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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品官(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6 12562
人物 刘 二、桂 英、老 郑、黑 牯、陈大娘、何大爹、何克明、女记者、王木匠、吴大汉、贵胡子、贵胡子、贵娭毑、群众若干人
第一场 自 荐 
(八十年代第一个早春的夜晚。)
(二幕前。黑牯吹哨子上。)
黑 牯 开会啊!社员们听着,困哒的爬起来,打扑克的收起来,有嫩伢细崽的抱起来,婆婆老倌子快起来,郑干部交代,七点钟都要到会!
(吹哨子走圆场。)
(幕后声:黑牯伢子哎,哨子吹响点唦!)
黑 牯 哨子会吹烂哪!
(幕后声:吹烂哒又不要你赔!)
黑 牯 那我就放肆吹啰!(拚命吹哨)开会啊!
(幕后声:黑牯伢子哎,声音放大点唦!)
黑 牯 喉咙会喊嘶哪!
(幕后声:喊嘶哒来呷茶啰!)
黑 牯 那我就崭劲喊啦。(大声地)开会啊!(奔下)
(二幕启。苦竹坳生产队禾坪。台右一株古樟如伞如盖,台左有一草垛,台中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盏马
灯)。
(老郑手捏一卷报纸上。)
老 郑 唉!真的伤脑筋呀!
(唱)老郑我办队到基层,
一屁股跌进冷水盆。
苦竹坳这个背时队,
稀牛屎上墙真费神。
桃树打起了花苞子,
阳雀子催春好急人。
别的队人欢马叫好红火,
我这里偃旗息鼓冷清清。
选队长,会议开了六七个,
没有人爱顶这个烂斗篷。
一篮子斧头还冇得把,
满盘珠子缺那一根绳。
下决心召开八次社员会,
天保佑选个理想的当家人。
(刘二在老郑的唱中搬椅子上,坐。)
老 郑 (低头看表,一跺脚),唉,八点钟哒,人还冇来一个!
刘 二 嘿嘿,我未必就算不得一个人呀?
老 郑 啊!还是你呀!你叫甚么名字?
刘 二 我人也简单,名字也易得写。本人姓刘名二,刘少奇的刘,三下五除二的二。
老 郑 啊!你就是前不久才恢复党籍的那个人吧?
刘 二 正是的。
老 郑 (正色地)同志,党籍虽然恢复,不等于没有错误。噢,今后要兢兢业业为党工作,老老实实吸取教训。
刘 二 是啊,再不吸取教训,会要饿肚子。
老 郑 你这个人哪,总是喊着饿肚子,常言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要是再不吸取教训,将来要犯更大的错误。
刘 二 多谢干部同志的指教,我刘二一定记在心里。
老 郑 (转过身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老 郑 你看,到这时候,那作得用的人还冇来一个哒!
刘 二 (旁白)他还蛮看人不起啦!干部同志,俗话说,木料只要有一寸长就做得车栓子,我刘二,寸把长应该有吧?
老 郑 对对对,那——你就快点去搬椅子。
刘 二 好,我刘二向来就喜欢搬椅子。(把袖子一捋)搬椅子去!
(入内)
(老郑坐下翻阅报纸。黑牯上。)
黑 牯 (念)满村跑来脚转筋,
好象师公子喊生魂。
(朝内)你们咯些爹爹娭毑哎!快点提起脚后跟唦!
(幕后众应:来哒,来哒!)
黑 牯 (学舌)来哒,来哒!搞哒半天,来屎不来屎!老郑同志,任务已经完成。喋!(交出哨子)
老 郑 人呢?
黑 牯 有的在路上走,有的在屋门口,有的正在呷饭,有的还在解手。
老 郑 这种拖拖拉拉的样子,怎么搞得四化?机关里只要把电铃一按,人就齐了。
黑 牯 那就比不得哪!你们当干部的碗筷一丢,嘴巴一抹,屁股一拍,喊走就走。我们这些作田的,吃了饭要喂猪,喂了猪还要种菜,种了菜还要……
老 郑 算哒,算哒!
黑 牯 不瞒你说,十点钟到得齐,算是你八字好。
老 郑 就是半夜也要把队长选出来!
黑 牯 唉!只怕开到天亮也是空的哪!
(刘二搬椅子上。)
刘 二 笑话,苦竹坳男女老少一百多个人,还怕选一个队长不出?
老 郑 你看哪一个当得?
刘 二 照我看,眼睛一打开,当队长的人尽是的。
老 郑 开玩笑!走走,搬椅子去!
刘 二 对,搬椅子去。(下)
黑 牯 老郑哎,我看,选是难选的,最好的办法是点将。
老 郑 点将?
黑 牯 从角色里面挑角色。
老 郑 (一想)好!你情况比我熟悉,就点几个把我看看。
黑 牯 (望了一望,用手朝左边一指)你看!
(唱)上屋那个吴大汉,
力大如牛挑得山。
选他出来当队长,
社员都会笑连天。
老 郑 (把大拇指一竖)好角色!
(吴大汉从左边上,摇着双手。)
吴大汉 我的天哪!
(唱)提起当队长我就怕,
我宁愿下田背牛轭。
床脚下的斧头难得舞,
不是顶了娘,就是撞了爷。
(刘二搬椅子上。)
老 郑 你的胆子为什么只有一粒米子大?
刘 二 捆住手脚的官,是不好当哪!
老 郑 (把手一挥)莫打岔,搬椅子去!
刘 二 对,不打岔。(下)
老 郑 (对黑牯)他不当,再点一个。
黑 牯 (看了一看,用手朝右边一指)那一个也行!
(唱)下屋那位何四爹,
扶得犁来掌得耙,
抛粮下种是好手,
他当队长顶呱呱!
老 郑 (喜)要得!
(何大爹从右边上。)
何大爹 做好事啰!
(唱)提起当队长我就急,
那年子搞得难脱皮,
风车板子做锅盖,
受了冷气又要受热气!
(刘二搬椅子上。)
刘 二 脑壳上是要捶得三把糯草呀!
老 郑 (把脚一跺)你又来打岔!
刘 二 对不起,只怪得这嘴巴痒!(下)
老 郑 (对黑牯)还有哪个可以?
黑 牯 (四处张望,猛地一拍脑壳)还有一个好角色!
(唱)何克明脔心眼最多,
加减乘除肚子里磨。
朋友多来路子广,
嘴巴子剥得落茶子壳。
老 郑 (点头)也行嘛!
(何克明拿烟袋上。群众陆续上。)
何克明 开烟!开烟
(唱)提起个队长我就愁,
你要盐来他要油,
两公婆打架要扯杠,
哪一个愿为这背时的头!
老 郑 他也不肯当,还有哪个啰?
黑 牯 (摸着后脑壳)哎呀,咯就要等我默默神看。(向四处张望)
妇女甲 (拉黑牯旁白)快莫提我屋里男人,明天请你呷豆子芝麻茶。
妇女乙 (拉黑牯旁白)快莫提我那当家的,嫂子做双鞋子把你穿。
妇女丙 (拉黑牯旁白)只要不扯我屋里他,办桌酒席请你坐上头。
妇女丁 (拉黑牯旁白)只要不惹到毛伢子他爹身上来,我帮你找个好对象。
老 郑 (焦急地)还有谁呀?
黑 牯 (为难地)我,我实在是想不出人哒咧!
(刘二搬椅子上。)
刘 二 人倒是有啊,只是怕那紧箍咒嘞!
老 郑 人家急得不得了,你又来打岔。
黑 牯 刘二哥点子多,让他提一个吧!
老 郑 那你就提一个看。
刘 二 听着。
(唱)这个队长硬不俏,
你推他辞都不要。
眼前有一位最合适,
他为人民服务思想好,
能说会道水平高,
打起灯笼也难得找!
老 郑 (喜形于色)哎呀!有这种人才你何是不早点讲呀!
刘 二 急么子,风又冇吹走月亮哪!
黑 牯 你是讲哪一个呀?
刘 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怕只怕他也不肯当哩。
老 郑 放心,思想工作包在我的身上。
众 那你就提吧!
刘 二 (朝老郑一指)就、是、他!
众 (鼓掌)要得,要得!
老 郑 乱弹琴,真是乱弹琴!哪有干部兼生产队长的道理?再说,明日我要到公社开会,后天要到区里检查,再后天要到县里汇报,再再后天,哎哎……
黑 牯 老郑哎,连你这个呷国家粮、拿工资的干部也不愿当队长,那我们就更冇得办法了。
众 那就散会啊!
(社员们纷纷起身走。老郑急得扯这个,拖那个,这时刘二突然朝桌子上一跳。)
刘 二 (大声地)慢走!社员同志们,这个三花子没有人唱,我来唱!
(众皆惊讶。老郑近前。)
老 郑 (烦躁地)开玩笑也不分时候,快给我下来!
刘 二 嘿嘿,哪个跟你开玩笑,我又不是三岁细伢子!
老 郑 真的?!
刘 二 不是蒸(真)的,还是煮的。
黑 牯 (对老郑)是个角哩。
老 郑 他是受过处分的哒!
吴大汉 未必呷过狗肉的就进不得庙门?
