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多喜坐轿(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7
8164
时 间 七十年代末。
地 点 牛家湾生产队。
人 物 牛多喜 牛家湾生产队社员。
秦 常 “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干部。
柳 鸣 牛家湾生产队队长。
杜 鹃 牛多喜满女。
柳叶嫂 牛多喜长儿媳，牛大之妻。
泥 土 青年社员。
凤 来 牛多喜长女。
吕发柴 凤来的丈夫。
桂嫂子 秦常之妻。
二 媳 牛多喜二儿媳。
三 媳 牛多喜三儿媳。
四 媳 牛多喜四儿媳。
牛 大 牛多喜长子。
牛 二 牛多喜次子。
第 一 场
（清渠流过的村口，渠道两岸，椿树与水杉刚刚成阴，夹着平整的路面。）
（毗邻的两家。）
（杜鹃的家。舞台上只露出可以撑开的喜鹊衔梅的雕花大窗，窗侧有个鹅埘。）
（另一户是柳鸣的家门口，露出鸡婆柳围着的篱笆，一块旧牌子歪歪斜斜地插在那里。）
（幕启。）
（车铃声响。）
（杜鹃提菜篮上。）
（秦常骑着单车过场。杜鹃闪躲。）
（待秦常骑单车走过，杜鹃才闪出。）
杜 鹃 （唱）秦干部进了村，
我一颗脔心往口里冲，
三个月没有钱交团费，
怕他知道挨批评，
唉！叫人难为情。
（泥土上。）
泥 土 杜鹃。
杜 鹃 泥土。
泥 土 （塞给她一个纸包）给你。
杜 鹃 什么呀！
泥 土 你看吧。
杜 鹃 （打开）两角钱？
泥 土 借给你交团费。
杜 鹃 哎，谢谢你。（钱塞到衣袋里，掉下一张纸）
泥 土 呃！（手指着她掉下的纸）
杜 鹃 （拾纸）什么？
泥 土 不，那纸上有个画。
杜 鹃 画？（打开看）这是么子画！
（唱）两只老鼠抬口锅，
一只老鼠锅里缩，
泥 土 （唱）不是老鼠是三点，
杜 鹃 三点？
泥 土 （唱）那是弯钩不是锅。
杜 鹃 弯钩？
泥 土 （唱）这是一个字谜。
杜 鹃 字谜？
（唱）难坏了我……
杜 鹃 三点一钩……三点一钩。
泥 土 （唱）猜不出就叫我一声亲爱的……
亲爱的哥哥。
杜 鹃 呸！我猜出来了。
（唱）三点一钩是心字，
泥 土 对，心字，杜鹃呀！
（唱）我对你早有意埋在心窝。
杜 鹃 （羞）哎呀，碰了你的鬼呢！
（唱）泥土说话不害羞，
说出丑话把人丢，
两毛钱票子你留在手，
留着去买猪骨头！
（杜鹃下。）
泥 土 杜鹃！唉！
（泥土追下。）
（柳叶嫂上。）
柳叶嫂 （唱）我牛家媳妇有四房，
柳叶嫂难得把家当。
吃一餐小菜要半担，
淘米下锅要半箩筐。
我只得一半南瓜一半饭，
还不能敞开肚皮装。
今天我的爹六十岁，
想办寿酒费愁肠。
想要打鱼没有网，
想称挂面没得粮。
要想称肉打几两酒，
荷包里布挨布票子没一张，
猛想起我家白鹅正在生蛋，
多亏这对“海军”来帮忙。
鹅蛋也算是小荤菜，
寿星老倌开荤他会喜洋洋。
好！你蹲在这里生野蛋。
（柳叶嫂取蛋。）
（杜鹃上。）
杜 鹃 （学男子腔）柳叶嫂！
柳叶嫂 （吓了一跳）啊！鬼妹子，我当是秦干部来了。
杜 鹃 大嫂，两个鹅蛋给我吧。
柳叶嫂 你要鹅蛋做什么？
杜 鹃 交团费。
柳叶嫂 鹅蛋交团费？
杜 鹃 没得钱呀！
柳叶嫂 你也晓得要钱？以前你一开口就是：“不要钱，要革命！”如今晓得没得钱的难处？
杜 鹃 哎……
柳叶嫂 没得钱就莫交。当农民又不发工资，队里一个劳动日要倒找一分钱，买盐买火柴的钱都没有，哪来钱交团费？
杜 鹃 哎！你没参加组织，不懂这个味，不交团费算个什么团员！没看见电影《党的女儿》，人家那么困难，吃盐也吃不上，还把盐菜子交党费呢。
柳叶嫂 是倒也是。（看看蛋）唉，鹅蛋呀鹅蛋，爹指望你孵小鹅，我指望你做寿，杜鹃指望你作团费，恨不得一个劈成三个。
杜 鹃 做么子寿？
柳叶嫂 你还不记得，爹爹六十整寿呢。“文化大革命”那些年，挨批斗，没过个快活日子，今天要给他热热闹闹做个寿。
杜 鹃 唉呀，做寿是旧习俗，你这是害他挨批呢！
柳叶嫂 真的？
杜 鹃 真的，莫说没得钱，这种“四旧”有钱都不能搞。
柳叶嫂 唉，那……这两个蛋你就拿去算了。
杜 鹃 谢谢大嫂！（一鞠躬，下）
柳叶嫂 好啦，两个小钱柜去了货。（下）
（秦常上。）
秦 常 （唱）秦常下乡心不乐，
一路之上怪事多；
水稻改种野荸荠，
大寨田牌子也甩上了山坡。
却为何社员们看见我他就躲，
到处都碰了鸡鸭鹅。
我担心发扬民主过了头，
思想解放过了火；
农民们让他们自由自主他就搞自发，
只想发财票子多。
他们种菜园搞自留地，
干得汗巴水流打赤膊。
要是集体出工他把锄头把子都坐断——
尽把洋工磨。
工作好比牛拉磨，
牵着鼻子霸蛮拖。
（柳鸣上。）
秦 常 柳鸣。
柳 鸣 老秦，回乡蹲点来了？
秦 常 我们农业学大寨工作队选了牛家湾做点，你高不高兴？
柳 鸣 高兴，这是上级对我们的关心。
秦 常 （看山坡）哦，我去年种的这块大寨田，产量怎么样啊？
柳 鸣 高！
秦 常 （掏出本子欲记）亩产好多？
柳 鸣 八个鸡蛋。
秦 常 什么什么？鸡蛋？
柳 鸣 那田像癞子脑壳一样，根本割不起来，只好派八个鸡去收谷子。
秦 常 那谷不被鸡都吃了？
柳 鸣 鸡吃了谷，交蛋呀，每个鸡交一个蛋，八只鸡不是八只蛋？
秦 常 学大寨造田，不能单纯看产量，路线对了头，产一粒谷也是胜利。
柳 鸣 老秦，这哑河边上，好喂鹅。螺陀、虾米、丝草、野荸荠，鹅的天然饲料都有，学大寨开田不合适。
秦 常 这是什么话？全国各地，除了台湾以外都要学大寨。千里万担一亩田，一天等于二十年。可是你们队哪里像学大寨的样子，鸡鸭鹅比城里汽车还多，汽车多了出车祸，鸡鸭鹅多了更危险，出修正主义。
（杜鹃暗上，在树后学布谷乌叫。）
柳 鸣 （知道杜鹃来了）啊，秦同志，你口干了没有？
秦 常 你听我讲。学大寨工作队有个规定，限制喂扁嘴巴，还要查鸡户口。
柳 鸣 啊！？……
秦 常 鸡鸭鹅要限量，每户一只，不能成对，鸭公、鹅公、叫鸡公要做节育手术。不然就下蛋抱崽子，泛滥成灾。
（“布谷鸟”又叫了。）
秦 常 这个布谷鸟才怪，围在这里叫，把我口都叫干了。
柳 鸣 口干了进屋喝茶。
秦 常 嗯！
（秦常进屋，杜鹃从树后走出。）
杜 鹃 柳鸣。（给蛋）我的团费。
（秦常返回拿挎包。）
秦 常 （旁白）还是这只谈爱的“布谷鸟”。
柳鸣鹅 蛋做团费？
杜 鹃 我爹的鹅才生的蛋呢，他打算抱鹅崽子，我瞒了他拿来的。
柳 鸣 那不是绝了鹅的种？
秦 常 绝了自发的种就好。杜鹃，你这团费交得有意义。柳鸣，看来你的路线觉悟还没有杜鹃高。（拿出用《人民日报》包的一捆文件）你要好好学习学习呀！
柳 鸣 （看到《人民日报》，忙欣喜地接过来读）《人民日报》短评：这个问题提得好！（拆开包文件的报纸）
秦 常 当然提得好嘛！（向杜鹃）一天不学心里发慌，晚上不学做梦打鼾，吃饭不学营养不良……
柳 鸣 （念报纸）“有的人拿着‘资本主义’的棍子打人，这也批，那也批……”
秦 常 （向杜鹃）大批促大干，这是大寨的主要经验。
杜 鹃 把我搞糊涂了。
柳 鸣 （念报纸）“批得家禽也少了，蛋也少了，社员经济困难，吃点菜也难……”
秦 常 你讲什么？
柳 鸣 《人民日报》讲的。
秦 常 谁要你信报纸？那报纸上的话一天一个样，这也信得？
柳 鸣 那信什么？
秦 常 信文件。你看农业学大寨的文件有尺把高，够学啦。按文件办事，按上级指示办事，担子上面挑。
柳 鸣 这……
秦 常 杜鹃，你要帮助柳鸣学，一帮一，一对红嘛。
杜 鹃 嗯喽！
秦 常 （对杜鹃）农业学大寨，大批大干促大变。注意，是三个大，不是四大！……
（杜鹃掏出本子记。）
（秦常向杜鹃边讲边下。）
柳 鸣 《人民日报》短评说得好！……要扶持社员养鹅，多喜爹的鹅蛋，我给他送去。
（二幕落。）
第 二 场
（二幕前。）
（吕发柴提猪头、瓶装酒、小鹅崽，凤来打着花布伞，同上。）
凤 来 （唱）牛家大姑娘多娇气，
吕发柴 （唱）牛家把我当贵婿。
凤 来 （唱）嫁到他家好安逸，
吕发柴 （唱）有穿有吃不着急。
凤 来 （唱）他队上出工不出力，
吕发柴 （唱）我专赶闹子做生意。
凤 来 （唱）他赚回不少风险钱，
吕发柴 （唱）到如今你才有响底子皮鞋毛线衣，
夏天穿起那见风动绸衣绸裤好阔气，
凤 来 （合）真是单夹棉毛一扎
吕发柴 （合）真是单夹棉毛一扎
凤 来 （唱）今天我爹寿诞期，
吕发柴 （唱）称肉打酒去送礼。
凤 来 （唱）表表长女孝顺心，
吕发柴 （唱）瞧瞧我这阔女婿。
凤 来 （合）不吹一点牛皮。
吕发柴 （合）不吹一点牛皮
凤 来 （唱）他一笼鹅崽手中提，
吕发柴 （唱）拜寿搭便做生意。
凤 来 （唱）兔子不吃窝边草，
女婿莫把岳父欺。
吕发柴 （唱）要赚钱就莫讲礼，
管他亲戚不亲戚，
一担萝卜三百一，
凤 来 （合）猫不吃鱼是假客气。
吕发柴 （合）猫不吃鱼是假客气。
（二人下。）
（二幕启。）
（牛家堂屋，四间厢房挂着四个印花门帘，红烛高烧。挂的对联是“翻身全靠共产党，饮水不忘挖井人”。）
（柳叶嫂上。）
柳叶嫂 （念）堂上翁姑厨下嫂，
做寿忙了我一个大黑早。
哈哈，今天我家爷（音：牙）老子六十整辰，还要把寿堂布置好，拿出点气派来。老弟媳妇哎！
众 媳 （内应）呃！
（二媳、三媳、四媳，同时撩开各自的门帘，亮相。）
众 媳 大嫂，有什么调摆？
柳叶嫂 就要拜寿了，我们分下工。（对二媳）你扫地。
二 媳 我扫地。
柳叶嫂 （对三媳）你打扬尘。
三 媳 我打扬尘。
柳叶嫂 （对四媳）你抹桌椅。
四 嫂 我抹桌椅。
柳叶嫂 我就……休息。
众 媳 你休息？
柳叶嫂 我摆酒席哩！
众 媳 （笑）好，动起手来。
（音乐牌子声，众媳做打灰、扫地、抹桌椅舞蹈动作。
众 媳 （唱）红烛高烧亮晶晶，
牛家大屋喜气盈盈。
打扫厅堂办酒席，
收拾打扮庆寿辰。
柳叶嫂 老弟媳妇呃，新写了一副对联，你们看写得好不好？（张对联）
众 媳 （念）队队生产致富，户户劳动发家。
二 媳 发家致富？秦干部说这是“各地农民的自发思想”。
三 媳 （纠正地）个体农民的自发思想。
柳叶嫂 各地农民都这样想，那就好嘛！（将新对联挂在老对联上面）
四 媳 大嫂，那副老对联，爹爹看得最要紧的，遮住了他会不高兴。
柳叶嫂 你晓得什么！那是土改的时候贴的，日子久了，该斢换了。
二 媳 好，莫争，等下看爹爹喜不喜欢。
柳叶嫂 好吧！
（牛大、牛二上。）
牛 大 呃，杜鹃呢？
柳叶嫂 他在给爹爹办菜。
牛 大 什么菜还没办完。
柳叶嫂 保密菜。
牛 二 快点，耽搁久了，人家有意见哩。
柳叶嫂 哪家没有婚丧喜庆？正确意见，一把接了，错误意见，莫理。
牛 大 老二，爹爹辛苦了大半世，难得个六十整辰。你们平时不逗他老人家喜欢，今天就忍耐一点，莫要他老人家不高兴。
牛 二 好吧，还有什么名堂？
牛 大 好，请爹爹出堂。
众 媳 有请爹爹。
（牛多喜抱鹅上，鹅在他怀中“嘎嘎”地叫着。）
柳叶嫂 一身新衣新裤，搞得邋遢死了！（接鹅送入侧幕）
牛多喜 （唱）牛家湾上牛多喜，
合作化以来生活了不起。
多劳多得来分红，
盖个私章接财喜。
工作组一来，不顺我的意，
尾巴割得溜光的。
有一回村里跑来一只鸡，
个个围了看稀奇。
细伢子吓得忙躲起，
哇啦一声哭唏唏。
只因为尾巴割得太彻底，
细伢子出世没看见鸡，
只当是山里来了野东西，
你教他怎不吓得哭啼啼。
到如今解放思想胆子大，
我一心一意想发家。
先把“海军”来扩大，
鹅崽子我要重点抓。
一只鹅好比小钱柜，
牛多喜就是小小银行家。
柳叶嫂 爹爹，你来看，这副对联满意吧？
牛多喜 念给我听。
众 媳 （念）“队队生产致富，户户劳动发家。”
牛多喜 好、好，写得好，写到爷老子心坎上去了。
柳叶嫂 （得意地向众媳）是吧？
牛多喜 那副老对联呢？
柳叶嫂 压在底下了。
牛多喜 那要得？“翻身全靠共产党，饮水不忘挖井人。”饮水要思源，这副对联不能压在底下。
众 媳 （对柳叶嫂）大嫂，怎么样？
柳叶嫂 那……新对联不要？
牛多喜 要，怎么不要，贴在两边嘛。
柳叶嫂 （对众媳又得意起来）还不是。
牛多喜 好了好了，都赢了！
柳叶嫂 好！媳妇们给爹爹拜寿！
众 媳 （唱）祝贺我的爹，庆贺我的爷
年纪越老越会当家。
牛多喜 （唱）今年又有新计划，
屋前屋后种蓖麻，
白鹅卖出就买瓦，
盖起新屋好搬家。
众 媳 （插话）起新屋？
牛多喜 （唱）要起四个套间一般大，
东南西北四房媳妇四枝花。
众 媳 （唱）中间住的寿星菩萨，我的爷。
牛多喜 （唱）还有鸡埘鹅栏起在屋檐下。
众 媳 （唱）叫鸡报时辰，白鹅好看家。
真是六畜俱全，人兴财旺，有吃有穿，一家欢喜笑哈哈。
（众喧笑。）
柳叶嫂 爹爹，我们跟你做寿，每人做了一样拿手菜，不晓得合不合你的意。
牛多喜 好吧，把你们的拿手菜一样样摆上来吧！
（二媳妇端菜上。）
牛多喜 干豆角炒辣椒。
二 媳 自己园里摘的。
牛多喜 不花钱的，那是好的。
（三媳妇端菜上。）
牛多喜 大蒜炒火焙鱼。
三 媳 港子里捞的，回来晒的。
牛多喜 又没花钱，又是好的。不过就是太送饭了。
柳叶嫂 啊呀！你老人家一个六十岁整辰，饭都舍不得多吃了一口。
