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女与省长(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3
10133
时间 八十年代。
人物 海 英 小摊贩、供销员、流浪女。
韦 城 某省省长。
郭 筠 临时工，后招聘为小镇包装厂厂长。
雷 萍 小镇信用社会计。
刘国华 小镇工商所干部。
刘学初 小镇镇长，刘国华之父。
周 旋 原C市计划科科长，后为“提篮”公司经理。
留 根 小镇摊贩。
胖大嫂 小镇居民。
方 静 省长夫人。
小 丁 省长秘书。
小姐妹 女“导游”。
广 客 南方华夏公司董事长。
梅姑娘 卖杨梅的姑娘。
C市市长
女记者
女刑警
服务员
第 一 场 （小镇。）
（集市，摊担中，海英的摊子最引人注目。）
海 英 （领唱，小贩们合唱）
珍珠含在湖蚌里，
白藕好吃满身泥，
狗肉上不得大酒席，
摆摊设担在街基。
汗爬水流集市里，
对待顾客莫扯皮。
荷包里有钱就是上帝，
赚了钱人格就不低，
坐得软卧坐飞机。
（唱中夹着叫卖声。）
（刘学初吆喝上。）
刘学初 摊担靠边，靠边！
（赌钱的惊逃。）
（留根在整理水果。）
刘学初 你听到没有？
（留根的水果滚在地上。）
留 根 刘镇长，哪里起了火？
刘学初 起什么火，省长的小车要从这里过！
留 根 省长大人巡按江南，不怕黎民百姓拦轿喊冤吗？
刘学初 喊什么冤？有什么冤让你喊？告诉你，要把省长的小车堵住了，砍你的头！充你的军！
海 英 刘镇长，我的摊担没拦路呀！
刘学初 没拦路！只是（看胸罩）这个家伙要取下来，要是省长看见，怪我没把精神文明抓好。
海 英 镇长……
刘学初 不要讨价还价，不听招呼吊销你的营业执照！
（海英无可奈何地欲收胸罩。）
（胖大嫂上。）
胖大嫂 （看胸罩）这是给牛戴了拉磨的吗？
海 英 这是胸罩。
胖大嫂 胸罩？（看到海英蝉翼似的衣里透露出来的胸罩，捉住她的胸，按了按）
海 英 哟！（躲闪）
胖大嫂 奶罩子，奶子要罩起做么子。
海 英 为了保护线条，城里人早戴上了。大嫂，你买一个吧，不管是猪婆奶子马奶子，戴上就好看了。
胖大嫂 哎，我们堂客们哪有你姑娘大姐的奶子那么金贵。（转向刘学初逗趣）刘镇长，你那位镇长太太的奶子像痨荸荠一样，正好买个给她戴！
刘学初 严肃点！（下）
（雷萍上。）
海 英 小镇西施来了。要什么货，自己挑。
雷 萍 要不起……海英，今天是郭筠帮你运货？
海 英 哟，你还是来会郭筠的！
雷 萍 你们才天天约会呢。
海 英 郭筠！会客。
（郭筠拉车上。）
雷 萍 看你满头汗水！
（雷萍买了支冰棒递给郭筠。）
（郭筠接冰棒，海英拿过冰棒，买了听可口可乐。）
海 英 （对雷萍）他帮我运货，要你招待？你不是存心丢我的脸吧？
雷 萍 不，不是……
海 英 你就招待我吧！（将可乐给郭筠，自己吃雷萍买的冰棒）
雷 萍 正降降你的温！（把郭拉到一边）郭筠，告诉你喽！
（唱）镇长的老太爷八十寿辰，
我为你买了猪头肉、挂面八斤，
等着你拿去登门孝敬，
烧香、拜佛讨欢心。
郭 筠 （唱）郭筠生来不敬神，
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不会热脸挨冷脸，
要去磕头没有门。
雷 萍 （唱）不烧香天吊的户口怎么落地？
你这颗浮萍怎么生根？
难道你一辈子、一辈子流浪，一辈子……
郭 筠 （接唱）一辈子打单身！
雷 萍 你，你不进油盐！（下）
（郭筠呆望着雷萍的去向。）
海 英 走远了，还看么子！郭筠，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郭 筠 东西，什么东西？
海 英 我就晓得，你会忘记！
（卖杨梅的姑娘上。）
梅姑娘 买杨梅啊！牛家澳的杨梅啊！
（唱《杨梅歌》）
杨梅、杨梅，
一树酸来一树甜味，
你爱杨梅，
我爱杨梅，
杨梅教我欣慰……
郭 筠 啊杨梅，我给你买。
海 英 买的我不要，我要你亲手摘的。
郭 筠 那我去摘！
（郭筠欲下，被海英拖住。）
海 英 看把你急的，傻瓜！以后只要记住就是。郭筠！
（唱）雷萍为了你苦心安排，
想找个铁饭碗金子招牌。
清油炒菜各有所爱，
我愿你担风险致富求财。
郭 筠 担风险？
海 英 现在都兴承包。我们镇子里那个包装厂，大锅饭吃得要垮了，你敢不敢把它包下来。
郭 筠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我连户口都没有，连他妈的拖板车也要分一半钱去借人家的户口，镇长会招聘我吗？
海 英 唉！户口，他娘的户口！
（韦城上。）
（海英把戴着胸罩的模特收起。）
海 英 我就不信省长是和尚变的。
韦 城 省长是和尚？这么早就收摊子？
海 英 噢，同志你是见过世面的，好吧，先做你这笔生意。
韦 城 （看胸罩）上次我到广州开会，我老伴说广州的胸罩好，我忘了给她买，她还不高兴，想不到这小镇倒有。
（省长秘书小丁上。）
小 丁 韦省长，我们走吧！
海 英 （吃惊）省长！（急藏胸罩）我不卖了。
韦 城 怎么不卖了？
海 英 不精神文明。
韦 城 谁说的？
海 英 我们镇长说怕省长见了批评我们不文明。
韦 城 真是乱弹琴，莫听他的，我买一个。
海 英 你真的要？那我送你一个。
韦 城 怎么送我一个？
海 英 有一个条件，要说是在我这里买的。
韦 城 什么意思？
海 英 我们这个镇闭塞得很，连胸罩也大惊小怪。你要答应是你买的，你一带头，生意就好做了。
韦 城 哈哈，你真会做生意，叫什么名字？
海 英 海英。
韦 城 他呢？
郭 筠 郭筠。
韦 城 你们是夫妻店？
海 英 不，不是。他是我的“帮老倌”。
韦 城 什么叫“帮老倌”？
郭 筠 她是我的老板，我是她雇的临时工。
韦 城 临时工好，最好，最没有大锅饭成分。你是个体户？
海 英 是的！（忙拿出执照）请省长检查，我不是无证经商。
韦 城 不必紧张，你是让那些戴红袖章的吓怕了吧？
海 英 是，省长同志。
韦 城 不要这样称呼，随便一点，我们交个朋友！
海 英 你，省长，跟我交朋友！（不知所措）郭筠，你说他这是……
郭 筠 他这是——联系群众。
海 英 （自语地）省长跟我交朋友！（感动起来）
韦 城 你应该笑脸对顾客嘛！
海 英 （不禁笑起来）
韦 城 海英同志，胸罩……
海 英 你要多大的？75公分还是80公分？
韦 城 有那么多名堂？对不起，我没弄清。小丁……
小 丁 这……我可不知道！
韦 城 嗨，看把我搞糊涂了。
海 英 省长同志，你太太胖不胖？
韦 城 （比划手势）胖，胖！
海 英 那——拿85公分的吧！（递胸罩）
韦 城 （掏钱付款）好多钱？
海 英 省长同志，我讲了奉送！
韦 城 那可不行！
海 英 不行！就请你到别处去买！（佯装收回胸罩）
韦 城 好好，好！我领情！
海 英 （咯咯地开心一笑）
（唱）小小的街边担福分不浅，
想不到大贵人来到摊前。
韦 城 （唱）小镇上领略了风光场面。
小 丁 （唱）难为他疼老婆买个新鲜。
海 英 （同唱）看哪个筷子夹藕尽挑眼，
郭 筠 （同唱）看哪个筷子夹藕尽挑眼，
首长挂帅开风气一马当先。
（刘学初上。）
刘学初 吉普车，吉普车是哪位的？快开走！开走！呃，海英，你怎么又把这不文明的东西挂起来了？把营业执照拿来！
海 英 镇长呃，要是省长不怪你没抓好精神文明呢？
刘学初 不怪我就把执照还你。
海 英 那就没事了，你看，省长不单没怪，还带头买了一对。
刘学初 省长，他是省长？角色，冒充省长是犯法的呀！
韦 城 怎么是冒充？
刘学初 那当然！
（唱）过去是先看衣裳后看人，
如今是按照车子定职称。
村干部坐的“两脚蹬”，
乡干部坐的“120”，
县里的干部坐的“帆布篷”，
省长坐的“两头平”。
韦 城 什么叫两头平？
刘学初 两头平！（手势）高级轿车啦！
韦 城 谁规定省长一定要坐高级轿车？
小 丁 那是势利眼。
（海英、郭筠纵声大笑。）
（刘学初仿佛受到了愚弄。）
刘学初 笑什么！省长就是坐的高级轿车嘛！
（留根不知何时来看热闹了。）
留 根 （打和声）镇长讲的没错！
韦 城 真是乱弹琴！
刘学初 哼，省长是冒充得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拿证件来看！
韦 城 好吧，（示意小丁掏出工作证）让他看吧！
刘学初 省政府，韦城。我的妈呀！当真是省长！哎呀，韦省长，我有眼无珠，认不得大首长，冒犯的地方，请原谅，请原谅。
韦 城 原谅谈不上，今后只莫禁止我坐吉普车。她的执照？
刘学初 是，我交还给她。海英，（指胸罩）给我也买一个。
海 英 你？紧跟省长。好，给你。
（刘学初拿胸罩像挎包似的挂在肩上。）
韦 城 听说你们的企业不行，唯一的一个包装厂要倒闭了，是吗？
刘学初 是是。
韦 城 是什么原因！
刘学初 厂长不得力，铁饭碗端的呗！
韦 城 那就招聘一个厂长嘛！
刘学初 我挨个做了工作，这顶烂斗笠没人敢顶。
郭 筠 （冷冷地）碧水镇的人没死绝吧！
刘学初 什么？你们天吊户也想当厂长？
留 根 大哥，他这是矮了我们，你干吧！
海 英 郭筠！
（唱）郭筠你不要徘徊不定，
男子汉的话牛也难踩一个坑。
我们抬轿子你只管把厂进，
何况你是飞机上的暖壶——高水瓶（平）。
郭 筠 镇长，你让我试一年，我保证赚回一个厂子。
刘学初 不行。你镇上没得户口，乡里没得田亩，要是把厂子搞垮，我找鬼去？
韦 城 只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就一定能找到。老刘，没得城镇户口就不能招聘，那农民进城开店，外国人到中国来当厂长怎么解释？
刘学初 只要上面开了口子，我紧跟照办，现在宣布，郭筠为碧水镇包装厂厂长。
郭 筠 刘镇长，这太匆忙……
刘学初 什么匆忙，我紧跟首长，你紧跟我。
留 根 要得，干起来，郭筠！
韦 城 哈哈哈哈，你这人倒雷厉风行。好，你们怎么办，是你们内政，我不干涉，再见！再见！
（韦城、小丁下。）
刘学初 感谢省长关怀！（对郭筠）还站着干什么？郭厂长！准备上任。
（幕落。）
第 二 场 （雷萍的家，在小镇一角。）
雷 萍 （唱）小街静，我的心不静，
一夜间，他摇身一变当厂长，小镇出奇闻。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水上的浮萍长了根。
我与他青梅竹马心相印，
要扶他上马送一程。
信用社我撑得半边天，
放贷款我要打开半边门。
手织毛线将他等，
七上八下错了针。
（刘国华上。）
刘国华 （唱）小镇姑娘正妙龄，
够上分数线的数雷萍。
柳眉杏眼BEAUTlFUL，（标梯否），
GOODEVENlNG（歌德伊吻林）来串门。
她是秋天的云飘忽不定，
风筝上天我要紧拉绳。
雷 萍 郭筠，哦，国华。
刘国华 到你屋里来复习功课，欢迎吗？
雷 萍 欢迎。呃，国华，听说你爷老倌做了件好事。
刘国华 他呀，在镇上威信还可以，可惜受文化限制，要有张文凭，个把县长稳拿！
雷 萍 他招聘郭筠当厂长，够开放的。
刘国华 那还不是赶时髦。我爷说：韦省长咳声嗽，全省都感冒，省长讲了话不动行吗？他呀，脑壳跟眼睛搬了家，脑壳是自己的，眼睛是上面的。
雷 萍 郭筠这下好了，一步登天！
刘国华 不过也莫高兴早了，莫忘了有招聘两个字，又不是永久牌，饭碗说打烂就打烂。
雷 萍 你怕是红眼病发了吧！
刘国华 我眼红他做什么，只等我高考一过，大学一毕业，统一分配工作，北京上海广州，背了时分到省里，全国粮票一到手，哼！
雷 萍 万一考不上呢？
刘国华 考不上，哼！到碧水河里兑现。
雷 萍 快莫那样讲。一个人就像一河水，有涨的时候，也有落的时候。
（郭筠上。）
郭 筠 （唱）逼出一步棋，将了我的军，
一顶烂斗笠避不得雨，躲不了风，
厂子开办要资本，
信用社贷款找雷萍。
雷萍，我……真不凑巧，打了你的岔。
雷 萍 讲鬼话，都是小学同学。国华，可惜没得酒，庆贺老同学当官，干一杯茶。
郭 筠 谢谢，雷萍，放这么多茶叶。
刘国华 你也晓得有苦味。
（雷萍、郭筠碰杯时，海英上。）
海 英 就吃起交杯茶来了，哼！（气下）
郭 筠 我是自找苦吃，雷萍，办厂资金短缺向你求援来了。
雷 萍 晓得你会来，（拿出贷款单）看，帮你准备好了，你把贷款单填好。
郭 筠 真够朋友，哦，忘了带钢笔。
雷 萍 大知识分子哪！国华，借你的笔。
刘国华 只怕这个单子不好填呀。
郭 筠 啊？
刘国华 （唱）钢笔落下不轻松，
要知道好多两，好多斤。
偿还能力可知有保证？
万不能丢河里听响声。
郭 筠 （唱）谢谢老兄来提醒，
我可不是赖账人。
到期付息来还本，
君子诺言重千斤。
（海英拿着一包钱上。）
刘国华 要是还不清贷款怎么办？
郭 筠 还不清……
刘国华 还不清，拿什么做担保？财产？房屋？户口都没有。
（海英“砰’’地一声进屋来了，把一摞钱放在桌上。）
海 英 你们不要瞧不起人！郭筠，款不贷了。他们看不起我们，我们自己看得起自己。我们自己筹钱，不向他们讨。我们走！
（海英拉郭筠出了门。）
海 英 你要贷款怎么不跟我说？
郭 筠 我不愿拉着别人跟我一块担风险。
海 英 别人？我是别人吗？郭筠，我跟你拴在一棵树上，一起承包这个厂，我把摊担趸出去做资金！
郭 筠 海英，谢谢你，可是，你辛辛苦苦这多少年……跟我去冒风险……
海 英 （唱）跟着你担风险海英自找，
街边担趸出去是我自招！
即使你拖棍讨米我也跟你跑，
郭筠啊！要是你当阔佬莫把我抛。
刘国华 （对雷萍）看他们押宝啦！
海 英 押宝？（哈哈一笑）你还不敢呢？
（海英拖郭筠下。）