黑 牯 他冇呷过狗肉,呷的尽是猪肉。
刘 二 (从桌子上跳下来)莫争莫争,测下子民意看。(朝周围喊)同意我刘二当队长的请举手!
(有的举手,有的没举,有的举起手,望着老郑的面色又把手放下,有的放下又举起。)
老 郑 (点数)一双,两双,三双半,四双,……到会五十四人,举手二十六个,未满半数,无效。
(刘二走到岳父王木匠身边扯他的袖子,催他举手,王木匠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黑 牯 又增加一票。
老 郑 还只一半,不好决定。
刘 二 (猛地把自己的手一举)咯里还有一票哒!
黑 牯 二十八票,超过半数。
众 (鼓掌)当选,当选啦!
刘 二 同志们哪,手板莫拍早哒,我刘二是茄子,还是苦瓜,暂时还不晓得,现在我刘队长宣布散会,统统回去困觉。
(众纷纷下场。)
老 郑 (把刘二拖到一边),你,有把握吗?
刘 二 只管放心,不是撑船手,就不得来捏篙。
老 郑 (摇头)唉!只怕,只怕……
黑 牯 老郑哎,只管把哨子交把他啰!
老 郑 (无可奈何地拿出哨子,旋即收回)那硬要稳当点,逗不得把哪!
刘 二 翻哒船,打我的屁股就是的。
老 郑 (交哨子)嘿!好歹总算完成了任务。(下)
黑 牯 (一把揪住刘二)刘二哥,你电线杆子上绑鸡毛——好大的掸(胆)子!你屋里那位灶公司命晓得哒,会要你跪踏板哪!
刘 二 (一拍脑壳,叫苦)哎呀!真的拐哒筋呀!
(幕急落。)
第二场 约 法 
(第二天清早。)
(刘二家,一个普通的农户。)
(幕启。桂英腰系围裙,手端鸡蛋上。)
桂 英 (念)如今世界大不同,
堂客们格外疼男人,
抱在怀里怕摔下地,
含在口里又怕他溶。
列位的,不是我在咯里夸丈夫,那硬是我屋里狗伢子爷生得乖哒!
(唱)刘二他今年三十零,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最入神。
他又伶俐,又聪明,
那个化学脑壳有蛮灵,
冇学泥匠砌得屋,
冇学木匠做得大柜和脚盆。
就是那脾气太耿直,
一根肠子笔笔直直朝下通。
喜欢管闲事,爱操空头心,
跌了跤子也不哼一声。
我爱他爱得深,恨他也恨得深,
是爱是恨那硬是说不清,
一个饼子分开呷,
一颗糖粒子共哒浸。
今朝打两个荷包蛋,
把他呷哒补精神,补精神!
(朝内喊)狗伢子爷哎!起来呷饭啦!(没有动静)唉!怪不得他困早觉,昨晚上开会搞到半夜才落屋。好!你要困,就让你去困,喂了猪,再来喂你!(将碗放置桌子上,提潲桶下)
(刘二吹哨子上。)
刘 二 (念)新官上任三把火,
昨晚硬冇困得着。
麻麻亮子就爬起床,
跑了一早晨冇停脚。
(入内,见桌上饭菜,高兴地)嘿嘿,咯号堂客真不错,热饭热菜已经上哒桌。(正欲端碗,见桂英提潲桶上,闪在一旁门弯里)
桂 英 (放下潲桶自语地)哎呀,该冇中煤毒吧?快些等我去看看。(慌忙朝里走,刘二从后面拖着她的衣后摆)背时鬼,吓死我啦!清晨大早你窜早饭米去哒!
刘 二 正是窜早饭米去哒。
桂 英 碰哒你的鬼,家里柴米油盐酱菜茶几时要你操过心。
刘 二 这个家不要我操心,那个家要我操心唦!
桂 英 (迷惑地)么子,你还有一个家呀?
刘 二 还有一个大家哪!
桂 英 (旁白)咯就巧哪,他上无兄,下无弟,一无伯,二无叔,爷娘又死得早,还有么子大家细家的?(对刘二)莫跟我逗把,到底搞么子去哒?
刘 二 嘿嘿,先给你送一个恭喜再说。(朝桂英作了一个揖)
桂 英 呸啾!我一不收亲,二不嫁女,三冇发财,四冇当官,有么子喜道的。
刘 二 恭喜桂英,贺喜桂英,如今你当上了八品夫人。
桂 英 唱戏的只讲有个七品芝麻官,哪里又拱出来个八品夫人?
刘 二 (扳手指数)中央一品,省里二品,专署三品,县里四品,区里五品,公社六品,大队七品,再下一点子,不就是八品官吗?
桂 英 (猛然省悟)哎呀咧,你这个懵懂鬼又当了那个背时的生产队长呀?
刘 二 嘿嘿,好像有点是。
桂 英 (从上到下打量丈夫,摇了摇头)莫吓我,哪一个又要你这个下了台的、跌了价的人当队长啰!
刘 二 (旁白)你们看,连这位跟我困在一头的也看我不来。(掏出哨子一吹)喋,咯是么子家伙!
桂 英 (见哨子吓了一跳)哎呀,咯硬是真的哒!咯是哪一个害人不看日子的化生子,欺负我狗伢子爷老实,又把这肩枷顶磨的背时差事推到他脑壳上来哒!我,我要去找他的皮绊!(扎袖欲走)
刘 二 (拉住)慢点慢点,莫怪别个,这个队长一不是社员推的,二不是干部压的,是我自己讨起来的!
桂 英 么子!是你自己讨起来当的?!
刘 二 嗯。
桂 英 我的咯爷老子哎,那年子你还冇整得怕呀,你冇听老虫叫,也听过老虫哼呀!
刘 二 怕了老虫还喂得猪?
桂 英 狗伢子爷,无官一身轻,你呷点安乐茶饭几多自在,何解硬要把个葫芦取下来挂到颈根上啰!
刘 二 我这个人生得贱!不喜欢呷那安乐茶饭。
桂 英 (劝求地)狗伢爷哎,搞不得呐!
(唱)劝你莫顶那烂斗篷,
倒摔壕里不得脱身。
刘 二 (唱)烂斗篷也要人来顶,
你推他让又怎么行?
桂 英 (唱)上有县干部来办队,
下有社员群众百多人。
刘 二 (唱)共产党员责任重,
为人民服务是本分!
桂 英 (唱)这本“人之初”不好念。
背时怄气还要得罪人。
刘 二 (唱)只要我脚杆子站得稳。
那怕雷公菩萨脑壳上轰。
桂 英 (唱)各人自扫那门前的雪,
蓄起精神搞好这个小家庭。
刘 二 (唱)大河有水小河满,
锅里无饭碗里空。
桂 英 (唱)大众骡子大众骑,
天塌下来有长子顶。
刘 二 (唱)如果都把脑壳缩,
塌天就会压死人。
桂 英 (气忿地)看来你是乌龟呷秤砣——铁了心啰?
刘 二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五匹马都难得追。(一拍肚子)哎呀,肚子都饿扁哒。(伸手端碗)
桂 英 (夺碗)你到队上去呷,你到队上去住!
(桂英扬起手中筷子,刘二笑嘻嘻地抱着脑壳朝外跑,与进门的王木匠撞了个满怀。)
王木匠 几十岁一个哒,还撩么子祸啰。
刘 二 你屋里妹子打人哪!(顺手从篮子里拿了一个萝卜,咬了一口,朝桂英扮了一个鬼脸。下)。
王木匠 桂妹子,何解也学哒你娘老子的样,动不动就欺负男人唦。
桂 英 (委屈地)爷哎!他又把个怄气砣子的队长背起回哒哪!
王木匠 莫怪他,昨晚上我也举哒手的。
桂 英 哎呀,你也是个老糊涂啊!
王木匠 你呀,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唱)叫声桂妹子,
你听我说端详。
你屋里男人当队长,
大树底下好乘凉,
顺着那楼梯上哒屋,
有哒跳板子过得江。
桂妹子哎!
他一上任就派我外出做手艺,
岳老倌一下子就沾了郎的光。
桂 英 我不图沾光,只要不怄气。
王木匠 那易得,只要他会做人,凡事放灵泛点子,保险冇得气怄。
桂 英 (望着桌子上的饭菜,叹了口气)那背时鬼还冇呷饭哒!
王木匠 人是铁,饭是钢,招呼饿出病来哒。
桂 英 (端起饭碗走到门口喊)狗伢子爷哎,筑饭啦!
刘 二 (上)来哒哩!(站在门外)
桂 英 还不进来!(扬起筷子)
刘 二 那你把筷子放低一点。
桂 英 (放低筷子)你还晓得怕呀!
刘 二 打起痛哪!(进门落坐)
(桂英拿起筷子夹蛋,刘二吓得欲起身,桂英一把将他按住。)
桂 英 莫动!(夹蛋放在刘二碗里)
王木匠 哈哈哈,你看,咯个妹子硬像个癫婆子哩!
刘 二 狗伢子娘哎,看样子,你是批准我当队长啰。
王木匠 犟牛子要下田,绹是拉不住的。
桂 英 唉!你硬要当的话,就得依我三个条件。
刘 二 只要你不扯我的脚,莫说三条,就是三十条、三百条我都依你的。你讲,是哪三条?
桂 英 听着!