牛多喜 好好，吃吃，四媳妇，你的菜呢？
四 媳 红锅茄子。
牛多喜 新产品呀！
柳叶嫂 红锅就是没放油。
牛多喜 怎么不放油？
四 媳 轮到我掌锅，油瓶子就空了。
牛多喜 （看）也跟放了油一样。
四 媳 放了点酱油。（众笑）
牛多喜 笑什么？酱油不是油？算你的菜最好。
柳叶嫂 （端菜上）爹爹你看。
柳叶嫂 盐菜蒸肉。
牛多喜 肉是哪里来的？
柳叶嫂 队上赊的。
牛多喜 赊的不扣钱？几个工分钱都会让你赊光去。
牛 大 爹爹！你的事真难办，冷清了说不热闹，热闹一点又发脾气。
牛多喜 好好，浪费了这一回，下次不可。还有什么菜没有？
众 媳 最后一样保密菜是杜鹃的。
牛多喜 什么保密菜？满妹子还搞了菜我吃。好，看她搞的什么。
柳叶嫂 （担心地）爹爹，你平时最心痛满妹子。
牛多喜 她也心痛我。
柳叶嫂 好容易她搞一回菜你吃。
牛多喜 是喽。她只搞革命不搞菜。
柳叶嫂 要是她的菜不合口味……
牛多喜 那没关系，菜味不好心意好。
众 媳 爹爹，你莫生气喽。
牛多喜 做寿是喜事，我怎么会生气呢！好，叫她上菜！
众 媳 满姑娘呃，快端菜出堂呵。
杜 鹃 （内）来了。
（杜鹃捧一大钵，用荷叶盖住。）
牛多喜 杜鹃妹子，看你用什么菜压台。
杜 鹃 慢点，爹爹你猜猜。
牛多喜 你要报个头唦。
杜 鹃 你听：头戴一顶黄花，
牛多喜 ……那是一钵南瓜？
杜 鹃 开口叫叫嘎嘎。
牛多喜 嘎嘎……那是一钵蛤蟆。
杜 鹃 走路摇摇摆摆，
牛多喜 我屋里没得鸭婆子呵。
杜 鹃 满身雪白棉花。
牛多喜 牛吃棉花一口白呢，到底么子菜呀？
杜 鹃 爹爹，菜不合你的口味，你不要生气。
牛多喜 我满妹子搞的，我怎么生气。
杜 鹃 好，看。（揭开荷叶）
众 鹅肉！
牛多喜 （惊呆了）什么？
众 鹅肉哩！
牛多喜 哪里来的鹅？
杜 鹃 你喂的鹅！
牛多喜 我的天，你要了我的命。
柳叶嫂 爹爹，杀了公的，还有母的抱得崽子。
牛多喜 没得公的，寡婆子下的蛋抱不得崽子。鬼妹子，你怎么不把我也杀了！
杜 鹃 爹爹，我是为了帮你做寿。你讲了不生气的！
牛多喜 你绝我的鹅种我怎么不气？
杜 鹃 我是怕你搞多了犯自发，会挨批挨斗。我是为你好！关心你进步！
牛多喜 进步进步！进一步退三步，进得要喝西北风了还要进。你怕我舍不得打你！（扬起烟袋）老子要在你头上起二十四层宝塔。
（追打，杜鹃躲在柳叶嫂身后。）
柳叶嫂 爹爹，你老人家喂了一世的鹅，没吃过一回鹅蛋，没吃一回鹅肉，六十岁了，就吃一回算了。
牛多喜 （柳叶嫂的话，动了他的心，辛酸地抽泣）不是你爹爹舍不得吃，不是你爹爹不晓得吃，只怪队上穷，家底子薄，嘴巴合起来一皮撮，不算细账没法活哩！
（众揩着眼泪。）
众 媳 爹爹，你要想开些，头一莫伤心伤坏了身体。
牛多喜 你们看，这白鹅，平日快快活活在塘里游泳，想不到今天，绷硬笔直死在钵子哩。媳妇妹子，我不想不伤心，越想越伤心呢！
众 媳 （跟着哭）喂呀！
牛多喜 （叫头）白鹅呀，小钱柜呀！
（唱）我叫一声白鹅哭伤心，
我哭伤心，
可怜我的宝贝“海军”，
我的小钱柜，
我的聚宝盆。
大二媳 （唱）我的尼龙袜，
三四媳 （唱）我的纯涤纶，
众 媳 （唱）盼到如今一场空。
柳叶嫂 爹爹，鹅死不能复生，哭也哭不转来，你还是要想开些，快快活活吃餐鹅肉吧！
牛多喜 我吃不进。
（牛多喜生气地冲到门外坐在地下。）
（众都丧气坐在门内。）
（吕发柴、凤来上。）
凤 来 寿星老倌怎么坐在外面？
牛多喜 歇凉。
吕发柴 跟你拜寿来了。
牛多喜 拜了头晕。
凤 来 爹爹你怎么啦？
吕发柴 （捧出小鹅笼）爹爹你看。
（小鹅叫声，牛多喜一惊，站起，看着鹅笑了。）
牛多喜 好爱人的鹅崽子。
凤 来 爹爹，听说你要发展“海陆空部队”，发柴给你带来了一对良种鹅呢？
牛多喜 （得救的）哎呀我的爷老子，你来得太好了！
凤 来 爹爹，他是郎崽子。
牛多喜 呵呵，我说鹅崽子呢。好，快进屋，喝酒，大媳妇，凤来两公婆来了呢，快些摆杯筷唦。
凤 来 爹爹，你上坐，我和发柴跟你拜寿。
牛多喜 来了就一样，拜么子。
凤 来 （合）要拜，拜起来呀！
吕发柴 （合）要拜，拜起来呀！
（唱）两公婆，把寿拜，
爹爹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凤 来 （唱）你老人家的生日我牢记在心，
吕发柴 （唱）急忙上街把寿礼买，
钞票花了十几块。
（凤来送上礼。）
凤 来 （唱）腊猪头肉好下酒，
吕发柴 （唱）这种巴酽的虎骨酒难得买到手。
凤 来 （唱）药酒喝了健骨又强筋，
吕发柴 （唱）活血又提神。
凤 来 （唱）唯愿爹爹延年益寿，
吕发柴 （唱）百岁出头。
凤 来 （合）你发家致富的干劲足，
吕发柴 （合）你发家致富的干劲足，
钞票一捆一捆往主保险柜中收。
牛多喜 买这么多做什么喽。
凤 来 爹爹，这些东西特地从城里买的呢。
牛多喜 唉呀！还丢了工进城呀。
柳叶嫂 城里比乡里好玩么？
凤 来 比起我们乡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唱）发柴带我进城里玩一天，
看见的东西好新鲜。
收音机旁边带唱片，
缝纫机还要带锁边。
手表上边有日历眼，
自行车后面带冒烟。
杜 鹃 那是摩托。
凤 来 我晓得是摩托。
（唱）懒得走就喊三轮摩托，
天热就进店吃杯冰淇淋，
太阳晒就打那摩登伞，
人矮就穿“高底跟”。
你看我脚上穿的是尼龙袜，
身上穿的是纯涤纶，
绸衣绸裤见风动，颤登登，
比你们穿的家机布、印花布、白大布、再生布强呀强十分。
二 媳 （唱）家机布穿了好劳动，
三 媳 （唱）又不怕细伢子屙湿一身。
四 媳 （唱）我们享不惯那种福，
牛家勤俭节约出了名。
杜 鹃 （唱）你学了好吃懒做忘根本，
不怕面子上难为情！
我问你，姐夫到底有什么狠？
凤 来 （唱）他的本事你不懂，
脑筋灵活人聪明。
一只鸡婆来做本，
七翻八翻换回几斤毛线绳。
（杜鹃塞住耳朵不听，凤来转向牛大。）
凤 来 （唱）大哥你成天出工汗爬水流多辛苦，
他一个鸡蛋胜过你十分工。
柳叶嫂 人比人气死人呢！
（唱）他三担牛屎六箢箕只会下呆力，
一年到头赚点死工分。
过门来我没穿过见风动，
更没见过纯涤纶。
斗笠就是我的摩登伞，
木屐就是我的“高底跟”，
“十一路汽车”在田里跑，
井水就是冰淇淋。
妹子呃，我好寒心，
一口水酒卡喉咙。
牛多喜 （唱）媳妇妹子莫灰心，
只怪队里底子太穷。
干部空喊要“革命”，
说什么越穷越好越光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决心当好“海陆空军总司令”，
把家庭副业搞好来补充，
你们看行不行？
吕发柴 （唱）八仙飘海各显灵，
各有各的好窍门。
为支援爹爹发家致富，
我的岳父老子呃！
我特地送来了“小水兵”。
牛多喜 是呵，杜鹃妹子把我的种鹅杀了，我正愁孵不得鹅崽子，搭帮发柴送鹅崽子来了！
柳叶嫂 姑爷子真是大人情呵！
凤 来 嘘！（把发柴拖到前台）你看爹爹那样高兴，鹅崽子就莫收他的钱算了。
吕发柴 那不是贴老本了？鹅崽子广东买五块钱一对，卖给你爹就便宜一块，四块算了。
众 （听到了）“四块？”“还要钱的？”“太贵了！”
牛多喜 （拿起小鹅，还给吕）
凤 来 就是你，惹爹爹生气。
吕发柴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牛多喜 不要讲了，吃面吧！
（秦常上。）
秦 常 （念）十年好比走钢绳，
一不小心就“右倾”。
眼睛跟着上级转，
领导指示我执行。
多喜爹！
牛多喜 （尴尬地）秦同志。
柳叶嫂 （解围地）哎呀，什么风把你区干部同志吹来了？
秦 常 什么风？不正之风！
（吕发柴忙递过滤嘴烟，秦不要，卷纸烟。）
柳叶嫂 人家抽过滤嘴，秦干部还是喇叭筒。
吕发柴 （逢迎地）对！革命本色不能丢，精神可贵，如今凡事都要大干快上，消灭不正之风，个人与革命发生了矛盾，就要丢开个人，将就革命，今天我们做寿吃面的确是“四旧”，出工才是革命行动。我看这样，抓紧时间吃面，吃饱了面，好鼓起肚子干革命！
秦 常 发柴同志。
吕发柴 是是，你高升到区干部。
秦 常 为人民服务。
吕发柴 你不辞劳苦，深入农业第一线，坚持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头晕脑涨不迷航，真是难得，今后我们牛家有不对的地方，请及时指示，多提意见。
凤 来 多提宝贵意见。
秦 常 发柴同志有觉悟，有理论，你们都要向他学习。
牛多喜 学习发财？
众 （举手）学习发财。
秦 常 （也跟着举手喊，忽意识到不对）乱弹琴，今后不许乱呼革命口号。
牛多喜 你要我们学习发财呀。
（小鹅叫。）
凤 来 （牵发柴衣角）鹅崽子出来了。
吕发柴 呵呵！
（吕发柴用脚去拦鹅，不小心踩了一只鹅，鹅惨叫。
凤 来 （捧起死鹅崽）哎呀，你一脚踩掉了“四块”。
秦 常 什么“四块”？
吕发柴 （向凤来）你懂什么，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就是要踩死！
秦 常 发柴同志的革命精神不错嘛。多喜爹听到吗？自留地、“海陆空”，都属于资本主义尾巴，都应该踩死。
（秦常下。）
牛多喜 尾巴尾巴，我看你最喜欢吃尾巴。
凤 来 一脚踩掉了“四块”，还充英雄好汉。
吕发柴 你只晓得“四块”、“四块”，政治影响“四块”买得到？
柳叶嫂 是的喽，四块钱买个表扬，这也是“黑市价”呢！
牛多喜 好吧，关门吃面。
（柳叶嫂关门，柳鸣提着鹅蛋上。）
柳 鸣 爹爹，爹爹！送寿礼的来了！
牛多喜 寿礼？
柳 鸣 你看！
牛多喜 （意外地）呵？良种鹅蛋。
柳 鸣 给你孵鹅崽子！搞好家庭副业。
牛多喜 柳鸣啊，你真是雪里送炭的好队长，太感谢你了！
（杜鹃上。）
柳 鸣 多喜爹，不要谢我，要谢谢杜鹃。
牛多喜 谢她？
杜 鹃 我的团费！
柳 鸣 （急接）哎呀！是杜鹃特意留的良种蛋啦！
杜 鹃 （生气地）柳鸣，你真是……哼！（冲下）
柳 鸣 杜鹃！（追下）
牛多喜 柳鸣伢子，吃了面去……哎呀，良种蛋！
（二幕落。）
第 三 场
（二幕前。杜鹃上。）
杜 鹃 （唱）柳鸣他专门跟我打拗卦，
拿走的鹅蛋又送回家，
人家抬他当队长，
原来是糊不上壁的稀泥巴。
我和他自幼儿青梅竹马，
谁知竹子长大分了杈。
我还要站稳立场将他骂，
他认了错我再伸手挽救他。
（柳鸣上。）
柳 鸣 杜鹃，捞丝草去？
杜 鹃 （不理）……
柳 鸣 我也去捞丝草，我们一路去？
杜 鹃 大路万千，牛马各边。
柳 鸣 我捞草，你撑船，我们两个聊聊天。
杜 鹃 聋子哑巴共条凳，一个不爱讲，一个不爱听！（冲下）
柳 鸣 杜鹃！（追下）
（二幕启，湖边。）
（牛多喜赶鹅上。）
牛多喜 嘎嘎嘎！（对鹅训话）
（唱）你们良种鹅，表现定要好，
带你塘边吃嫩草，吃饱快长膘。
立正，稍息，快站好，
听我讲纪律，约法有三条：
第一莫伤群众的菜，
第二莫踩队里的苗，
第三只许散步不要乱跑，
我年老，追赶硬是吃不消。
看白鹅，想起柳鸣好，
他跟群众心一条，
猛想起，杜鹃未把对象找，
这样的好女婿，打起火把也难挑，
若是有柳鸣对她常诱导，
白布好把图画描，
也免得跟着秦常跑，
专门唱高调，实在太糟糕，
有什么好？
（杜鹃上。）
牛多喜 （一个人出神）嘻嘻，好事，好事。
杜 鹃 爹爹！
牛多喜 杜鹃，我告诉你……
杜 鹃 告诉我什么？
牛多喜 唉！
（旁唱）哪有爷帮女作介绍……
杜 鹃 （旁唱）爹爹又把小算盘敲。
爹爹，有话快讲，我要去捞丝草，莫耽搁我的工。
牛多喜 杜鹃，爹爹向你提一个合理化建议。
杜 鹃 你对生产上有什么建议可以提。
牛多喜 不是生产上是生活上。
杜 鹃 生活上？
牛多喜 你看柳鸣怎样？
杜 鹃 你问他做什么嘛？
牛多喜 妹子，你妈妈去世早；你呢，又不晓得帮自己操心。
杜 鹃 爹爹，你这是什么话，一个人要一心为革命，不要为自己操心。
牛多喜 又不要你操心别的事，比方说找爱人的事……
杜 鹃 丑死了。爹爹！我……不……不要爱人。
牛多喜 开口闭口革命，我看你是得了秦干部的传染病呢。好好，我不跟你讲理论，你看柳鸣怎么样？
杜 鹃 柳鸣？不好！
牛多喜 他哪样不好？我看他的心最好。
杜 鹃 心好，思想不好。
牛多喜 心跟思想还分家？
杜 鹃 他尽站在你一边，做牛尾巴。
牛多喜 站在群众一边不好，未必要跟群众作对才好？
杜 鹃 爹……
（泥土上。）
泥 土 多喜爹，你的鹅跑了呢！
牛多喜 鹅跑了？唉，满妹子，我追了鹅再来谈。（下）
杜 鹃 我们反正谈不拢，我对柳鸣的意见大得很！
泥 土 你对柳鸣有意见，那好呵！
杜 鹃 你对他也有意见？
泥 土 有意见，他摸你爷老倌的罗拐，给你爹抬轿子是为了讨你的好！
杜 鹃 你胡说。
泥 土 杜鹃……在秦干部身上，我学了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一个人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甚至可以不要生命，不要爱情……就是不能不要路线！