雷 萍 我真不懂，你怎么这样对待人家！
刘国华 我真不懂，你怎么会这样护着他们！
（幕落。）
第 三 场
（C市的剧场、酒店。）
周 旋 （唱）韦省长C市来视察，
芙蓉宾馆客房包下。
“慢四步”是清蒸甲鱼，
“红烧迪斯科”是油炸青蛙。
剧场安排报告会，
组织观众试喇叭。
（试话筒）喂喂喂，喂喂喂！
（市长上。）
市 长 周科长，今天的听众组织得怎么样？韦省长来做报告，一不能空位，二不能中途退场啊！
周 旋 （卖关子）我保证一个萝卜一个坑，不会中途退场！市长你就放心吧。
市 长 你会办事。不过，要注意会场秩序，注意首长安全。不能把不三不四的人放进会场！
周 旋 哦！当然啦！请市长放心！
（市长下。人声嘈杂。）
周 旋 （对话筒）喂喂，同志们，这是副科以上的专场报告会，不是副科以上的干部请退场，请退场。（下）
（海英从剧场穿过。）
海 英 周科长，周科长！同志，看见周科长吗？（冒失地闯上主席台，又愣怯一下，镇定地对着喇叭喊）喂，物资局计划科周科长有人找，有急事找！
（周旋上。）
周 旋 我的妈呀！（抢话筒）你这人怎么这样冒失，首长就要上台了，你大喊大叫！
海 英 （向他飞了一眼）同志你是？
周 旋 （色迷迷地看着她）我就是小姐你要找的人。有什么事？你是哪个单位的？是新进班子的女领导吗？请下面坐。
海 英 （嗤嗤地笑）就在这里讲吧！
周 旋 哦，你是坐主席台的？
海 英 我把你找得好苦，办公室去了三次，鞋底都磨穿呢。
周 旋 我借到政府搞接待。你有什么事？
海 英 还不是拜菩萨找你批原材料，进口卷筒纸。
周 旋 （看报告）要进口卷筒纸？难解决！
海 英 是这样，我给你回扣。
周 旋 你怎么在这里说呢？影响多不好！
海 英 那我晚上送到你家里来。
周 旋 晚上到办公室来吧。
海 英 可以。那现在就请批条子吧！
周 旋 你们是哪一级的厂子？
海 英 哪一级？我说不上。
周 旋 是什么性质的厂？
海 英 是属于新生……
周 旋 劳改厂？
海 英 科长同志你真会说笑话。
周 旋 哎，就是说是全民还是集体？
海 英 都不是，是乡镇……
周 旋 乡镇企业那不行。这种进口卷筒纸是计划的，国营企业重点供应，集体企业定量供应，乡镇企业自力更生。
海 英 科长同志，这不公平，我们不是后妈妈生的。
周 旋 哎哟，不要发牢骚！
海 英 要说牢骚就牢骚！
（唱）你这规章不公道，
单卡我乡下佬火气难消。
国营企业像只猫，
不捉老鼠睡大觉。
集体企业像只鸡，
一半饥来一半饱。
乡镇企业好比一只鸟，
自己寻食满天飞好不心焦！
周 旋 你说什么怪恬！说什么怪话！
海 英 科长同志！
周 旋 没时间跟你磨嘴巴皮，你出去，出去！
海 英 批给我纸吧，只要你大笔一挥！
周 旋 报告会马上要开始了，你不要捣乱！快出去！
海 英 出去！凭什么叫我出去，我是堂堂正正凭票入场的！
周 旋 票！你哪来的票？
海 英 你高价退给我的。
周 旋 什么，我退给你的？你真是血口喷人。
海 英 喷了你怎么样？你是管票的，把入场券当内部电影票高价卖出，我花了五块钱买的，你一共卖掉多少，赚了多少外快？哼！
周 旋 你这女无赖，骗子，你在门口买了谁的票赖在我头上，你不要瞎吵了，不到五分钟省长就要上台来了，老实讲，他警卫员会把你抓起。
海 英 抓我？抓你！
周 旋 怎么抓我？
海 英 嗯，这是票——物证，人证就是我，要是省长知道了，你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啊？
周 旋 你！……好，算我怕了你，服了你，求求你，请你出去。
海 英 你晓得怕了？老百姓斗不过当官的，却能拼得过当官的。角色放心，我不过吓吓你罢了！话说清楚，我不是无赖！票的确是买来的，不是你卖的，总是你们干部卖的。我不冤枉你，可得有个条件，告诉我，来作报告的是哪位省长？
周 旋 韦城省长！
海 英 （一喜）是他？
周 旋 好好，省长快来了，我请求你出去吧！
海 英 我不使你为难就是。
周 旋 好了，我跟着……送你出去！
海 英 我上女厕所，你也跟了我？（下）
周 旋 哎，碰了个女无赖！（下）
（市长上。带头鼓掌，掌声中韦城上。）
市 长 韦省长，都到齐了，会就开始？
韦 城 开始吧！
市 长 你坐下讲。
韦 城 好，你也坐吧。
市 长 不，我下去听。
韦 城 怎么，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我是老虎吃人？跟我坐一起不自在？坐、坐、坐！
市 长 首长，你讲笑话。（坐下，又感到不自在）我还是在下面听！（下）
韦 城 同志们，大家看，长字号坐在这里，矮字号就不敢平起平坐了，我不知道平时你们市长作报告，局处级同志敢不敢上来坐，俗话说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情况要改。这是开场白，我今天讲的是关于贵市的改革……
（韦城讲话的时候——观众只看到他嘴动。）
（海英从台下上。）
海 英 （唱）台上果是韦省长，
手气好摸到了天牌一张。
好时机莫错过快把台上。
只觉得脚打颤好比筛糠。
市长也不敢台边站，
我豁出去扣顶帽子搅乱会场。
为了原材料我吃了豹子胆，
总不会砍头坐班房。
（挨着韦城坐下，韦城没有发觉，讲话如常。）
（市长、周旋走到台角。）
市 长 老周，这个女的是什么人！
周 旋 是她？
市 长 你认识？
周 旋 这个冒失鬼是个无赖！
市 长 怎么搞的？
周 旋 我去把她轰走！
市 长 不行，场子里会乱起来，这这……
周 旋 吴市长别急，我来对付。
（周旋端茶上，顺便递条子给韦城。）
（海英正好口渴，一口喝了他的茶，待韦城去拿茶杯时，海英机灵地从挎包里掏出一听可乐给他。
（韦城回头看海英。）
韦 城 你？（似曾相识，又一时记不起来）
海 英 韦省长……你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碧水镇买胸罩……
韦 城 啊，你是那摆摊担的女个体户海英！
海 英 （眼泪也出来了） 韦省长……我有一肚子的难处要告诉你。
韦 城 好好，等下，我们找个地方谈谈。（看条子笑了笑）同志们，刚才递来一张纸条，写得很妙，现在我照本宣科念给诸位听：“首长，请你注意坐在你身边那女骗子，此人很成问题，满口怪话，攻击我们物资分配原则，说什么‘国营企业像只猫，不捉老鼠尽睡大觉……’”这话说对了一半，如果不改革大锅饭，就会把大家都变成懒猫。“集体企业是属鸡的，一天两把米限量应；乡镇企业是属鸟的，满天飞自己找食吃！”哈哈……我看这话有点道理，不是什么牢骚怪话！
韦 城 （唱）小纸条有辣味点出时弊，
风浪里推出了一代新人。
新事物萌芽令人振奋，
陈旧的体制也叫人担心。
出路诚然在改革，
吃人民俸禄，奔波为人民。
（切光。）
（暗转，小吃店。）
韦 城 海英，我肚子饿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海 英 市政府没有设宴招待你？
韦 城 我就是躲招待才邀你出来。他们打着我的牌子大吃大喝，纪检过问，把我挡在前面，我不上这个当！还好，你解了我的围。来，你吃什么，我请客。
海 英 不，韦省长，我求你帮忙，我请客。
韦 城 不行，我吃了你的。就不好帮你的忙了。莫客气，你吃什么，自己报。
海 英 我来点小吃。
韦 城 小吃好，小吃好！
（店员上菜。）
海 英 （边吃边谈）韦省长，这把火是你点起的，我们倾家荡产豁出去了，厂已建起，销路也基本打通。目前就是原料是个大难关，只要你发句话，问题就解决了！
韦 城 不不，我不能那样，我也只能跟人家商量，管进口卷筒纸的头头，从前在省里工作过，我给你打个电话试试看。不过，这种事只能搞一次，下不……
海 英 下不为例！对吧？
韦 城 （哈哈大笑）你可真鬼！
海 英 省长，我懂味。
韦 城 海英，如何扶植乡镇企业的问题，会有措施下来，你们就放心干吧！喂，同志，一共多少钱？
店 员 一共十七块九毛八，六两粮。
海 英 （掏钱）我来吧！
韦 城 不，我来。（掏钱）哎呀，看我那女当家的，以为我出差可以白吃，忘了给我带钱粮！
海 英 讲了我请客。（付账）
韦 城 真不好意思，你垫了钱我回去一定寄还你！
海 英 哎，你这省长呀！
（周旋上。）
周 旋 韦省长，席都摆好了，大家都等着首长。
韦 城 等我做什么，把我当挡箭牌大吃大喝？
周 旋 首长说笑话，不是大吃大喝，不过加个菜。
韦 城 谢谢，我刚吃过了。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碧水镇包装厂供销员海英同志。
周 旋 哦，是你，我们见过面，见过面。
韦 城 见过面好，一回生二回熟嘛！人家有困难，找你这实权派解决问题，怎么样，我们对乡镇企业要扶植对不对？
周 旋 是，首长指示，坚决照办！
（内，汽车喇叭声。）
韦 城 哦，我还有事。海英，你要趁热打铁，抓住他啊！
海 英 是，谢首长。
（韦城下。）
周 旋 到底人生得漂亮，省长都喜欢。
海 英 周科长莫开玩笑。服务员同志，请加几个菜，加只杯子加双筷！
（服务员端菜及杯筷上。）
海 英 周科长是见过大场合的，这里庙小，不好意思敬你这大菩萨。
周 旋 哪里哪里。要是讲吃，天上飞的，飞机没吃过；地下走的，四只脚的板凳没吃过。今天海英小姐请客，喝杯茶都醉人。
海 英 科长请。
周 旋 请。
海 英 周科长真是看得起我们乡里宝。
周 旋 讲笑话了。海英小姐搞供销真是高水平的角！口有口才，身有身材，真是八十年代的小姐，现代化的观音。
（周科长摸筷子，摸了她的手！）
海 英 科长同志喝醉了。
周 旋 不，不醉……哦，真是有点醉了。
（唱）周某的酒量本来好，
海 英 （唱）天天坐宴席不要掏包。
周 旋 （唱）你比洋河大曲、青岛啤酒更加有味道。
海 英 （唱）省长作指示，你怎好把头摇。
周 旋 （唱）神仙下凡尘也问土地庙，
省长摆酒席也要靠掌勺。
海 英 （唱）这才是现官不如现管好，
扑克在你手里请把底牌抛。
科长，请你摊牌吧。
周 旋 现在讲交换，你要我的紧俏货，你也得把点紧俏货给我啊。
海 英 我有什么紧俏？
周 旋 派你搞供销，还不是凭你样子俏，（动手）你这里紧俏。
海 英 （拒绝地）周科长你……
周 旋 哈哈，开个玩笑。这样吧，不为难你了，你要我批条子，规矩懂不懂！（掏出票子）
海 英 （唱）一点小意思不要你打收条，
周 旋 （唱）白条子没有怎么报销？
海 英 （唱）算我背时鬼，
给扒手掏了钱包。
周 旋 （唱）我有高招，多批你几十吨，
你高价往外抛。
海 英 （唱）犯法的事我吃不消！
周 旋 （唱）现在流行这一套，
你知我知鬼也不知道。
海 英 （唱）那就请科长快批条。
周 旋 好。
（幕落。）
第 四 场 （小镇河边。）
（雷萍奔上。）
雷 萍 （唱）国华寄来绝笔信，
今年他高考落了空。
记得送他去赶考，
他不道离情道人生。
他说桥上路上都有行人，
有志登高桥上走，
无志之人平地行。
人不出名不如死，
跳到河里也有响声。
倘若他当真走绝路，
也怪我没早破他的功名心。
国华，国华！
（雷萍奔下。）
（刘国华上。）
刘国华 （唱）河风吹我心头冷，
夜光表一点一点挨时辰。
死活难得作决定，
思想上斗了六个小时三十分。
山到尽头思出路，
人到死处想到生；
我死后再难见萍的身影，
小镇西施改嫁人我死也不甘心。
唉！
我哪有脸面回小镇？
我不能老死在乡村。
没文凭饭碗也端不稳，
一辈子合同工，莫想人上人。
人活百岁总归死，
一死千愁化烟云！
罢罢罢河边发个誓，
来世再当大学生。
（刘国华失神地下。）
（郭筠骑摩托上。）
郭 筠 （唱）电视台来拍新闻，
骑着摩托溜出村。
人怕出名猪怕壮，
学蝉亮出鸣（名）躲树阴。
（海英追上。）
海 英 郭筠，郭筠，唉！
（唱）晾开记者溜出镇，
你的傻气有十分。
上电视哪个不高兴，
只有你喜事当作祸临门。
你好比实竹子不开窍，
上电视哪个不知谁不晓？
赞助几个买广告，
往后的产品准畅销。
站住，今天听我的，把西装穿起，把胡子刮刮拍电视去。
（留根、胖大嫂引电视台记者上。）
留 根 大哥，有风头不出，躲在这里来了。
胖大嫂 躲什么喽，郭厂长是打算洗个冷水澡，收拾打扮上电视呢。
女记者 郭厂长，你这腰缠万贯的招聘厂长，怎样在一年里取得了非凡的成绩，这是广大电视观众感兴趣的问题。
郭 筠 记者同志，我没有什么，如果要采访的话，请你采访她，要不是她千方百计弄来了紧俏的原材料，我即使是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女记者 对，这位像电影明星那么漂亮的海英小姐，也是观众想了解的新闻人物。好吧，海英小姐，请你向电视观众讲几句话（把话筒对着她）
海 英 （立刻忸怩起来）哎呀，我说不出。
女记者 别紧张，随随便便地说。
海 英 手里有一张省长指示的王牌还不行，关键在那实权派科长手上。哎，你不知道办个事多么难，你要他紧俏的东西，他也要你紧俏的东西。
女记者 是的，改革是曲折艰难的！请问海英小姐，他要你什么紧俏东西？
海 英 你说女人什么最紧俏？（一笑）可是我没有给那王八蛋便宜，只给他吃了一片豆腐！
（众哗笑了。）
（雷萍喊着上。刘学初仓惶跟上。）
雷 萍 救人啊！救人啊！有人投河了！
郭 筠 什么？雷萍，哪个投河？
刘学初 我儿子国华！他高考落榜了！（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国华！国华！快救人，快救人！郭筠，你水性好，救救我的儿，我出一百块奖金。
郭 筠 奖金？！（无可奈何地一笑）等下再谈。
（郭筠跳下水去。）