刘 二 讲来。
桂 英 第一条,多栽花,少栽刺。
刘 二 多栽花,少栽刺。
桂 英 第二条,打起顺风旗,呷点热东西。
刘 二 打起顺风旗,呷点热东西。
桂 英 第三条,不求观世音,只求官脱身。
刘 二 不求观世音,只求官脱身。
王木匠 咯条件就不高哩!
桂 英 你依是不依?
刘 二 莫催唦,等我,想下子啰。
桂 英 你要仔仔细细地想啦!
王木匠 咯都是为你好呢!
刘 二 (旁白)碰哒鬼,要是依哒她这三条,那还像个屁队长,还有么子党员气味;要是不依她的话,这麻纱扯起来又不得清场。这、这……慢点,我何不学那小刘海下山,权且做它一个假依允。对!就是这个办法!狗伢子娘,以上三条,条条答应!
桂 英 说到做到,不许反悔。
王木匠 口说无凭,我来作证。
黑 牯 (上)队长,保管员要钱买肥料,吴大汉要钱买口粮,四嫂又要钱诊病,都在门口等你!
刘 二 (将碗筷一撂)好,我去!
(刘二与黑牯同下。)
王木匠 (双手一摊)钱、钱、钱,队长屋里又冇印票子。
桂 英 哎哟哩,他顶了咯顶烂斗篷何得了唦!(收拾碗筷)
(幕落。)
第三场 拜 师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
(贵胡子家。台右一张床,墙上挂一件蓑衣。)
(幕启。贵胡子坐在房中编织箩筐,贵娭毑端茶上。)
贵娭毑 (把茶递列贵胡子手上,夺下箩筐)算哒,咯号路还是不搞好些!
贵胡子 赚几个油盐钱怕么子。
贵娭毑 钱钱钱,你就不记得哒!
(唱)记得那年子把钱抓,
运动来了砍你的尾巴。
摸一摸你的屁股上,
直到如今还冇结疤。
贵胡子 (唱)如今政策尺码大,
允许劳动来发家。
暴发户的帽子落了地,
何必提心吊胆再怕它!
贵娭毑 (唱)政策还不是一坨糯米粉,
在人家干部手里抓,
圆圆扁扁随他的便,
反反正正只由得他。
贵胡子 是倒也是真的,那时候《六十条》上载得明明白白,运动一来,就不管那一套哒。婆婆子哎,只是如今刘二当队长,他该不会……
贵娭毑 人心隔肚皮,饭甑隔木皮。刘二那些年载是不错,如今又晓得他安的么子心思。历来新官上任三把火,都要来个大批判开路,你怕他做不出!
贵胡子 (打了个寒颤)哎呀,是的呀!婆婆子,快点把窗户门子关严一些。
(贵娭毑关窗户,贵胡子仍然织箩筐。)
(刘二一步一回头地上。)
刘 二(唱)瞒过桂英出了门,
贵胡子家中访贤能。
披星戴月忙忙走,
一拜师傅二取经。
到了。(举手敲门)开门!
(贵胡子一惊,箩筐落在地下。)
贵娭毑 (叫苦地)哎呀,队长真的抓尾巴来哒哪!
贵胡子 (颤抖地指着箩筐)这箩、箩……
(贵娭毑吹熄桌子上的灯,顺手从床上搂起被子盖在箩筐上,又把贵胡子推到床上,慌乱中从墙上取下蓑衣盖在他身上。)
刘 二 (敲门)开门呀!
贵娭毑 (开门)啊!队、队长,请坐。
刘 二 (进屋掏出火柴,点上灯,见状暗笑)怎么,贵叔病啦?
(贵胡子一听真的哼起来。)
贵娭毑 唉!人一背时,病也多。
刘 二 得了么子病?
贵娭毑 打摆子哪。
刘 二 难怪在发颤啰。
(刘二动手去搂被子,被贵娭毑按住。)
贵娭毑 他,他发烧哩。
刘 二 真的,出了一脑壳汗哒!
贵娭毑 (故意岔开)困下子就会好的呐!刘队长,今晚上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屋里来哒?
刘 二 阳春三月,当然是春风唦。
贵娭毑 对对对,春风就是好。春风一吹,桃树开花,柳树发芽,连石头眼里的蛤蟆也跑出来哇哇的叫哪。
刘 二 贵婶子,你老人家讲起话来跟唱歌一样好听。
贵娭毑 唉!我又晓得唱么子歌啰,还不是讲几句心里话。
刘 二 难怪咯好听啰。
贵娭毑 队长,你今晚上到我屋里有么子贵干?
刘 二 我呀,是来拜师的!
贵娭毑 啊!拜师呀!那我帮你介绍,上屋王木匠手艺好,下屋陈砌匠也不错,对门还有个把裁缝,师傅多的是,你就快点去拜吧。
刘 二 我要拜的是你屋里贵爹哩!
贵娭毑 哎呀,那你就是和尚庙里借梳子——找错了门。我屋里老倌子七十二行冇学过一行,只晓得盘泥巴坨。
刘 二 我正是要跟他学盘泥巴坨的经验呢!
(贵胡子从床上仰起身来,被贵娭毑按了下去。
贵娭毑 吹不得风,安分点困哒,出身汗就会好。
刘 二 贵婶子,你们不收我这个徒弟,那就是看我不起,信我不过。
贵娭毑 刘二啊!快莫讲咯号话,我是看见你长大的,有么子信你不过啰,不过……
刘 二 你老人家只管放心,我刘二一心想把生产队搞富裕起来,若有别的坏主意,上有天,下有地……
贵娭毑 (捂刘二的嘴)伢子也,快些莫是这样讲,我可担当不起呀!
刘 二 贵婶子,既然信得过我,那我我就拜师了啊!(朝贵胡子一拱)
(唱)一拜师傅走好运,
摆子恶鬼早离身,
二拜师傅相信党、
农村经济政策好精神。
三拜师傅献本领,
四化路上显神通。
拜过师傅祝罢愿,
贵胡子 (唱)我掀开蓑衣变好人!
哎呀呀!折煞我了,刘队长,想我贵胡子,还从未受过咯洋的抬举。
刘 二 你老人家的摆子好哒?
贵娭毑 再不好也对你队长不起唦。
贵胡子 (不好意思地)常言道,一正压三邪,你这一来,摆子鬼就吓跑哒!
刘 二 (把被子一搂指着箩筐)跑到咯里来哒!
三人同 哈哈哈!
贵胡子 婆婆子,还望着做么子?快去,把我今日取的蜜糖冲一碗把队长呷!
贵娭毑 啊!是的是的。(下)
贵胡子 队长,你是问我要么子经验?
刘 二 发财的经验!
贵胡子 (连忙制止刘二,起身向窗外看了看,然后一伸舌头)细点讲。
刘 二 (故意大声地)发财,发财!
贵胡子 哎呀!(用手捂住耳朵)
刘 二 (笑)生产队不发财,难道要背时呀!
贵胡子 墙有风,壁有耳,还是到里面房子里去讲吧!(二人下)
(老郑拿手电筒上,四处照了照。)
老 郑 (唱)手电筒来不离身,
里面装上药三筒,
办队必须抓根本,
鼓起眼睛不放松。
贵胡子虽把那暴发户的帽子摘,
资本主义的思想仍然冇断根,
他一心只往钱字上钻,
五花八门又出了笼。
水缸里要把茄子按,
不准它浮来只准它沉。
(敲门)开门,开门!(见无人应)关着门一定是在搞资本主义,我倒要看他一个究竟。
(刘二和贵胡子边谈边上。)
贵胡子 (唱)生产队发财也不难,
只要大家动脑筋。
山上有的是摇钱树,
地下有的是聚宝盆。
开茶点桐种果木,
养鱼喂兔养蜜蜂,
木匠篾匠抓副业,
婆婆老倌搓草绳。
还有一个好窍门,
买它一部油榨机子搞加工。
一盘棋子走活了,
包你票子接不赢,
噫呀子噫,呀噫子哟,
包你票子接不赢!
刘 二 (高兴地)好家伙!
(唱)听罢言来心高兴,
苦竹坳人要翻身。
贵胡子哎!
今日拜师把话定,
请你出山当孔明。
噫呀子噫,呀噫子哟.
请你出山当孔明。
贵胡子 只要队长不嫌弃.我一定为生产队尽心尽力。
老 郑 啊!里面像在唱戏呀!(敲门)开门!
贵胡子 来哒。(开门)啊!郑干部来哒,稀客呀!
老 郑 嗯。(按亮手电,发现刘二)刘队长,你也来了。
刘 二 老郑,不来不行呀!
贵胡子 难得两位干部上门,冇得好的招待,你们坐下打讲,我帮婆婆子冲蜜糖去。(下)
老 郑 (旁白)刘队长还不错呀,不但与我同了心,还抓到我的前面来了。(对刘二)你觉得贵胡子怎么样?
刘 二 老郑咧,这个人硬了不得呀!
老 郑 公社有名,县里有案。
刘 二 栏里两只大猪,膘肥肉满,起码有五六百斤。
老 郑 那还得了,人家顶多只喂一只。
刘 二 还有两只饱腹羊婆,快要下崽子了。
老 郑 人家还冇搞过头回。
刘 二 还有几十只鸡,一群鸭,十几箱蜜蜂。
老 郑 那还了得!