杜 鹃 真的？
泥 土 真的……杜鹃，我觉得我们俩……路线太一致了，我们……同一条船去捞丝草好吗？
杜 鹃 你也撑篙，我也撑篙，两根篙子会打架。
（柳叶嫂上。）
柳叶嫂 泥土，人家不愿跟你一船，你放么子赖喽，来么，我捞丝草、你撑篙，我们一船吧！
（拖着他的篙上到另一只船上。）
柳 鸣 （内）杜鹃！（上）杜鹃！
（杜鹃不理，生气地跳上船一篙撑去，那船不动。）
柳 鸣 哈哈，没解绳子。（替她解绳，推船，跳上船）撑篙吧！
（杜鹃猛撑一篙，两人下。）
（泥土站在船上呆呆地望着他们，柳叶嫂用篙子也撩不开他的视线。
柳叶嫂 泥土，望呆了？撑船呀。
（泥土没好气地猛撑一篙，柳叶嫂闪跌在船舱里。）
柳叶嫂 哎！（爬起来）死泥土，鬼崽子，拿了我出气，走呀。
（泥土撑篙两人下。）
（杜鹃撑船上，柳鸣做捞丝草动作。）
（跑圆场。）
杜 鹃 （唱）荷花出水放光彩，
湖面开阔我心不开，
不看这对头人斢头看水面上，呀！
水面上的人影儿又现出来。
（一篙打碎湖中柳鸣的影子）
偏偏是，
湖里的镜子打不碎，
镜中的影儿赶不开。
水波掀起又平静，
赶走的人儿又拢来。
柳 鸣 （唱）菱角弯弯湖水深，
丝草团团扯不清，
我有心能捞水中月，
清水点灯也要明。
（杜鹃只往左边下篙，船向一边走。）
柳 鸣 哎呀，往右边下篙呵！
杜 鹃 右？你就喜欢右，我偏不！
（杜鹃仍在一边撑篙，船在团团打转。最后搁浅在堤岸上了。
柳 鸣 哼，要你下篙你不下，看哇，上坡吃草啦！
杜 鹃 情愿上坡吃草，就是不能偏了方向！
柳 鸣 好吧，歇气的时候了，我们坐下好好谈谈吧！
杜 鹃 谈就谈！
（两人并排坐下。）
（牛多喜拖泥土上。）
牛多喜 泥土，你说他们谈不拢，偏偏谈拢了。
（泥土看着，一脚掉到水里。）
牛多喜 哎，你怎么啦，投河呀？
（牛多喜拉泥土下。）
柳 鸣 杜鹃，《人民日报》短评你看过没有？
杜 鹃 报纸的话听不得，秦干部说，早些年就是听报上的话吃足了亏！要听文件。
柳 鸣 哎！问题就在这里，我信的话你不信；你信的话我也不信。
杜 鹃 对，我们俩谈不拢！
柳 鸣 是谈不拢。
杜 鹃 谈不拢就谈不拢！
（牛多喜领众媳妇上。）
牛多喜 媳妇们哪，我满妹子跟柳鸣谈拢了呢。
众 媳 真的？
牛多喜 你们看！
杜 鹃 下水推船。
（杜鹃猛推船，柳鸣掉在水里。）
众 媳 哎呀！这叫谈拢了？
牛多喜 他们是闹着玩呢！
（众欲悄步下时，泥土捉鹅上。）
（柳叶嫂跟上。）
柳叶嫂 （唱）泥土小子你心不正。
众 媳 （唱）你心不正。
柳叶嫂 （唱）故意把鹅赶下垅。
众 媳 （唱）赶下垅。
泥 土 （唱）你家喂鹅不看管，
踩坏秧苗错更深。
柳叶嫂 （唱）踩歪秧苗我扶正。
众 媳 （唱）我扶正。
泥 土 （唱）要赔谷子挨批评。
柳叶嫂 批评！？我屋里的鹅明明在岸上，你故意往田里赶，你不安好心。
泥 土 你乱讲。
柳叶嫂 乱讲？你没追到杜鹃，抓了我屋里鹅出气。
（秦常上，群众上。）
泥 土 好，莫吵莫吵，听秦干部的。
秦 常 多喜爹，昨晚开社员大会，你到会了吗？
牛多喜 到了。
秦 常 我的报告你听了没有？
牛多喜 听了！
秦 常 听了你有什么心得？
牛多喜 作得好！
秦 常 你也晓得好！好在哪里？
牛多喜 好睡觉！
秦 常 这么重要的报告你睡觉，怪不得犯错误！
柳叶嫂 秦干部，昨天晚上不光是我爹睡着了，睡翻了一大片人呢。要不是我打鞋底扎了手，也早就哈哈哈……
秦 常 开会睡觉，政治挂帅挂在哪里了？我再说一遍，昨晚，我谈了两个问题，第一，什么叫资本主义，什么叫社会主义？打个比方：谷子掉在地下，把它捡起来，拿回去喂鸡鸭这是资本主义；把它踩到田里，就是社会主义！
（大家笑。）
泥 土 笑什么，不像有些人，把地上的谷子捡回去喂鹅当然是资本主义，踩到田里沤成了肥料，当然是社会主义嘛！
秦 常 还有个界限容易模糊的问题。比如社员私人的丝瓜藤爬到队里集体树上，那就是资本主义纠缠社会主义！
众 （笑）哈哈！
秦 常 不要笑。第二，关于路线问题。又打个比方：比如鹅吃谷子。这里面分三种情况，四类分子的鹅吃了谷子，这是阶级斗争；贫下中农的鹅吃了谷子，是两条道路斗争；党员的鹅吃了谷子，是党内的路线斗争。
泥 土 好，按照秦干部的报告，牛多喜的鹅伤了苗，怎么办？（拿出一面小锣和木牌）看，挂牌子打锣游村！（欲往牛多喜头上挂）
柳叶嫂 （拦住）打锣挂牌子？那不变成了阶级斗争了？
牛多喜 我又不是地主。
秦 常 政策界限要搞清，牛多喜是贫下中农！那是两条道路斗争。
泥 土 两条道路斗争怎么斗？
秦 常 这个问题太复杂，要向上级请示。
泥 土 秦干部，你这也怕那也怕。（把小锣交给秦）思想太不解放了！
秦 常 唉！
（唱）手拿小锣心不定，
面对白鹅伤脑筋。
处理它又怕政策拿不稳，
不处理又怕说我心慈手软犯右倾。
我只得把多喜老倌暂时摆一摆，
抓了这只鹅，关禁闭挂牌子来游村。
哑巴畜牲讲不得话，
冤枉了它它也作不得声。
泥 土 好办法！
（把鹅挂上牌子，打锣下。众跟下。）
秦 常 柳鸣，你刚才的表现，比泥土还差呵！明天起，你挨家挨户查一查鸡鸭鹅户口，凡属没登记的，多养的（鹅）算黑户，一律关起来清查。
柳 鸣 这……
秦 常 想不通也要执行，这是组织原则！你怎么不作声，你在想什么？
柳 鸣 我想搞一个大“收容所”。
秦 常 收容所？做什么？
柳 鸣 关鹅呀！把全队的家禽黑户口，都关起来，统一看管。
秦 常 你这办法好呵！你讲这收容所砌在哪里？
柳 鸣 哑湖边上，我到山里去砍竹子，织好竹帘，在哑湖边围一个收容所，把所有的黑户家禽都关在那里，尽管慢慢去清查，不许它出来糟蹋庄稼。
秦 常 咦，看不出，你还想出了个好办法！那就快动手吧！
柳 鸣 好！（下）
（桂嫂子提篮上。）
桂嫂子 狗伢子爷，吃饭哒。
秦 常 看你喊得好难听，乡里堂客一样。
桂嫂子 我本是乡里堂客嘛！
秦 常 干部娘子呗！
桂嫂子 没你那样晓得韵味。好好，干部老公呃，开餐！
秦 常 （打开饭篮）这是什么？
桂嫂子 鹅蛋！
秦 常 哪里来的呢？
桂嫂子 喂的鹅生了蛋。
秦 常 你怎么也学了牛多喜那一套？
桂嫂子 你在外面起早贪黑搞革命，身子都革瘦了，煮点蛋把你营养营养。
秦 常 你这是什么搞法？我在外面割尾巴，你在家里长尾巴。你这是爱护我？是害我！
桂嫂子 我一个堂客们晓得什么，我只怕你瘦！
秦 常 瘦？无产阶级的瘦光荣；资产阶级的胖可耻。
桂嫂子 莫讲得那样吓人。
秦 常 一点也不吓人，我在会上磨破了嘴巴皮，你在家里喂鹅唱反调，那不是有二心？
桂嫂子 我有二心？
秦 常 一个人对党有二心，就会离心，离了心，就会变野心！
桂嫂子 你莫冤枉我，我嫁给你从来没有过二心离心，更没有野心。
秦 常 那你要跟我一条心。
桂嫂子 一条心。我回去把尾巴割了，你吃饭喽！
秦 常 （接过碗，夹走蛋）这号资本主义尾巴我闻都闻不得。
桂嫂子 没得别的菜啊！
秦 常 我吃光饭！
（秦常大口吃光饭。）
（桂嫂子伤心地抹眼泪。）
（二幕落。）
第 四 场
（二幕前。牛多喜提篮上。）
牛多喜 （唱）世间只有人犯法当囚犯，
哪见过畜生坐班房。
我为白鹅送牢饭，
一篮子苦麻菜不够一餐。
你看它伸长颈根向我喊，多可怜哪！
铁打的心肠我也泪汪汪，好心伤！
（泥土套着“执勤”红袖章上。）
泥 土 呃呃，多喜爹你干什么？
牛多喜 给鹅送牢饭！
泥 土 钟点没到，不许会客。
牛多喜 那不会饿死去？
泥 土 饿死了好，绝了自发的种。（下）
牛多喜 绝种？你一世讨堂客不到，你才会绝种哩！
（柳叶嫂与二、三、四媳上。）
众 媳 爹爹！
牛多喜 （哭）我的鹅呀，我的鹅！
柳叶嫂 爹爹，我有个办法救鹅。
牛多喜 什么办法？
柳叶嫂 到了晚上……（耳语）
牛多喜 （笑）好，好！
众 媳 什么好办法？
（柳叶嫂向二媳耳语，二媳向三媳耳语，三媳向四媳耳语。）
牛多喜 晚上要小心踩了蛇！
柳叶嫂 晓得！（众下）
（二幕启。）
（月夜，竹林。柳鸣拿篾刀上。）
柳 鸣 （唱）这样的土政策世间少有，
才见这鸡鸭鹅要查户口。
尽管你下命令雷厉风行，
岂不知“工作组”就是“工作走”。
你在时这是白鹅收容所，
你走了我再把鹅场牌子挂门口。
（砍竹、破篾。）
（杜鹃上。）
杜 鹃 （唱）夜半更深人寂静，
月光悄悄照竹林。
风吹竹林沙沙响，
池畔的青蛙两三声。
柳鸣哥砍竹子情长意重，
为革命哪顾得夜露寒风。
他为了将白鹅一网打尽，
因此上塘边围起来收容。
当初我太懵懂错把他恨，
到如今水里淘沙见真金。
柳 鸣 呵，杜鹃，你怎么也来了？
杜 鹃 不能来吗？
柳 鸣 大路万千，牛马各边呀！
杜 鹃 哟，你还在生气？我们两个好好谈谈嘛。
柳 鸣 谈什么，聋子哑巴共条凳，一个不爱讲，一个不爱听！
杜 鹃 哈哈哈哈。
柳 鸣 我们两个谈不拢。
杜 鹃 呃，谈得拢。
柳 鸣 我是你爹的牛尾巴。
杜 鹃 你呀，最会割尾巴。
柳 鸣 你嘴巴子跟车叶子一样，转得快。
杜 鹃 哈哈！
（唱）先前我多了一点片面性，
得罪了队长哥哥赔小心，
行了一个鞠躬礼一百八十度，
我们俩配成一对……
（泥土上。）
柳 鸣 一对什么？
杜 鹃 （唱）一对红，
你破竹，我搓绳，莫误好时辰。
（两人破篾、搓绳。）
泥 土 （难过地）唉！
（唱）人说杜鹃爱革命，
牛家湾我是最革命的人，因为我最穷。
我菜园不种蔬菜有野草，
鸡埘里没有鸡鸭不怕“黄竹筒”（黄鼠狼），
猪栏里没有母猪有蜘蛛，
荷包里没有票子布挨布捞捞空。
割尾巴只我泥土最彻底，
杜鹃她不爱我我想不通。
（泥土痛苦地抱头坐在台口。）
（柳叶嫂悄悄地上，摸哨似的过场。）
（吕发柴上。）
吕发柴 哪个？呵，泥土。坐在这里，只怕有不如意的事吧！
泥 土 唉！
吕发柴 听说你送了两角钱给杜鹃，两角钱谈得什么爱喽。
泥 土 我只有革命路线，没得钱。
吕发柴 告诉你寻钱的办法——做鹅生意。
泥 土 我没得本钱。
吕发柴 不要本钱。
泥 土 不要本钱？
吕发柴 “革命”就是本钱，把牛家湾的鹅捞到手，到广东去卖高价。
泥 土 那不会出事吧？
吕发柴 “革命”怎么会出事喽？
（吕发柴、泥土下。）
（月亮躲进了云里。）
（柳鸣、杜鹃把竹篱笆一半岸上一半水里插起来。）
（柳叶嫂抱鹅摸着上。）
（泥土摸上，看见白影子，断定是鹅，一把抢住。）
泥 土 哈，老子抓了贼！
柳叶嫂 哎呀！
（秦常闻声上，打开了手电，柳叶嫂窘迫。）
泥 土 （把鹅交给秦常）她偷鹅。
柳叶嫂 这鹅是自己跑出来的。
秦 常 （交给柳鸣）柳队长，你处理吧！
柳 鸣 （接住鹅，丢在竹帘子里）通通关收容所。
泥 土 什么？
秦 常 起白鹅收容所是我交代他的任务。柳鸣，你的任务完成得好！泥土，把所有关禁闭的鹅都转移到这里来。柳鸣，要轮流派人放哨。
柳 鸣 是！泥土，把袖章交出来。
泥 土 不，我执勤。
柳 鸣 你执勤不负责，鹅走了也不知道。
柳叶嫂 他到竹林里吃酸醋来了呢。
秦 常 换个负责的人也好。
泥 土 （只得交出袖章）好吧！唉！
（秦常、杜鹃、泥土下。）
（牛多喜上。）
牛多喜 柳鸣，你，你卖了我们！选你当队长，我们瞎了眼。
柳 鸣 （大笑）哈哈哈哈！
牛多喜 你还好意思笑。
柳 鸣 多喜爹。（拿出袖章）
牛多喜 这袖章……
柳 鸣 只等秦干部一走，你就是鹅场司令！
牛多喜 哈哈，好队长！
柳叶嫂 好妹夫！
（牛多喜兴高采烈地戴上袖章。）
（杜鹃上，牛多喜怔住。）
杜 鹃 爹爹你。
牛多喜 （忙摘下袖章）妹子，你爹爹带了这红袖章玩一下呢。
（他把袖章还给柳鸣）
柳 鸣 多喜爹，戴了就戴了莫怕。
牛多喜 妹子，我是你爹，他是你从小玩蚂蚁上树的好朋友，你不会在秦干部面前告我们的状吧！
杜 鹃 我……
牛多喜 妹子！
柳 鸣 多喜爹，有理走遍天下，让她去告吧。
杜 鹃 柳鸣！
柳 鸣 杜鹃！
（唱）推开窗说亮话话讲清楚，
有理能走天下莫把她求。
社员们吃瓜菜穿补丁你都清楚，
就连你交个团费也发愁。
哪有个越“革命”来越穷困，
喂家禽为补贴鞋头针线盐和油。
难道说为过日子要批斗，
难道说为了喂鹅要砍头。
你要告状你快走，
柳鸣决不把你求。
杜 鹃 我……唉！
（唱）你看这土秀才真会说话，
他一张笨嘴吐莲花。
说得我又是心酸又是辣，
没有道理来驳他。
想起我那爹爹年纪一大把，
又当爹来又做妈。
又管鞋来又管袜，
又愁油盐又愁茶。
我不能害我爹爹去挨骂，
也不能连累这青梅竹马的小冤家……
柳叶嫂 哎，杜鹃，这状还是告不告，你表态呀！
杜 鹃 我……我搞不清。（匆匆下）
（幕急落。）
第 五 场
（吕发柴家。）
（秦常、吕发柴上。）
吕发柴 凤来，来了客呢！
凤 来 （急上）呵呀，是什么风把你这大干部吹来了！
吕发柴 还不是干部联系群众的好作风！
凤 来 请坐请坐！
（忙搬凳，抹凳，倒茶，装烟。）
（吕发柴向凤来做一个杀鹅的手式，凤来点头。）
秦 常 凤来同志，你要讲客气，那我就走。
凤 来 走呀？就是脱离群众官僚作风，贴你的大字报！哈哈哈！（风摆柳下）
吕发柴 秦干部呀！
（唱）我结交的干部数不清，
唯有你真正的左派最英明。
秦 常 （唱）我妈妈家本姓左，
姓左的跟我本是骨肉亲。
吕发柴 （唱）怪不得我岳家姓牛，
牛碰了马，所以他跟马列主义扯歪筋，不是一条心。