刘学初 （向河里呼喊）国华，有人来救你，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郭筠将昏迷不醒的刘国华救上岸。）
刘学初 国华！国华！
雷 萍 国华！国华！
（郭筠把他倒放在河坡，做人工呼吸。）
（刘国华醒过来，忽地坐起。）
刘国华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刘学初 国华！国华，你清醒清醒！
刘国华 爷，我对不起你对我的养育之恩！
雷 萍 国华！
刘国华 萍，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使你得到幸福。
雷 萍 你不要那样讲，你活过来了就是最大的幸福！
刘学初 国华，我早对你讲过，没考上大学就不上大学，爷老倌我只念过一本《人之初》照样当镇长。
刘国华 爷老倌哎，你不懂文凭的价值。
郭 筠 刘国华同志！要是不嫌弃的话，欢迎你这个文化人到我们厂里来当秘书，我给你相当两个大学生的工资。
雷 萍 国华，听到了吗？你现在可以不为前途发愁了。
刘国华 他招聘我？当他的秘书？哈哈哈哈。
（唱）好一个天吊户夸大话，
招聘我当秘书侍候着他。
真好比当个韩信受辱胯下，
我宁愿跳河喂鱼虾！
雷 萍 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人家总是一片好意吧！
刘国华 这是好意？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包括把我从河里救起来。
郭 筠 （搂住他往河里扔）伢子，就让我改正错误！
海 英 哟，有志气的跳水冠军，有狠就重跳一次吧！
雷 萍 人家受了刺激！你就莫火上加油了。
海 英 你帮得他，我就帮不得他？郭筠，我们走！
刘学初 慢点。郭筠，谢谢你救了国华！（掏钱）这是奖金。
郭 筠 一百块？
刘学初 少啦？要多少，我打欠条。
郭 筠 刘镇长，你留着做伙食费吧！我再没出息，也不会赚这个钱。（欲下）
女记者 莫动！（摄像）救人不为钱，这是多么感人的镜头！郭厂长请你再说一遍。
（郭筠、海英下。）
女记者 观众同志们，观众同志们……呃……
（记者追下。）
刘国华 （气极跳起脚骂）你太猖狂了！乌龟打浮泅——现阔（壳）！你那臭钱是怎么来的，怕我不知道，是趁共产党不清白的时候赚的！
雷 萍 国华，你要冷静。
刘学初 要注意身体。
刘国华 不，我要争这口气。爷，你说过工商所缺干部，指标没满，你让我去！我要管住他们！
（幕落。）
第 五 场 （小镇包装厂。）
（刘国华上。）
刘国华 （唱）一颗帽徽戴头上，
脸面重光走昂扬。
抓着郭筠经济案，
刚刚到任就上战场。
（刘学初内喊“国华”上。）
刘学初 我担心郭筠一反省，包装厂会垮台。
刘国华 垮不了。我们加强党的领导，把雷萍派进去。
刘学初 人家会请你去摘桃子？国华，他救过你……这不是做得太绝了？
刘国华 爷，这不是个人恩怨，感情是感情，政策是政策，不能用感情代替政策。
刘学初 算你比老子文化高，理论上有一套，你好生看着办吧！ （下）
刘国华 你看办一件事好难，我们的体制就好比一篓螃蟹，你钳了我，我钳了你，这就是时弊。
（郭筠上。）
郭 筠 哎！国华，你真是稀客！
刘国华 郭厂长！（从挎包里拿出点心）
（唱）河边往事我太冲动，
早想登门事缠身。
一盒糖果小礼品，
不成敬意报君恩。
郭 筠 庆贺你参加工作，这糖我受了。海英，吃喜糖。
（海英泡茶上）。
海 英 恭喜国华同志升官发财。
郭 筠 说笑话说笑话。你是工商，我们是厂家，今后在你的领导下，欢迎你指导监督！
刘国华 对对，海英同志，我想单独跟郭厂长谈谈。
海 英 那，你们谈吧！（下）
郭 筠 国华同志你……
刘国华 是这样，跟你商量一下，从现在起，请你暂时不要外出。
郭 筠 你讲笑话，乡镇企业是一只满天飞的鸟，要在外面寻食吃的。
刘国华 不开玩笑。你们有违法行为，揭发材料在我手里，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你应该把情况交代交代，有责任帮助我们把你的问题弄清楚！
郭 筠 我心里没得鬼，经得起调查。同志，我要去提原材料，洽谈业务，履行合同。
刘国华 那不行，我是代表政府工商所向你宣布决定，你必须在家写交待。同时，把你的账目、合同统统交出来。
郭 筠 你要我停职反省？
刘国华 你那样理解也行。
郭 筠 停职反省，这么大的厂，这么多职工，要是瘫痪了，谁负责任？
刘国华 这用不着你担心，我们考虑好了！给你们厂派个书记来。
郭 筠 什么？派书记？我们是企业，不是党政部门，这没有必要。
刘国华 啊，你怕是电视报纸把你吹晕了头，反对党的领导。
郭 筠 刘国华，你欺人太甚！我心中无冷病，敢大吃西瓜！有什么大帽子只管来。现在请你不要妨碍我的工作。（把他的糖果甩还给他）
刘国华 好呀！一切后果是你自己招的，你等着吧！不过，我劝你还是冷静一些好！（下）
（海英上。）
海 英 刘国华来干什么？
郭 筠 加强党的领导，派雷萍来当书记。
海 英 你接受了？
郭 筠 这是上级决定。
海 英 好呀，一个当厂长，一个当书记，你们是一合手。
郭 筠 我也当不成了，说有他娘的违法行为！
海 英 啊？国华……他真的抓到了我们的辫子？
郭 筠 我们有什么辫子给他抓？
海 英 我……（哇地一声哭起来了）
郭 筠 海英，你怎么啦！你说呀！
海 英 郭筠哥，我对不起你！
郭 筠 哦！
海 英 （唱）这几年人世奔波多凄惶，
摆摊进货酸甜苦辣尝。
看人家有权的舞权杖，
有关系的把网张。
我只有含泪的笑脸蛋，
荷包里票子有几张。
求神拜佛喂馋鬼，
哪里有菩萨哪里就得烧香。
郭 筠 海英，难道你去批卷筒纸惹出了麻烦？
海 英 周科长收了我的辛苦费！
郭 筠 你行贿？不对，账上没看见这项开支？
海 英 账上没有，我不能叫你吃亏，找了个垫背的。
郭 筠 什么垫背？
海 英 他多批了我一些，抬了价卖出去了，填了这个眼！
郭 筠 什么？你呀，你呀！……你怎么不早对我讲？
海 英 我怕你担心。……郭筠哥，我是一心为你啊！
郭 筠 为我？你挖了个火坑让我跳，你毁了我。
海 英 你怎么这样看我。
郭 筠 叫我哪样看你？你把摆摊担跑广州时捡的破烂拿到我们厂里来了。怪不得刘国华那样盛气凌人，他对了，他可以一锅端，把我们吃掉。
海 英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郭 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一切都晚了！
海 英 你说吧，怎么办？
郭 筠 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你只有离开这里。
海 英 离开？
郭 筠 离厂！离开小镇，跟天吊包装厂一刀两断！
海 英 你！这是你讲的话？
郭 筠 是的。
海 英 是真心话？
郭 筠 真心话。
海 英 不，我不能离开你！
郭 筠 不能离开，也得离开。这是你的股金，红利以后再算。
海 英 哼！我们两个的钱账好算，感情的账，算得清吗？
郭 筠 海英……
海 英 我要把底牌亮出来。把我赶走是不是怕我碍你和雷萍的事？话说清，狗肉敬不得神，老子不懂味是狗娘养的！你说，你说呀！
郭 筠 随你怎么去想吧！
海 英 郭痞子……
（唱）你既然与雷萍旧情还在，
欺骗海英为何来？
我为你甘把摊担卖！
我为你日夜奔忙除夕也在车厢挨！
我为你交易场上受羞辱何止千百！
我为你把自己全部都抛开！
我一片痴情你脚下踹，
从今后流浪天涯不回来！
（雷萍上。）
（海英把钱甩给了郭筠，下场时与雷萍怒目而视，哭下。
雷 萍 （心情复杂地）郭筠！
郭 筠 你是来走马上任吧？好吧，请你接我的移交吧！
雷 萍 这么说，你接受了停职审查？
郭 筠 你跟刘国华串通好了，还要问我做什么？那就请你提审吧！
雷 萍 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是作为一个朋友，一个青梅竹马的童年朋友来看你，你能回答我吗？
郭 筠 你问吧！
雷 萍 你是不是爱海英？
郭 筠 我们合伙办厂，不谈什么爱不爱。
雷 萍 你不该把她干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你应该明白，人家的对手是你不是海英，把她的事加在你头上，正是人家所需要的，你不能上当！
郭 筠 谢谢你的提醒，那就让他们来吧！
雷 萍 你充什么英雄好汉。我问你，你们厂里谁搞供销？谁跑外勤搞的卷筒纸？是海英！她干的事，怎么揽到你身上？
郭 筠 我也来问你，他们的对手是我，你的对手又是谁？
雷 萍 你……
郭 筠 雷萍！
（唱）你貌似温柔心肠坏，
转弯抹角对着海英来，
一切真情都是假，
你是虚伪的薛宝钗。
雷 萍 （唱）恶言把我来伤害，
刀子插在我心怀。
我想解脱他，他偏偏不理解，
好叫人可恨可怜又可哀！
郭 筠 （唱）这桩案子太复杂，
存心搅乱一篮麻。
海英虽错用心好，
我要挺身保护她。
一切罪过我兜着，
让海英挣开锁链走天涯。
雷 萍 郭筠，你要想仔细呀！
郭 筠 仔细想了！雷萍，刘国华放不过我，这我知道，没想到你们两个串好了，他揪住我，你揪住海英，好把我们天吊户一网打尽！
雷 萍 你冤枉我！
郭 筠 你倒打一耙！告诉你吧，我是厂长，海英的一切是我教她干的，一切文件上都是我的印章，我是法人代表，在法律上你动她不得。你受了刘国华的指使，演双簧做出解救我的样子，诱出我的口供，好把我们打成犯罪团伙。你们心太毒，你们的目的达不到！
雷 萍 我也告诉你，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厂！
（雷萍下时留根上）。
留 根 偷桃贼！郭筠，海英当真走了？
郭 筠 走了。
留 根 你把她追回来，你……你不去我去！
郭 筠 （抱住他）留根，你就听大哥这一回吧！
留 根 你算什么大哥，王八蛋！
（留根一拳把郭筠打倒。）
（幕落。）
第 六 场 （城市酒店。卖杨梅的姑娘上，海英游荡上。）
梅姑娘 杨梅！杨梅！又甜又大的杨梅！
海 英 杨梅！
梅姑娘 小姐，买杨梅吗？
（海英掏出钱包里仅有的钱，姑娘接过，将一篮子杨梅给她下。）
海 英 杨梅！
（唱《杨梅歌》）
杨梅，杨梅，
只有辛酸哪有甜味。
我爱杨梅，我恨杨梅，
杨梅叫我心灰。
梦里徘徊，梦中醒来，
是真是假，真假难猜不用猜。
你把我抛弃，我把你丢开，
人生是游戏，骗人的杨梅。
（广客上。）
广 客 小姐，你的歌声真美（海英没有理他）这歌星架子真大！小姐，我出“戏”（十）块钱点你一首歌行不行呀？
海 英 收起你的“戏”（四）块。
广 客 不是“戏”块是“戏”块，“戏”（是）吃吧酒戏（七八九十）的“戏”（十）块！
海 英 你吃你的酒席吧！
广 客 还少？“戏”块不够，要“酒戏”（九十），不行啦，太贵啦，西戏兰（奚秀兰）才那么高价，你比西戏兰（奚秀兰）的名气还大吗？
海 英 烦死啦，你走开！
（广客下。）
（海英看着店里的酒席，她的确是饿了，可是打开皮包是空的。）
（小姐妹用沙哑的嗓子唱《走西口》上，同情地打量她。）
小姐妹 要进去吃点东西吗？
海 英 （舔湿嘴皮）刚吃过。
小姐妹 都是跑社会的人，装什么呢。出外靠朋友，我请客。
（小姐妹邀她进店，挑了个座位坐下，各要了一份实惠的吃的，海英饥饿地吃起来。）
小姐妹 看样子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混得不如意是吗？
海 英 （冷叹了一声）
小姐妹 做生意亏本了？
海 英 （摇头）
小姐妹 那是受人家骗了？
海 英 （爆发地）骗了，骗了！让最相信的人骗了。
小姐妹 那更伤心。不过，也不要紧，花钱买了个见识，人家骗你，你骗人家嘛，人家骗你一分，你还他十分！
海 英 （知心又感激地望着她）你……
小姐妹 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海 英 哼，从远方来，到远方去。
小姐妹 有意思。你打算干什么？
海 英 （摇头）
小姐妹 不干吃什么啊？
海 英 （黯然）不要问了。
小姐妹 怪可怜的。我们同是天涯同命鸟啊！是这样，我给你介绍一门职业。
海 英 干什么？
小姐妹 干，干……“每周一哥”。
海 英 每周一歌？那不行，我不会唱歌。每周一歌，每周唱一个歌唱不会，一个月一年唱会一个还差不多。
小姐妹 嘻嘻，哪个要你每周唱一个歌？不是唱歌的“歌”，是哥哥的“哥”，是每周换一个哥哥。
海 英 每周换一个哥哥，那算什么职业？
小姐妹 这是行话，公开的名字叫“导游”。
海 英 导游？是旅游局的导游？
小姐妹 不是旅游局，是导游个体户。
海 英 个体户也有干导游的？
小姐妹 是这样的，给那些跑生意的人做伴，运气好的还能遇上港商，陪着他们去做生意，在解除别人寂寞的同时，也消除自己的寂寞。吃喝玩乐他们开支，高兴了还给外快。
海 英 那么好的工作我做得了？
小姐妹 做得了，做得了，凭你这脸块、身材、风度，不过你要会逗趣，人家花钱还不是为了取乐？
海 英 我会逗的，会逗的，只是我现在心情乐不起来。
小姐妹 乐不起来装呀，为什么要真心待人呀？
海 英 是呀，为什么要真心待人！（她又伤心了）
小姐妹 算了吧，什么忧愁都抛开，跟我当导游去。
（她们离开饭店，在人群里走。）
（广客上。）
小姐妹 先生，要不要“每周一哥”？