刘 二 还有媳妇妹子做缝纫,婆婆老倌夜里织篾箩。我跟他算了一笔账,他全家的副业收入起码有两三千块!
老 郑 (大吃一惊)哎呀!这不变修哒!
刘 二 变富哒啰!
老 郑 修哒!
刘 二 富哒!
老 郑 修就是富,富就是修,反正是一样的。
刘 二 不看不知道,一看心里笑。
老 郑 心里跳。
刘 二 对对对,心里跳就心里跳。
老 郑 你打算怎么办?
刘 二 (把袖子一扎)我要把他拖出来!
老 郑 (高兴地)好!你看得准,抓得狠,我佩服你。不过,要注意政策。啊?
刘 二 刚才我就是向他宣传党的政策哩!
老 郑 这就是仁至义尽,你拖他出来打算怎么办?
刘 二 明天马上召开社员大会。
老 郑 怎么个开法?
刘 二 首先请贵胡子上台。
老 郑 对。看他的态度。
刘 二 要他一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向大家介绍。
老 郑 挖他的思想根子。
刘 二 再把这账一笔笔算给大家听。
老 郑 用铁的事实教育群众。
刘 二 最后要大家向他学习!
老 郑 啊!向他学习?!
刘 二 对,向他学习。
老 郑 你来搞么子的?
刘 二 拜师的。你呢?
老 郑 我是来压资的!
刘 二 啊!搞哒半天,原来还是聋子唱戏,各唱各的。老郑哎!那压就压不得啦!
老 郑 不压不行!
(唱)刘队长你莫请错了神,
大是大非要分清,
调皮的驴子当不得马,
黄鼠狼不能进鸡笼。
刘 二 (唱)求得雨下是真菩萨,
诊得病好就是好郎中,
有哒他这个诸葛亮.
挖掉穷根栽富根!
老 郑 刘队长,你这样搞会犯错误的!
刘 二 我看,为了替社员搞碗饭呷,搞点钱用,让生产队由穷变富,翻哒船,也只有脚背深的水,
老 郑 好吧!出了问题你要负责!(冲下)
(贵胡子、贵娭毑端蜜糖上。)
贵胡子 郑干部,吃蜜糖呵!
刘 二 他怕吃得!
贵胡子 怕么子,我又不要钱。
刘 二 他怕中毒。
贵娭毑 冇得毒,咯是昨日才取出来的新鲜蜜,队长,你只管呷。(递碗)
刘 二 (接碗)我不怕!(一饮而尽)
贵胡子 甜不甜?
刘 二 甜甜甜,硬甜到脔心蒂子上去哒!
贵胡子 (递过碗)那你就再呷一碗。
刘 二 好!(接碗又一仰脖子)哈哈哈。
众 哈哈哈哈!
(幕急落。)
第四场 动 煞 
(一月以后,)
(野外。天幕上一泓碧水,台右一垂柳树下立一禁牌。
上写:集体鱼塘,严禁捕捞。)
(幕启。陈大娘一边上,一边朝内招手。)
陈大娘 三伢子哎,就在那里下网唦!
(内应:娘老子哎,刘队长在这里立了禁牌哒!
陈大娘 哈哈哈,蠢崽哎,他立他的禁牌,你扳你的鱼吧,出了烙壳,有娘老子挡哒!
(内喊:主任娘子,进来呷茶啊!)
陈大娘 来哒!来哒!哈哈哈!
(唱)陈大娘我好荣光,
老倌子公社把主任当,
朝里有人背筋硬,
说出话来响丁当。
要东要西只要我开声口,
大立柜来高低床,
食品站送来油和肉,
百货商店拿来的确良。
张三要攀我做亲戚,
李四硬要扯我拜姨娘,
关系就像那蜘蛛网,
绊满了东墙绊西墙。
陈大娘摇摇摆摆走出去,
团转四方都吃得香,
口口声声主任娘子喊,
我答白不赢硬两头忙。
刚才对门的老李送我一张尼龙网,
叫我三伢子撒下塘,
捞它几条金丝鲤,
提起回去把味尝,把味尝。
(朝内一望,喜滋滋地)哎呀!三伢子哎,你硬蛮煞腥哒,咯条鲤鱼怕有两三斤哩!(奔下)
(吴大汉背锄头和众社员上。)
吴大汉 那是哪个混帐东西下塘扳鱼呀?
贵胡子 昨日订的禁牌,今日就下塘,岂有此理!
何大爹 贵胡子,你是副业队长,快去抓住他。
贵胡子 那,那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
吴大汉 啊!原来是陈主任的三少爷。
贵胡子 (推吴大汉)大汉,你,你走头。
吴大汉 (推何大爹)你老人家走头。
(老郑骑单车上。)
老 郑 有人在塘里扳鱼,为什么不管?
吴大汉 管是想管,冇得人走头。
老 郑 真不像话!应该挺身而出,维护集体利益嘛!
吴大汉 老郑,你走头,我们保证跟哒来。
老 郑 (把单车一靠,袖子一扎)跟我来!
吴大汉 来哒!
(老郑奔到台边,一看,愣住了。)
老 郑 啊?!是他呀!
贵胡子 陈主任的三少爷。
老 郑 (转身对众社员)管他是陈主任的崽,还是李主任的爷,一概不留情面。大汉,快去把刘队长喊来。
吴大汉 你不去哒?
老 郑 (低头看表)十点钟哒,我要到公社去开个紧急会。(对众人)望着我干什么,去找队长!(推车下)
吴大汉 (朝大家挥着手)算哒,算哒,让人家去呷!
(刘二上。桂英随上。)
刘 二 哪个在塘里扳鱼?!
众 队长,咯就看你的啦!
刘 二 等我去!(欲走,被桂英拖住)
桂 英 那是陈主任的三少爷咧!
刘 二 管他三少爷、四少爷!(冲下,顷刻拿着尼龙网上,朝内)你娘老子怎么样?一样的要罚!
黑 牯 队长,真的要罚?
刘 二 照章办事,坚决执行!
众 (高兴地)咯就要得!(下)
桂 英 算哒,算哒!
(唱)开门相见队上人,
办事可莫太认真,
留得人情千日在,
种下苦瓜霎时生。
刘 二 (唱)国有法来队有规,
无法无规会拐筋,
立下禁牌要治乱,
皇亲国戚也不徇情。
桂 英 (唱)你的党籍才恢复,
得罪上级不得清,
人家鼻子眼里吹下气,
你又会要跌进茅厕坑。
刘 二 (唱)我行得正来坐得稳,
不怕头上滚雷霆,
办事只凭公和正,
桂 英 狗伢子爷,我问你,这一塘鱼就是搞尽哒,又分得我屋里有几条?
刘 二 你这是么子话,她到塘里扳得鱼,别人就到山上砍得树。这样乱下去,生产队会垮台呢!
桂 英 这个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刘 二 队长,队长,一队之长,我不管谁管?
桂 英 管管管,我看你狠!(有所发现)哎呀!陈大娘来了,你可要和和气气讲啦!(躲下)
(陈大娘满面春风地上。)
陈大娘 刘队长,工作忙啰。
刘 二 (双手抱胸,泰然自若地)嘿嘿,忙也不忙,闲也不闲。
陈大娘 刘队长,你一上任,田里的禾硬要比往年好几倍哪。
刘 二 好是好一些,那几倍就冇得。
陈大娘 我屋里老倌子昨日还在讲,说你刘队长吃得苦,耐得劳,又能干,又和气……
刘 二 真的呀,照你这样讲,陈主任对我的看法还蛮好啰!
陈大娘 我老倌子还跟我讲,明年子准备调你到大队去当干部呢!
刘 二 哎呀,咯还会提拔提拔哒。
陈大娘 我老倌子还讲,今后有机会搞一个指标,把你屋里狗伢子转成正式工人。
刘 二 那就一个揖作在你主任娘子的怀里。
陈大娘 我是最喜欢给人家帮忙的。
刘 二 承主任娘子的关心,我一定给你老人家拜个年。
陈大娘 熟人熟事何必讲那些礼性啰,只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就行吧!
刘 二 我刘二也是个晓得好歹的。
陈大娘 那不就要得了!(伸手过来取网)
刘 二 (把网朝后一藏)价钱还冇讲定哒。
陈大娘 (一怔)么子价钱?
刘 二 (朝禁牌一指)那上面都有吧。
陈大娘 (打了个干哈哈)啊!刘队长到底是不错,公事公办是正确的嘛。(从口袋里扯出一张十块票,大方地朝刘二一伸)我的钱,在咯里。
刘 二 那就真的对不起哪!(接过钱,把网递给陈大娘)下次不许再犯。(下)
陈大娘 (望着刘二的背影)哼!(欲下)
(桂英急出。)
桂 英 (一把拉住陈大娘)主任娘子。你快不要见气。
陈大娘 (板着面孔)冇关系,公事都要公办的。
桂 英 (旁白)哎呀,这话里就有骨头哒!(慌忙从身上扯出一张十块的票子塞到陈大娘的手里)大神莫见小怪,你老人家,就原谅原谅他吧。
陈大娘 (脸上转笑)莫那么讲唦,当干部就是要有这种精神呢,哈哈哈!(拉着桂英下)
(黑牯和吴大汉上。)
黑 牯 (念)刘二明里装正经,
吴大汉 堂客暗中耍名堂。
黑 牯 大汉,搞了半天,票子和网都回娘屋里去哒。
吴大汉 (气忿地拔起禁牌朝地下一丢)么子制度不制度,还不是软的砍一刀,硬的拖刀过!
