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大票子(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2
10655
人 物 灵芝嫂 35岁 个体商贩。
王进康 40岁 小镇的市场管理员（又名王管理）
地 点 农村小镇
时 间 八三年
（欢快的音乐声中雄鸡长鸣。）
（幕启。灵芝肩挑鱼担上。）
灵 芝 （唱）雄鸡清早叫喔喔，
灵芝我离了李家坡。
挑起鱼担吱溜溜闪，
穿过田硬上堤坡。
挑到小镇把鱼卖，
我唱起山歌打吆喝：
鲢鱼、草鱼、鲤鱼，刁子鱼，
条条都是新鲜货。
赶上如今的好光景哟，
再不怕把“尾巴”割。
农家日子好红火，
怎不叫人乐呵呵。（下）
（王进康上。伸着懒腰，打着呵欠，衣冠不整，身背一个大挎包。）
王进康 昨天书记娘子交代我买两斤鲤鱼炖火锅。这对我王进康来说，硬是个“政治任务”，我舍了热被窝，到市场来看货。（摸口袋）也，十块钱的大票子呢？天天都带在身上的呀？（浑身摸，脱衣摸）哎呀！我的亲娘老子也！麻麻子汗都急出来哒。
（内声：王管理呃，买两斤鱼何解要十块大票子呀？）
王进康 那又怎么会叫你学乖呢？不过咯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俗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靠了市场就呷市场。
（唱）小小乡镇连四方，
谁不知我王进康，
市管员，好美差，
多亏书记娘子帮大忙。
莫看我冒吃统销粮，
比捞个乡长还要强。
天高皇帝远，
占山好为王。
市场上，买东西，
大票子，晃几晃，
买鸡买蛋买鱼肉，
一样一样往大袋子里装。
一年三百六十天，
大票子还是这一张。
要是哪个不懂味，
嘿嘿，我送上小鞋一双双。（白）到那边转转。
（王管理下。灵芝退着上。）
灵 芝 （对内）老妈妈，慢走啊！（内声：“走得好。”）（点钱）也！只收她两块钱，怎么她给了肆块钱？只怕是她人老眼花看错哒。（追下）老妈妈——钱给错了。（复上，放下担子）大清早人不多，我吆喝几声：卖鱼罗，卖鱼罗！慢，前面好象是王管理哒。
（唱）莫吆喝，细点子声，
我想起去年事一宗：
也是到这里把鱼卖，
王管理过来把鱼称。
大票子，晃几晃，
提起鱼就打转身。
不是我真的找钱不散，
是烧香的不敢得罪神。
非是我要巴结他，
是怕呷了暗亏做不得声。
也有人找散过大票子，
却被他刁难倒贴本。
我只当馋嘴猫儿叼走鱼，
远处发财进了城……
昨天县里的鱼担压断街，
我只好重挑鱼担回镇来。
但愿他不再买我的鱼，
但愿我不碰到扫帚星。
就是他要买的话，未必大票子还冒找散？怕么子？如今政策开放，县里的市管员对俺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他还敢……唉！虽说政策好，到他口里就反了调，（望内）也！他真的朝这边来哒，我还是走，不行！挑到县里怕鱼会臭……
（王进康内声：卖鱼的，莫走唦。）
灵 芝 蚂蟥巴哒鹭鸶脚，要想脱身甩不脱。
（王进康上。灵芝挑担走。二人圆场。）
王进康 象只鸡崽子见了黄鼠狼，我又不吃你！
灵 芝 （停住）（拉下草帽遮住脸）
王进康 鱼卖什么价？
灵 芝 一块钱一斤。
王进康 好价钱。（装着选鱼从下往上瞄）也，老熟人，灵芝嫂，稀客，稀客。（伸手去握）
灵 芝 （未理会）是王管理哟。
王进康 （尬尴地收回手）快一年冒看到你，还真有点……嘿嘿，挂念呢。
灵 芝 （不动声色）领当不起。