广 客 要，要！太要了，（对海英）是你呀，我还把你当歌星呢？好，好，我今天要跟一位总经理谈一笔生意，今晚在花园酒家会谈，你们要好好地接待，总经理玩得高兴，生意谈拢，奖金可以提高啊！
（切光。暗转。）
（光亮，花园酒家。周旋上。）
周 旋 （唱）当年的科局级风流人物，
栽跟斗才煨在厨店当主妇。
饭篮子，菜篮子，天天提篮子，
我是篮子专业户，办了个提篮总公司。
（广客上。）
广 客 提篮公司周总经理！
周 旋 华夏贸易公司广董事长。
广 客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导游中心的小姐妹！
小姐妹 周总经理。
广 客 这位是……
小姐妹 海英小姐！
（周旋跟她握手，两人照面，同时吃一惊。）
周 旋 是你呀，采购员小姐。
海 英 是你呀，周科长。
广 客 你们从前认识？
周 旋 认识认识，采购员成了女导游。
海 英 周科长成了周总经理，变化实在大呀！
广 客 让我们好好地接近接近，我特地定了101、102两个双人间。
海 英 （紧张地）两个双人间，那么今晚——
广 客 （见她是初涉风月场，安慰地）小姐不要紧张，我对于妇女是采用了安全措施的。你跟她住101，我跟总经理住102喽！可以吧？两位？
（小姐妹点头，诡秘地一笑。）
海 英 （悬着的心落地）董事长，谢谢啦！
广 客 总经理我们今天就不谈生意了，休息休息。
小姐妹 欢迎，请进！
（四人同到101、102房间。）
小姐妹 周旋这家伙是个痞老倌！
海 英 他呀，我早就领教过了！
小姐妹 哦？
海 英 好吧，我们也休息吧！
（四人在各自的房间里脱衣睡下。稍顷，海英欠起身来。）
海 英 （唱）挂钟滴答响不停，
恼恨隔房的对头人。
他索贿改变了我的命运，
冤家狭路又相逢。
（又睡下。）
周 旋 （唱）席梦思上面翻烧饼，
搅我难眠是旧“情”人。
在C市一块肥肉未到口，
昔日冤家今又逢。
（周旋悄悄起床，广客注意了他。）
（周轻声走出，拉开门。敲10l号的门。小姐妹起床了，她穿得很露，周跟她做了个换房的手势。
（小姐妹钻到广客的房里，搂抱，熄灯。）
（周旋钻到海英的房里，海英在熟睡中，周旋掀开海英的被子。）
海 英 谁！（跳起来，把被子拥着自己很露的身子）
周 旋 是我，你的老情人！
海 英 你这个坏蛋，不要拢来，不要拢来！
周 旋 海英，不要喊，你听我说！
海 英 你有什么话说？
周 旋 我对不起你，卷筒纸一案，牵连了你。
海 英 啊，是你写的揭发！
周 旋 不是揭发是交待，要不过不得门。
海 英 你这王八蛋，害了我给人家抓了辫子，把我赶出来流浪……还不晓得他脱身了没有。
周 旋 他是哪个，你的男人？
海 英 （痛苦）呜呜，呜呜！
周 旋 （唱）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祸来时各一方，管他的娘。
我丢科长你流浪，
一对倒霉的野鸳鸯。
乌纱帽值得好多万？
不比老子提篮强。
篮子提对了把财发，
提出漏子进牢房。
人生不过一场梦，
及时行乐不误好时光。
海 英 你这坏蛋！你敢耍流氓，我就喊！
（女服务员推门看，一惊，忙下。）
周 旋 喊？我们都有前科，你又是双料货，暗娼，是戴手圈的对象。
海 英 暗娼？哪个是暗娼？
周 旋 是你！
海 英 你血口喷人。
周 旋 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海 英 小姐妹给我打扮好做导游。
周 旋 这就是暗娼的标记，商标。
海 英 啊？
周 旋 哼！导游是假，暗娼是真，小姐妹在公安局挂了号。
海 英 （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周 旋 海英小姐别哭，我们是一根绳上拴的一对蚂蚱，命运使我们欢聚，乖乖地吧，小费从优。
海 英 你吓我是吧，告诉你我是洞庭湖的麻雀，翻过船，见过风浪，跑过码头。我真心实意地把心掏给郭筠，结果像演戏一样，戏里有小生，有小丑，各种角色都有，你是演什么的？有种的让我见识见识，有种的你来吧！来吧！
（周旋镇住了。）
（切光。）
第 七 场 （韦城家，客厅。）
（方静拿着一封信。）
方 静 （唱）小镇来信我猝发心病，
写的是老韦亲收似有隐情。
数月来他风尘仆仆三千里，
有桩事太欠妥叫我担心：
他在小摊买胸罩，
主席台众目睽睽又相逢，
小酒店欠饭钱让她垫款，
流浪女与省长千古奇闻。
当省长面对着三千对眼睛，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探照灯。
新旧交替波浪涌，
水底漩涡一片鹅毛也会沉。
（韦城上。）
方 静 老韦呀，告诉一件你关心的事，你那远方的朋友来信了。
韦 城 远方的朋友，谁呀？
方 静 碧水镇你那个印象最深的女个体户……
韦 城 你怎么老记得这件事，个体户怎么样？就低人一等，何况人家现在是企业家，把全部家当趸出去支持乡镇企，这是改革中不简单的事啊！
方 静 所以你格外重视。
韦 城 格外？哈哈，你扯到哪里去了，一个省长不支持改革支持什么？
方 静 陪她上馆子，还寄钱给她，这也是改革？
韦 城 怎么不是？人家打我的牌子大吃大喝，多亏她解了我的围，挡了这不正之风。对了，你以为当官的出差有人招待，忘了给我准备钱，我还没算你的账，怎么，上次叫你寄钱去，你寄了没有？
方 静 查无此人，汇款退回。
韦 城 查无此人？嗯，她一定是打一枪又换一个战场了。快讲讲，她现在情况怎样？
方 静 你的信还是你自己拆吧。
韦 城 （看信）雷萍寄来的，这个人我倒不认识。什么？海英在采购紧俏的原材料时有行贿的违法行为，可罪过落在郭筠身上，郭筠坐了黑屋，厂子濒临倒闭，海英流浪他乡……
方 静 看吧，这就是你重视的改革者。怪不得有人讲开放搞活，打开窗子，苍蝇跟空气一起飞进来了。
（韦城读信。）
韦 城 （唱）忧心忡忡读来信，
事情始末我知情。
难道当权派真不如实权派，
神仙不灵土地灵？
三千里河山多少事，
小人物命运揪住我的心。
（打开窗，风吹着他，窗外喧闹声传来。）
方 静 你还是以前那种习惯，总喜欢开窗，这是临街的窗子。以前你的职位不同，开不开窗没什么关系，现在你是省长了。
韦 城 省长怎么了？
方 静 不好给警卫添麻烦吗！叫你搬进省长大院，你总说没时间，过一段再说。
韦 城 当省长住房子也不是终身制，省长当不好住大院有什么意思。
方 静 好好，你烦躁，喝杯冰水冷静冷静。
（方静端冰水给他，韦城无心地……）
方 静 那是烟缸！好好，不谈这些了，看看电视散散心。（开电视）“女奴”的命运真坎坷！
韦 城 关上关上，关心关心我们身边的小人物的命运吧。
方 静 那听听音乐。
韦 城 关上关上。
（海英从窗口狼狈地跳进来。）
方 静 谁？
韦 城 海英！
海 英 韦省长！
韦 城 这是我的老伴方静。
海 英 方太太，方阿姨！
方 静 你就是海英，长得蛮不错嘛。
韦 城 她比以前瘦多了。
方 静 你怎么知道省长的家呀？怎么不白天来？夜晚来多不方便。
韦 城 你怎么搞的，谈谈你的情况吧。
海 英 韦省长，等下再谈，外面有人追我。
方 静 追你，现在社会秩序不太好，一个女孩子在外真不方便。海英，到了我们家，坏人是不敢来的。
海 英 不，不，我还是躲躲。
（外面敲门声。）
方 静 谁呀？也不问问这是什么人家，到这里干什么？
女刑警 报告首长，我们是执行任务。
方 静 执行任务，请进来吧。
女刑警 报告首长，我们跟踪一个叫海英的暗娼好几天了，刚才看她跳窗到首长家来了，为了首长安全，才冒昧地赶来。
方 静 海英，是暗娼？这个女流氓！出来！
（海英出现。）
韦 城 这是怎么回事？
海 英 韦省长呀。
（唱）路难行平地有陷阱，
花花世界目眩头也晕。
我遭此命运不由己，
浑身是口也说不清。
回头看人生路心也颤抖，
辜负了首长指引一片心。
人说你咳嗽一声全省感冒，
求求你开恩救我重新做人。
韦省长，你是好人，你一句话可以救活一个厂，可以挽救一个人，你一句话可以封闭一个厂，可以断送一个人，海英也等你一句话呀。
方 静 韦省长是什么人，难道会为你这下流坯子说话！给我滚！
（向女刑警）把她带走！
海 英 韦省长！
韦 城 慢！
（唱）眼前事突然来心魄震荡，
海英你叫人恨铁不成钢。
你像野鸟扑进网，
你像瞎马闯泥潭。
论人情我可以将你释放，
论法律又不能乱作主张。
海英，你看看这封信吧！
海 英 （急读信）什么，郭筠他替我担了罪名？韦省长，你要救救郭筠，他没有罪，没有罪呀！
韦 城 （唱）你为郭筠好，却把他埋葬，
你一片好心怎把他当替罪羊？
海 英 我怎么办？怎么办？
韦 城 （唱）按法律你该自首回镇上，
你素来有胆量自己把自己的责任担。
这不仅是解脱他也解脱了天吊厂，
也解脱你负咎心肠。
你也许坐牢也许劳动教养，
背上十字架，同样有价值有好下场。
海 英 韦省长，我明白了。
（海英伸出手，让女刑警队员铐上。）
海 英 省长，谢谢你的指点，带走我。
韦 城 还有一点，不能抓了烧香的放了菩萨，那个周旋不能放过他！
女刑警 是，我们一定按首长指示办！（向海英）走吧！
韦 城 （怔了一会）慢！
（海英回头。）
方 静 海英，请原谅我。
韦 城 方静，把退回的那十八块钱拿来。海英，这钱你收下。
海 英 你是要还账？
韦 城 哪里的话，作为省长，欠人民的账是还不清的！
海 英 那是划清界限？
韦 城 不，你是只受伤的鸟，会养好的。勇敢地去吧！
（幕落。）
第 八 场 （小镇街口。）
（雷萍上，刘国华跟上。）
刘国华 雷萍，你给海英送行，这样做影响不好！
雷 萍 有什么不好？
刘国华 你是执法人员未来的妻子。
雷 萍 不，我现在已经考虑好了：我们应该分手。
刘国华 难道我有什么错？
雷 萍 你一贯正确，可是我对你没有感情。
刘国华 我明白，你跟郭筠的感情一直没有断，这才给省长写信。现在郭筠解脱了，你可以跟他结合，一脚把我踢开！
雷 萍 那是你的想法，也只有你才有这样卑劣的想法！
刘国华 好，雷萍，你要为你的后果负责，我们走着瞧吧！（下）
（留根、胖大嫂上。）
留 根 雷萍，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来送海英？
雷 萍 也许这样才能弥补我心里的不安！
留 根 你撒谎！要不是你挖坎寻蛇打，海英哪有今天的下场？（亮拳头）你跟老子滚，要不，我的拳头要发痒了！
（雷萍哭下。）
胖大嫂 留根，你的头脑怎么这样简单，要不是雷萍，郭大哥现在还关在黑屋里。
雷 根 啊，真的？我差点又错打了一拳，胖大嫂，你给我做转弯，向雷萍道歉去！（双下）
（女刑警押海英上。）
女刑警 海英，刑车就在前面等你，快走吧！
海 英 报告刑警姐姐，我一别三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让我再看一眼吧！
女刑警 好吧，你再看一眼……唉！
海 英 （唱）满面羞惭过街道，
一幕幕往事涌心梢。
想当年在这里摆摊担满街欢笑，
又谁知漂亮的手镯换手镣。
千言万语并作一声“再见了”！
再见了！童年小镇叔叔阿姨哥哥嫂嫂，
再见了！熟悉的小街难舍的厂标。
劳教二三年是我自找，
且喜郭筠冤案已雪消。
他挺直腰杆天吊厂摧垮不了，
海英我个人沉浮一边抛。
揩干眼泪面带笑，
光明的前景把手招。
（留根上。）
留 根 海英！（哇地一声哭了）
海 英 留根，又不是给我送葬，你看，我还笑呢！你哭什么！……郭筠呢，他怎么没来？
留 根 他会来的，会来的！他是为了你关黑屋子的，我还冤枉了他，一拳把他的脸打青了呢。后来我去给他送牢饭，他还问你呢，不晓得你日子怎么过的。他说，要不是关起来，他要去找你。
海 英 郭筠！……（哭泣）
留 根 呃呃，你还叫我莫哭，自己又哭起来了！
海 英 好，我不哭，也许我生得贱，今天是我办“红白喜事”，我哭什么！
（郭筠上，网兜里兜着杨梅。）
郭 筠 海英！
海 英 郭筠！
（二人相对，欲笑不得，欲哭不能。郭筠递上杨梅。）
海 英 杨梅？
（唱）见杨梅又是欣慰又难受，
你的心我早没摸透流落外头。
要说悔恨我悔不够，
到今天罪上加罪把人丢。
郭 筠 （唱）犯罪根子在我，我是祸首，
我不该拿负心鞭子往你心上抽。
你流浪走上犯罪路，
我好心害你当女囚。
（留根、雷萍、胖大嫂上。）
留 根 郭筠，大家一别三年，你就送点杨梅，太丢人了！
（留根把杨梅打在地下。）
（郭筠、海英一颗颗地去捡。）
郭 筠 这是牛家坳的杨梅，一树杨梅有一半是酸的，一半是甜的，我爬到树上给你去摘最甜最甜的杨梅，你在树下唱一支《杨梅歌》：
海 英 （回忆地轻唱）
郭 筠 （回忆地轻唱）
杨梅杨梅，
有一半酸一半甜味。
我爱杨梅，
你爱杨梅，
杨梅教我欣慰……
雷 萍 都说出来，说出来就好过了。海英，你说下去！
海 英 我都说完了，只是有点遗憾，遗憾吃不到你们的喜糖了。
郭 筠 不不，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为厂里贡献够了，牺牲也够了，我记得你，我们记得你！
雷 萍 海英，你放心去吧，你不会遗憾的，我们不会有喜糖吃。郭筠会等你，等你三年……
海 英 等我？等我三年……可是，我已经不配了！
雷 萍 你配，海英！
留 根 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那些蓑衣文章！
海 英 郭筠！
郭 筠 （合）海英！三十年我也等你！
雷 萍 （合）海英！三十年我也等你！
留 根 三年后我们吃你们的喜糖！
（韦城、公安人员押周旋上。）
韦 城 海英，你说周旋讲过，你们是一根绳上拴的一对蚂蚱，今天兑现了！