秦 常 （唱）他跟我专唱对台戏，
越思越想越有问题。
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
喂白鹅他是有意举白旗。
吕发柴 （唱）我岳父牛多喜，
他是个发财迷。
柳鸣替他来抬轿，
尽耍花招把你欺。
封他鹅场总司令，
竟敢举白旗。
红旗落地我心痛，
他们要砍旗我就偏要高高举起大红旗，替你争口气。
秦 常 （唱）这真是“你不斗他他斗你”，
不以人的意志来转移。
你大义灭亲真是了不起！
吕发柴 （唱）我消灭白鹅誓死保卫大红旗。
秦 常 看来，叫柳鸣去查家禽户口，他还很不可靠呢。
吕发柴 占了茅坑不拉屎，那就让他靠边站吧。
秦 常 不，对干部还是要一看二帮，工作还是要叫他搞。不过，你跟泥土可以对他进行监督就是。
吕发柴 保证完成任务，坚决把鸡鸭鹅黑人黑户全部查搜。
秦 常 好。
（秦常欲走，凤来端菜上。）
凤 来 秦同志不要走，吃饭时候了嘛。
秦 常 哎，这……
凤 来 又没额外搞什么菜，家常便饭嘛。
秦 常 （看菜）这是什么？
凤 来 鹅。
秦 常 那我走。
凤 来 哎呀！（拦住）
吕发柴 你听我讲。这是我屋里唯一的自留鹅，为了配合收家禽运动，我带头杀鹅，挖了这个私根。
秦 常 哎呀，一个自留鹅还是准许的！
吕发柴 不，我要跟私字彻底决裂，做彻底革命派。
秦 常 一个自留鹅都杀了，发柴，太使我感动了。
凤 来 （拿筷子）这样的革命行动你不支持？
秦 常 好，支持。
凤 来 支持要看行动。（给筷子）
秦 常 有行动。（夹鹅肉）
凤 来 痛快，好，再来一块脚巴子！
秦 常 自己来，自己来。
吕发柴 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凤 来 好，干！
（柳叶嫂上。）
柳叶嫂 （旁白）门外有鹅毛，桌子下有骨头……（进门）凤来！
凤 来 大嫂来了，没吃饭的吧？
（柳叶嫂往里看，吕发柴忙用身子挡住桌上的鹅肉。
柳叶嫂 不啦，我要寻鹅呀！
凤 来 什么，你屋里鹅不见了？
柳叶嫂 不见了，我得赶快寻了去动手术呢！
凤 来 动手术？
柳叶嫂 是呀，那畜牲吃了泥土拌了“一○五九”的谷子。
吕发柴 “一○五九”是剧毒农药！？
秦 常 哪个吃了“一○五九”？
凤 来 不是人吃了，鹅吃了呢。
柳叶嫂 我爹说寻回来洗食袋子还救得到，万一寻不回，别人抓去吃了会闹出人命来。
吕发柴 （大惊）人命？那鹅是什么样子？
柳叶嫂 红冠子的白鹅。
吕发柴 全白？
柳叶嫂 对，全白，没一根杂毛。那脚上还系了根红带子呢！
吕发柴 啊呀！（忙入厨房）
柳叶嫂 唉，我不在这里耽搁了，寻鹅去！（下）
（吕发柴拿根红带子两眼发直地上。）
凤 来 哎呀，正是她讲的那只鹅！
吕发柴 啊哟！（捧腹）
秦 常 怎么，这鹅是人家的，那违反了群众纪律呀。
吕发柴 命都没得了，还什么纪律！
秦 常 你讲什么？
吕发柴 我们中了毒呢！
秦 常 啊呀！
吕发柴 （临“死”吐真言似的）哎，我该死，我不该贪吃！（捶打着头）我吃了农药，怎么得了呀！
凤 来 发柴，你怎么啦，你肚子不舒服？
吕发柴 （说得就来）不舒服，啊哟，一阵阵痛！
凤 来 （哭慌了）不得了，救命呵！（她突然想起，问秦常）秦干部，你肚子痛不痛？
秦 常 怎么不痛，我还吃得多些。
吕发柴 你问什么，你快想办法救人！
凤 来 救人？现在到卫生院也来不及了。（忽然想起）呃，上半年我爹爹的鹅中了农药毒，是他动手术救了！
吕发柴 快找你爹来救命喽！
（凤来急下。）
吕发柴 哎呀！
（唱）吕发柴身遭无名祸，
秦 常 （唱）你不该留我来吃这号中了毒的鹅！
吕发柴 （唱）我对你实在是一片好心意，
秦 常 （唱）你是伪装革命的坏家伙。
吕发柴 （唱）刚才你还相信我，
秦 常 （唱）你谋害干部逃不脱！
吕发柴 我要谋害你，何得跟你一起死喽！
（凤来拖牛多喜跑上。）
牛多喜 发柴，哎，你么子路想不通要吃农药喽！
凤 来 爹爹，你莫多问了，快救人呀！
吕发柴 爹爹，救命啦！
秦 常 多喜爹，你要发扬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跟我们动一下手术吧。
牛多喜 可怜呵，我只跟鹅动过手术，没帮人动过手术。
凤 来 爹爹，你就把他们当做两只鹅喽。
牛多喜 那就试试看喽。
（音乐声中，牛多喜打开布包取出阉鸡的小刀……用火消毒。）
牛多喜 哪个先来？
吕发柴 秦干部，你的命是革命的本钱，要紧些，你先来。
秦 常 你对干部有感情，干部应该爱群众，你先来。
凤 来 讲么子客气，干部带头。
秦 常 好！
柳叶嫂 （提鹅上）凤来，误会了，那只鹅在这里。
吕发柴 你造谣！
秦 常 乱弹琴。发柴，从明天起，收家禽。
（牛多喜、柳叶嫂急下。）
（幕落。）
第 六 场
（二幕前。）
（吕发柴拿逗家禽的米，一只竹织罩子，泥土挑一对箩上。）
吕发柴 （唱）我年轻时节偷过鸡，
泥 土 （唱）“技术”都是现成的。
吕发柴 （唱）偷鸡先要撒酒米，
泥 土 （唱）三步醉倒鹅鸭鸡。
（吕发柴撒米，唢呐奏效果。）
（泥土放下担子，悄步，拿起竹罩，向前面扑去。效果声。）
泥土 哈，抓到了！
（把捉到之物，丢在箩里。）
（当他捕到另一只时，桂嫂子上。）
桂嫂子 泥土，那只鹅是我的。
吕发柴 哎呀，泥土你也不睁眼看看，干部嫂子的鹅也捉来了，误会误会，对不起。
桂嫂子 没关系，费了你们的力呢。谢谢！（提鹅欲下时，秦常上）
秦 常 你手里拿的什么？
桂嫂子 （畏缩地）……鹅！
秦 常 哪个的鹅？
桂嫂子 我们屋里的。
秦 常 发柴，为什么交还给她？
吕发柴 照顾干部家属。
秦 常 干部家属不应该搞特殊。
桂嫂子 这是特殊？一对鹅，你上次割了一只，剩了这一只，是上了户口的。
吕发柴 一只自留鹅还是要留的。
秦 常 那是对群众，对我们干部更应当高标准，严要求。这一只鹅，就好比眼睛里进了一粒沙子，狗伢子娘，一只鹅事小，政治影响事大。
桂嫂子 （哭了）这只鹅是留了给狗伢子做学费的。
秦 常 狗伢子学费不要你操心，我抽了半年的喇叭筒就是给他节省学费嘛！（掏钱）这五块钱你拿去，把鹅交出来。
桂嫂子 （接钱）学费问题解决了，鹅就上缴吧！
（桂嫂子交鹅，心里难过，看看手中的五块钱，心情稍安，轻轻叹息，下。）
秦 常 发柴、泥土，不论是皇亲国戚，书记娘子，队长婆婆，割尾巴一视同仁，决不许开后门啊！
吕发柴 说得对，说得对！
（秦常下。）
（柳叶嫂上。）
柳叶嫂 杜鹃，杜鹃，哦，搜索队啊！
吕发柴 大嫂。唉，我搞了这个得罪人的工作，把自己屋里左邻右舍都得罪了呢。
柳叶嫂 得罪了群众有么子关系，干部喜欢啦。
吕发柴 群众不喜欢也没办法，革命需要嘛。呵，大嫂，关于鹅的问题要问你。
柳叶嫂 问吧。
吕发柴 泥土，你讲吧。
泥 土 刚才到了你屋里，只看见一只看门鹅了，那么多鹅到哪里去了？
柳叶嫂 野狗子叼走了。
吕发柴 昨天还在。
柳叶嫂 昨晚叼走的。
吕发柴 半夜三更的也真奇怪呵。
柳叶嫂 半夜三更就没有野狗子？晴天大白日（看了他箩里）还有野狗子叼鸡、叼鸭、叼鹅嘛。
吕发柴 哼！大嫂，讲话莫带骨头啊。
柳叶嫂 带骨头？只有那野狗子叼鸡才不吐骨头呢。没时间跟你讲空话了，爹爹病了，喊杜鹃找人抬轿去看病。
（柳叶嫂下。）
吕发柴 爹爹病了，抬轿子去看病。这病有点古怪，泥土，我们守在村口，倒要看看么子鬼。
（吕发柴、泥土下。）
（二幕启，村口。）
（牛大、牛二抬轿，牛多喜装病坐轿上。
牛多喜 （唱）牛家湾上有“野狗”，
专把“黑户”鸡鸭鹅来查搜。
我老牛情急生妙计，
装病坐轿把医求。
良种小鹅藏在轿里头，
躲过他们来查搜。
这个计谋没透露，
我把崽女蒙在鼓里头。
牛 二 （唱）我看爹爹不像有病。
牛多喜 胡说！
牛 二 （唱）你红光满面好像涂了一层油。
牛多喜 你晓得！那是因为我……
（唱）我心中发高烧到了百把度。
（牛多喜吃黄瓜。）
牛 二 爹爹！
（唱）你有病还吃生黄瓜。
牛多喜 （唱）一降体温二爽口，
不然就会晕倒在轿里头，
等不到吃药把医求。
（抬轿舞蹈。）
（吕发柴、泥土上，拦轿。）
吕发柴 爹爹，你坐轿子做客去吧？
牛多喜 我病……病了呢。
吕发柴 爹爹，你老人家的病来得陡。为了鹅病的吧？
牛多喜 是呀，为了野狗子叼了鹅，我病了呢。
吕发柴 爹爹，你真是在讲糊话。这先要收吓，你下轿我来替你收吓吧！
泥 土 对，我们最会收吓，你下轿吧！
牛多喜 呵！这……
（柳叶嫂与二、三、四媳上。）
众 媳 爹爹！
柳叶嫂 你老人家幽转一口气喽！
牛多喜 大媳妇！来喽！
柳叶嫂 爹爹。（哭泣地）你老人家有什么嘱咐吗？
牛多喜 我百年之后，这顶帽子留给你男人，算盘子留给你，帐子留给老二，烟袋留给老三，汗褂子给老四……也不枉你们一片孝心。
众 媳 （哭腔）我们不要你老人家的帽子、算盘子、帐子、烟袋、汗褂子，只要你没病没痛长命百岁喽，我的爷老子！
吕发柴 大嫂，你们莫哭了，他不是病！我们替他收了吓就会好的，爹爹，你下轿吧！
泥 土 下轿吧！
牛多喜 （装死地）啊呀！
众 媳 爹爹！（哀叹）
（唱）爹爹会落气，
叫人好着急，
牛家媳妇，
个个哭啼啼。
从今后，
白鹅谁料理，
无人去种自留地。
吕发柴 兄弟媳妇不要哭，爹爹是中了邪，我帮他收吓，就会好。
（凤来上。）
凤 来 爹爹！爹爹！
柳叶嫂 凤来你来得正好！爹爹病成这样子，发柴拦住爹爹不让他进城看病！
牛多喜 凤来！
凤 来 发柴，好呀，你这没良心的过河就拆桥，爹爹如果有了三长两短，我跟你拼了！
吕发柴 （故意地）爹，凤来讲得对，其实我也是执行命令呀。泥土，看来是我们多心，如果轿子里真有什么鸡呀鹅的，那不早闷死去！
泥 土 （不懂地）发柴……
吕发柴 （暗示地）算了算了，我们到别的地方看看，走呀！
（吕发柴、泥土下，凤来下。）
柳叶嫂 爹，“瘟神”走了。
牛多喜 哼，想一窝端，做梦呢。（听轿下）没一点声音了！（紧张）哎呀，没闷坏吧！（揭轿，捧出鹅崽）哈哈，媳妇
妹子，还好，好！平安无事！
（鹅叫声，音乐效果。）
（正得意时，吕发柴、泥土引秦常上。）
吕发柴 秦干部，你看！
秦 常 真是尖锐复杂的斗争！
（牛多喜木然。）
秦 常 泥土，把他们的鹅通通没收。
泥 土 好！
（泥土欲动手，柳鸣上。）
柳 鸣 慢点，轿子里的鹅是我藏的，这不关爹的事，你们要抓抓我。
秦 常 好呀柳鸣，你的尾巴翘起来了。我搞农村工作十几年，什么尾巴都割过，今天要割下你这翘尾巴看。
柳 鸣 看你怎么割嘛。
秦 常 到区里去割。
牛多喜 （哭）柳鸣……
柳叶嫂 爹爹，你哭什么，到区里又不是火葬场。
牛多喜 队上割尾巴还要挂牌子跪擦板，到区里还不晓得怎么割？
柳叶嫂 总不得割脑壳。
牛多喜 大媳妇，柳鸣是为了我犯的错误，鹅是我喂的，尾巴长在我身上，要割割我的，到区里我去。
众 媳 爹爹，你老人家喂鹅也是为了我们的油盐钱、鞋头针线钱、满伢子学费钱，你是为我们犯的错误，要割割我们，到区里我们去。
牛多喜 不，我去！
众 媳 不，我们去！
秦 常 哎呀，争什么，割尾巴又不是吃喜酒争么子呢。唉！尾巴越割越多！还要争了去割，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要向上级请示……
（杜鹃拿大小信封上。）
杜 鹃 秦同志，区里来了文件。
秦 常 文件？正要请示，文件就来了，好呀！
杜 鹃 还有，会议通知。
秦 常 开会？好，运动来了。你们争着割尾巴向我示威，怕没得王法治你们？看，这就是王法。总之一句话，大批资本主义，大干社会主义。开你们的批斗会，你们不要跑，跑也跑不脱，一个个排队站好，我照文件办事，对照文件一个个来割，你们听了！（念文件）“……家庭副业……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什么什么？我念的什么？
众 秦干部，文件上这样讲！念错了吧！
秦 常 （擦擦眼睛重念）“……家庭副业……是社会主义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没印错吧！（翻看文件）是红头文件，盖了圆巴巴的。
柳 鸣 老秦，你往下念吧！
秦 常 我……看不清楚……
柳 鸣 （接文件）我看！（念文件）“不能当作所谓资本主义尾巴来批判！”
秦 常 （大惊）什么？
众 （大惊）什么？
牛多喜 柳鸣，你看清楚了没有？
柳 鸣 看清楚了。
牛多喜 文件是这样写的？
柳 鸣 是这样写的。
牛多喜 不会变吧？
柳 鸣 三十年不变。
牛多喜 只怕一天等于二十年，一天半就变了。
柳 鸣 不，多喜爹，这是红头文件，盖了圆巴巴的！秦同志，这尾巴还割不割？
秦 常 过去割尾巴是上面精神，现在不割了也是上面精神，我按文件办事。听上面的不割了。多喜爹，中央文件支持你。要割，割我的尾巴！
杜 鹃 你也要割尾巴，我不也要割……
秦 常 你是受蒙蔽的。
牛多喜 中央文件支持我，同志们哪，中央文件支持……（牛多喜跪下，热泪盈眶）
秦 常 多喜爹，请你坐轿。
牛多喜 还坐轿？到哪里去？
秦 常 区里。
牛多喜 （惊吓地）区里？
秦 常 通知上讲，请你到区里介绍经验。
柳 鸣 好，我来抬。