王进康 （旁白）哼！政策对他们一开放，他们背脊骨也硬了，把我也冒甩起了……这大票子不晓得还灵不灵……呃，要想呷鱼不怕腥，要吃西瓜不怕凉，她这乡下堂客，未必口袋里有“红头文件”？哄得过。慢；先扯扯白，探探深浅。灵芝嫂也——
（唱）这几条鲤鱼水灵灵，
不大不小爱呀爱煞人，
红烧清炖喷喷香，
只怕要多吃饭半斤……（王贪婪地看鱼）
灵 芝 就怕鱼刺卡喉咙嘞！
（提鱼）想要你就……
王进康 （赶紧接）多谢了，我领了情。
灵 芝 （缩回手）（唱）想要你就称几斤。
王进康 （难堪地）呃，好，我就称这五条小鲤鱼。（灵芝称鱼）
灵 芝 两斤半，（示砰）一块钱一斤，鱼钱是两块五角，冒错吧？（倒鱼）
王进康 冒错。（熟练地用指头夹出大票子，晃几晃）
灵 芝 （讽刺地）哟！还是咯张大票子。
王进康 十块的，有找的冒得？
灵 芝 你冒得散钱？
王进康 冒得，找不散？那以后我把钱找散了再给……
灵 芝 （犹豫，伸手，又缩）这……
王进康 （岔开）呃，那管理费和税钱……
灵 芝 我就交，一分不少。（掏钱）
王进康 （手一挡）以后再说，你看这（晃动大票子）
灵 芝 （旁唱）我本当去接大票子，（伸手又止住）
只见他两眼将我逼。
我接钱，接钱又怕穿小鞋，
我缩手，缩手他会扬长去……
唉，算了，（唱）莫收了票子短路子，我屋檐下面把头低。
王进康 那我找散了给你，少陪了（下）
灵 芝 （望着背影，自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唉！我何什搞的？别个说我：手有一双，嘴有一张，今日倒象个糯米它，随人捏来随人搓，咯些鱼是我和我男人驾小船，到河湖港湾一网一网打来的……
（唱）为打鱼风里来雨里去，
有时淋得象落汤鸡。
挑鱼卖，压肿双肩洒汗水，
喊干嗓，卖完鱼归腹内饥。
前些年我草帽半遮面，
生怕有人指背脊。
如今政策几多好，
买卖再不被人讥。
我还出席了“个体商贩表彰会”，
李县长亲自把我来鼓励。
如今有党来撑腰，
我再不是嫩竹笋子让他来剥皮。
非是我舍不得几斤鱼，
岂容他横行市场将人欺！
（白）找他去！
（向内）王管理……（下）
（王进康上。大口袋又多了只鸡。）
王进康 哎呀，是灵芝嫂。只怕拔毛遇到铁公鸡。如果她赶到这街尾上，当着众人找我讨钱，这，这脸皮往哪里放？甩开她。呃，这里有一个才修起的售货亭子，空坛子正好装乌龟。
（入内）
（灵芝上。）
灵 芝 哎呀，刚才还见他前头走，眨眼就冒看到了。未必钻眼打洞了？（亭内传来鸡叫声）这门……美得梆梆紧，莫是他（敲门）开门，开门！（瞄门缝）有人冒得？
王进康 （装老头的声音）冒得你找的人。
灵 芝 也，（旁白）象他的声音。
（冷不防地）王管理！
王进康 什么……什么事到这里乱喊？
灵 芝 冒到这里？那我就跟你老人家帮个忙，把门锁上。
（把门挞子挞上）
王进康 （急喊）关不得，关不得，老子冒呷早饭呢。
灵 芝 少陪哒。
王进康 （捶门）我是王管理呢！莫逗把唦！
灵 芝 （笑）你莫冒充唦，
王进康 （急不择词地）那个崽哄你！
灵 芝 好呢，（开门）你躲到这黑屋子做么子？
王进康 （难堪）我……歇下子气。
灵 芝 呃，王管理，眨眼的工夫你又买了鸡，那大票子想必也找散了吧。
王进康 没，没呢，你看。（示票子）
灵 芝 （讽刺）嘻嘻，这么经用呀！这硬是“金不换”啦，你找不散，我找得散……
王进康 你……（无可奈何地递过去）
灵 芝 莫看大票子旧得象块抹布，哪晓得它有这样大的神通……
王进康 （焦急）你真的找得散？（威吓）嗯！？
灵 芝 （正气凛然）莫说是十块一张的，就是一百元一张的，我都找得散！