海 英 韦省长，这下我没有怨气了，同志们、朋友们，再见！
众 海英，我们等你三年！
（幕落。）
剧终
人物 海 英 小摊贩、供销员、流浪女。
韦 城 某省省长。
郭 筠 临时工，后招聘为小镇包装厂厂长。
雷 萍 小镇信用社会计。
刘国华 小镇工商所干部。
刘学初 小镇镇长，刘国华之父。
周 旋 原C市计划科科长，后为“提篮”公司经理。
留 根 小镇摊贩。
胖大嫂 小镇居民。
方 静 省长夫人。
小 丁 省长秘书。
小姐妹 女“导游”。
广 客 南方华夏公司董事长。
梅姑娘 卖杨梅的姑娘。
C市市长
女记者
女刑警
服务员
第 一 场 （小镇。）
（集市，摊担中，海英的摊子最引人注目。）
海 英 （领唱，小贩们合唱）
珍珠含在湖蚌里，
白藕好吃满身泥，
狗肉上不得大酒席，
摆摊设担在街基。
汗爬水流集市里，
对待顾客莫扯皮。
荷包里有钱就是上帝，
赚了钱人格就不低，
坐得软卧坐飞机。
（唱中夹着叫卖声。）
（刘学初吆喝上。）
刘学初 摊担靠边，靠边！
（赌钱的惊逃。）
（留根在整理水果。）
刘学初 你听到没有？
（留根的水果滚在地上。）
留 根 刘镇长，哪里起了火？
刘学初 起什么火，省长的小车要从这里过！
留 根 省长大人巡按江南，不怕黎民百姓拦轿喊冤吗？
刘学初 喊什么冤？有什么冤让你喊？告诉你，要把省长的小车堵住了，砍你的头！充你的军！
海 英 刘镇长，我的摊担没拦路呀！
刘学初 没拦路！只是（看胸罩）这个家伙要取下来，要是省长看见，怪我没把精神文明抓好。
海 英 镇长……
刘学初 不要讨价还价，不听招呼吊销你的营业执照！
（海英无可奈何地欲收胸罩。）
（胖大嫂上。）
胖大嫂 （看胸罩）这是给牛戴了拉磨的吗？
海 英 这是胸罩。
胖大嫂 胸罩？（看到海英蝉翼似的衣里透露出来的胸罩，捉住她的胸，按了按）
海 英 哟！（躲闪）
胖大嫂 奶罩子，奶子要罩起做么子。
海 英 为了保护线条，城里人早戴上了。大嫂，你买一个吧，不管是猪婆奶子马奶子，戴上就好看了。
胖大嫂 哎，我们堂客们哪有你姑娘大姐的奶子那么金贵。（转向刘学初逗趣）刘镇长，你那位镇长太太的奶子像痨荸荠一样，正好买个给她戴！
刘学初 严肃点！（下）
（雷萍上。）
海 英 小镇西施来了。要什么货，自己挑。
雷 萍 要不起……海英，今天是郭筠帮你运货？
海 英 哟，你还是来会郭筠的！
雷 萍 你们才天天约会呢。
海 英 郭筠！会客。
（郭筠拉车上。）
雷 萍 看你满头汗水！
（雷萍买了支冰棒递给郭筠。）
（郭筠接冰棒，海英拿过冰棒，买了听可口可乐。）
海 英 （对雷萍）他帮我运货，要你招待？你不是存心丢我的脸吧？
雷 萍 不，不是……
海 英 你就招待我吧！（将可乐给郭筠，自己吃雷萍买的冰棒）
雷 萍 正降降你的温！（把郭拉到一边）郭筠，告诉你喽！
（唱）镇长的老太爷八十寿辰，
我为你买了猪头肉、挂面八斤，
等着你拿去登门孝敬，
烧香、拜佛讨欢心。
郭 筠 （唱）郭筠生来不敬神，
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不会热脸挨冷脸，
要去磕头没有门。
雷 萍 （唱）不烧香天吊的户口怎么落地？
你这颗浮萍怎么生根？
难道你一辈子、一辈子流浪，一辈子……
郭 筠 （接唱）一辈子打单身！
雷 萍 你，你不进油盐！（下）
（郭筠呆望着雷萍的去向。）
海 英 走远了，还看么子！郭筠，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郭 筠 东西，什么东西？
海 英 我就晓得，你会忘记！
（卖杨梅的姑娘上。）
梅姑娘 买杨梅啊！牛家澳的杨梅啊！
（唱《杨梅歌》）
杨梅、杨梅，
一树酸来一树甜味，
你爱杨梅，
我爱杨梅，
杨梅教我欣慰……
郭 筠 啊杨梅，我给你买。
海 英 买的我不要，我要你亲手摘的。
郭 筠 那我去摘！
（郭筠欲下，被海英拖住。）
海 英 看把你急的，傻瓜！以后只要记住就是。郭筠！
（唱）雷萍为了你苦心安排，
想找个铁饭碗金子招牌。
清油炒菜各有所爱，
我愿你担风险致富求财。
郭 筠 担风险？
海 英 现在都兴承包。我们镇子里那个包装厂，大锅饭吃得要垮了，你敢不敢把它包下来。
郭 筠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我连户口都没有，连他妈的拖板车也要分一半钱去借人家的户口，镇长会招聘我吗？
海 英 唉！户口，他娘的户口！
（韦城上。）
（海英把戴着胸罩的模特收起。）
海 英 我就不信省长是和尚变的。
韦 城 省长是和尚？这么早就收摊子？
海 英 噢，同志你是见过世面的，好吧，先做你这笔生意。
韦 城 （看胸罩）上次我到广州开会，我老伴说广州的胸罩好，我忘了给她买，她还不高兴，想不到这小镇倒有。
（省长秘书小丁上。）
小 丁 韦省长，我们走吧！
海 英 （吃惊）省长！（急藏胸罩）我不卖了。
韦 城 怎么不卖了？
海 英 不精神文明。
韦 城 谁说的？
海 英 我们镇长说怕省长见了批评我们不文明。
韦 城 真是乱弹琴，莫听他的，我买一个。
海 英 你真的要？那我送你一个。
韦 城 怎么送我一个？
海 英 有一个条件，要说是在我这里买的。
韦 城 什么意思？
海 英 我们这个镇闭塞得很，连胸罩也大惊小怪。你要答应是你买的，你一带头，生意就好做了。
韦 城 哈哈，你真会做生意，叫什么名字？
海 英 海英。
韦 城 他呢？
郭 筠 郭筠。
韦 城 你们是夫妻店？
海 英 不，不是。他是我的“帮老倌”。
韦 城 什么叫“帮老倌”？
郭 筠 她是我的老板，我是她雇的临时工。
韦 城 临时工好，最好，最没有大锅饭成分。你是个体户？
海 英 是的！（忙拿出执照）请省长检查，我不是无证经商。
韦 城 不必紧张，你是让那些戴红袖章的吓怕了吧？
海 英 是，省长同志。
韦 城 不要这样称呼，随便一点，我们交个朋友！
海 英 你，省长，跟我交朋友！（不知所措）郭筠，你说他这是……
郭 筠 他这是——联系群众。
海 英 （自语地）省长跟我交朋友！（感动起来）
韦 城 你应该笑脸对顾客嘛！
海 英 （不禁笑起来）
韦 城 海英同志，胸罩……
海 英 你要多大的？75公分还是80公分？
韦 城 有那么多名堂？对不起，我没弄清。小丁……
小 丁 这……我可不知道！
韦 城 嗨，看把我搞糊涂了。
海 英 省长同志，你太太胖不胖？
韦 城 （比划手势）胖，胖！
海 英 那——拿85公分的吧！（递胸罩）
韦 城 （掏钱付款）好多钱？
海 英 省长同志，我讲了奉送！
韦 城 那可不行！
海 英 不行！就请你到别处去买！（佯装收回胸罩）
韦 城 好好，好！我领情！
海 英 （咯咯地开心一笑）
（唱）小小的街边担福分不浅，
想不到大贵人来到摊前。
韦 城 （唱）小镇上领略了风光场面。
小 丁 （唱）难为他疼老婆买个新鲜。
海 英 （同唱）看哪个筷子夹藕尽挑眼，
郭 筠 （同唱）看哪个筷子夹藕尽挑眼，
首长挂帅开风气一马当先。
（刘学初上。）
刘学初 吉普车，吉普车是哪位的？快开走！开走！呃，海英，你怎么又把这不文明的东西挂起来了？把营业执照拿来！
海 英 镇长呃，要是省长不怪你没抓好精神文明呢？
刘学初 不怪我就把执照还你。
海 英 那就没事了，你看，省长不单没怪，还带头买了一对。
刘学初 省长，他是省长？角色，冒充省长是犯法的呀！
韦 城 怎么是冒充？
刘学初 那当然！
（唱）过去是先看衣裳后看人，
如今是按照车子定职称。
村干部坐的“两脚蹬”，
乡干部坐的“120”，
县里的干部坐的“帆布篷”，
省长坐的“两头平”。
韦 城 什么叫两头平？
刘学初 两头平！（手势）高级轿车啦！
韦 城 谁规定省长一定要坐高级轿车？
小 丁 那是势利眼。
（海英、郭筠纵声大笑。）
（刘学初仿佛受到了愚弄。）
刘学初 笑什么！省长就是坐的高级轿车嘛！
（留根不知何时来看热闹了。）
留 根 （打和声）镇长讲的没错！
韦 城 真是乱弹琴！
刘学初 哼，省长是冒充得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拿证件来看！
韦 城 好吧，（示意小丁掏出工作证）让他看吧！
刘学初 省政府，韦城。我的妈呀！当真是省长！哎呀，韦省长，我有眼无珠，认不得大首长，冒犯的地方，请原谅，请原谅。
韦 城 原谅谈不上，今后只莫禁止我坐吉普车。她的执照？
刘学初 是，我交还给她。海英，（指胸罩）给我也买一个。
海 英 你？紧跟省长。好，给你。
（刘学初拿胸罩像挎包似的挂在肩上。）
韦 城 听说你们的企业不行，唯一的一个包装厂要倒闭了，是吗？
刘学初 是是。
韦 城 是什么原因！
刘学初 厂长不得力，铁饭碗端的呗！
韦 城 那就招聘一个厂长嘛！
刘学初 我挨个做了工作，这顶烂斗笠没人敢顶。
郭 筠 （冷冷地）碧水镇的人没死绝吧！
刘学初 什么？你们天吊户也想当厂长？
留 根 大哥，他这是矮了我们，你干吧！
海 英 郭筠！
（唱）郭筠你不要徘徊不定，
男子汉的话牛也难踩一个坑。
我们抬轿子你只管把厂进，
何况你是飞机上的暖壶——高水瓶（平）。
郭 筠 镇长，你让我试一年，我保证赚回一个厂子。
刘学初 不行。你镇上没得户口，乡里没得田亩，要是把厂子搞垮，我找鬼去？
韦 城 只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就一定能找到。老刘，没得城镇户口就不能招聘，那农民进城开店，外国人到中国来当厂长怎么解释？
刘学初 只要上面开了口子，我紧跟照办，现在宣布，郭筠为碧水镇包装厂厂长。
郭 筠 刘镇长，这太匆忙……
刘学初 什么匆忙，我紧跟首长，你紧跟我。
留 根 要得，干起来，郭筠！
韦 城 哈哈哈哈，你这人倒雷厉风行。好，你们怎么办，是你们内政，我不干涉，再见！再见！
（韦城、小丁下。）
刘学初 感谢省长关怀！（对郭筠）还站着干什么？郭厂长！准备上任。
（幕落。）
第 二 场 （雷萍的家，在小镇一角。）
雷 萍 （唱）小街静，我的心不静，
一夜间，他摇身一变当厂长，小镇出奇闻。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水上的浮萍长了根。
我与他青梅竹马心相印，
要扶他上马送一程。
信用社我撑得半边天，
放贷款我要打开半边门。
手织毛线将他等，
七上八下错了针。
（刘国华上。）
刘国华 （唱）小镇姑娘正妙龄，
够上分数线的数雷萍。
柳眉杏眼BEAUTlFUL，（标梯否），
GOODEVENlNG（歌德伊吻林）来串门。
她是秋天的云飘忽不定，
风筝上天我要紧拉绳。
雷 萍 郭筠，哦，国华。
刘国华 到你屋里来复习功课，欢迎吗？
雷 萍 欢迎。呃，国华，听说你爷老倌做了件好事。
刘国华 他呀，在镇上威信还可以，可惜受文化限制，要有张文凭，个把县长稳拿！
雷 萍 他招聘郭筠当厂长，够开放的。
刘国华 那还不是赶时髦。我爷说：韦省长咳声嗽，全省都感冒，省长讲了话不动行吗？他呀，脑壳跟眼睛搬了家，脑壳是自己的，眼睛是上面的。
雷 萍 郭筠这下好了，一步登天！
刘国华 不过也莫高兴早了，莫忘了有招聘两个字，又不是永久牌，饭碗说打烂就打烂。
雷 萍 你怕是红眼病发了吧！
刘国华 我眼红他做什么，只等我高考一过，大学一毕业，统一分配工作，北京上海广州，背了时分到省里，全国粮票一到手，哼！
雷 萍 万一考不上呢？
刘国华 考不上，哼！到碧水河里兑现。
雷 萍 快莫那样讲。一个人就像一河水，有涨的时候，也有落的时候。
（郭筠上。）
郭 筠 （唱）逼出一步棋，将了我的军，
一顶烂斗笠避不得雨，躲不了风，
厂子开办要资本，
信用社贷款找雷萍。
雷萍，我……真不凑巧，打了你的岔。
雷 萍 讲鬼话，都是小学同学。国华，可惜没得酒，庆贺老同学当官，干一杯茶。
郭 筠 谢谢，雷萍，放这么多茶叶。
刘国华 你也晓得有苦味。
（雷萍、郭筠碰杯时，海英上。）
海 英 就吃起交杯茶来了，哼！（气下）
郭 筠 我是自找苦吃，雷萍，办厂资金短缺向你求援来了。
雷 萍 晓得你会来，（拿出贷款单）看，帮你准备好了，你把贷款单填好。
郭 筠 真够朋友，哦，忘了带钢笔。
雷 萍 大知识分子哪！国华，借你的笔。
刘国华 只怕这个单子不好填呀。
郭 筠 啊？
刘国华 （唱）钢笔落下不轻松，
要知道好多两，好多斤。
偿还能力可知有保证？
万不能丢河里听响声。
郭 筠 （唱）谢谢老兄来提醒，
我可不是赖账人。
到期付息来还本，
君子诺言重千斤。
（海英拿着一包钱上。）
刘国华 要是还不清贷款怎么办？
郭 筠 还不清……
刘国华 还不清，拿什么做担保？财产？房屋？户口都没有。
（海英“砰’’地一声进屋来了，把一摞钱放在桌上。）
海 英 你们不要瞧不起人！郭筠，款不贷了。他们看不起我们，我们自己看得起自己。我们自己筹钱，不向他们讨。我们走！
（海英拉郭筠出了门。）
海 英 你要贷款怎么不跟我说？
郭 筠 我不愿拉着别人跟我一块担风险。
海 英 别人？我是别人吗？郭筠，我跟你拴在一棵树上，一起承包这个厂，我把摊担趸出去做资金！
郭 筠 海英，谢谢你，可是，你辛辛苦苦这多少年……跟我去冒风险……
海 英 （唱）跟着你担风险海英自找，
街边担趸出去是我自招！
即使你拖棍讨米我也跟你跑，
郭筠啊！要是你当阔佬莫把我抛。
刘国华 （对雷萍）看他们押宝啦！
海 英 押宝？（哈哈一笑）你还不敢呢？
（海英拖郭筠下。）
雷 萍 我真不懂，你怎么这样对待人家！
刘国华 我真不懂，你怎么会这样护着他们！
（幕落。）
第 三 场
（C市的剧场、酒店。）
周 旋 （唱）韦省长C市来视察，
芙蓉宾馆客房包下。