秦 常 我也抬！
（牛多喜坐轿，秦常、柳鸣抬轿，众前呼后拥地下。）
幕落。
剧 终
地 点 牛家湾生产队。
人 物 牛多喜 牛家湾生产队社员。
秦 常 “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干部。
柳 鸣 牛家湾生产队队长。
杜 鹃 牛多喜满女。
柳叶嫂 牛多喜长儿媳，牛大之妻。
泥 土 青年社员。
凤 来 牛多喜长女。
吕发柴 凤来的丈夫。
桂嫂子 秦常之妻。
二 媳 牛多喜二儿媳。
三 媳 牛多喜三儿媳。
四 媳 牛多喜四儿媳。
牛 大 牛多喜长子。
牛 二 牛多喜次子。
第 一 场
（清渠流过的村口，渠道两岸，椿树与水杉刚刚成阴，夹着平整的路面。）
（毗邻的两家。）
（杜鹃的家。舞台上只露出可以撑开的喜鹊衔梅的雕花大窗，窗侧有个鹅埘。）
（另一户是柳鸣的家门口，露出鸡婆柳围着的篱笆，一块旧牌子歪歪斜斜地插在那里。）
（幕启。）
（车铃声响。）
（杜鹃提菜篮上。）
（秦常骑着单车过场。杜鹃闪躲。）
（待秦常骑单车走过，杜鹃才闪出。）
杜 鹃 （唱）秦干部进了村，
我一颗脔心往口里冲，
三个月没有钱交团费，
怕他知道挨批评，
唉！叫人难为情。
（泥土上。）
泥 土 杜鹃。
杜 鹃 泥土。
泥 土 （塞给她一个纸包）给你。
杜 鹃 什么呀！
泥 土 你看吧。
杜 鹃 （打开）两角钱？
泥 土 借给你交团费。
杜 鹃 哎，谢谢你。（钱塞到衣袋里，掉下一张纸）
泥 土 呃！（手指着她掉下的纸）
杜 鹃 （拾纸）什么？
泥 土 不，那纸上有个画。
杜 鹃 画？（打开看）这是么子画！
（唱）两只老鼠抬口锅，
一只老鼠锅里缩，
泥 土 （唱）不是老鼠是三点，
杜 鹃 三点？
泥 土 （唱）那是弯钩不是锅。
杜 鹃 弯钩？
泥 土 （唱）这是一个字谜。
杜 鹃 字谜？
（唱）难坏了我……
杜 鹃 三点一钩……三点一钩。
泥 土 （唱）猜不出就叫我一声亲爱的……
亲爱的哥哥。
杜 鹃 呸！我猜出来了。
（唱）三点一钩是心字，
泥 土 对，心字，杜鹃呀！
（唱）我对你早有意埋在心窝。
杜 鹃 （羞）哎呀，碰了你的鬼呢！
（唱）泥土说话不害羞，
说出丑话把人丢，
两毛钱票子你留在手，
留着去买猪骨头！
（杜鹃下。）
泥 土 杜鹃！唉！
（泥土追下。）
（柳叶嫂上。）
柳叶嫂 （唱）我牛家媳妇有四房，
柳叶嫂难得把家当。
吃一餐小菜要半担，
淘米下锅要半箩筐。
我只得一半南瓜一半饭，
还不能敞开肚皮装。
今天我的爹六十岁，
想办寿酒费愁肠。
想要打鱼没有网，
想称挂面没得粮。
要想称肉打几两酒，
荷包里布挨布票子没一张，
猛想起我家白鹅正在生蛋，
多亏这对“海军”来帮忙。
鹅蛋也算是小荤菜，
寿星老倌开荤他会喜洋洋。
好！你蹲在这里生野蛋。
（柳叶嫂取蛋。）
（杜鹃上。）
杜 鹃 （学男子腔）柳叶嫂！
柳叶嫂 （吓了一跳）啊！鬼妹子，我当是秦干部来了。
杜 鹃 大嫂，两个鹅蛋给我吧。
柳叶嫂 你要鹅蛋做什么？
杜 鹃 交团费。
柳叶嫂 鹅蛋交团费？
杜 鹃 没得钱呀！
柳叶嫂 你也晓得要钱？以前你一开口就是：“不要钱，要革命！”如今晓得没得钱的难处？
杜 鹃 哎……
柳叶嫂 没得钱就莫交。当农民又不发工资，队里一个劳动日要倒找一分钱，买盐买火柴的钱都没有，哪来钱交团费？
杜 鹃 哎！你没参加组织，不懂这个味，不交团费算个什么团员！没看见电影《党的女儿》，人家那么困难，吃盐也吃不上，还把盐菜子交党费呢。
柳叶嫂 是倒也是。（看看蛋）唉，鹅蛋呀鹅蛋，爹指望你孵小鹅，我指望你做寿，杜鹃指望你作团费，恨不得一个劈成三个。
杜 鹃 做么子寿？
柳叶嫂 你还不记得，爹爹六十整寿呢。“文化大革命”那些年，挨批斗，没过个快活日子，今天要给他热热闹闹做个寿。
杜 鹃 唉呀，做寿是旧习俗，你这是害他挨批呢！
柳叶嫂 真的？
杜 鹃 真的，莫说没得钱，这种“四旧”有钱都不能搞。
柳叶嫂 唉，那……这两个蛋你就拿去算了。
杜 鹃 谢谢大嫂！（一鞠躬，下）
柳叶嫂 好啦，两个小钱柜去了货。（下）
（秦常上。）
秦 常 （唱）秦常下乡心不乐，
一路之上怪事多；
水稻改种野荸荠，
大寨田牌子也甩上了山坡。
却为何社员们看见我他就躲，
到处都碰了鸡鸭鹅。
我担心发扬民主过了头，
思想解放过了火；
农民们让他们自由自主他就搞自发，
只想发财票子多。
他们种菜园搞自留地，
干得汗巴水流打赤膊。
要是集体出工他把锄头把子都坐断——
尽把洋工磨。
工作好比牛拉磨，
牵着鼻子霸蛮拖。
（柳鸣上。）
秦 常 柳鸣。
柳 鸣 老秦，回乡蹲点来了？
秦 常 我们农业学大寨工作队选了牛家湾做点，你高不高兴？
柳 鸣 高兴，这是上级对我们的关心。
秦 常 （看山坡）哦，我去年种的这块大寨田，产量怎么样啊？
柳 鸣 高！
秦 常 （掏出本子欲记）亩产好多？
柳 鸣 八个鸡蛋。
秦 常 什么什么？鸡蛋？
柳 鸣 那田像癞子脑壳一样，根本割不起来，只好派八个鸡去收谷子。
秦 常 那谷不被鸡都吃了？
柳 鸣 鸡吃了谷，交蛋呀，每个鸡交一个蛋，八只鸡不是八只蛋？
秦 常 学大寨造田，不能单纯看产量，路线对了头，产一粒谷也是胜利。
柳 鸣 老秦，这哑河边上，好喂鹅。螺陀、虾米、丝草、野荸荠，鹅的天然饲料都有，学大寨开田不合适。
秦 常 这是什么话？全国各地，除了台湾以外都要学大寨。千里万担一亩田，一天等于二十年。可是你们队哪里像学大寨的样子，鸡鸭鹅比城里汽车还多，汽车多了出车祸，鸡鸭鹅多了更危险，出修正主义。
（杜鹃暗上，在树后学布谷乌叫。）
柳 鸣 （知道杜鹃来了）啊，秦同志，你口干了没有？
秦 常 你听我讲。学大寨工作队有个规定，限制喂扁嘴巴，还要查鸡户口。
柳 鸣 啊！？……
秦 常 鸡鸭鹅要限量，每户一只，不能成对，鸭公、鹅公、叫鸡公要做节育手术。不然就下蛋抱崽子，泛滥成灾。
（“布谷鸟”又叫了。）
秦 常 这个布谷鸟才怪，围在这里叫，把我口都叫干了。
柳 鸣 口干了进屋喝茶。
秦 常 嗯！
（秦常进屋，杜鹃从树后走出。）
杜 鹃 柳鸣。（给蛋）我的团费。
（秦常返回拿挎包。）
秦 常 （旁白）还是这只谈爱的“布谷鸟”。
柳鸣鹅 蛋做团费？
杜 鹃 我爹的鹅才生的蛋呢，他打算抱鹅崽子，我瞒了他拿来的。
柳 鸣 那不是绝了鹅的种？
秦 常 绝了自发的种就好。杜鹃，你这团费交得有意义。柳鸣，看来你的路线觉悟还没有杜鹃高。（拿出用《人民日报》包的一捆文件）你要好好学习学习呀！
柳 鸣 （看到《人民日报》，忙欣喜地接过来读）《人民日报》短评：这个问题提得好！（拆开包文件的报纸）
秦 常 当然提得好嘛！（向杜鹃）一天不学心里发慌，晚上不学做梦打鼾，吃饭不学营养不良……
柳 鸣 （念报纸）“有的人拿着‘资本主义’的棍子打人，这也批，那也批……”
秦 常 （向杜鹃）大批促大干，这是大寨的主要经验。
杜 鹃 把我搞糊涂了。
柳 鸣 （念报纸）“批得家禽也少了，蛋也少了，社员经济困难，吃点菜也难……”
秦 常 你讲什么？
柳 鸣 《人民日报》讲的。
秦 常 谁要你信报纸？那报纸上的话一天一个样，这也信得？
柳 鸣 那信什么？
秦 常 信文件。你看农业学大寨的文件有尺把高，够学啦。按文件办事，按上级指示办事，担子上面挑。
柳 鸣 这……
秦 常 杜鹃，你要帮助柳鸣学，一帮一，一对红嘛。
杜 鹃 嗯喽！
秦 常 （对杜鹃）农业学大寨，大批大干促大变。注意，是三个大，不是四大！……
（杜鹃掏出本子记。）
（秦常向杜鹃边讲边下。）
柳 鸣 《人民日报》短评说得好！……要扶持社员养鹅，多喜爹的鹅蛋，我给他送去。
（二幕落。）
第 二 场
（二幕前。）
（吕发柴提猪头、瓶装酒、小鹅崽，凤来打着花布伞，同上。）
凤 来 （唱）牛家大姑娘多娇气，
吕发柴 （唱）牛家把我当贵婿。
凤 来 （唱）嫁到他家好安逸，
吕发柴 （唱）有穿有吃不着急。
凤 来 （唱）他队上出工不出力，
吕发柴 （唱）我专赶闹子做生意。
凤 来 （唱）他赚回不少风险钱，
吕发柴 （唱）到如今你才有响底子皮鞋毛线衣，
夏天穿起那见风动绸衣绸裤好阔气，
凤 来 （合）真是单夹棉毛一扎
吕发柴 （合）真是单夹棉毛一扎
凤 来 （唱）今天我爹寿诞期，
吕发柴 （唱）称肉打酒去送礼。
凤 来 （唱）表表长女孝顺心，
吕发柴 （唱）瞧瞧我这阔女婿。
凤 来 （合）不吹一点牛皮。
吕发柴 （合）不吹一点牛皮
凤 来 （唱）他一笼鹅崽手中提，
吕发柴 （唱）拜寿搭便做生意。
凤 来 （唱）兔子不吃窝边草，
女婿莫把岳父欺。
吕发柴 （唱）要赚钱就莫讲礼，
管他亲戚不亲戚，
一担萝卜三百一，
凤 来 （合）猫不吃鱼是假客气。
吕发柴 （合）猫不吃鱼是假客气。
（二人下。）
（二幕启。）
（牛家堂屋，四间厢房挂着四个印花门帘，红烛高烧。挂的对联是“翻身全靠共产党，饮水不忘挖井人”。）
（柳叶嫂上。）
柳叶嫂 （念）堂上翁姑厨下嫂，
做寿忙了我一个大黑早。
哈哈，今天我家爷（音：牙）老子六十整辰，还要把寿堂布置好，拿出点气派来。老弟媳妇哎！
众 媳 （内应）呃！
（二媳、三媳、四媳，同时撩开各自的门帘，亮相。）
众 媳 大嫂，有什么调摆？
柳叶嫂 就要拜寿了，我们分下工。（对二媳）你扫地。
二 媳 我扫地。
柳叶嫂 （对三媳）你打扬尘。
三 媳 我打扬尘。
柳叶嫂 （对四媳）你抹桌椅。
四 嫂 我抹桌椅。
柳叶嫂 我就……休息。
众 媳 你休息？
柳叶嫂 我摆酒席哩！
众 媳 （笑）好，动起手来。
（音乐牌子声，众媳做打灰、扫地、抹桌椅舞蹈动作。
众 媳 （唱）红烛高烧亮晶晶，
牛家大屋喜气盈盈。
打扫厅堂办酒席，
收拾打扮庆寿辰。
柳叶嫂 老弟媳妇呃，新写了一副对联，你们看写得好不好？（张对联）
众 媳 （念）队队生产致富，户户劳动发家。
二 媳 发家致富？秦干部说这是“各地农民的自发思想”。
三 媳 （纠正地）个体农民的自发思想。
柳叶嫂 各地农民都这样想，那就好嘛！（将新对联挂在老对联上面）
四 媳 大嫂，那副老对联，爹爹看得最要紧的，遮住了他会不高兴。
柳叶嫂 你晓得什么！那是土改的时候贴的，日子久了，该斢换了。
二 媳 好，莫争，等下看爹爹喜不喜欢。
柳叶嫂 好吧！
（牛大、牛二上。）
牛 大 呃，杜鹃呢？
柳叶嫂 他在给爹爹办菜。
牛 大 什么菜还没办完。
柳叶嫂 保密菜。
牛 二 快点，耽搁久了，人家有意见哩。
柳叶嫂 哪家没有婚丧喜庆？正确意见，一把接了，错误意见，莫理。
牛 大 老二，爹爹辛苦了大半世，难得个六十整辰。你们平时不逗他老人家喜欢，今天就忍耐一点，莫要他老人家不高兴。
牛 二 好吧，还有什么名堂？
牛 大 好，请爹爹出堂。
众 媳 有请爹爹。
（牛多喜抱鹅上，鹅在他怀中“嘎嘎”地叫着。）
柳叶嫂 一身新衣新裤，搞得邋遢死了！（接鹅送入侧幕）
牛多喜 （唱）牛家湾上牛多喜，
合作化以来生活了不起。
多劳多得来分红，
盖个私章接财喜。
工作组一来，不顺我的意，
尾巴割得溜光的。
有一回村里跑来一只鸡，
个个围了看稀奇。
细伢子吓得忙躲起，
哇啦一声哭唏唏。
只因为尾巴割得太彻底，
细伢子出世没看见鸡，
只当是山里来了野东西，
你教他怎不吓得哭啼啼。
到如今解放思想胆子大，
我一心一意想发家。
先把“海军”来扩大，
鹅崽子我要重点抓。
一只鹅好比小钱柜，
牛多喜就是小小银行家。
柳叶嫂 爹爹，你来看，这副对联满意吧？
牛多喜 念给我听。
众 媳 （念）“队队生产致富，户户劳动发家。”
牛多喜 好、好，写得好，写到爷老子心坎上去了。
柳叶嫂 （得意地向众媳）是吧？
牛多喜 那副老对联呢？
柳叶嫂 压在底下了。
牛多喜 那要得？“翻身全靠共产党，饮水不忘挖井人。”饮水要思源，这副对联不能压在底下。
众 媳 （对柳叶嫂）大嫂，怎么样？
柳叶嫂 那……新对联不要？
牛多喜 要，怎么不要，贴在两边嘛。
柳叶嫂 （对众媳又得意起来）还不是。
牛多喜 好了好了，都赢了！
柳叶嫂 好！媳妇们给爹爹拜寿！
众 媳 （唱）祝贺我的爹，庆贺我的爷
年纪越老越会当家。
牛多喜 （唱）今年又有新计划，
屋前屋后种蓖麻，
白鹅卖出就买瓦，
盖起新屋好搬家。
众 媳 （插话）起新屋？
牛多喜 （唱）要起四个套间一般大，
东南西北四房媳妇四枝花。
众 媳 （唱）中间住的寿星菩萨，我的爷。
牛多喜 （唱）还有鸡埘鹅栏起在屋檐下。
众 媳 （唱）叫鸡报时辰，白鹅好看家。
真是六畜俱全，人兴财旺，有吃有穿，一家欢喜笑哈哈。
（众喧笑。）
柳叶嫂 爹爹，我们跟你做寿，每人做了一样拿手菜，不晓得合不合你的意。
牛多喜 好吧，把你们的拿手菜一样样摆上来吧！
（二媳妇端菜上。）
牛多喜 干豆角炒辣椒。
二 媳 自己园里摘的。
牛多喜 不花钱的，那是好的。
（三媳妇端菜上。）
牛多喜 大蒜炒火焙鱼。
三 媳 港子里捞的，回来晒的。
牛多喜 又没花钱，又是好的。不过就是太送饭了。
柳叶嫂 啊呀！你老人家一个六十岁整辰，饭都舍不得多吃了一口。
牛多喜 好好，吃吃，四媳妇，你的菜呢？
四 媳 红锅茄子。
牛多喜 新产品呀！
柳叶嫂 红锅就是没放油。
牛多喜 怎么不放油？
四 媳 轮到我掌锅，油瓶子就空了。
牛多喜 （看）也跟放了油一样。