王进康 （旁白）哎呀，今天的灵芝嫂硬是变成了红辣椒。慢点，我这里有点散钱。
灵 芝 你又不早说。
王进康 嘿嘿，找到两块钱（递过去）
灵 芝 （未接）还差七角五，再找找……
王进康 找不到了。
灵 芝 那就得罪了，只得动这张大票子了（递钱）
王进康 （接过散钱，陌生地望着灵芝嫂，走向一边抽烟）
（旁唱）哭一声我的大票子，
我的亲娘老子，
你为我招财进宝出大力。
买鱼、买肉、买过鸡，
只是有腿的桌子没买过，
没买有毛的大蓑衣……
今天你死到她手里，
叫我怎不哭心肝宝贝大票子……
灵 芝 莫是屋里死了人，咯样伤心？
王进康 （抹了两把眼泪）（旁白）大票子去了有来的！
灵 芝 王管理，我把管理费税钱交了，好去卖鱼。
王进康 交钱？（旁白）有了！
灵 芝 也？（点钱）散钱都给他了，只有把这大票子给他了。（递过去）
王进康 （接住，放在胸前）
（旁唱）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大票子又到我手里，
（白）哼！
（唱）叫她认识我姓王的！
听着，你三天没交税，连交带罚，一共是十元整！
灵 芝 啊！？（气愤）凭什么罚我？前两天我没到这里卖鱼！
王进康 我告诉你，哼！我是放长线钓大鱼，专抓你这号“阶级斗争”！
灵 芝 生吃草鱼吞进肚，说出话来带腥！冒得商量打罗？
王进康 对咯号偷税漏税的“不正之风”没得客气讲！坚决打击！
灵 芝 （反语）我要求求你呀！
王进康 （神气十足）革命干部，执法如山！
灵 芝 （大笑）
王进康 笑什么？
灵 芝 （唱）你取下人脸变鬼相，
无中生有太荒唐，
要是我三天没交税，
你岂不是玩忽职守白吃粮？
王进康 你说你三天没卖鱼何人为证？
灵 芝 我前天到县里参加“个体户表彰会”。（示出席证）
王进康 表扬了就不服从领导了！安！？（拿出红本本）这里有红头文件，九十九条：“越是先进越要多收”。
灵 芝 （上前看本子）哄你的老妈妈啵？本子都拿反了。
王进康 （难堪）这……（横蛮地）反正不交也得交！你富起来了，交点钱是应该的。
灵 芝 我富起来了，你就象藕煤进灶，红了眼是吧？真是碰到“蛮盘经”，有理讲不清。
王进康 那我少陪了。（欲下）
灵 芝 慢走！（旁白）我先稳住他。（对王）有话好说嘛，和气生财唦。
王进康 莫拉拢革命干部！
灵 芝 好嘞，我十块钱出得起，你跟我开张收据。
王进康 （从大袋子里拿出票夹，又放进，旁白）一开收据，大票子落腰包不成，我撕张销货发票给她。
（撕下，开发票，递给灵芝。）
灵 芝 （旁白）销货发票，好家伙，把我当二百五。你在上面盖个私章吧。
王进康 不盖也作得数。
灵 芝 要是你车个圈又来找我要，我好把这条子一伸。你不认帐，我讲不清白。
王进康 盖章是当官的事。
灵 芝 （奉承地）你管市场，也算是叫鸡头上一它肉——大小是个官（冠）唦。
王进康 （飘飘然，故作沉吟）这个问题……要得。（欲盖章，又犹豫）
灵 芝 （见状，宽他的心）唉，我也是太不灵泛了，上次当学次乖，以后再不敢得罪你咯号人哒。
王进康 （旁白）嗯，识得好歹了。我看她再不敢对我怎么样。（盖章）
灵 芝 （接过条子）
（唱）多谢多谢王大人，
这个章子值千金。
王进康 啊！？
（唱）铜铃打鼓另有音，
我怕她抓住把柄打七寸。
灵芝嫂，发票上一个字写错哒，给我改改吧。
灵 芝 冒错。
（唱）个个字都没错，
盖上大印红彤彤。
这也是一张“金不换”，
我会好好来保存。（示条子）
王进康 （双眼死死盯住条子，人也跟着灵芝手转动）
（旁唱）拐哒场，拐哒场！