(何克明拿网上。)
何克明 要呷鱼大家呷!
(刘二上。)
刘 二 (拦住何克明)慢着。(从口袋里掏出票子一亮)你不怕罚款?
何克明 哼,你这号把戏莫玩把我看。
刘 二 (不解地)把戏?
黑 牯 你屋里堂客把钱退给了人家!
刘 二 有这号事?
黑 牯 你还不知道?
(桂英上。)
桂 英 算哒,我宁愿退财,不愿怄气。
刘 二 狗伢子娘哎,你咯是帮倒忙哒!(从地下拿起禁牌用劲朝地下一插)我今日硬要动一动这个煞。(对黑牯)从账上扣陈大娘家罚款十块!
黑 牯 好!(对众)队长来真神啦。
(陈大娘上。)
陈大娘 (气冲冲地拖住刘二)你这样搞,是林彪,是四人帮!
刘 二 嘿嘿,真有味啦,那年子说我是刘少奇的崽,如今你又说我是四人帮。告诉你,我还是我哩!
陈大娘 你欺压群众,不讲道理。我,我要去告你的状!
刘 二 (拖住陈大娘,故意装着害怕地)哎呀,那就告不得哪!
桂 英 (着急地)主任娘子,看在我的分上,你就原谅他吧!
陈大娘 哼,不行,那我要告,大队我还懒告得,起码,起码要告到公社里去!
刘 二 那又何得了唦!(把手一松)
(陈大娘往前一蹿,差点跌倒。)
(众哄笑。)
陈大娘 (恼羞成怒)好啊!是角色就莫走(冲下)
刘 二 我在咯里等又何如啰!
桂 英 你呀,老毛病又发哒,炒大众的豆子会炸烂自家的锅哪(哭)急死我啊!
众 桂英,炸了你的锅,归我们大家来赔!
刘 二 狗伢子娘,莫哭,胆子放大些,裤脚扎上走,我们回家呷饭去!(挽着桂英下)
(幕落。)
第五场 顶 风 
(距前场三天。田野。)
(幕启。何克明背一把大叶宽锄头上。)
(幕后声:老何哎,今日何解舍得买咯大的宽叶锄头啰?)
何克明 你才是不清白,如今是作责任田哒!嘿,(面向观众)不瞒大家说,那些年载,记大概工,呷平均粮,我也学乖哒!打了把锄头三寸长,做了担箢箕蒸钵大,反正是社会主义的日子,生产队的工,混、混、混!前些日子刘队长宣布,不吃大锅饭,要搞责任制,超产有奖,多劳多得。老子一听,就像那老鼠子落到醋缸里——一身都是劲,昨日跑到满铁匠那里订打了这把八斤重的亮页锄头,又跑到龙篾匠那里特制了一担戽桶大的箢箕,崽呀个崽,老子要扯发力气,拼死忘命搞它一场!
(唱)何克明种起责任田,
田塍都踩塌大半边。
我浑身上下都是劲,
一天要当它两三天。
(狠狠地朝手板心里吐了泡口水,双手搓了搓,一轮锄头)干啰!(作挖土状)
(老郑骑单车上。)
老 郑 (跳下车,朝田垄里张望,不觉皱起了眉头)怎么搞的?出工的东一个,西一个,红旗不插,冷冷清清。这这这,像个什么样子啊!
(唱)农村形势不带劲,
老郑我心里乱纷纷。
上面的政策不摸底,
越搞越松就像那橡皮筋。
四类分子刚把帽子摘,
挨整的社员干部又把反平;
家庭副业乱发展,
自由市场挤死个人。
社会主义未必是这样子,
想不通来想不通。
公社开了三天会,
陈主任拍桌打椅怒气生,
制定了一个《十不准》,
强调下面要执行。
苦竹坳是个是非地,
切不可稀里糊涂掉以轻心。
喂!何克明,你怎么一个人在那里搞单干?
何克明 如今是大脚伢子盘泥鳅——各搞各。
老 郑 (一怔)么子,真的搞起单干了?
何克明 嘿嘿,专业分组,联产计酬,包产到劳,各显身手!
老 郑 (大惊失色)啊?!分了组,还包产到了人啦?
何克明 咯号办法还只有厉害码子才想得出来哪!
老 郑 我来问你!
何克明 对不起,同你打得无钱讲,又会耽误我的有钱工,少陪哒!(欲下)
老 郑 站住!钱钱钱,真是资本主义迷了心窍。你给我马上去把刘二找来!
何克明 喊就喊唦,戴么子大帽子啰!不过,话要讲清楚,跑一趟是要记两分工的。(下)
老 郑 (气得把单车一顿)岂有此理!
(唱)气人气人真气人,
刘二大胆胡乱行,
趁我三天不在队,
竟把田土包到人。
(刘二悠然地唱山歌上。)
刘 二 (唱)太阳出来满天红,
关公骑马我骑龙。
关公骑马桥上过,
我骑龙来浪里行,
八仙飘海显神通。
老 郑 (气愤地指着刘二)你这个样子还像个共产党员?
刘 二 (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身上,再望望老郑,笑嘻嘻地)按政府规定,共产党员到底是么子样子哪?
老 郑 革命的样子,搞社会主义的样子!
刘 二 啊!我怕是共产党员唱不得山歌,穿不得草鞋哪!
老 郑 我问你,你这个共产党员要搞什么主义?!
刘 二 当然是社会主义唦!
老 郑 分组,包产,这是什么主义?!
刘 二 实行责任制,贯彻按劳分配,咯该不是资本主义吧!
老 郑 这比资本主义还资本主义!
(唱)社会主义优越性,
一靠大来二靠公。
分字不准它出世,
包字不让它还魂。
两条道路你面前摆,
何去何从要仔细运清神!
刘 二 (唱)灶上的抹布一把筋,
苦辣酸甜经过身,
种种味道都尝过,
是好的才往肚子里吞。
老 郑 (厉声)住口!公社党委制定的《十不准》,第一条就是反对分散主义!
刘 二 咯就奇怪,上面有政策,下面群众有要求,那又何解搞不得?
老 郑 大道理同你讲了一箩筐,万法归宗,不要忘记,你是一个共产党员,说话办事都要站在党的立场上,对于上级党委的决定绝不允许打折扣!希望你猛省回头,不要滑得太远了!(朝内喊)同志们,我们决不能走那条回头路,大家统统集中起来!(边喊边下)
刘 二 (像被雷击僵了一样直挺挺地站着,自言自语)资本主义,走回头路,公社《十不准》,共产党员的立场,……唉!真是踢翻了一篮麻线啊!我,我到底要从哪里才理得一个头绪出来?(沉思片刻,把头一扬)我何不问它几个为什么,来个自己斗自己!搞它一个青红皂白!嗯,就是这个办法!
(刘二用独戏的形式表演。)
(朝这边一站。)
(韵白)共产党员本姓公,
只能捆紧不能松,
包产就是搞单干,
这条路子决不行!
(朝另一边一站。)
(韵白)你不要霸蛮筋,
坐大船懒了人,
都想享福不划桨,
社会主义又何里搞得成!
(朝这边一站。)
(韵白)无风莫扯篷,
有风莫点灯,
公杜规定不准搞,
你应该绝对来服从!
(又朝另一边一站。)
(韵白)党中央有文件,
群众都赞成,
船过得身,舵也过得身,
何解硬说不能行?
(又朝这边一站。)
(韵白)风大要伴岸走,
浪急要落篷行,
那年子翻船你就不记得?
何必硬要充英雄!
(一拍脑壳)是的,冇错!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就不行,我刘二伢子何解硬要肩起这面鼓来打?打饿肚又不饿起我这一只肚子痛?唉!为人识得破,连中人都不要做一个!算哒,算哒!还是我堂客讲的对,打起顺风旗,呷点热东西!(欲走,突然一转身,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讲这话,牙齿跟舌子打商量了没有?嘴巴对得良心住啵?咯些年载,吃亏就吃在不敢实事求是讲真话,这种捏着鼻子哄自己的蠢事我能干吗?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这才像个共产党员的样子嘛!(精神为之一振)对!
(韵白)共产党员是真金,
哪怕烈火来烧身,
只要对人民有好处,
我就敢豁出这一百多斤!
(虚指两边)你有理由就讲,你有理由就说呀!哈哈哈,你斗输了喔!(下)
(老郑拿着红旗走在前面,众社员陆续跟上,何克明拿着三寸小锄走后。)
老 郑 (把红旗插在田头,满意地)咯才像个搞社会主义的样子啰!同志们,都集中到那块土里去挖。有意见吗?
众 没意见。(无精打采走下)
何克明 (把手中小锄一摆)我向来就没意见。
老 郑 (赞赏地)那你就攒劲去挖吧。
(何克明懒洋洋地走到台边,突然蹲下。)
何克明 哎哟,我肚子痛哪!