四 媳 放了点酱油。（众笑）
牛多喜 笑什么？酱油不是油？算你的菜最好。
柳叶嫂 （端菜上）爹爹你看。
柳叶嫂 盐菜蒸肉。
牛多喜 肉是哪里来的？
柳叶嫂 队上赊的。
牛多喜 赊的不扣钱？几个工分钱都会让你赊光去。
牛 大 爹爹！你的事真难办，冷清了说不热闹，热闹一点又发脾气。
牛多喜 好好，浪费了这一回，下次不可。还有什么菜没有？
众 媳 最后一样保密菜是杜鹃的。
牛多喜 什么保密菜？满妹子还搞了菜我吃。好，看她搞的什么。
柳叶嫂 （担心地）爹爹，你平时最心痛满妹子。
牛多喜 她也心痛我。
柳叶嫂 好容易她搞一回菜你吃。
牛多喜 是喽。她只搞革命不搞菜。
柳叶嫂 要是她的菜不合口味……
牛多喜 那没关系，菜味不好心意好。
众 媳 爹爹，你莫生气喽。
牛多喜 做寿是喜事，我怎么会生气呢！好，叫她上菜！
众 媳 满姑娘呃，快端菜出堂呵。
杜 鹃 （内）来了。
（杜鹃捧一大钵，用荷叶盖住。）
牛多喜 杜鹃妹子，看你用什么菜压台。
杜 鹃 慢点，爹爹你猜猜。
牛多喜 你要报个头唦。
杜 鹃 你听：头戴一顶黄花，
牛多喜 ……那是一钵南瓜？
杜 鹃 开口叫叫嘎嘎。
牛多喜 嘎嘎……那是一钵蛤蟆。
杜 鹃 走路摇摇摆摆，
牛多喜 我屋里没得鸭婆子呵。
杜 鹃 满身雪白棉花。
牛多喜 牛吃棉花一口白呢，到底么子菜呀？
杜 鹃 爹爹，菜不合你的口味，你不要生气。
牛多喜 我满妹子搞的，我怎么生气。
杜 鹃 好，看。（揭开荷叶）
众 鹅肉！
牛多喜 （惊呆了）什么？
众 鹅肉哩！
牛多喜 哪里来的鹅？
杜 鹃 你喂的鹅！
牛多喜 我的天，你要了我的命。
柳叶嫂 爹爹，杀了公的，还有母的抱得崽子。
牛多喜 没得公的，寡婆子下的蛋抱不得崽子。鬼妹子，你怎么不把我也杀了！
杜 鹃 爹爹，我是为了帮你做寿。你讲了不生气的！
牛多喜 你绝我的鹅种我怎么不气？
杜 鹃 我是怕你搞多了犯自发，会挨批挨斗。我是为你好！关心你进步！
牛多喜 进步进步！进一步退三步，进得要喝西北风了还要进。你怕我舍不得打你！（扬起烟袋）老子要在你头上起二十四层宝塔。
（追打，杜鹃躲在柳叶嫂身后。）
柳叶嫂 爹爹，你老人家喂了一世的鹅，没吃过一回鹅蛋，没吃一回鹅肉，六十岁了，就吃一回算了。
牛多喜 （柳叶嫂的话，动了他的心，辛酸地抽泣）不是你爹爹舍不得吃，不是你爹爹不晓得吃，只怪队上穷，家底子薄，嘴巴合起来一皮撮，不算细账没法活哩！
（众揩着眼泪。）
众 媳 爹爹，你要想开些，头一莫伤心伤坏了身体。
牛多喜 你们看，这白鹅，平日快快活活在塘里游泳，想不到今天，绷硬笔直死在钵子哩。媳妇妹子，我不想不伤心，越想越伤心呢！
众 媳 （跟着哭）喂呀！
牛多喜 （叫头）白鹅呀，小钱柜呀！
（唱）我叫一声白鹅哭伤心，
我哭伤心，
可怜我的宝贝“海军”，
我的小钱柜，
我的聚宝盆。
大二媳 （唱）我的尼龙袜，
三四媳 （唱）我的纯涤纶，
众 媳 （唱）盼到如今一场空。
柳叶嫂 爹爹，鹅死不能复生，哭也哭不转来，你还是要想开些，快快活活吃餐鹅肉吧！
牛多喜 我吃不进。
（牛多喜生气地冲到门外坐在地下。）
（众都丧气坐在门内。）
（吕发柴、凤来上。）
凤 来 寿星老倌怎么坐在外面？
牛多喜 歇凉。
吕发柴 跟你拜寿来了。
牛多喜 拜了头晕。
凤 来 爹爹你怎么啦？
吕发柴 （捧出小鹅笼）爹爹你看。
（小鹅叫声，牛多喜一惊，站起，看着鹅笑了。）
牛多喜 好爱人的鹅崽子。
凤 来 爹爹，听说你要发展“海陆空部队”，发柴给你带来了一对良种鹅呢？
牛多喜 （得救的）哎呀我的爷老子，你来得太好了！
凤 来 爹爹，他是郎崽子。
牛多喜 呵呵，我说鹅崽子呢。好，快进屋，喝酒，大媳妇，凤来两公婆来了呢，快些摆杯筷唦。
凤 来 爹爹，你上坐，我和发柴跟你拜寿。
牛多喜 来了就一样，拜么子。
凤 来 （合）要拜，拜起来呀！
吕发柴 （合）要拜，拜起来呀！
（唱）两公婆，把寿拜，
爹爹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凤 来 （唱）你老人家的生日我牢记在心，
吕发柴 （唱）急忙上街把寿礼买，
钞票花了十几块。
（凤来送上礼。）
凤 来 （唱）腊猪头肉好下酒，
吕发柴 （唱）这种巴酽的虎骨酒难得买到手。
凤 来 （唱）药酒喝了健骨又强筋，
吕发柴 （唱）活血又提神。
凤 来 （唱）唯愿爹爹延年益寿，
吕发柴 （唱）百岁出头。
凤 来 （合）你发家致富的干劲足，
吕发柴 （合）你发家致富的干劲足，
钞票一捆一捆往主保险柜中收。
牛多喜 买这么多做什么喽。
凤 来 爹爹，这些东西特地从城里买的呢。
牛多喜 唉呀！还丢了工进城呀。
柳叶嫂 城里比乡里好玩么？
凤 来 比起我们乡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唱）发柴带我进城里玩一天，
看见的东西好新鲜。
收音机旁边带唱片，
缝纫机还要带锁边。
手表上边有日历眼，
自行车后面带冒烟。
杜 鹃 那是摩托。
凤 来 我晓得是摩托。
（唱）懒得走就喊三轮摩托，
天热就进店吃杯冰淇淋，
太阳晒就打那摩登伞，
人矮就穿“高底跟”。
你看我脚上穿的是尼龙袜，
身上穿的是纯涤纶，
绸衣绸裤见风动，颤登登，
比你们穿的家机布、印花布、白大布、再生布强呀强十分。
二 媳 （唱）家机布穿了好劳动，
三 媳 （唱）又不怕细伢子屙湿一身。
四 媳 （唱）我们享不惯那种福，
牛家勤俭节约出了名。
杜 鹃 （唱）你学了好吃懒做忘根本，
不怕面子上难为情！
我问你，姐夫到底有什么狠？
凤 来 （唱）他的本事你不懂，
脑筋灵活人聪明。
一只鸡婆来做本，
七翻八翻换回几斤毛线绳。
（杜鹃塞住耳朵不听，凤来转向牛大。）
凤 来 （唱）大哥你成天出工汗爬水流多辛苦，
他一个鸡蛋胜过你十分工。
柳叶嫂 人比人气死人呢！
（唱）他三担牛屎六箢箕只会下呆力，
一年到头赚点死工分。
过门来我没穿过见风动，
更没见过纯涤纶。
斗笠就是我的摩登伞，
木屐就是我的“高底跟”，
“十一路汽车”在田里跑，
井水就是冰淇淋。
妹子呃，我好寒心，
一口水酒卡喉咙。
牛多喜 （唱）媳妇妹子莫灰心，
只怪队里底子太穷。
干部空喊要“革命”，
说什么越穷越好越光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决心当好“海陆空军总司令”，
把家庭副业搞好来补充，
你们看行不行？
吕发柴 （唱）八仙飘海各显灵，
各有各的好窍门。
为支援爹爹发家致富，
我的岳父老子呃！
我特地送来了“小水兵”。
牛多喜 是呵，杜鹃妹子把我的种鹅杀了，我正愁孵不得鹅崽子，搭帮发柴送鹅崽子来了！
柳叶嫂 姑爷子真是大人情呵！
凤 来 嘘！（把发柴拖到前台）你看爹爹那样高兴，鹅崽子就莫收他的钱算了。
吕发柴 那不是贴老本了？鹅崽子广东买五块钱一对，卖给你爹就便宜一块，四块算了。
众 （听到了）“四块？”“还要钱的？”“太贵了！”
牛多喜 （拿起小鹅，还给吕）
凤 来 就是你，惹爹爹生气。
吕发柴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牛多喜 不要讲了，吃面吧！
（秦常上。）
秦 常 （念）十年好比走钢绳，
一不小心就“右倾”。
眼睛跟着上级转，
领导指示我执行。
多喜爹！
牛多喜 （尴尬地）秦同志。
柳叶嫂 （解围地）哎呀，什么风把你区干部同志吹来了？
秦 常 什么风？不正之风！
（吕发柴忙递过滤嘴烟，秦不要，卷纸烟。）
柳叶嫂 人家抽过滤嘴，秦干部还是喇叭筒。
吕发柴 （逢迎地）对！革命本色不能丢，精神可贵，如今凡事都要大干快上，消灭不正之风，个人与革命发生了矛盾，就要丢开个人，将就革命，今天我们做寿吃面的确是“四旧”，出工才是革命行动。我看这样，抓紧时间吃面，吃饱了面，好鼓起肚子干革命！
秦 常 发柴同志。
吕发柴 是是，你高升到区干部。
秦 常 为人民服务。
吕发柴 你不辞劳苦，深入农业第一线，坚持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头晕脑涨不迷航，真是难得，今后我们牛家有不对的地方，请及时指示，多提意见。
凤 来 多提宝贵意见。
秦 常 发柴同志有觉悟，有理论，你们都要向他学习。
牛多喜 学习发财？
众 （举手）学习发财。
秦 常 （也跟着举手喊，忽意识到不对）乱弹琴，今后不许乱呼革命口号。
牛多喜 你要我们学习发财呀。
（小鹅叫。）
凤 来 （牵发柴衣角）鹅崽子出来了。
吕发柴 呵呵！
（吕发柴用脚去拦鹅，不小心踩了一只鹅，鹅惨叫。
凤 来 （捧起死鹅崽）哎呀，你一脚踩掉了“四块”。
秦 常 什么“四块”？
吕发柴 （向凤来）你懂什么，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就是要踩死！
秦 常 发柴同志的革命精神不错嘛。多喜爹听到吗？自留地、“海陆空”，都属于资本主义尾巴，都应该踩死。
（秦常下。）
牛多喜 尾巴尾巴，我看你最喜欢吃尾巴。
凤 来 一脚踩掉了“四块”，还充英雄好汉。
吕发柴 你只晓得“四块”、“四块”，政治影响“四块”买得到？
柳叶嫂 是的喽，四块钱买个表扬，这也是“黑市价”呢！
牛多喜 好吧，关门吃面。
（柳叶嫂关门，柳鸣提着鹅蛋上。）
柳 鸣 爹爹，爹爹！送寿礼的来了！
牛多喜 寿礼？
柳 鸣 你看！
牛多喜 （意外地）呵？良种鹅蛋。
柳 鸣 给你孵鹅崽子！搞好家庭副业。
牛多喜 柳鸣啊，你真是雪里送炭的好队长，太感谢你了！
（杜鹃上。）
柳 鸣 多喜爹，不要谢我，要谢谢杜鹃。
牛多喜 谢她？
杜 鹃 我的团费！
柳 鸣 （急接）哎呀！是杜鹃特意留的良种蛋啦！
杜 鹃 （生气地）柳鸣，你真是……哼！（冲下）
柳 鸣 杜鹃！（追下）
牛多喜 柳鸣伢子，吃了面去……哎呀，良种蛋！
（二幕落。）
第 三 场
（二幕前。杜鹃上。）
杜 鹃 （唱）柳鸣他专门跟我打拗卦，
拿走的鹅蛋又送回家，
人家抬他当队长，
原来是糊不上壁的稀泥巴。
我和他自幼儿青梅竹马，
谁知竹子长大分了杈。
我还要站稳立场将他骂，
他认了错我再伸手挽救他。
（柳鸣上。）
柳 鸣 杜鹃，捞丝草去？
杜 鹃 （不理）……
柳 鸣 我也去捞丝草，我们一路去？
杜 鹃 大路万千，牛马各边。
柳 鸣 我捞草，你撑船，我们两个聊聊天。
杜 鹃 聋子哑巴共条凳，一个不爱讲，一个不爱听！（冲下）
柳 鸣 杜鹃！（追下）
（二幕启，湖边。）
（牛多喜赶鹅上。）
牛多喜 嘎嘎嘎！（对鹅训话）
（唱）你们良种鹅，表现定要好，
带你塘边吃嫩草，吃饱快长膘。
立正，稍息，快站好，
听我讲纪律，约法有三条：
第一莫伤群众的菜，
第二莫踩队里的苗，
第三只许散步不要乱跑，
我年老，追赶硬是吃不消。
看白鹅，想起柳鸣好，
他跟群众心一条，
猛想起，杜鹃未把对象找，
这样的好女婿，打起火把也难挑，
若是有柳鸣对她常诱导，
白布好把图画描，
也免得跟着秦常跑，
专门唱高调，实在太糟糕，
有什么好？
（杜鹃上。）
牛多喜 （一个人出神）嘻嘻，好事，好事。
杜 鹃 爹爹！
牛多喜 杜鹃，我告诉你……
杜 鹃 告诉我什么？
牛多喜 唉！
（旁唱）哪有爷帮女作介绍……
杜 鹃 （旁唱）爹爹又把小算盘敲。
爹爹，有话快讲，我要去捞丝草，莫耽搁我的工。
牛多喜 杜鹃，爹爹向你提一个合理化建议。
杜 鹃 你对生产上有什么建议可以提。
牛多喜 不是生产上是生活上。
杜 鹃 生活上？
牛多喜 你看柳鸣怎样？
杜 鹃 你问他做什么嘛？
牛多喜 妹子，你妈妈去世早；你呢，又不晓得帮自己操心。
杜 鹃 爹爹，你这是什么话，一个人要一心为革命，不要为自己操心。
牛多喜 又不要你操心别的事，比方说找爱人的事……
杜 鹃 丑死了。爹爹！我……不……不要爱人。
牛多喜 开口闭口革命，我看你是得了秦干部的传染病呢。好好，我不跟你讲理论，你看柳鸣怎么样？
杜 鹃 柳鸣？不好！
牛多喜 他哪样不好？我看他的心最好。
杜 鹃 心好，思想不好。
牛多喜 心跟思想还分家？
杜 鹃 他尽站在你一边，做牛尾巴。
牛多喜 站在群众一边不好，未必要跟群众作对才好？
杜 鹃 爹……
（泥土上。）
泥 土 多喜爹，你的鹅跑了呢！
牛多喜 鹅跑了？唉，满妹子，我追了鹅再来谈。（下）
杜 鹃 我们反正谈不拢，我对柳鸣的意见大得很！
泥 土 你对柳鸣有意见，那好呵！
杜 鹃 你对他也有意见？
泥 土 有意见，他摸你爷老倌的罗拐，给你爹抬轿子是为了讨你的好！
杜 鹃 你胡说。
泥 土 杜鹃……在秦干部身上，我学了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一个人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甚至可以不要生命，不要爱情……就是不能不要路线！
杜 鹃 真的？
泥 土 真的……杜鹃，我觉得我们俩……路线太一致了，我们……同一条船去捞丝草好吗？
杜 鹃 你也撑篙，我也撑篙，两根篙子会打架。
（柳叶嫂上。）