把柄捏在她手上，
大江大海我闯过，
却在堂客们手里出洋相。
我哭，哭不出，
我悔，悔断肠……
米汤洗澡好糊涂，
喝了她的“迷魂汤”！
灵芝嫂，我们打个商量……
灵 芝 （唱）找和尚借梳找错主，
和我有什么好商量。
若是你还想罚我的款，
我准备了票子七八张。
我卖鱼去。
王进康 （拦住）留步。嫂子莫误会，我刚才都是跟你开玩笑的。那发票……
灵 芝 我自有用场！
王进康 （慌乱）有用场？
灵 芝 有用场。
王进康 有事好商量，（把钱塞给灵芝）你的钱……
灵 芝 （学王的口气）“你莫拉拢革命干部。”唔！
王进康 不打不成交，以后我们……
灵 芝 “公事公办，执法如山！”
王进康 嫂子，（哀求）高抬贵手罗。
灵 芝 （神气地）“对这号输税漏税的不正之风，没得客气讲！坚决打击！”
王进康 嫂子呃，
（唱）“我上有老来下有小，
你千万千万莫声张。
以后需要我帮忙，
我一定尽力来效劳……
灵 芝 （唱）帮什么忙来效什么劳？
我堂堂正正走大道。
你狗走千里要吃屎，
土里的蚯蚓难变蛟。
王进康 你以后看我的决心嘛。唉，可怜我那亲娘老子，住在医院里快落气哒，（假哭）想呷鱼，我就……
灵 芝 （半信半疑）这是真的啵？
王进康 （见灵芝放松警惕，猛扑过来夺发票。灵芝急避，王扑空，跌到鱼担上）
灵 芝 王管理，你和鱼亲什么嘴罗！哼！原来你还是个扯白大王啊。
王进康 （恼羞成怒，挽起袖子）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又去抢，二人周旋）
灵 芝 （对内）来人啊！王进康抢东西……
（内声：“走！去看看！”）
王进康 （想溜）（被灵芝用翘扁担勾住衣领。二人来回拉了几个回合，灵芝松手，王扑地）
灵 芝 （大笑）
王进康 （喘息。悄悄把一条鱼放进口袋里）
王进康 （蹲地）社员乡亲同志们！你们看她用扁担殴打革命干部，扁担都打翘了！
灵 芝 恶人先告状！
王进康 这还不算，她卖鱼一贯短斤少两。
（幕内声：“啊！搞咯号缺德事。”“可恨”）
灵 芝 凭什么证据？
王进康 （倒出挎包袋子里的鱼）同志们看这是她卖给我的两斤半鱼。
灵 芝 （自信地）两斤半一两不少，当场过秤。（称）
王进康 （看秤）怎么样？
灵 芝 这……（茫然）
王进康 （得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刚好差半斤！
（内声：“差半斤？”“太缺德了！”）
灵 芝 这是何解？
（唱）他反咬一口来中伤，
纵然我有口也难张。
我心问口，口问心，
从未短斤和少两，
扪心自问心无愧，
眼前的事情有文章。
细运神，心不慌，
花脚乌龟总难藏！
（双目直视王，王步步退让，鱼在衣袋里动，王急捂。）
（旁白）他为什么捂衣袋？未必变了花样来栽赃？（转）你捂袋子做什么？
王进康 我……肚子痛哟……
灵 芝 肚子痛？
王进康 痛得很。
灵 芝 痛得很？莫不是做了亏心事……
王进康 我愿意什么时候痛，就什么时候痛。
灵 芝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痛法。我当过赤脚医生，给你拿拿脉。
王进康 这……（无可奈何）不敢当。
灵 芝 有病不治，莫非是假病！
王进康 这……（只好伸出左手）
（灵芝在王脚上拿脉。）
王进康 拿错地方了！
灵 芝 没错，你的脚和手都一样。
王进康 出鬼！哪有拿脉拿在脚上的？
灵 芝 哪有把挎包里的鱼放在衣袋里的？
王进康 （大惊）啊！？
灵 芝 （逼视）嗯……
王进康 啊……
灵 芝 嗯……