老 郑 (疑惑地)刚才不是蛮好吗?
何克明 我几时装过假唦,干部同志,你不信就来看吧!哎哟,肠子都会断呢!
老 郑 那好吧!你就休息休息。(下)
何克明 (见老郑走远了,腾地跳起来)嘿嘿,对不起,享一享社会主义的福着。(双手抱腿坐在路边打瞌睡)
(刘二上。)
刘 二 (朝田垄里一望,一跺脚)你看,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挤那么多的人,锄头会挖脑壳哩!
(众社员上。)
吴老汉 郑干部说,越是人多就越是搞社会主义。
刘 二 那就把全国十万万人都喊到咯里来挖啰!
众 哈哈哈。
刘 二 话莫讲散哒,伞莫撑开哒,大家仍然到责任田里去。
黑 牯 老郑不同意怎么办?
刘 二 (拍着胸脯)队长是我哒!
众 (欢呼地)好啊!(下)
刘 二 (用脚踢何克明)困到床上去吧!
何克明 (苦着脸)我肚子痛嘞。
刘 二 吃丸子啵?
何克明 (哼着)么子药,要钱不?
刘 二 灵丹妙药,不要一分钱。
何克明 那就讨一点把我呷啰。(闭眼张口)
刘 二 我这药要站起来呷才有效。
何克明 (站起来一看)人呢?
刘 二 都种责任田去哒。
何克明 (跺脚)哎呀!拐哒场。(奔下,将小锄换成大锄奔上)
刘 二 肚子还痛不痛?
何克明 多时就不痛哒!(奔下)
刘 二 (指着何克明的背影)哈哈哈,真是灵丹妙药啊!
(幕落。)
第六场 祝 寿 
(半月以后。王木匠家。)
(幕启。王木匠手拿算盘一边拨,一边上。)
王木匠 (念)一如一,逢三又进一,七退三进一,八退二进一,九退一进一,进一又进一,我的算盘子,越打越如
意。哈哈哈!(放下算盘,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来)
(唱)张张票子一扎齐,
手里捏着心里喜。
大五大十逗人爱,
可惜又要交把队里。
虽然是按劳分配记工分,
哪有这现票子应得急,
称肉打酒买南粉,
买鞋买袜又做衣。
(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唉!
只因有了这分合同纸,
圆巴巴盏得通红的,
要是少它半分文,
生产队里又不得依。
(低着头苦思苦想,突然把手一扬)你看,我这个蠢婆娘差点子被尿胀死哒!如今的队长是我的女婿哒!合同合同,活活动动,呷饭一屋,主事一人。只要我那女婿嘴巴这么张一下,不就万事大吉吗?(把钱朝口袋里一插,乐哈哈地下)
(刘二提两瓶酒上。)
刘 二 (念)栗木有好火,
岳家是好亲。
虽然不呷一锅饭,
骨头断了连着筋。
今日是我岳老子生日,忙里抽闲,上门特来祝贺,买了这两瓶小曲酒,以表我这半子之心。(敲门)狗伢子外公哎!开门啰!
王木匠 (上)有人敲门,怕莫是来哒客。(开门)啊!原来是刘二来哒!买酒搞么子啰?
刘 二 今日是你老人家寿诞,来拜寿的,这酒是点小意思。
王木匠 嘻嘻,只有你真是讲礼性。(旁白)咯号女婿要得哪!嘿,我不免趁这个机会,敬他几杯猫尿,跟他把票子问题一谈,还不死哒火!(一拍口袋,转身对刘二)拜寿就不敢当,你就请坐。
刘 二 (坐下)一家人,随便一点。
王木匠 对对对,我是随便得很的,只看你。
刘 二 我呀,跟到了自己屋里一样呢!
王木匠 哈哈哈,那就好。刘二哎,自从你当了这个队长,天天犁上赶到耙上,冇歇过一下子气,今日我们爷俩硬要好好地来喝它两杯。(开瓶倒酒)
刘 二 这酒是买给你老人家喝的。
王木匠 一个人喝闷酒有么子味,你陪我喝两杯。(敬酒)
(唱)我虽在外面做手艺,
常听得人家讲起你,
讲你这队长当得蛮不错,
威信高来又有魄力。
大家相信你,
大家拥护你。
岳老倌听了好高兴,
心里硬是那浸凉的。
(敬酒)来!
刘 二 (一饮而尽)
(唱)生产队里办得好,
全是政策有威力,
千斤重担大家挑,
社员齐心土变金。
王木匠 (敬酒)哈哈哈!
(唱)不是我王木匠吹牛皮,
我屋里女婿冇得错的,
将来上级看中了你,
一级一级往那上头提。
刘 二 (一饮而尽,微醉)
(唱)我一不想当模范,
二不想往上提,
只想办好这个生产队,
家家户户有粮有新衣。
狗伢子外公,你老人家为队上抓副业,作了贡献,今日又是寿诞,我这个做队长的女婿硬要敬你老人家三杯!
(敬酒)
王木匠 哈哈哈!(旁白)火功到了,等我试试看。
(唱)女婿真的有情义,
这杯敬酒我硬是要喝下的。(一饮而尽)
今有一事要找你,
不晓得你同意不同意?
刘 二 (端杯一饮而尽)
(唱)叫声岳老公莫客气,
又分么子我和你,
有事只管提出来,
刘二我一定尽心又尽力。
王木匠 哈哈哈,那就好,我一不找你开后门,二不找你拉关系,只要麻烦你讲一句话,一句话!
刘 二 为你老人家的事,莫说讲一句话,就是讲它千句万句,我也愿意。不知你老人家要我讲么子话?
王木匠 这句话,拿起千斤,放下四两,其实只要嘴巴一张,气一喷就要得。
刘 二 那算我的,你只说是句么子话?
王木匠 (敬酒)听我说!
(唱)我年纪拍满五十七,
赚几个银钱不容易,
天还冇亮就爬起床,
刨子刨来斧头子劈。
刘 二 咯是的,咯是的,你老人家硬是辛苦哒!
王木匠 (唱)票子赚来不容易,
张张都是汗渍渍,
我屋里买东买西要花费,
想进荷包不交把队里。
刘 二 不交把队里?
王木匠 正是这个意思。
刘 二 那,当初在会上签了合同的呀!
王木匠 哈哈哈,合同合同,活活动动,呷饭一屋,主事一人。只要你这当队长的一句话,还不就活动了?
刘 二 (醉语)合同合同,活活动动,哈哈哈,喝酒!(一饮而尽)
王木匠 我把个妹子养到二十几岁,谷米都花了几十担,把给你做了堂客,如今只要你为我讲一句话总可以吧?
刘 二 (醉语)可以。哈哈,不——可以。
王木匠 (逼着刘二)我问你,以往我对你怎么样?
刘 二 好!比自己屋里爷老子还看得我重些。
王木匠 那你照顾照顾我应不应该?
刘 二 应该,应该!天牌压地牌,奈它不何,应该,应该!
王木匠 哈哈哈,咯才是我的好女婿啰。(拿瓶倒酒)喝酒,喝酒!
刘 二 (一饮而尽)好酒,好酒!哈哈哈l
(刘二起身,又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王木匠赶紧上前按住刘二。)
王木匠 莫动,莫动!好好生生困它一觉。(拿出票子匆匆地点数一阵,下)
(少时,刘二醒来。)
刘 二 (唱)昏昏沉沉做一梦,
梦见野猫子拜鸡公。
呃?我是困在哪里?(看见酒瓶)啊!是在岳老公屋里喝酒哒。哎呀!
(唱)赵匡胤桃花宫里喝醉了酒,
屈杀了贤弟郑子明!
(摸脑壳)刚才该冇胡说八道吧?好像岳老公提到了么子钱的问题上哒?不对,不对!
(朝内)狗伢子外公快来啰!
王木匠 (上)困得好好生生又喊么子?
刘 二 你老人家的酒有蛮厉害。
王木匠 冇醉吧?
刘 二 醉得跟猪一样!
王木匠 (端酒杯)还喝一杯?
刘 二 一点都喝不得了。
王木匠 那就呷碗寿面?
刘 二 要呷等下子呷。
王木匠 那就再困一下。(欲走)
刘 二 (拖住王木匠)我刚才同你讲了么子没有?
王木匠 冇讲么子呀!
刘 二 好像是讲了钱的问题。
王木匠 对对对,是讲了我那副业钱的问题。
刘 二 我是怎么讲的?
王木匠 你讲得好哒?
刘 二 好到么子样法?
王木匠 你说全部归我……(做了个朝口袋里插的手势)
刘 二 (猛地朝自己打了两个嘴巴)糊涂虫!糊涂虫!
王木匠 哎呀,发哒酒疯哒!
刘 二 发酒疯是那时候,现在酒醒哒!
王木匠 醒哒就好!
刘 二 (朝王木匠伸手)对不起,拿来!
王木匠 你要么子。
刘 二 交队的钱。
王木匠 (一惊)哎呀,不是讲好了吗?
刘 二 亲戚不亲戚,萝卜也要三百钱一担。按合同办事!
王木匠 (生气地)刚才讲得好好生生的,怎么又变哒卦?
刘 二 刚才是我喝醉了酒,那话上不得算。
王木匠 哼,堂堂队长,清口白牙讲的话不作数,那还得了?