“慢四步”是清蒸甲鱼，
“红烧迪斯科”是油炸青蛙。
剧场安排报告会，
组织观众试喇叭。
（试话筒）喂喂喂，喂喂喂！
（市长上。）
市 长 周科长，今天的听众组织得怎么样？韦省长来做报告，一不能空位，二不能中途退场啊！
周 旋 （卖关子）我保证一个萝卜一个坑，不会中途退场！市长你就放心吧。
市 长 你会办事。不过，要注意会场秩序，注意首长安全。不能把不三不四的人放进会场！
周 旋 哦！当然啦！请市长放心！
（市长下。人声嘈杂。）
周 旋 （对话筒）喂喂，同志们，这是副科以上的专场报告会，不是副科以上的干部请退场，请退场。（下）
（海英从剧场穿过。）
海 英 周科长，周科长！同志，看见周科长吗？（冒失地闯上主席台，又愣怯一下，镇定地对着喇叭喊）喂，物资局计划科周科长有人找，有急事找！
（周旋上。）
周 旋 我的妈呀！（抢话筒）你这人怎么这样冒失，首长就要上台了，你大喊大叫！
海 英 （向他飞了一眼）同志你是？
周 旋 （色迷迷地看着她）我就是小姐你要找的人。有什么事？你是哪个单位的？是新进班子的女领导吗？请下面坐。
海 英 （嗤嗤地笑）就在这里讲吧！
周 旋 哦，你是坐主席台的？
海 英 我把你找得好苦，办公室去了三次，鞋底都磨穿呢。
周 旋 我借到政府搞接待。你有什么事？
海 英 还不是拜菩萨找你批原材料，进口卷筒纸。
周 旋 （看报告）要进口卷筒纸？难解决！
海 英 是这样，我给你回扣。
周 旋 你怎么在这里说呢？影响多不好！
海 英 那我晚上送到你家里来。
周 旋 晚上到办公室来吧。
海 英 可以。那现在就请批条子吧！
周 旋 你们是哪一级的厂子？
海 英 哪一级？我说不上。
周 旋 是什么性质的厂？
海 英 是属于新生……
周 旋 劳改厂？
海 英 科长同志你真会说笑话。
周 旋 哎，就是说是全民还是集体？
海 英 都不是，是乡镇……
周 旋 乡镇企业那不行。这种进口卷筒纸是计划的，国营企业重点供应，集体企业定量供应，乡镇企业自力更生。
海 英 科长同志，这不公平，我们不是后妈妈生的。
周 旋 哎哟，不要发牢骚！
海 英 要说牢骚就牢骚！
（唱）你这规章不公道，
单卡我乡下佬火气难消。
国营企业像只猫，
不捉老鼠睡大觉。
集体企业像只鸡，
一半饥来一半饱。
乡镇企业好比一只鸟，
自己寻食满天飞好不心焦！
周 旋 你说什么怪恬！说什么怪话！
海 英 科长同志！
周 旋 没时间跟你磨嘴巴皮，你出去，出去！
海 英 批给我纸吧，只要你大笔一挥！
周 旋 报告会马上要开始了，你不要捣乱！快出去！
海 英 出去！凭什么叫我出去，我是堂堂正正凭票入场的！
周 旋 票！你哪来的票？
海 英 你高价退给我的。
周 旋 什么，我退给你的？你真是血口喷人。
海 英 喷了你怎么样？你是管票的，把入场券当内部电影票高价卖出，我花了五块钱买的，你一共卖掉多少，赚了多少外快？哼！
周 旋 你这女无赖，骗子，你在门口买了谁的票赖在我头上，你不要瞎吵了，不到五分钟省长就要上台来了，老实讲，他警卫员会把你抓起。
海 英 抓我？抓你！
周 旋 怎么抓我？
海 英 嗯，这是票——物证，人证就是我，要是省长知道了，你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啊？
周 旋 你！……好，算我怕了你，服了你，求求你，请你出去。
海 英 你晓得怕了？老百姓斗不过当官的，却能拼得过当官的。角色放心，我不过吓吓你罢了！话说清楚，我不是无赖！票的确是买来的，不是你卖的，总是你们干部卖的。我不冤枉你，可得有个条件，告诉我，来作报告的是哪位省长？
周 旋 韦城省长！
海 英 （一喜）是他？
周 旋 好好，省长快来了，我请求你出去吧！
海 英 我不使你为难就是。
周 旋 好了，我跟着……送你出去！
海 英 我上女厕所，你也跟了我？（下）
周 旋 哎，碰了个女无赖！（下）
（市长上。带头鼓掌，掌声中韦城上。）
市 长 韦省长，都到齐了，会就开始？
韦 城 开始吧！
市 长 你坐下讲。
韦 城 好，你也坐吧。
市 长 不，我下去听。
韦 城 怎么，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我是老虎吃人？跟我坐一起不自在？坐、坐、坐！
市 长 首长，你讲笑话。（坐下，又感到不自在）我还是在下面听！（下）
韦 城 同志们，大家看，长字号坐在这里，矮字号就不敢平起平坐了，我不知道平时你们市长作报告，局处级同志敢不敢上来坐，俗话说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情况要改。这是开场白，我今天讲的是关于贵市的改革……
（韦城讲话的时候——观众只看到他嘴动。）
（海英从台下上。）
海 英 （唱）台上果是韦省长，
手气好摸到了天牌一张。
好时机莫错过快把台上。
只觉得脚打颤好比筛糠。
市长也不敢台边站，
我豁出去扣顶帽子搅乱会场。
为了原材料我吃了豹子胆，
总不会砍头坐班房。
（挨着韦城坐下，韦城没有发觉，讲话如常。）
（市长、周旋走到台角。）
市 长 老周，这个女的是什么人！
周 旋 是她？
市 长 你认识？
周 旋 这个冒失鬼是个无赖！
市 长 怎么搞的？
周 旋 我去把她轰走！
市 长 不行，场子里会乱起来，这这……
周 旋 吴市长别急，我来对付。
（周旋端茶上，顺便递条子给韦城。）
（海英正好口渴，一口喝了他的茶，待韦城去拿茶杯时，海英机灵地从挎包里掏出一听可乐给他。
（韦城回头看海英。）
韦 城 你？（似曾相识，又一时记不起来）
海 英 韦省长……你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碧水镇买胸罩……
韦 城 啊，你是那摆摊担的女个体户海英！
海 英 （眼泪也出来了） 韦省长……我有一肚子的难处要告诉你。
韦 城 好好，等下，我们找个地方谈谈。（看条子笑了笑）同志们，刚才递来一张纸条，写得很妙，现在我照本宣科念给诸位听：“首长，请你注意坐在你身边那女骗子，此人很成问题，满口怪话，攻击我们物资分配原则，说什么‘国营企业像只猫，不捉老鼠尽睡大觉……’”这话说对了一半，如果不改革大锅饭，就会把大家都变成懒猫。“集体企业是属鸡的，一天两把米限量应；乡镇企业是属鸟的，满天飞自己找食吃！”哈哈……我看这话有点道理，不是什么牢骚怪话！
韦 城 （唱）小纸条有辣味点出时弊，
风浪里推出了一代新人。
新事物萌芽令人振奋，
陈旧的体制也叫人担心。
出路诚然在改革，
吃人民俸禄，奔波为人民。
（切光。）
（暗转，小吃店。）
韦 城 海英，我肚子饿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海 英 市政府没有设宴招待你？
韦 城 我就是躲招待才邀你出来。他们打着我的牌子大吃大喝，纪检过问，把我挡在前面，我不上这个当！还好，你解了我的围。来，你吃什么，我请客。
海 英 不，韦省长，我求你帮忙，我请客。
韦 城 不行，我吃了你的。就不好帮你的忙了。莫客气，你吃什么，自己报。
海 英 我来点小吃。
韦 城 小吃好，小吃好！
（店员上菜。）
海 英 （边吃边谈）韦省长，这把火是你点起的，我们倾家荡产豁出去了，厂已建起，销路也基本打通。目前就是原料是个大难关，只要你发句话，问题就解决了！
韦 城 不不，我不能那样，我也只能跟人家商量，管进口卷筒纸的头头，从前在省里工作过，我给你打个电话试试看。不过，这种事只能搞一次，下不……
海 英 下不为例！对吧？
韦 城 （哈哈大笑）你可真鬼！
海 英 省长，我懂味。
韦 城 海英，如何扶植乡镇企业的问题，会有措施下来，你们就放心干吧！喂，同志，一共多少钱？
店 员 一共十七块九毛八，六两粮。
海 英 （掏钱）我来吧！
韦 城 不，我来。（掏钱）哎呀，看我那女当家的，以为我出差可以白吃，忘了给我带钱粮！
海 英 讲了我请客。（付账）
韦 城 真不好意思，你垫了钱我回去一定寄还你！
海 英 哎，你这省长呀！
（周旋上。）
周 旋 韦省长，席都摆好了，大家都等着首长。
韦 城 等我做什么，把我当挡箭牌大吃大喝？
周 旋 首长说笑话，不是大吃大喝，不过加个菜。
韦 城 谢谢，我刚吃过了。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碧水镇包装厂供销员海英同志。
周 旋 哦，是你，我们见过面，见过面。
韦 城 见过面好，一回生二回熟嘛！人家有困难，找你这实权派解决问题，怎么样，我们对乡镇企业要扶植对不对？
周 旋 是，首长指示，坚决照办！
（内，汽车喇叭声。）
韦 城 哦，我还有事。海英，你要趁热打铁，抓住他啊！
海 英 是，谢首长。
（韦城下。）
周 旋 到底人生得漂亮，省长都喜欢。
海 英 周科长莫开玩笑。服务员同志，请加几个菜，加只杯子加双筷！
（服务员端菜及杯筷上。）
海 英 周科长是见过大场合的，这里庙小，不好意思敬你这大菩萨。
周 旋 哪里哪里。要是讲吃，天上飞的，飞机没吃过；地下走的，四只脚的板凳没吃过。今天海英小姐请客，喝杯茶都醉人。
海 英 科长请。
周 旋 请。
海 英 周科长真是看得起我们乡里宝。
周 旋 讲笑话了。海英小姐搞供销真是高水平的角！口有口才，身有身材，真是八十年代的小姐，现代化的观音。
（周科长摸筷子，摸了她的手！）
海 英 科长同志喝醉了。
周 旋 不，不醉……哦，真是有点醉了。
（唱）周某的酒量本来好，
海 英 （唱）天天坐宴席不要掏包。
周 旋 （唱）你比洋河大曲、青岛啤酒更加有味道。
海 英 （唱）省长作指示，你怎好把头摇。
周 旋 （唱）神仙下凡尘也问土地庙，
省长摆酒席也要靠掌勺。
海 英 （唱）这才是现官不如现管好，
扑克在你手里请把底牌抛。
科长，请你摊牌吧。
周 旋 现在讲交换，你要我的紧俏货，你也得把点紧俏货给我啊。
海 英 我有什么紧俏？
周 旋 派你搞供销，还不是凭你样子俏，（动手）你这里紧俏。
海 英 （拒绝地）周科长你……
周 旋 哈哈，开个玩笑。这样吧，不为难你了，你要我批条子，规矩懂不懂！（掏出票子）
海 英 （唱）一点小意思不要你打收条，
周 旋 （唱）白条子没有怎么报销？
海 英 （唱）算我背时鬼，
给扒手掏了钱包。
周 旋 （唱）我有高招，多批你几十吨，
你高价往外抛。
海 英 （唱）犯法的事我吃不消！
周 旋 （唱）现在流行这一套，
你知我知鬼也不知道。
海 英 （唱）那就请科长快批条。
周 旋 好。
（幕落。）
第 四 场 （小镇河边。）
（雷萍奔上。）
雷 萍 （唱）国华寄来绝笔信，
今年他高考落了空。
记得送他去赶考，
他不道离情道人生。
他说桥上路上都有行人，
有志登高桥上走，
无志之人平地行。
人不出名不如死，
跳到河里也有响声。
倘若他当真走绝路，
也怪我没早破他的功名心。
国华，国华！
（雷萍奔下。）
（刘国华上。）
刘国华 （唱）河风吹我心头冷，
夜光表一点一点挨时辰。
死活难得作决定，
思想上斗了六个小时三十分。
山到尽头思出路，
人到死处想到生；
我死后再难见萍的身影，
小镇西施改嫁人我死也不甘心。
唉！
我哪有脸面回小镇？
我不能老死在乡村。
没文凭饭碗也端不稳，
一辈子合同工，莫想人上人。
人活百岁总归死，
一死千愁化烟云！
罢罢罢河边发个誓，
来世再当大学生。
（刘国华失神地下。）
（郭筠骑摩托上。）
郭 筠 （唱）电视台来拍新闻，
骑着摩托溜出村。
人怕出名猪怕壮，
学蝉亮出鸣（名）躲树阴。
（海英追上。）
海 英 郭筠，郭筠，唉！
（唱）晾开记者溜出镇，
你的傻气有十分。
上电视哪个不高兴，
只有你喜事当作祸临门。
你好比实竹子不开窍，
上电视哪个不知谁不晓？
赞助几个买广告，
往后的产品准畅销。
站住，今天听我的，把西装穿起，把胡子刮刮拍电视去。
（留根、胖大嫂引电视台记者上。）
留 根 大哥，有风头不出，躲在这里来了。
胖大嫂 躲什么喽，郭厂长是打算洗个冷水澡，收拾打扮上电视呢。
女记者 郭厂长，你这腰缠万贯的招聘厂长，怎样在一年里取得了非凡的成绩，这是广大电视观众感兴趣的问题。
郭 筠 记者同志，我没有什么，如果要采访的话，请你采访她，要不是她千方百计弄来了紧俏的原材料，我即使是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女记者 对，这位像电影明星那么漂亮的海英小姐，也是观众想了解的新闻人物。好吧，海英小姐，请你向电视观众讲几句话（把话筒对着她）
海 英 （立刻忸怩起来）哎呀，我说不出。
女记者 别紧张，随随便便地说。
海 英 手里有一张省长指示的王牌还不行，关键在那实权派科长手上。哎，你不知道办个事多么难，你要他紧俏的东西，他也要你紧俏的东西。
女记者 是的，改革是曲折艰难的！请问海英小姐，他要你什么紧俏东西？
海 英 你说女人什么最紧俏？（一笑）可是我没有给那王八蛋便宜，只给他吃了一片豆腐！
（众哗笑了。）
（雷萍喊着上。刘学初仓惶跟上。）
雷 萍 救人啊！救人啊！有人投河了！
郭 筠 什么？雷萍，哪个投河？
刘学初 我儿子国华！他高考落榜了！（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国华！国华！快救人，快救人！郭筠，你水性好，救救我的儿，我出一百块奖金。
郭 筠 奖金？！（无可奈何地一笑）等下再谈。
（郭筠跳下水去。）
刘学初 （向河里呼喊）国华，有人来救你，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郭筠将昏迷不醒的刘国华救上岸。）