王进康 好男不跟女斗！（想溜）
灵 芝 好人要跟贼斗！（拦住。王慌忙中被扁担绊倒，鱼滑出口袋）
灵 芝 （捡到鱼）你偷我的鱼？
王进康 （语无伦次）没偷！我……自己放的……
灵 芝 哈哈哈，不打自招。
（内声，“啊，原来是这样。”）
灵 芝 （唱）可悲可笑的王管理，
贪赃枉法实可鄙。
我戳了你这黄蜂窝，
你倒打一耙将我欺。
我不是过去的灵芝嫂
你莫狗眼看人低。
买卖人言正名顺走得起，
再不怕你敲榨巧剥皮！
走，到乡政府说理去！
王进康 嫂子，我……作检讨……这十块钱，本不该罚你……
灵 芝 （厌恶地）大票子都不要了？
王进康 （将钱塞给灵芝）不要了。
灵 芝 真的不要？（接钱）
王进康 真的不要。
灵 芝 你收起。（递过去）
王进康 嫂子，莫逗把了，给我救点面子，莫说十块，就是百块的大票子我都不敢要了。
灵 芝 不是给你，是我交今天的管理费和税钱，还补交去年的钱！
王进康 啊，还补交去年的？
灵 芝 去年你提走我的鱼，没收我的管理费和税钱，我心里一直不安。如今政府对，我们做买卖的顺风顺水，我不能做对不起国家的事！
王进康 （有所触动）人服理、马服鞭，我算服了你，（收钱，撕税票给灵芝）这是……嘿嘿，真发票，那个……（难启唇）你看……
灵 芝 你是说假发票？我拿在手里，你咯号人就要有“紧箍咒”，等你变成个人样子再给你。
王进康 （旁白）哎，羊肉没呷到反惹一身臊。以后，我再也不搞这号吃冤枉的缺德事。（下）（挑担）
灵 芝 哈哈哈！
（唱）卖鱼罗，卖鱼罗
放开我的金喉咙
赶上顺心的好光景，
我扬眉吐气把腰伸！（挑担亮相）
（剧终）
王进康 40岁 小镇的市场管理员（又名王管理）
地 点 农村小镇
时 间 八三年
（欢快的音乐声中雄鸡长鸣。）
（幕启。灵芝肩挑鱼担上。）
灵 芝 （唱）雄鸡清早叫喔喔，
灵芝我离了李家坡。
挑起鱼担吱溜溜闪，
穿过田硬上堤坡。
挑到小镇把鱼卖，
我唱起山歌打吆喝：
鲢鱼、草鱼、鲤鱼，刁子鱼，
条条都是新鲜货。
赶上如今的好光景哟，
再不怕把“尾巴”割。
农家日子好红火，
怎不叫人乐呵呵。（下）
（王进康上。伸着懒腰，打着呵欠，衣冠不整，身背一个大挎包。）
王进康 昨天书记娘子交代我买两斤鲤鱼炖火锅。这对我王进康来说，硬是个“政治任务”，我舍了热被窝，到市场来看货。（摸口袋）也，十块钱的大票子呢？天天都带在身上的呀？（浑身摸，脱衣摸）哎呀！我的亲娘老子也！麻麻子汗都急出来哒。
（内声：王管理呃，买两斤鱼何解要十块大票子呀？）
王进康 那又怎么会叫你学乖呢？不过咯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俗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靠了市场就呷市场。
（唱）小小乡镇连四方，
谁不知我王进康，
市管员，好美差，
多亏书记娘子帮大忙。
莫看我冒吃统销粮，
比捞个乡长还要强。
天高皇帝远，
占山好为王。
市场上，买东西，
大票子，晃几晃，
买鸡买蛋买鱼肉，
一样一样往大袋子里装。
一年三百六十天，
大票子还是这一张。
要是哪个不懂味，
嘿嘿，我送上小鞋一双双。（白）到那边转转。
（王管理下。灵芝退着上。）
灵 芝 （对内）老妈妈，慢走啊！（内声：“走得好。”）（点钱）也！只收她两块钱，怎么她给了肆块钱？只怕是她人老眼花看错哒。（追下）老妈妈——钱给错了。（复上，放下担子）大清早人不多，我吆喝几声：卖鱼罗，卖鱼罗！慢，前面好象是王管理哒。
（唱）莫吆喝，细点子声，
我想起去年事一宗：
也是到这里把鱼卖，