刘 二 错误的当然作不得数。
王木匠 (按着口袋)随你作数不作数,反正钱到了我的口袋里!
刘 二 我劝你老人家交出来。
王木匠 不交就不交!
刘 二 那样不行吧!
王木匠 (朝桌子上一巴掌)你敢把老子怎么样?!
刘 二 嘿咳!告诉你,刚才我是你的呷醉了的女婿,现在我是生产队长,只认合同不认人。我问你,愿不愿意走社会主义道路?
王木匠 (有点胆怯地)老子几时不愿走社会主义道路。
刘 二 (逼进)你愿不愿意把生产队办好?
王木匠 老、老子几时不想办好。
刘 二 (拿出合同)这合同上盖了生产队的大红巴巴,按了你的手印,应不应该兑现?
王木匠 应、应、应该。
刘 二 那好,拿钱来!
王木匠 (哀求地)这,这一次就算了吧!
刘 二 (坚决地)合同合同,雷打不动,不管娘爷老子,一律遵照执行!
王木匠 (无可奈阿地打开木盒)唉!我交,我交。
刘 二 嘿嘿,咯就是我的好岳老公啰!(一鞠躬)祝岳老公寿比南山。
王木匠 (气呼呼地)黄眼畜生!
刘 二 你老人家气不得出,打我几下都要得,钱是要交的。(拿钱下)
王木匠 (朝椅子上一躺)唉!
(桂英提面条上。)
桂 英 (唱)丈夫驾船闯洞庭。
害得我一天到晚脔心冲。
爷的寿诞都差点忘记了,
这样下去又何得清!
刚才寻他来拜寿,
四面八方冇看见人。
(入内)爹爹,拜寿啊!
王木匠 (生气地)拜寿,拜寿,人都快气死!
桂 英 (莫明其妙)这是哪个家伙欺负我屋爹爹?
王木匠 还有别个,还不是你屋里那位好男人!
桂 英 啊?!是他!
王木匠 (唱)你男人办事无义道,
逼着我要把钱交。
他板起一副队长相,
干部的调调唱得高,
抬起大帽子把我压,
一个毫子都不准少。
六亲不认瞎了眼,
你看可恼不可恼!
桂 英 (把脚一跺)又是他!你看,要他莫当这个队长,他偏偏要当。(对王木匠)你当初还举他的手哒!
王木匠 (打着哭腔)我不晓得他是个黄眼畜生哒!
桂 英 (狠狠地)背时鬼呀,背时鬼!你上任还只有几个月,就闯了咯多的祸。得罪了主任娘子,惹翻了办队干部,又冲撞了我的爷老倌。平日我劝也劝你不醒,拖也拖你不转,好,不把点厉害你看,你是不得收场的!
(把面一丢,袖子一扎,冲下)
王木匠 (起身)桂妹子,桂妹子,唉呀!他两公婆只怕会打架呢!
(拿烟袋追下)
(幕落。)
第七场 驮 妻 
(紧接前场。郊外。)
(幕启。桂英怒气冲冲地上。)
桂 英 狗伢爷,你莫走!
(刘二从另一方上。)
刘 二 (旁白)拐哒场,你看我狗伢子娘,眼睛鼓起有牛眼大,脸块子拉起丈多长,今日硬要小心火烛。(慢慢近前,嘻笑地)亲爱的,黄天白日喊我有么子事啰?
桂 英 (巴掌一拍)散伙!
刘 二 啊!散伙!哈哈哈,开么子玩笑啰!
桂 英 开你的尸哩!
(唱)自从你当了这背时差,
害得我背时怄气把骂挨。
你一天到晚不落屋,
呷饭困觉才跑回来,
喂猪种菜全靠我,
还要上山去砍柴。
辛辛苦苦犹自可,
你办事任性太不该,
你不该把那三条抛脑后,
事事要照你的脾气来。
一不该,请出贵胡子,
上任就把脚踩歪;
二不该,把主任娘子来得罪,
到如今害得我处处穿小鞋;
三不该,搞那分田分土责任制,
竟敢与上面干部唱对台;
四不该,把我爷老倌逼,
六亲不认甩起你那官牌牌!
刘 二 狗伢子狼哎,我那是为了集体,为了大家,应该的吧!
桂 英 该、该、该、该死,该埋!
(唱)到如今,左左右右都得罪,
上上下下都把那刺来栽。
郑干部回县把你告,
公社也要把你整下台。
你背着根横扛木不打转,
还说什么该、该、该!
气得我手发麻来脚发冷,
喉咙眼里气都出不来!
刘 二 气就莫气,打我几下好不好?
桂 英 莫打痛了我的手!
刘 二 那就骂我几句啰。
桂 英 莫骂干了我的口!
刘 二 我的咯堂客哪,你到底要何里啰?
桂 英 离婚!
刘 二 哎呀——讲起都脔心痛,那就离不得!
桂 英 不离,那就要听我的!
刘 二 好,我听你的,听你的,你讲啰。
桂 英 从今日起,把那背时队长扔到河里去!
刘 二 (往后一退)那、那、那扔不得吧。
桂 英 何解扔不得?
刘 二 (哀求地)桂英哎,开车嘛要开到站,划船嘛要划到岸,这半路上……
桂 英 泥烂就要早抽篙!
刘 二 走对风还要加马力哪!
桂 英 我懒跟你磨嘴巴皮子,你只讲听不听我的?
刘 二 那,那队长是扔不得的。
桂 英 好!那就看你要队长,还是要堂客。
刘 二 这……
桂 英 快些打定主意!
刘 二 打定哒,打定哒!
桂 英 要哪一头?
刘 二 要堂客。
桂 英 真的?
刘 二 嗯……要队长!
桂 英 你,你,你到底要哪一头?
刘 二 队长也要,堂客也要!
桂 英 (气得把脚一跺)那我们就去离婚!(拖刘二)
刘 二 (赖着不走)莫啰,莫啰!
桂 英 今日离定哒!
刘 二 狗伢娘哎,何必顶真唦。
桂 英 哪个跟你开玩笑!
刘 二 硬咯样狠心呀?
桂 英 不狠点你不晓得厉害。
刘 二 我们是恩爱夫妻哒。
桂 英 如今不恩爱了。
刘 二 我的好桂英哪,莫啰!
桂 英 不行,非去不可!
(桂英使劲拖刘二,刘二摔倒在地。)
刘 二 (爬起来,火了)走就走,离就离,莫扳俏,未必冇得堂客就会饿死人!走!
桂 英 你不去不是角!
刘 二 你怕我真的怕老婆!
桂 英 走!
刘 二 走!(同下)
(王木匠上。)
王木匠 (朝内喊)哎呀,快来人啰,我那女婿和我屋里的女闹离婚去哒!)
(众上。)
吴大汉 真的?
黑 牯 我刚才看见桂英一拳头把刘二哥打倒在地上,队长爬起来就拉着她离婚去了!
贵胡子 你要拖住他唦!
黑 牯 冇跑得赢哪!
何克明 刘队长为队上的事,两公婆吵架,我们要去做个开交呀!
贵胡子 求菩萨保佑,头一离不得婚哪!
吴大汉 公社同意了,我们也不同意。
黑 牯 就是公社对刘二哥有看法。
何大爹 大家不是向县委写了信吗?
王木匠 这事只怪得我,嗨!
何克明 莫打空讲,我们赶快去追!
众 对呀,去追!(跑下)
陈大娘 (上)刘二伢子呀刘二伢子!你如今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额头吧!嘻嘻,闲来无事,看热闹去。(下)
(刘二与桂英上。)
刘 二 走!
桂 英 走!
刘 二 (唱)天上起云云赶云,
树上喜鹊子婆赶公。
塘里的鲫鱼成双对,
我两公婆今日散伙去离婚,
你看伤心不伤心。
桂 英 (唱)刘二今日真无情,
黑起个脸块好吓人。
原想赌气把他压,
哪知弄假成了真,
你看我伤心不伤心。
刘 二 走!
桂 英 走!
刘 二 (唱)行船遇上了打头风,
一波未平一波兴。
劳神费力我不怕,
上级批评也动不了心,
只有这堂客离婚伤脑筋!
桂 英 (唱)屋前本是平坦路,
哪知栽上了刺一蓬。
扯烂了衣裤我耐心补,
搞坏了关系伤了我的心,
我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刘 二 (有气无力地)走呀。
桂 英 (有气无力地)走呀。
刘 二 (唱)眼发黑,头发昏。
一步一颠脚转筋。
上山打虎我不怕,
提起离婚我脔心冲,
天要落雨由不得人。
桂 英 (唱)嘴巴子硬,脚杆子沉,
浑身嫩软冇精神。
冇油冇盐我不怕苦,
冇得男人像掉了魂,
唯愿来一个解交人。
刘 二 走!
桂 英 (朝地下一蹲)我,我走不动哒。
刘 二 (旁白)嘿,看样子她坐了火气呀。慢点,我也要趁这个机会治她一治,免得她抱着我的脚杆子不松手。(对桂英)你不去我冇得意见,只是我当队长就不准再拖后腿。
桂 英 (旁白)哎呀!他还麻石落到粪坑里——又硬又臭。不行,软不得。(对刘二)阳雀子叫三年,我还是那一句,现话,不扔掉队长,那我就要离婚!