柳叶嫂 泥土，人家不愿跟你一船，你放么子赖喽，来么，我捞丝草、你撑篙，我们一船吧！
（拖着他的篙上到另一只船上。）
柳 鸣 （内）杜鹃！（上）杜鹃！
（杜鹃不理，生气地跳上船一篙撑去，那船不动。）
柳 鸣 哈哈，没解绳子。（替她解绳，推船，跳上船）撑篙吧！
（杜鹃猛撑一篙，两人下。）
（泥土站在船上呆呆地望着他们，柳叶嫂用篙子也撩不开他的视线。
柳叶嫂 泥土，望呆了？撑船呀。
（泥土没好气地猛撑一篙，柳叶嫂闪跌在船舱里。）
柳叶嫂 哎！（爬起来）死泥土，鬼崽子，拿了我出气，走呀。
（泥土撑篙两人下。）
（杜鹃撑船上，柳鸣做捞丝草动作。）
（跑圆场。）
杜 鹃 （唱）荷花出水放光彩，
湖面开阔我心不开，
不看这对头人斢头看水面上，呀！
水面上的人影儿又现出来。
（一篙打碎湖中柳鸣的影子）
偏偏是，
湖里的镜子打不碎，
镜中的影儿赶不开。
水波掀起又平静，
赶走的人儿又拢来。
柳 鸣 （唱）菱角弯弯湖水深，
丝草团团扯不清，
我有心能捞水中月，
清水点灯也要明。
（杜鹃只往左边下篙，船向一边走。）
柳 鸣 哎呀，往右边下篙呵！
杜 鹃 右？你就喜欢右，我偏不！
（杜鹃仍在一边撑篙，船在团团打转。最后搁浅在堤岸上了。
柳 鸣 哼，要你下篙你不下，看哇，上坡吃草啦！
杜 鹃 情愿上坡吃草，就是不能偏了方向！
柳 鸣 好吧，歇气的时候了，我们坐下好好谈谈吧！
杜 鹃 谈就谈！
（两人并排坐下。）
（牛多喜拖泥土上。）
牛多喜 泥土，你说他们谈不拢，偏偏谈拢了。
（泥土看着，一脚掉到水里。）
牛多喜 哎，你怎么啦，投河呀？
（牛多喜拉泥土下。）
柳 鸣 杜鹃，《人民日报》短评你看过没有？
杜 鹃 报纸的话听不得，秦干部说，早些年就是听报上的话吃足了亏！要听文件。
柳 鸣 哎！问题就在这里，我信的话你不信；你信的话我也不信。
杜 鹃 对，我们俩谈不拢！
柳 鸣 是谈不拢。
杜 鹃 谈不拢就谈不拢！
（牛多喜领众媳妇上。）
牛多喜 媳妇们哪，我满妹子跟柳鸣谈拢了呢。
众 媳 真的？
牛多喜 你们看！
杜 鹃 下水推船。
（杜鹃猛推船，柳鸣掉在水里。）
众 媳 哎呀！这叫谈拢了？
牛多喜 他们是闹着玩呢！
（众欲悄步下时，泥土捉鹅上。）
（柳叶嫂跟上。）
柳叶嫂 （唱）泥土小子你心不正。
众 媳 （唱）你心不正。
柳叶嫂 （唱）故意把鹅赶下垅。
众 媳 （唱）赶下垅。
泥 土 （唱）你家喂鹅不看管，
踩坏秧苗错更深。
柳叶嫂 （唱）踩歪秧苗我扶正。
众 媳 （唱）我扶正。
泥 土 （唱）要赔谷子挨批评。
柳叶嫂 批评！？我屋里的鹅明明在岸上，你故意往田里赶，你不安好心。
泥 土 你乱讲。
柳叶嫂 乱讲？你没追到杜鹃，抓了我屋里鹅出气。
（秦常上，群众上。）
泥 土 好，莫吵莫吵，听秦干部的。
秦 常 多喜爹，昨晚开社员大会，你到会了吗？
牛多喜 到了。
秦 常 我的报告你听了没有？
牛多喜 听了！
秦 常 听了你有什么心得？
牛多喜 作得好！
秦 常 你也晓得好！好在哪里？
牛多喜 好睡觉！
秦 常 这么重要的报告你睡觉，怪不得犯错误！
柳叶嫂 秦干部，昨天晚上不光是我爹睡着了，睡翻了一大片人呢。要不是我打鞋底扎了手，也早就哈哈哈……
秦 常 开会睡觉，政治挂帅挂在哪里了？我再说一遍，昨晚，我谈了两个问题，第一，什么叫资本主义，什么叫社会主义？打个比方：谷子掉在地下，把它捡起来，拿回去喂鸡鸭这是资本主义；把它踩到田里，就是社会主义！
（大家笑。）
泥 土 笑什么，不像有些人，把地上的谷子捡回去喂鹅当然是资本主义，踩到田里沤成了肥料，当然是社会主义嘛！
秦 常 还有个界限容易模糊的问题。比如社员私人的丝瓜藤爬到队里集体树上，那就是资本主义纠缠社会主义！
众 （笑）哈哈！
秦 常 不要笑。第二，关于路线问题。又打个比方：比如鹅吃谷子。这里面分三种情况，四类分子的鹅吃了谷子，这是阶级斗争；贫下中农的鹅吃了谷子，是两条道路斗争；党员的鹅吃了谷子，是党内的路线斗争。
泥 土 好，按照秦干部的报告，牛多喜的鹅伤了苗，怎么办？（拿出一面小锣和木牌）看，挂牌子打锣游村！（欲往牛多喜头上挂）
柳叶嫂 （拦住）打锣挂牌子？那不变成了阶级斗争了？
牛多喜 我又不是地主。
秦 常 政策界限要搞清，牛多喜是贫下中农！那是两条道路斗争。
泥 土 两条道路斗争怎么斗？
秦 常 这个问题太复杂，要向上级请示。
泥 土 秦干部，你这也怕那也怕。（把小锣交给秦）思想太不解放了！
秦 常 唉！
（唱）手拿小锣心不定，
面对白鹅伤脑筋。
处理它又怕政策拿不稳，
不处理又怕说我心慈手软犯右倾。
我只得把多喜老倌暂时摆一摆，
抓了这只鹅，关禁闭挂牌子来游村。
哑巴畜牲讲不得话，
冤枉了它它也作不得声。
泥 土 好办法！
（把鹅挂上牌子，打锣下。众跟下。）
秦 常 柳鸣，你刚才的表现，比泥土还差呵！明天起，你挨家挨户查一查鸡鸭鹅户口，凡属没登记的，多养的（鹅）算黑户，一律关起来清查。
柳 鸣 这……
秦 常 想不通也要执行，这是组织原则！你怎么不作声，你在想什么？
柳 鸣 我想搞一个大“收容所”。
秦 常 收容所？做什么？
柳 鸣 关鹅呀！把全队的家禽黑户口，都关起来，统一看管。
秦 常 你这办法好呵！你讲这收容所砌在哪里？
柳 鸣 哑湖边上，我到山里去砍竹子，织好竹帘，在哑湖边围一个收容所，把所有的黑户家禽都关在那里，尽管慢慢去清查，不许它出来糟蹋庄稼。
秦 常 咦，看不出，你还想出了个好办法！那就快动手吧！
柳 鸣 好！（下）
（桂嫂子提篮上。）
桂嫂子 狗伢子爷，吃饭哒。
秦 常 看你喊得好难听，乡里堂客一样。
桂嫂子 我本是乡里堂客嘛！
秦 常 干部娘子呗！
桂嫂子 没你那样晓得韵味。好好，干部老公呃，开餐！
秦 常 （打开饭篮）这是什么？
桂嫂子 鹅蛋！
秦 常 哪里来的呢？
桂嫂子 喂的鹅生了蛋。
秦 常 你怎么也学了牛多喜那一套？
桂嫂子 你在外面起早贪黑搞革命，身子都革瘦了，煮点蛋把你营养营养。
秦 常 你这是什么搞法？我在外面割尾巴，你在家里长尾巴。你这是爱护我？是害我！
桂嫂子 我一个堂客们晓得什么，我只怕你瘦！
秦 常 瘦？无产阶级的瘦光荣；资产阶级的胖可耻。
桂嫂子 莫讲得那样吓人。
秦 常 一点也不吓人，我在会上磨破了嘴巴皮，你在家里喂鹅唱反调，那不是有二心？
桂嫂子 我有二心？
秦 常 一个人对党有二心，就会离心，离了心，就会变野心！
桂嫂子 你莫冤枉我，我嫁给你从来没有过二心离心，更没有野心。
秦 常 那你要跟我一条心。
桂嫂子 一条心。我回去把尾巴割了，你吃饭喽！
秦 常 （接过碗，夹走蛋）这号资本主义尾巴我闻都闻不得。
桂嫂子 没得别的菜啊！
秦 常 我吃光饭！
（秦常大口吃光饭。）
（桂嫂子伤心地抹眼泪。）
（二幕落。）
第 四 场
（二幕前。牛多喜提篮上。）
牛多喜 （唱）世间只有人犯法当囚犯，
哪见过畜生坐班房。
我为白鹅送牢饭，
一篮子苦麻菜不够一餐。
你看它伸长颈根向我喊，多可怜哪！
铁打的心肠我也泪汪汪，好心伤！
（泥土套着“执勤”红袖章上。）
泥 土 呃呃，多喜爹你干什么？
牛多喜 给鹅送牢饭！
泥 土 钟点没到，不许会客。
牛多喜 那不会饿死去？
泥 土 饿死了好，绝了自发的种。（下）
牛多喜 绝种？你一世讨堂客不到，你才会绝种哩！
（柳叶嫂与二、三、四媳上。）
众 媳 爹爹！
牛多喜 （哭）我的鹅呀，我的鹅！
柳叶嫂 爹爹，我有个办法救鹅。
牛多喜 什么办法？
柳叶嫂 到了晚上……（耳语）
牛多喜 （笑）好，好！
众 媳 什么好办法？
（柳叶嫂向二媳耳语，二媳向三媳耳语，三媳向四媳耳语。）
牛多喜 晚上要小心踩了蛇！
柳叶嫂 晓得！（众下）
（二幕启。）
（月夜，竹林。柳鸣拿篾刀上。）
柳 鸣 （唱）这样的土政策世间少有，
才见这鸡鸭鹅要查户口。
尽管你下命令雷厉风行，
岂不知“工作组”就是“工作走”。
你在时这是白鹅收容所，
你走了我再把鹅场牌子挂门口。
（砍竹、破篾。）
（杜鹃上。）
杜 鹃 （唱）夜半更深人寂静，
月光悄悄照竹林。
风吹竹林沙沙响，
池畔的青蛙两三声。
柳鸣哥砍竹子情长意重，
为革命哪顾得夜露寒风。
他为了将白鹅一网打尽，
因此上塘边围起来收容。
当初我太懵懂错把他恨，
到如今水里淘沙见真金。
柳 鸣 呵，杜鹃，你怎么也来了？
杜 鹃 不能来吗？
柳 鸣 大路万千，牛马各边呀！
杜 鹃 哟，你还在生气？我们两个好好谈谈嘛。
柳 鸣 谈什么，聋子哑巴共条凳，一个不爱讲，一个不爱听！
杜 鹃 哈哈哈哈。
柳 鸣 我们两个谈不拢。
杜 鹃 呃，谈得拢。
柳 鸣 我是你爹的牛尾巴。
杜 鹃 你呀，最会割尾巴。
柳 鸣 你嘴巴子跟车叶子一样，转得快。
杜 鹃 哈哈！
（唱）先前我多了一点片面性，
得罪了队长哥哥赔小心，
行了一个鞠躬礼一百八十度，
我们俩配成一对……
（泥土上。）
柳 鸣 一对什么？
杜 鹃 （唱）一对红，
你破竹，我搓绳，莫误好时辰。
（两人破篾、搓绳。）
泥 土 （难过地）唉！
（唱）人说杜鹃爱革命，
牛家湾我是最革命的人，因为我最穷。
我菜园不种蔬菜有野草，
鸡埘里没有鸡鸭不怕“黄竹筒”（黄鼠狼），
猪栏里没有母猪有蜘蛛，
荷包里没有票子布挨布捞捞空。
割尾巴只我泥土最彻底，
杜鹃她不爱我我想不通。
（泥土痛苦地抱头坐在台口。）
（柳叶嫂悄悄地上，摸哨似的过场。）
（吕发柴上。）
吕发柴 哪个？呵，泥土。坐在这里，只怕有不如意的事吧！
泥 土 唉！
吕发柴 听说你送了两角钱给杜鹃，两角钱谈得什么爱喽。
泥 土 我只有革命路线，没得钱。
吕发柴 告诉你寻钱的办法——做鹅生意。
泥 土 我没得本钱。
吕发柴 不要本钱。
泥 土 不要本钱？
吕发柴 “革命”就是本钱，把牛家湾的鹅捞到手，到广东去卖高价。
泥 土 那不会出事吧？
吕发柴 “革命”怎么会出事喽？
（吕发柴、泥土下。）
（月亮躲进了云里。）
（柳鸣、杜鹃把竹篱笆一半岸上一半水里插起来。）
（柳叶嫂抱鹅摸着上。）
（泥土摸上，看见白影子，断定是鹅，一把抢住。）
泥 土 哈，老子抓了贼！
柳叶嫂 哎呀！
（秦常闻声上，打开了手电，柳叶嫂窘迫。）
泥 土 （把鹅交给秦常）她偷鹅。
柳叶嫂 这鹅是自己跑出来的。
秦 常 （交给柳鸣）柳队长，你处理吧！
柳 鸣 （接住鹅，丢在竹帘子里）通通关收容所。
泥 土 什么？
秦 常 起白鹅收容所是我交代他的任务。柳鸣，你的任务完成得好！泥土，把所有关禁闭的鹅都转移到这里来。柳鸣，要轮流派人放哨。
柳 鸣 是！泥土，把袖章交出来。
泥 土 不，我执勤。
柳 鸣 你执勤不负责，鹅走了也不知道。
柳叶嫂 他到竹林里吃酸醋来了呢。
秦 常 换个负责的人也好。
泥 土 （只得交出袖章）好吧！唉！
（秦常、杜鹃、泥土下。）
（牛多喜上。）
牛多喜 柳鸣，你，你卖了我们！选你当队长，我们瞎了眼。
柳 鸣 （大笑）哈哈哈哈！
牛多喜 你还好意思笑。
柳 鸣 多喜爹。（拿出袖章）
牛多喜 这袖章……
柳 鸣 只等秦干部一走，你就是鹅场司令！
牛多喜 哈哈，好队长！
柳叶嫂 好妹夫！
（牛多喜兴高采烈地戴上袖章。）
（杜鹃上，牛多喜怔住。）
杜 鹃 爹爹你。
牛多喜 （忙摘下袖章）妹子，你爹爹带了这红袖章玩一下呢。
（他把袖章还给柳鸣）
柳 鸣 多喜爹，戴了就戴了莫怕。
牛多喜 妹子，我是你爹，他是你从小玩蚂蚁上树的好朋友，你不会在秦干部面前告我们的状吧！
杜 鹃 我……
牛多喜 妹子！
柳 鸣 多喜爹，有理走遍天下，让她去告吧。
杜 鹃 柳鸣！
柳 鸣 杜鹃！
（唱）推开窗说亮话话讲清楚，
有理能走天下莫把她求。
社员们吃瓜菜穿补丁你都清楚，
就连你交个团费也发愁。
哪有个越“革命”来越穷困，
喂家禽为补贴鞋头针线盐和油。
难道说为过日子要批斗，
难道说为了喂鹅要砍头。
你要告状你快走，
柳鸣决不把你求。
杜 鹃 我……唉！
（唱）你看这土秀才真会说话，
他一张笨嘴吐莲花。
说得我又是心酸又是辣，
没有道理来驳他。
想起我那爹爹年纪一大把，
又当爹来又做妈。
又管鞋来又管袜，
又愁油盐又愁茶。
我不能害我爹爹去挨骂，
也不能连累这青梅竹马的小冤家……
柳叶嫂 哎，杜鹃，这状还是告不告，你表态呀！
杜 鹃 我……我搞不清。（匆匆下）
（幕急落。）
第 五 场
（吕发柴家。）
（秦常、吕发柴上。）
吕发柴 凤来，来了客呢！
凤 来 （急上）呵呀，是什么风把你这大干部吹来了！
吕发柴 还不是干部联系群众的好作风！
凤 来 请坐请坐！
（忙搬凳，抹凳，倒茶，装烟。）
（吕发柴向凤来做一个杀鹅的手式，凤来点头。）
秦 常 凤来同志，你要讲客气，那我就走。
凤 来 走呀？就是脱离群众官僚作风，贴你的大字报！哈哈哈！（风摆柳下）
吕发柴 秦干部呀！
（唱）我结交的干部数不清，
唯有你真正的左派最英明。
秦 常 （唱）我妈妈家本姓左，
姓左的跟我本是骨肉亲。
吕发柴 （唱）怪不得我岳家姓牛，
牛碰了马，所以他跟马列主义扯歪筋，不是一条心。
秦 常 （唱）他跟我专唱对台戏，
越思越想越有问题。
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
喂白鹅他是有意举白旗。
