
云 龙 爸！
喻 杰 孩子,肖霞还会来吧？
云 龙 爸，进屋吧。
喻 杰 我想在院子里坐一会，小时候你奶奶就在月光下纺纱，我坐在她身边听那纺车的叫声。在延安的时候又和你妈一道纺纱。吱吱，吱——那是多好听的音乐，却再也听不到了。
（肖霞走来接过轮椅,推着云龙进屋。将军望着姑娘无限感慨。）
（远处传来断续的鞭炮声。）
（喻杰走到纺车前，默默地坐下。）
（秀娘缓缓走来。）
喻 杰 （平静地）你来了！
秀 娘 嗯啰。
喻 杰 我想听听纺车的叫声。
秀 娘 好久没纺了。
（秀娘坐到纺车前，摇动车把……）
（音乐伴着纺车美妙的声响，山歌起：）
（女声伴唱：
秋风里，麻雨凄，
哥哥搭信要寒衣，
一针一线我亲手做，
丝线缠哥走千里。）
（男声伴唱：
铁棍磨针耐烦等，
生柴煮饭莫性急。
哥哥掮枪去革命，
十年八载归故里。）
（幕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