刘 二 那就走!
桂 英 走就走!
刘 二 走啊!
(唱)翻过那苦竹坳,
穿过了五斗坪。
哎呀呢,一条小河面前横,
看样子离婚离不成。
桂 英 (唱)一条小河面前横,
无桥无渡难过身。
哎呀呢,我穿着鞋袜下不得水,
这河水,说是无情倒有情。
刘 二 过不得河,回去算哒吧!(欲回)
桂 英 (拖住)那——不行。
刘 二 定要过,那就过吧!
(唱)我又不是那泥菩萨,
扎起裤脚下到水中。
(刘二作过河状,到对岸站立。)
桂 英 (唱)望着飘飘的河里水,
吓得我的脔心直个冲。
刘 二 快点过来唦。
桂 英 我过不得。
刘 二 哼,刚才寅时限不得冇时,咯时候又站着不动,再不过来,我就少陪哒!(欲走)
桂 英 (着急地)狗伢子爷哎,来背我一下唦。
刘 二 你要跟我离婚,那我就不得背。
桂 英 哎呀,冇天良的,现在还冇办手续哒,你就做得咯样狠。
刘 二 咯倒也是的,好,等我过河来。(过河来到桂英跟前)。把话讲清白,咯次是看在夫妻情分上,背你过去,等下办了离婚手续,打转的时候我就再不得背哪。
桂 英 莫扳俏,那时候多的是人背,哼,你想背都冇得把你背。
刘 二 那就急死人呢。
桂 英 空话少说,快背我过去。
(桂英伏在刘二背上。刘二背妻过河,走了几步,站住。)
桂 英 快点走唦!
刘 二 (叹了口气,凄苦地)狗伢子娘哎,你望那水里啰!
(唱)河水清清像面镜,
波光闪闪照见两个人。
想起往日的情和义,
酸甜苦辣涌上了心,
何不趁早打转身。
桂 英 (唱)河水清清像面镜,
波光闪闪照见两个人。
要打转身容易办,
我提的条件要依从,
不然就硬要去离婚。
背起点啰,会跌哪!
刘 二 好喂!
(唱)河水河水玻璃样,
清清澈澈无埃尘。
堂客们的心思看不透,
飘来飘去秋天的云,
说变心来就变心。
桂 英 (唱)河水河水像白绫,
柔柔软软几多的情。
男子汉的心肠个个狠,
如钢似铁暖不温,
一年四季冷冰冰。
哎呀,你何解背起往回走唦?
刘 二 (抬头看了看)啊!搞胡涂哒呢!
刘 二 (同唱)清清河水流呀流不尽,地久天长永世长存。刘二一心为群众,为来为去好寒心,害得我明日打单身。
桂 英 (同唱)清清河水流呀流不尽,地久天长永世长存。桂英一心为家庭,为来为去好寒心,害得我明日打单身。
(走到河中,刘二站住。)
桂 英 又站着搞么子?
刘 二 狗伢子娘呃,我们结婚十几年,冇在一起照过相,今日去照个相好吧?
桂 英 狗伢子爷哎,结婚冇照相,离婚又照么子相啰,人家会笑掉牙齿呢,快走。
刘 二 不照就不照,那将来就莫后悔啦。
桂 英 你后悔吧?
刘 二 我,我不呢。
桂 英 那就——快点过去唦。
(刘二背桂英过了河,将桂英放下。)
刘 二 (望着路边一丘稻田,猛然一喜)狗伢子娘哎,你看这丘田里的禾长得几多好,禾穗子长,谷粒子壮,黄金条杆,一定是个新品种,一亩起码要扮八百斤。(忘情地抚摸着稻穗)
桂 英 管它八百斤不八百斤,我们只管去离婚。
刘 二 狗伢子娘哎,我想请半个钟头的假,到这个队去挂个勾换两百斤禾种行不行?
桂 英 唉!蠢人子哎,你实在要去就去唦!
刘 二 狗伢子娘,你咯样好呀,那我就去了。(下)
桂 英 (望刘二走去,长叹一声,感慨万千)刘二呀刘二!
(唱)他本是个忠厚老实人,
大男细女个个见他亲。
为什么我要将他恨?
唉!
真是米汤锅里把脸洗,
糊里糊涂搞不清。
我,我好造孽啊!(坐下来哭泣)
(女记者挎照相机上。)
女记者 (唱)离了报社到基层,
农村的景色一色新,
苦竹坳前去把贤访,
找那个四化征途的带头人。
哎呀,这里一条河,没有桥,去苦竹坳不知往哪里走。(张望)那边柳树底下坐着一位大嫂,等我去问一声。(走向桂英)大嫂,请问到苦竹坳生产队往哪里走?
桂 英 (抹干眼泪)你要到苦竹坳?
女记者 正是。
桂 英 找哪个?
女记者 去找那队长刘二。
桂 英 (一惊)啊,找刘二啊!(旁白)不得了,找到我屋里来哒。
女记者 你认识他吗?
桂 英 嗯,认也认得一点子。
女记者 那好,我正要找他谈谈。
桂 英 (又一惊)找他谈谈?(仔细打量对方)同志,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记者 从县城里来的。
桂 英 你与他是亲?
女记者 不亲。
桂 英 你与他是友?
女记者 也不友。
桂 英 既不亲,又不友,你找他做么子?
女记者 写他的材料。
桂 英 (惊谎地旁白)哎呀,郑干部那一状告发哒。狗伢子爷哎,我看你何得了呀!(对女记者)请问你同志,县里打算把他如何办?
女记者 准备登报。
桂 英 (大惊失色)搞咯厉害呀?!
女记者 县里正要抓这种典型嘛。
桂 英 抓么子?
女记者 抓典型!典型!
桂 英 哎呀呢,何得了啰!(啼哭)
女记者 大嫂,哭么子呀?
桂 英 我是哭那种点心哪!
女记者 点心?
桂 英 那种点心不好呷哩,我早几年试过味哒!
女记者 是典型,不是点心!
(唱)老郑回县去反映,
汇报刘二犯右倾,
公社也把材料送。
一十八条写得明。
县委开了紧急会,
会上意见两边分。
有人恼火,要撤职把他的名来点,
有人高兴,满口称赞他肩膀硬。
社员来信也纷纷到,
夸他是群众的贴心人。
会议开了三天整,
大是大非渐分明,
县里最后作决定,
认定他刘队长,是一个执行政策、联系群众、
实事求是的好典型!
桂 英 (惊喜)啊!原来是好点心!
女记者 (唱)派我下乡来访问。
总结他的材料要往那报上登。
桂 英 啊!搞了半天,你还是来表扬他的啰。
女记者 像这样的生产队长,应该很好地宣传!
(刘二喜滋滋地拿稻穗上。)
刘 二 (念)找了一个好禾种,明年更有好收成。
桂 英 快来快来,县里这位同志正要找你。
女记者 你就是刘队长?
刘 二 我是刘二。
女记者 (掏出记者证)我是县报记者,专程来找你的。
刘 二 郑干部告了我的状吧?
桂 英 人家是来拜访你的咧!
刘 二 啊!那欢迎,欢迎!等下子请到我屋里去坐,现在我还有件顶大的事情要去办。(对桂英)走吧!
桂 英 你先走啰,我、我要回去招待客人。
女记者 刘队长有什么紧急任务?
桂 英 (抢着回答)么子紧急任务,还不是到供销社去扯几尺布做衣服。(用手扯刘二)
刘 二 扯布!……不,啊,对对对,是去扯几尺布做衣服。
女记者 哈哈,看样子,你们两位是……
桂 英 两公婆哩!
刘 二 对对对,是两公婆。
女记者 真有意思,遇得好,不如遇得巧。我原来听说刘队长的爱人扯后腿,现在看来……
桂 英 那是胡说八道。你问他,我扯过后腿没有?
刘 二 冇,冇扯过一次。
桂 英 我讲的实在不实在?
刘 二 实在,实在,事实俱在。
女记者 好!你们看,这里背靠青山,前拱绿水,背景开阔,光线适宜,你们两口子情绪又不错,来,我给你们照一张相。
刘 二 (不好意思地)这个……
桂 英 么子这个那个,刚才他还邀我到街上去照相,快点站拢来唦!
刘 二 (忸怩地)好好好。
(女记者端照相机对光。)
(黑牯与众社员上。)
黑 牯 害得我们跑得要死,他们两公婆还在这里照相!
刘 二 (高兴地)来得好,大家一起照。(拉众站好)
(陈大娘赶上。)
陈大娘 (见状大惊,旁白)哦嗬!这就真的热闹啦!
刘 二 啊!主任娘子也来哒!快来快来。(拉陈大娘)莫客气,莫客气!
(老郑骑车上。)
刘 二 来得好!我们照个大全家福。(上前拖老郑)
老 郑 (不好意思地)我,我是来拿行李回单位工作去。
黑 牯 不办点啦?
老 郑 这里有刘队长就行啦。
刘 二 哈哈哈,老郑哎,大家一起照张相留一个纪念唦。(拉老郑一起站好)
女记者 (指挥)大家挤拢一点,笑,对,大家都要笑!(一按快门)
(幕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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