刘学初 国华！国华！
雷 萍 国华！国华！
（郭筠把他倒放在河坡，做人工呼吸。）
（刘国华醒过来，忽地坐起。）
刘国华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刘学初 国华！国华，你清醒清醒！
刘国华 爷，我对不起你对我的养育之恩！
雷 萍 国华！
刘国华 萍，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使你得到幸福。
雷 萍 你不要那样讲，你活过来了就是最大的幸福！
刘学初 国华，我早对你讲过，没考上大学就不上大学，爷老倌我只念过一本《人之初》照样当镇长。
刘国华 爷老倌哎，你不懂文凭的价值。
郭 筠 刘国华同志！要是不嫌弃的话，欢迎你这个文化人到我们厂里来当秘书，我给你相当两个大学生的工资。
雷 萍 国华，听到了吗？你现在可以不为前途发愁了。
刘国华 他招聘我？当他的秘书？哈哈哈哈。
（唱）好一个天吊户夸大话，
招聘我当秘书侍候着他。
真好比当个韩信受辱胯下，
我宁愿跳河喂鱼虾！
雷 萍 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人家总是一片好意吧！
刘国华 这是好意？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包括把我从河里救起来。
郭 筠 （搂住他往河里扔）伢子，就让我改正错误！
海 英 哟，有志气的跳水冠军，有狠就重跳一次吧！
雷 萍 人家受了刺激！你就莫火上加油了。
海 英 你帮得他，我就帮不得他？郭筠，我们走！
刘学初 慢点。郭筠，谢谢你救了国华！（掏钱）这是奖金。
郭 筠 一百块？
刘学初 少啦？要多少，我打欠条。
郭 筠 刘镇长，你留着做伙食费吧！我再没出息，也不会赚这个钱。（欲下）
女记者 莫动！（摄像）救人不为钱，这是多么感人的镜头！郭厂长请你再说一遍。
（郭筠、海英下。）
女记者 观众同志们，观众同志们……呃……
（记者追下。）
刘国华 （气极跳起脚骂）你太猖狂了！乌龟打浮泅——现阔（壳）！你那臭钱是怎么来的，怕我不知道，是趁共产党不清白的时候赚的！
雷 萍 国华，你要冷静。
刘学初 要注意身体。
刘国华 不，我要争这口气。爷，你说过工商所缺干部，指标没满，你让我去！我要管住他们！
（幕落。）
第 五 场 （小镇包装厂。）
（刘国华上。）
刘国华 （唱）一颗帽徽戴头上，
脸面重光走昂扬。
抓着郭筠经济案，
刚刚到任就上战场。
（刘学初内喊“国华”上。）
刘学初 我担心郭筠一反省，包装厂会垮台。
刘国华 垮不了。我们加强党的领导，把雷萍派进去。
刘学初 人家会请你去摘桃子？国华，他救过你……这不是做得太绝了？
刘国华 爷，这不是个人恩怨，感情是感情，政策是政策，不能用感情代替政策。
刘学初 算你比老子文化高，理论上有一套，你好生看着办吧！ （下）
刘国华 你看办一件事好难，我们的体制就好比一篓螃蟹，你钳了我，我钳了你，这就是时弊。
（郭筠上。）
郭 筠 哎！国华，你真是稀客！
刘国华 郭厂长！（从挎包里拿出点心）
（唱）河边往事我太冲动，
早想登门事缠身。
一盒糖果小礼品，
不成敬意报君恩。
郭 筠 庆贺你参加工作，这糖我受了。海英，吃喜糖。
（海英泡茶上）。
海 英 恭喜国华同志升官发财。
郭 筠 说笑话说笑话。你是工商，我们是厂家，今后在你的领导下，欢迎你指导监督！
刘国华 对对，海英同志，我想单独跟郭厂长谈谈。
海 英 那，你们谈吧！（下）
郭 筠 国华同志你……
刘国华 是这样，跟你商量一下，从现在起，请你暂时不要外出。
郭 筠 你讲笑话，乡镇企业是一只满天飞的鸟，要在外面寻食吃的。
刘国华 不开玩笑。你们有违法行为，揭发材料在我手里，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你应该把情况交代交代，有责任帮助我们把你的问题弄清楚！
郭 筠 我心里没得鬼，经得起调查。同志，我要去提原材料，洽谈业务，履行合同。
刘国华 那不行，我是代表政府工商所向你宣布决定，你必须在家写交待。同时，把你的账目、合同统统交出来。
郭 筠 你要我停职反省？
刘国华 你那样理解也行。
郭 筠 停职反省，这么大的厂，这么多职工，要是瘫痪了，谁负责任？
刘国华 这用不着你担心，我们考虑好了！给你们厂派个书记来。
郭 筠 什么？派书记？我们是企业，不是党政部门，这没有必要。
刘国华 啊，你怕是电视报纸把你吹晕了头，反对党的领导。
郭 筠 刘国华，你欺人太甚！我心中无冷病，敢大吃西瓜！有什么大帽子只管来。现在请你不要妨碍我的工作。（把他的糖果甩还给他）
刘国华 好呀！一切后果是你自己招的，你等着吧！不过，我劝你还是冷静一些好！（下）
（海英上。）
海 英 刘国华来干什么？
郭 筠 加强党的领导，派雷萍来当书记。
海 英 你接受了？
郭 筠 这是上级决定。
海 英 好呀，一个当厂长，一个当书记，你们是一合手。
郭 筠 我也当不成了，说有他娘的违法行为！
海 英 啊？国华……他真的抓到了我们的辫子？
郭 筠 我们有什么辫子给他抓？
海 英 我……（哇地一声哭起来了）
郭 筠 海英，你怎么啦！你说呀！
海 英 郭筠哥，我对不起你！
郭 筠 哦！
海 英 （唱）这几年人世奔波多凄惶，
摆摊进货酸甜苦辣尝。
看人家有权的舞权杖，
有关系的把网张。
我只有含泪的笑脸蛋，
荷包里票子有几张。
求神拜佛喂馋鬼，
哪里有菩萨哪里就得烧香。
郭 筠 海英，难道你去批卷筒纸惹出了麻烦？
海 英 周科长收了我的辛苦费！
郭 筠 你行贿？不对，账上没看见这项开支？
海 英 账上没有，我不能叫你吃亏，找了个垫背的。
郭 筠 什么垫背？
海 英 他多批了我一些，抬了价卖出去了，填了这个眼！
郭 筠 什么？你呀，你呀！……你怎么不早对我讲？
海 英 我怕你担心。……郭筠哥，我是一心为你啊！
郭 筠 为我？你挖了个火坑让我跳，你毁了我。
海 英 你怎么这样看我。
郭 筠 叫我哪样看你？你把摆摊担跑广州时捡的破烂拿到我们厂里来了。怪不得刘国华那样盛气凌人，他对了，他可以一锅端，把我们吃掉。
海 英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郭 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一切都晚了！
海 英 你说吧，怎么办？
郭 筠 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你只有离开这里。
海 英 离开？
郭 筠 离厂！离开小镇，跟天吊包装厂一刀两断！
海 英 你！这是你讲的话？
郭 筠 是的。
海 英 是真心话？
郭 筠 真心话。
海 英 不，我不能离开你！
郭 筠 不能离开，也得离开。这是你的股金，红利以后再算。
海 英 哼！我们两个的钱账好算，感情的账，算得清吗？
郭 筠 海英……
海 英 我要把底牌亮出来。把我赶走是不是怕我碍你和雷萍的事？话说清，狗肉敬不得神，老子不懂味是狗娘养的！你说，你说呀！
郭 筠 随你怎么去想吧！
海 英 郭痞子……
（唱）你既然与雷萍旧情还在，
欺骗海英为何来？
我为你甘把摊担卖！
我为你日夜奔忙除夕也在车厢挨！
我为你交易场上受羞辱何止千百！
我为你把自己全部都抛开！
我一片痴情你脚下踹，
从今后流浪天涯不回来！
（雷萍上。）
（海英把钱甩给了郭筠，下场时与雷萍怒目而视，哭下。
雷 萍 （心情复杂地）郭筠！
郭 筠 你是来走马上任吧？好吧，请你接我的移交吧！
雷 萍 这么说，你接受了停职审查？
郭 筠 你跟刘国华串通好了，还要问我做什么？那就请你提审吧！
雷 萍 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是作为一个朋友，一个青梅竹马的童年朋友来看你，你能回答我吗？
郭 筠 你问吧！
雷 萍 你是不是爱海英？
郭 筠 我们合伙办厂，不谈什么爱不爱。
雷 萍 你不该把她干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你应该明白，人家的对手是你不是海英，把她的事加在你头上，正是人家所需要的，你不能上当！
郭 筠 谢谢你的提醒，那就让他们来吧！
雷 萍 你充什么英雄好汉。我问你，你们厂里谁搞供销？谁跑外勤搞的卷筒纸？是海英！她干的事，怎么揽到你身上？
郭 筠 我也来问你，他们的对手是我，你的对手又是谁？
雷 萍 你……
郭 筠 雷萍！
（唱）你貌似温柔心肠坏，
转弯抹角对着海英来，
一切真情都是假，
你是虚伪的薛宝钗。
雷 萍 （唱）恶言把我来伤害，
刀子插在我心怀。
我想解脱他，他偏偏不理解，
好叫人可恨可怜又可哀！
郭 筠 （唱）这桩案子太复杂，
存心搅乱一篮麻。
海英虽错用心好，
我要挺身保护她。
一切罪过我兜着，
让海英挣开锁链走天涯。
雷 萍 郭筠，你要想仔细呀！
郭 筠 仔细想了！雷萍，刘国华放不过我，这我知道，没想到你们两个串好了，他揪住我，你揪住海英，好把我们天吊户一网打尽！
雷 萍 你冤枉我！
郭 筠 你倒打一耙！告诉你吧，我是厂长，海英的一切是我教她干的，一切文件上都是我的印章，我是法人代表，在法律上你动她不得。你受了刘国华的指使，演双簧做出解救我的样子，诱出我的口供，好把我们打成犯罪团伙。你们心太毒，你们的目的达不到！
雷 萍 我也告诉你，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厂！
（雷萍下时留根上）。
留 根 偷桃贼！郭筠，海英当真走了？
郭 筠 走了。
留 根 你把她追回来，你……你不去我去！
郭 筠 （抱住他）留根，你就听大哥这一回吧！
留 根 你算什么大哥，王八蛋！
（留根一拳把郭筠打倒。）
（幕落。）
第 六 场 （城市酒店。卖杨梅的姑娘上，海英游荡上。）
梅姑娘 杨梅！杨梅！又甜又大的杨梅！
海 英 杨梅！
梅姑娘 小姐，买杨梅吗？
（海英掏出钱包里仅有的钱，姑娘接过，将一篮子杨梅给她下。）
海 英 杨梅！
（唱《杨梅歌》）
杨梅，杨梅，
只有辛酸哪有甜味。
我爱杨梅，我恨杨梅，
杨梅叫我心灰。
梦里徘徊，梦中醒来，
是真是假，真假难猜不用猜。
你把我抛弃，我把你丢开，
人生是游戏，骗人的杨梅。
（广客上。）
广 客 小姐，你的歌声真美（海英没有理他）这歌星架子真大！小姐，我出“戏”（十）块钱点你一首歌行不行呀？
海 英 收起你的“戏”（四）块。
广 客 不是“戏”块是“戏”块，“戏”（是）吃吧酒戏（七八九十）的“戏”（十）块！
海 英 你吃你的酒席吧！
广 客 还少？“戏”块不够，要“酒戏”（九十），不行啦，太贵啦，西戏兰（奚秀兰）才那么高价，你比西戏兰（奚秀兰）的名气还大吗？
海 英 烦死啦，你走开！
（广客下。）
（海英看着店里的酒席，她的确是饿了，可是打开皮包是空的。）
（小姐妹用沙哑的嗓子唱《走西口》上，同情地打量她。）
小姐妹 要进去吃点东西吗？
海 英 （舔湿嘴皮）刚吃过。
小姐妹 都是跑社会的人，装什么呢。出外靠朋友，我请客。
（小姐妹邀她进店，挑了个座位坐下，各要了一份实惠的吃的，海英饥饿地吃起来。）
小姐妹 看样子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混得不如意是吗？
海 英 （冷叹了一声）
小姐妹 做生意亏本了？
海 英 （摇头）
小姐妹 那是受人家骗了？
海 英 （爆发地）骗了，骗了！让最相信的人骗了。
小姐妹 那更伤心。不过，也不要紧，花钱买了个见识，人家骗你，你骗人家嘛，人家骗你一分，你还他十分！
海 英 （知心又感激地望着她）你……
小姐妹 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海 英 哼，从远方来，到远方去。
小姐妹 有意思。你打算干什么？
海 英 （摇头）
小姐妹 不干吃什么啊？
海 英 （黯然）不要问了。
小姐妹 怪可怜的。我们同是天涯同命鸟啊！是这样，我给你介绍一门职业。
海 英 干什么？
小姐妹 干，干……“每周一哥”。
海 英 每周一歌？那不行，我不会唱歌。每周一歌，每周唱一个歌唱不会，一个月一年唱会一个还差不多。
小姐妹 嘻嘻，哪个要你每周唱一个歌？不是唱歌的“歌”，是哥哥的“哥”，是每周换一个哥哥。
海 英 每周换一个哥哥，那算什么职业？
小姐妹 这是行话，公开的名字叫“导游”。
海 英 导游？是旅游局的导游？
小姐妹 不是旅游局，是导游个体户。
海 英 个体户也有干导游的？
小姐妹 是这样的，给那些跑生意的人做伴，运气好的还能遇上港商，陪着他们去做生意，在解除别人寂寞的同时，也消除自己的寂寞。吃喝玩乐他们开支，高兴了还给外快。
海 英 那么好的工作我做得了？
小姐妹 做得了，做得了，凭你这脸块、身材、风度，不过你要会逗趣，人家花钱还不是为了取乐？
海 英 我会逗的，会逗的，只是我现在心情乐不起来。
小姐妹 乐不起来装呀，为什么要真心待人呀？
海 英 是呀，为什么要真心待人！（她又伤心了）
小姐妹 算了吧，什么忧愁都抛开，跟我当导游去。
（她们离开饭店，在人群里走。）
（广客上。）
小姐妹 先生，要不要“每周一哥”？
广 客 要，要！太要了，（对海英）是你呀，我还把你当歌星呢？好，好，我今天要跟一位总经理谈一笔生意，今晚在花园酒家会谈，你们要好好地接待，总经理玩得高兴，生意谈拢，奖金可以提高啊！
（切光。暗转。）
（光亮，花园酒家。周旋上。）