吕发柴 （唱）我岳父牛多喜，
他是个发财迷。
柳鸣替他来抬轿，
尽耍花招把你欺。
封他鹅场总司令，
竟敢举白旗。
红旗落地我心痛，
他们要砍旗我就偏要高高举起大红旗，替你争口气。
秦 常 （唱）这真是“你不斗他他斗你”，
不以人的意志来转移。
你大义灭亲真是了不起！
吕发柴 （唱）我消灭白鹅誓死保卫大红旗。
秦 常 看来，叫柳鸣去查家禽户口，他还很不可靠呢。
吕发柴 占了茅坑不拉屎，那就让他靠边站吧。
秦 常 不，对干部还是要一看二帮，工作还是要叫他搞。不过，你跟泥土可以对他进行监督就是。
吕发柴 保证完成任务，坚决把鸡鸭鹅黑人黑户全部查搜。
秦 常 好。
（秦常欲走，凤来端菜上。）
凤 来 秦同志不要走，吃饭时候了嘛。
秦 常 哎，这……
凤 来 又没额外搞什么菜，家常便饭嘛。
秦 常 （看菜）这是什么？
凤 来 鹅。
秦 常 那我走。
凤 来 哎呀！（拦住）
吕发柴 你听我讲。这是我屋里唯一的自留鹅，为了配合收家禽运动，我带头杀鹅，挖了这个私根。
秦 常 哎呀，一个自留鹅还是准许的！
吕发柴 不，我要跟私字彻底决裂，做彻底革命派。
秦 常 一个自留鹅都杀了，发柴，太使我感动了。
凤 来 （拿筷子）这样的革命行动你不支持？
秦 常 好，支持。
凤 来 支持要看行动。（给筷子）
秦 常 有行动。（夹鹅肉）
凤 来 痛快，好，再来一块脚巴子！
秦 常 自己来，自己来。
吕发柴 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凤 来 好，干！
（柳叶嫂上。）
柳叶嫂 （旁白）门外有鹅毛，桌子下有骨头……（进门）凤来！
凤 来 大嫂来了，没吃饭的吧？
（柳叶嫂往里看，吕发柴忙用身子挡住桌上的鹅肉。
柳叶嫂 不啦，我要寻鹅呀！
凤 来 什么，你屋里鹅不见了？
柳叶嫂 不见了，我得赶快寻了去动手术呢！
凤 来 动手术？
柳叶嫂 是呀，那畜牲吃了泥土拌了“一○五九”的谷子。
吕发柴 “一○五九”是剧毒农药！？
秦 常 哪个吃了“一○五九”？
凤 来 不是人吃了，鹅吃了呢。
柳叶嫂 我爹说寻回来洗食袋子还救得到，万一寻不回，别人抓去吃了会闹出人命来。
吕发柴 （大惊）人命？那鹅是什么样子？
柳叶嫂 红冠子的白鹅。
吕发柴 全白？
柳叶嫂 对，全白，没一根杂毛。那脚上还系了根红带子呢！
吕发柴 啊呀！（忙入厨房）
柳叶嫂 唉，我不在这里耽搁了，寻鹅去！（下）
（吕发柴拿根红带子两眼发直地上。）
凤 来 哎呀，正是她讲的那只鹅！
吕发柴 啊哟！（捧腹）
秦 常 怎么，这鹅是人家的，那违反了群众纪律呀。
吕发柴 命都没得了，还什么纪律！
秦 常 你讲什么？
吕发柴 我们中了毒呢！
秦 常 啊呀！
吕发柴 （临“死”吐真言似的）哎，我该死，我不该贪吃！（捶打着头）我吃了农药，怎么得了呀！
凤 来 发柴，你怎么啦，你肚子不舒服？
吕发柴 （说得就来）不舒服，啊哟，一阵阵痛！
凤 来 （哭慌了）不得了，救命呵！（她突然想起，问秦常）秦干部，你肚子痛不痛？
秦 常 怎么不痛，我还吃得多些。
吕发柴 你问什么，你快想办法救人！
凤 来 救人？现在到卫生院也来不及了。（忽然想起）呃，上半年我爹爹的鹅中了农药毒，是他动手术救了！
吕发柴 快找你爹来救命喽！
（凤来急下。）
吕发柴 哎呀！
（唱）吕发柴身遭无名祸，
秦 常 （唱）你不该留我来吃这号中了毒的鹅！
吕发柴 （唱）我对你实在是一片好心意，
秦 常 （唱）你是伪装革命的坏家伙。
吕发柴 （唱）刚才你还相信我，
秦 常 （唱）你谋害干部逃不脱！
吕发柴 我要谋害你，何得跟你一起死喽！
（凤来拖牛多喜跑上。）
牛多喜 发柴，哎，你么子路想不通要吃农药喽！
凤 来 爹爹，你莫多问了，快救人呀！
吕发柴 爹爹，救命啦！
秦 常 多喜爹，你要发扬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跟我们动一下手术吧。
牛多喜 可怜呵，我只跟鹅动过手术，没帮人动过手术。
凤 来 爹爹，你就把他们当做两只鹅喽。
牛多喜 那就试试看喽。
（音乐声中，牛多喜打开布包取出阉鸡的小刀……用火消毒。）
牛多喜 哪个先来？
吕发柴 秦干部，你的命是革命的本钱，要紧些，你先来。
秦 常 你对干部有感情，干部应该爱群众，你先来。
凤 来 讲么子客气，干部带头。
秦 常 好！
柳叶嫂 （提鹅上）凤来，误会了，那只鹅在这里。
吕发柴 你造谣！
秦 常 乱弹琴。发柴，从明天起，收家禽。
（牛多喜、柳叶嫂急下。）
（幕落。）
第 六 场
（二幕前。）
（吕发柴拿逗家禽的米，一只竹织罩子，泥土挑一对箩上。）
吕发柴 （唱）我年轻时节偷过鸡，
泥 土 （唱）“技术”都是现成的。
吕发柴 （唱）偷鸡先要撒酒米，
泥 土 （唱）三步醉倒鹅鸭鸡。
（吕发柴撒米，唢呐奏效果。）
（泥土放下担子，悄步，拿起竹罩，向前面扑去。效果声。）
泥土 哈，抓到了！
（把捉到之物，丢在箩里。）
（当他捕到另一只时，桂嫂子上。）
桂嫂子 泥土，那只鹅是我的。
吕发柴 哎呀，泥土你也不睁眼看看，干部嫂子的鹅也捉来了，误会误会，对不起。
桂嫂子 没关系，费了你们的力呢。谢谢！（提鹅欲下时，秦常上）
秦 常 你手里拿的什么？
桂嫂子 （畏缩地）……鹅！
秦 常 哪个的鹅？
桂嫂子 我们屋里的。
秦 常 发柴，为什么交还给她？
吕发柴 照顾干部家属。
秦 常 干部家属不应该搞特殊。
桂嫂子 这是特殊？一对鹅，你上次割了一只，剩了这一只，是上了户口的。
吕发柴 一只自留鹅还是要留的。
秦 常 那是对群众，对我们干部更应当高标准，严要求。这一只鹅，就好比眼睛里进了一粒沙子，狗伢子娘，一只鹅事小，政治影响事大。
桂嫂子 （哭了）这只鹅是留了给狗伢子做学费的。
秦 常 狗伢子学费不要你操心，我抽了半年的喇叭筒就是给他节省学费嘛！（掏钱）这五块钱你拿去，把鹅交出来。
桂嫂子 （接钱）学费问题解决了，鹅就上缴吧！
（桂嫂子交鹅，心里难过，看看手中的五块钱，心情稍安，轻轻叹息，下。）
秦 常 发柴、泥土，不论是皇亲国戚，书记娘子，队长婆婆，割尾巴一视同仁，决不许开后门啊！
吕发柴 说得对，说得对！
（秦常下。）
（柳叶嫂上。）
柳叶嫂 杜鹃，杜鹃，哦，搜索队啊！
吕发柴 大嫂。唉，我搞了这个得罪人的工作，把自己屋里左邻右舍都得罪了呢。
柳叶嫂 得罪了群众有么子关系，干部喜欢啦。
吕发柴 群众不喜欢也没办法，革命需要嘛。呵，大嫂，关于鹅的问题要问你。
柳叶嫂 问吧。
吕发柴 泥土，你讲吧。
泥 土 刚才到了你屋里，只看见一只看门鹅了，那么多鹅到哪里去了？
柳叶嫂 野狗子叼走了。
吕发柴 昨天还在。
柳叶嫂 昨晚叼走的。
吕发柴 半夜三更的也真奇怪呵。
柳叶嫂 半夜三更就没有野狗子？晴天大白日（看了他箩里）还有野狗子叼鸡、叼鸭、叼鹅嘛。
吕发柴 哼！大嫂，讲话莫带骨头啊。
柳叶嫂 带骨头？只有那野狗子叼鸡才不吐骨头呢。没时间跟你讲空话了，爹爹病了，喊杜鹃找人抬轿去看病。
（柳叶嫂下。）
吕发柴 爹爹病了，抬轿子去看病。这病有点古怪，泥土，我们守在村口，倒要看看么子鬼。
（吕发柴、泥土下。）
（二幕启，村口。）
（牛大、牛二抬轿，牛多喜装病坐轿上。
牛多喜 （唱）牛家湾上有“野狗”，
专把“黑户”鸡鸭鹅来查搜。
我老牛情急生妙计，
装病坐轿把医求。
良种小鹅藏在轿里头，
躲过他们来查搜。
这个计谋没透露，
我把崽女蒙在鼓里头。
牛 二 （唱）我看爹爹不像有病。
牛多喜 胡说！
牛 二 （唱）你红光满面好像涂了一层油。
牛多喜 你晓得！那是因为我……
（唱）我心中发高烧到了百把度。
（牛多喜吃黄瓜。）
牛 二 爹爹！
（唱）你有病还吃生黄瓜。
牛多喜 （唱）一降体温二爽口，
不然就会晕倒在轿里头，
等不到吃药把医求。
（抬轿舞蹈。）
（吕发柴、泥土上，拦轿。）
吕发柴 爹爹，你坐轿子做客去吧？
牛多喜 我病……病了呢。
吕发柴 爹爹，你老人家的病来得陡。为了鹅病的吧？
牛多喜 是呀，为了野狗子叼了鹅，我病了呢。
吕发柴 爹爹，你真是在讲糊话。这先要收吓，你下轿我来替你收吓吧！
泥 土 对，我们最会收吓，你下轿吧！
牛多喜 呵！这……
（柳叶嫂与二、三、四媳上。）
众 媳 爹爹！
柳叶嫂 你老人家幽转一口气喽！
牛多喜 大媳妇！来喽！
柳叶嫂 爹爹。（哭泣地）你老人家有什么嘱咐吗？
牛多喜 我百年之后，这顶帽子留给你男人，算盘子留给你，帐子留给老二，烟袋留给老三，汗褂子给老四……也不枉你们一片孝心。
众 媳 （哭腔）我们不要你老人家的帽子、算盘子、帐子、烟袋、汗褂子，只要你没病没痛长命百岁喽，我的爷老子！
吕发柴 大嫂，你们莫哭了，他不是病！我们替他收了吓就会好的，爹爹，你下轿吧！
泥 土 下轿吧！
牛多喜 （装死地）啊呀！
众 媳 爹爹！（哀叹）
（唱）爹爹会落气，
叫人好着急，
牛家媳妇，
个个哭啼啼。
从今后，
白鹅谁料理，
无人去种自留地。
吕发柴 兄弟媳妇不要哭，爹爹是中了邪，我帮他收吓，就会好。
（凤来上。）
凤 来 爹爹！爹爹！
柳叶嫂 凤来你来得正好！爹爹病成这样子，发柴拦住爹爹不让他进城看病！
牛多喜 凤来！
凤 来 发柴，好呀，你这没良心的过河就拆桥，爹爹如果有了三长两短，我跟你拼了！
吕发柴 （故意地）爹，凤来讲得对，其实我也是执行命令呀。泥土，看来是我们多心，如果轿子里真有什么鸡呀鹅的，那不早闷死去！
泥 土 （不懂地）发柴……
吕发柴 （暗示地）算了算了，我们到别的地方看看，走呀！
（吕发柴、泥土下，凤来下。）
柳叶嫂 爹，“瘟神”走了。
牛多喜 哼，想一窝端，做梦呢。（听轿下）没一点声音了！（紧张）哎呀，没闷坏吧！（揭轿，捧出鹅崽）哈哈，媳妇
妹子，还好，好！平安无事！
（鹅叫声，音乐效果。）
（正得意时，吕发柴、泥土引秦常上。）
吕发柴 秦干部，你看！
秦 常 真是尖锐复杂的斗争！
（牛多喜木然。）
秦 常 泥土，把他们的鹅通通没收。
泥 土 好！
（泥土欲动手，柳鸣上。）
柳 鸣 慢点，轿子里的鹅是我藏的，这不关爹的事，你们要抓抓我。
秦 常 好呀柳鸣，你的尾巴翘起来了。我搞农村工作十几年，什么尾巴都割过，今天要割下你这翘尾巴看。
柳 鸣 看你怎么割嘛。
秦 常 到区里去割。
牛多喜 （哭）柳鸣……
柳叶嫂 爹爹，你哭什么，到区里又不是火葬场。
牛多喜 队上割尾巴还要挂牌子跪擦板，到区里还不晓得怎么割？
柳叶嫂 总不得割脑壳。
牛多喜 大媳妇，柳鸣是为了我犯的错误，鹅是我喂的，尾巴长在我身上，要割割我的，到区里我去。
众 媳 爹爹，你老人家喂鹅也是为了我们的油盐钱、鞋头针线钱、满伢子学费钱，你是为我们犯的错误，要割割我们，到区里我们去。
牛多喜 不，我去！
众 媳 不，我们去！
秦 常 哎呀，争什么，割尾巴又不是吃喜酒争么子呢。唉！尾巴越割越多！还要争了去割，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要向上级请示……
（杜鹃拿大小信封上。）
杜 鹃 秦同志，区里来了文件。
秦 常 文件？正要请示，文件就来了，好呀！
杜 鹃 还有，会议通知。
秦 常 开会？好，运动来了。你们争着割尾巴向我示威，怕没得王法治你们？看，这就是王法。总之一句话，大批资本主义，大干社会主义。开你们的批斗会，你们不要跑，跑也跑不脱，一个个排队站好，我照文件办事，对照文件一个个来割，你们听了！（念文件）“……家庭副业……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什么什么？我念的什么？
众 秦干部，文件上这样讲！念错了吧！
秦 常 （擦擦眼睛重念）“……家庭副业……是社会主义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没印错吧！（翻看文件）是红头文件，盖了圆巴巴的。
柳 鸣 老秦，你往下念吧！
秦 常 我……看不清楚……
柳 鸣 （接文件）我看！（念文件）“不能当作所谓资本主义尾巴来批判！”
秦 常 （大惊）什么？
众 （大惊）什么？
牛多喜 柳鸣，你看清楚了没有？
柳 鸣 看清楚了。
牛多喜 文件是这样写的？
柳 鸣 是这样写的。
牛多喜 不会变吧？
柳 鸣 三十年不变。
牛多喜 只怕一天等于二十年，一天半就变了。
柳 鸣 不，多喜爹，这是红头文件，盖了圆巴巴的！秦同志，这尾巴还割不割？
秦 常 过去割尾巴是上面精神，现在不割了也是上面精神，我按文件办事。听上面的不割了。多喜爹，中央文件支持你。要割，割我的尾巴！
杜 鹃 你也要割尾巴，我不也要割……
秦 常 你是受蒙蔽的。
牛多喜 中央文件支持我，同志们哪，中央文件支持……（牛多喜跪下，热泪盈眶）
秦 常 多喜爹，请你坐轿。
牛多喜 还坐轿？到哪里去？
秦 常 区里。
牛多喜 （惊吓地）区里？
秦 常 通知上讲，请你到区里介绍经验。
柳 鸣 好，我来抬。
秦 常 我也抬！
（牛多喜坐轿，秦常、柳鸣抬轿，众前呼后拥地下。）
幕落。
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