周 旋 （唱）当年的科局级风流人物，
栽跟斗才煨在厨店当主妇。
饭篮子，菜篮子，天天提篮子，
我是篮子专业户，办了个提篮总公司。
（广客上。）
广 客 提篮公司周总经理！
周 旋 华夏贸易公司广董事长。
广 客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导游中心的小姐妹！
小姐妹 周总经理。
广 客 这位是……
小姐妹 海英小姐！
（周旋跟她握手，两人照面，同时吃一惊。）
周 旋 是你呀，采购员小姐。
海 英 是你呀，周科长。
广 客 你们从前认识？
周 旋 认识认识，采购员成了女导游。
海 英 周科长成了周总经理，变化实在大呀！
广 客 让我们好好地接近接近，我特地定了101、102两个双人间。
海 英 （紧张地）两个双人间，那么今晚——
广 客 （见她是初涉风月场，安慰地）小姐不要紧张，我对于妇女是采用了安全措施的。你跟她住101，我跟总经理住102喽！可以吧？两位？
（小姐妹点头，诡秘地一笑。）
海 英 （悬着的心落地）董事长，谢谢啦！
广 客 总经理我们今天就不谈生意了，休息休息。
小姐妹 欢迎，请进！
（四人同到101、102房间。）
小姐妹 周旋这家伙是个痞老倌！
海 英 他呀，我早就领教过了！
小姐妹 哦？
海 英 好吧，我们也休息吧！
（四人在各自的房间里脱衣睡下。稍顷，海英欠起身来。）
海 英 （唱）挂钟滴答响不停，
恼恨隔房的对头人。
他索贿改变了我的命运，
冤家狭路又相逢。
（又睡下。）
周 旋 （唱）席梦思上面翻烧饼，
搅我难眠是旧“情”人。
在C市一块肥肉未到口，
昔日冤家今又逢。
（周旋悄悄起床，广客注意了他。）
（周轻声走出，拉开门。敲10l号的门。小姐妹起床了，她穿得很露，周跟她做了个换房的手势。
（小姐妹钻到广客的房里，搂抱，熄灯。）
（周旋钻到海英的房里，海英在熟睡中，周旋掀开海英的被子。）
海 英 谁！（跳起来，把被子拥着自己很露的身子）
周 旋 是我，你的老情人！
海 英 你这个坏蛋，不要拢来，不要拢来！
周 旋 海英，不要喊，你听我说！
海 英 你有什么话说？
周 旋 我对不起你，卷筒纸一案，牵连了你。
海 英 啊，是你写的揭发！
周 旋 不是揭发是交待，要不过不得门。
海 英 你这王八蛋，害了我给人家抓了辫子，把我赶出来流浪……还不晓得他脱身了没有。
周 旋 他是哪个，你的男人？
海 英 （痛苦）呜呜，呜呜！
周 旋 （唱）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祸来时各一方，管他的娘。
我丢科长你流浪，
一对倒霉的野鸳鸯。
乌纱帽值得好多万？
不比老子提篮强。
篮子提对了把财发，
提出漏子进牢房。
人生不过一场梦，
及时行乐不误好时光。
海 英 你这坏蛋！你敢耍流氓，我就喊！
（女服务员推门看，一惊，忙下。）
周 旋 喊？我们都有前科，你又是双料货，暗娼，是戴手圈的对象。
海 英 暗娼？哪个是暗娼？
周 旋 是你！
海 英 你血口喷人。
周 旋 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海 英 小姐妹给我打扮好做导游。
周 旋 这就是暗娼的标记，商标。
海 英 啊？
周 旋 哼！导游是假，暗娼是真，小姐妹在公安局挂了号。
海 英 （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周 旋 海英小姐别哭，我们是一根绳上拴的一对蚂蚱，命运使我们欢聚，乖乖地吧，小费从优。
海 英 你吓我是吧，告诉你我是洞庭湖的麻雀，翻过船，见过风浪，跑过码头。我真心实意地把心掏给郭筠，结果像演戏一样，戏里有小生，有小丑，各种角色都有，你是演什么的？有种的让我见识见识，有种的你来吧！来吧！
（周旋镇住了。）
（切光。）
第 七 场 （韦城家，客厅。）
（方静拿着一封信。）
方 静 （唱）小镇来信我猝发心病，
写的是老韦亲收似有隐情。
数月来他风尘仆仆三千里，
有桩事太欠妥叫我担心：
他在小摊买胸罩，
主席台众目睽睽又相逢，
小酒店欠饭钱让她垫款，
流浪女与省长千古奇闻。
当省长面对着三千对眼睛，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探照灯。
新旧交替波浪涌，
水底漩涡一片鹅毛也会沉。
（韦城上。）
方 静 老韦呀，告诉一件你关心的事，你那远方的朋友来信了。
韦 城 远方的朋友，谁呀？
方 静 碧水镇你那个印象最深的女个体户……
韦 城 你怎么老记得这件事，个体户怎么样？就低人一等，何况人家现在是企业家，把全部家当趸出去支持乡镇企，这是改革中不简单的事啊！
方 静 所以你格外重视。
韦 城 格外？哈哈，你扯到哪里去了，一个省长不支持改革支持什么？
方 静 陪她上馆子，还寄钱给她，这也是改革？
韦 城 怎么不是？人家打我的牌子大吃大喝，多亏她解了我的围，挡了这不正之风。对了，你以为当官的出差有人招待，忘了给我准备钱，我还没算你的账，怎么，上次叫你寄钱去，你寄了没有？
方 静 查无此人，汇款退回。
韦 城 查无此人？嗯，她一定是打一枪又换一个战场了。快讲讲，她现在情况怎样？
方 静 你的信还是你自己拆吧。
韦 城 （看信）雷萍寄来的，这个人我倒不认识。什么？海英在采购紧俏的原材料时有行贿的违法行为，可罪过落在郭筠身上，郭筠坐了黑屋，厂子濒临倒闭，海英流浪他乡……
方 静 看吧，这就是你重视的改革者。怪不得有人讲开放搞活，打开窗子，苍蝇跟空气一起飞进来了。
（韦城读信。）
韦 城 （唱）忧心忡忡读来信，
事情始末我知情。
难道当权派真不如实权派，
神仙不灵土地灵？
三千里河山多少事，
小人物命运揪住我的心。
（打开窗，风吹着他，窗外喧闹声传来。）
方 静 你还是以前那种习惯，总喜欢开窗，这是临街的窗子。以前你的职位不同，开不开窗没什么关系，现在你是省长了。
韦 城 省长怎么了？
方 静 不好给警卫添麻烦吗！叫你搬进省长大院，你总说没时间，过一段再说。
韦 城 当省长住房子也不是终身制，省长当不好住大院有什么意思。
方 静 好好，你烦躁，喝杯冰水冷静冷静。
（方静端冰水给他，韦城无心地……）
方 静 那是烟缸！好好，不谈这些了，看看电视散散心。（开电视）“女奴”的命运真坎坷！
韦 城 关上关上，关心关心我们身边的小人物的命运吧。
方 静 那听听音乐。
韦 城 关上关上。
（海英从窗口狼狈地跳进来。）
方 静 谁？
韦 城 海英！
海 英 韦省长！
韦 城 这是我的老伴方静。
海 英 方太太，方阿姨！
方 静 你就是海英，长得蛮不错嘛。
韦 城 她比以前瘦多了。
方 静 你怎么知道省长的家呀？怎么不白天来？夜晚来多不方便。
韦 城 你怎么搞的，谈谈你的情况吧。
海 英 韦省长，等下再谈，外面有人追我。
方 静 追你，现在社会秩序不太好，一个女孩子在外真不方便。海英，到了我们家，坏人是不敢来的。
海 英 不，不，我还是躲躲。
（外面敲门声。）
方 静 谁呀？也不问问这是什么人家，到这里干什么？
女刑警 报告首长，我们是执行任务。
方 静 执行任务，请进来吧。
女刑警 报告首长，我们跟踪一个叫海英的暗娼好几天了，刚才看她跳窗到首长家来了，为了首长安全，才冒昧地赶来。
方 静 海英，是暗娼？这个女流氓！出来！
（海英出现。）
韦 城 这是怎么回事？
海 英 韦省长呀。
（唱）路难行平地有陷阱，
花花世界目眩头也晕。
我遭此命运不由己，
浑身是口也说不清。
回头看人生路心也颤抖，
辜负了首长指引一片心。
人说你咳嗽一声全省感冒，
求求你开恩救我重新做人。
韦省长，你是好人，你一句话可以救活一个厂，可以挽救一个人，你一句话可以封闭一个厂，可以断送一个人，海英也等你一句话呀。
方 静 韦省长是什么人，难道会为你这下流坯子说话！给我滚！
（向女刑警）把她带走！
海 英 韦省长！
韦 城 慢！
（唱）眼前事突然来心魄震荡，
海英你叫人恨铁不成钢。
你像野鸟扑进网，
你像瞎马闯泥潭。
论人情我可以将你释放，
论法律又不能乱作主张。
海英，你看看这封信吧！
海 英 （急读信）什么，郭筠他替我担了罪名？韦省长，你要救救郭筠，他没有罪，没有罪呀！
韦 城 （唱）你为郭筠好，却把他埋葬，
你一片好心怎把他当替罪羊？
海 英 我怎么办？怎么办？
韦 城 （唱）按法律你该自首回镇上，
你素来有胆量自己把自己的责任担。
这不仅是解脱他也解脱了天吊厂，
也解脱你负咎心肠。
你也许坐牢也许劳动教养，
背上十字架，同样有价值有好下场。
海 英 韦省长，我明白了。
（海英伸出手，让女刑警队员铐上。）
海 英 省长，谢谢你的指点，带走我。
韦 城 还有一点，不能抓了烧香的放了菩萨，那个周旋不能放过他！
女刑警 是，我们一定按首长指示办！（向海英）走吧！
韦 城 （怔了一会）慢！
（海英回头。）
方 静 海英，请原谅我。
韦 城 方静，把退回的那十八块钱拿来。海英，这钱你收下。
海 英 你是要还账？
韦 城 哪里的话，作为省长，欠人民的账是还不清的！
海 英 那是划清界限？
韦 城 不，你是只受伤的鸟，会养好的。勇敢地去吧！
（幕落。）
第 八 场 （小镇街口。）
（雷萍上，刘国华跟上。）
刘国华 雷萍，你给海英送行，这样做影响不好！
雷 萍 有什么不好？
刘国华 你是执法人员未来的妻子。
雷 萍 不，我现在已经考虑好了：我们应该分手。
刘国华 难道我有什么错？
雷 萍 你一贯正确，可是我对你没有感情。
刘国华 我明白，你跟郭筠的感情一直没有断，这才给省长写信。现在郭筠解脱了，你可以跟他结合，一脚把我踢开！
雷 萍 那是你的想法，也只有你才有这样卑劣的想法！
刘国华 好，雷萍，你要为你的后果负责，我们走着瞧吧！（下）
（留根、胖大嫂上。）
留 根 雷萍，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来送海英？
雷 萍 也许这样才能弥补我心里的不安！
留 根 你撒谎！要不是你挖坎寻蛇打，海英哪有今天的下场？（亮拳头）你跟老子滚，要不，我的拳头要发痒了！
（雷萍哭下。）
胖大嫂 留根，你的头脑怎么这样简单，要不是雷萍，郭大哥现在还关在黑屋里。
雷 根 啊，真的？我差点又错打了一拳，胖大嫂，你给我做转弯，向雷萍道歉去！（双下）
（女刑警押海英上。）
女刑警 海英，刑车就在前面等你，快走吧！
海 英 报告刑警姐姐，我一别三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让我再看一眼吧！
女刑警 好吧，你再看一眼……唉！
海 英 （唱）满面羞惭过街道，
一幕幕往事涌心梢。
想当年在这里摆摊担满街欢笑，
又谁知漂亮的手镯换手镣。
千言万语并作一声“再见了”！
再见了！童年小镇叔叔阿姨哥哥嫂嫂，
再见了！熟悉的小街难舍的厂标。
劳教二三年是我自找，
且喜郭筠冤案已雪消。
他挺直腰杆天吊厂摧垮不了，
海英我个人沉浮一边抛。
揩干眼泪面带笑，
光明的前景把手招。
（留根上。）
留 根 海英！（哇地一声哭了）
海 英 留根，又不是给我送葬，你看，我还笑呢！你哭什么！……郭筠呢，他怎么没来？
留 根 他会来的，会来的！他是为了你关黑屋子的，我还冤枉了他，一拳把他的脸打青了呢。后来我去给他送牢饭，他还问你呢，不晓得你日子怎么过的。他说，要不是关起来，他要去找你。
海 英 郭筠！……（哭泣）
留 根 呃呃，你还叫我莫哭，自己又哭起来了！
海 英 好，我不哭，也许我生得贱，今天是我办“红白喜事”，我哭什么！
（郭筠上，网兜里兜着杨梅。）
郭 筠 海英！
海 英 郭筠！
（二人相对，欲笑不得，欲哭不能。郭筠递上杨梅。）
海 英 杨梅？
（唱）见杨梅又是欣慰又难受，
你的心我早没摸透流落外头。
要说悔恨我悔不够，
到今天罪上加罪把人丢。
郭 筠 （唱）犯罪根子在我，我是祸首，
我不该拿负心鞭子往你心上抽。
你流浪走上犯罪路，
我好心害你当女囚。
（留根、雷萍、胖大嫂上。）
留 根 郭筠，大家一别三年，你就送点杨梅，太丢人了！
（留根把杨梅打在地下。）
（郭筠、海英一颗颗地去捡。）
郭 筠 这是牛家坳的杨梅，一树杨梅有一半是酸的，一半是甜的，我爬到树上给你去摘最甜最甜的杨梅，你在树下唱一支《杨梅歌》：
海 英 （回忆地轻唱）
郭 筠 （回忆地轻唱）
杨梅杨梅，
有一半酸一半甜味。
我爱杨梅，
你爱杨梅，
杨梅教我欣慰……
雷 萍 都说出来，说出来就好过了。海英，你说下去！
海 英 我都说完了，只是有点遗憾，遗憾吃不到你们的喜糖了。
郭 筠 不不，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为厂里贡献够了，牺牲也够了，我记得你，我们记得你！
雷 萍 海英，你放心去吧，你不会遗憾的，我们不会有喜糖吃。郭筠会等你，等你三年……
海 英 等我？等我三年……可是，我已经不配了！
雷 萍 你配，海英！
留 根 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那些蓑衣文章！
海 英 郭筠！
郭 筠 （合）海英！三十年我也等你！
雷 萍 （合）海英！三十年我也等你！
留 根 三年后我们吃你们的喜糖！
（韦城、公安人员押周旋上。）
韦 城 海英，你说周旋讲过，你们是一根绳上拴的一对蚂蚱，今天兑现了！
海 英 韦省长，这下我没有怨气了，同志们、朋友们，再见！
众 海英，我们等你三年！
（幕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