王管理过来把鱼称。
大票子，晃几晃，
提起鱼就打转身。
不是我真的找钱不散，
是烧香的不敢得罪神。
非是我要巴结他，
是怕呷了暗亏做不得声。
也有人找散过大票子，
却被他刁难倒贴本。
我只当馋嘴猫儿叼走鱼，
远处发财进了城……
昨天县里的鱼担压断街，
我只好重挑鱼担回镇来。
但愿他不再买我的鱼，
但愿我不碰到扫帚星。
就是他要买的话，未必大票子还冒找散？怕么子？如今政策开放，县里的市管员对俺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他还敢……唉！虽说政策好，到他口里就反了调，（望内）也！他真的朝这边来哒，我还是走，不行！挑到县里怕鱼会臭……
（王进康内声：卖鱼的，莫走唦。）
灵 芝 蚂蟥巴哒鹭鸶脚，要想脱身甩不脱。
（王进康上。灵芝挑担走。二人圆场。）
王进康 象只鸡崽子见了黄鼠狼，我又不吃你！
灵 芝 （停住）（拉下草帽遮住脸）
王进康 鱼卖什么价？
灵 芝 一块钱一斤。
王进康 好价钱。（装着选鱼从下往上瞄）也，老熟人，灵芝嫂，稀客，稀客。（伸手去握）
灵 芝 （未理会）是王管理哟。
王进康 （尬尴地收回手）快一年冒看到你，还真有点……嘿嘿，挂念呢。
灵 芝 （不动声色）领当不起。
王进康 （旁白）哼！政策对他们一开放，他们背脊骨也硬了，把我也冒甩起了……这大票子不晓得还灵不灵……呃，要想呷鱼不怕腥，要吃西瓜不怕凉，她这乡下堂客，未必口袋里有“红头文件”？哄得过。慢；先扯扯白，探探深浅。灵芝嫂也——
（唱）这几条鲤鱼水灵灵，
不大不小爱呀爱煞人，
红烧清炖喷喷香，
只怕要多吃饭半斤……（王贪婪地看鱼）
灵 芝 就怕鱼刺卡喉咙嘞！
（提鱼）想要你就……
王进康 （赶紧接）多谢了，我领了情。
灵 芝 （缩回手）（唱）想要你就称几斤。
王进康 （难堪地）呃，好，我就称这五条小鲤鱼。（灵芝称鱼）
灵 芝 两斤半，（示砰）一块钱一斤，鱼钱是两块五角，冒错吧？（倒鱼）
王进康 冒错。（熟练地用指头夹出大票子，晃几晃）
灵 芝 （讽刺地）哟！还是咯张大票子。
王进康 十块的，有找的冒得？
灵 芝 你冒得散钱？
王进康 冒得，找不散？那以后我把钱找散了再给……
灵 芝 （犹豫，伸手，又缩）这……
王进康 （岔开）呃，那管理费和税钱……
灵 芝 我就交，一分不少。（掏钱）
王进康 （手一挡）以后再说，你看这（晃动大票子）
灵 芝 （旁唱）我本当去接大票子，（伸手又止住）
只见他两眼将我逼。
我接钱，接钱又怕穿小鞋，
我缩手，缩手他会扬长去……
唉，算了，（唱）莫收了票子短路子，我屋檐下面把头低。
王进康 那我找散了给你，少陪了（下）
灵 芝 （望着背影，自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唉！我何什搞的？别个说我：手有一双，嘴有一张，今日倒象个糯米它，随人捏来随人搓，咯些鱼是我和我男人驾小船，到河湖港湾一网一网打来的……
（唱）为打鱼风里来雨里去，
有时淋得象落汤鸡。
挑鱼卖，压肿双肩洒汗水，
喊干嗓，卖完鱼归腹内饥。
前些年我草帽半遮面，
生怕有人指背脊。
如今政策几多好，
买卖再不被人讥。
我还出席了“个体商贩表彰会”，
李县长亲自把我来鼓励。
如今有党来撑腰，
我再不是嫩竹笋子让他来剥皮。
非是我舍不得几斤鱼，
岂容他横行市场将人欺！
（白）找他去！
（向内）王管理……（下）
（王进康上。大口袋又多了只鸡。）
王进康 哎呀，是灵芝嫂。只怕拔毛遇到铁公鸡。如果她赶到这街尾上，当着众人找我讨钱，这，这脸皮往哪里放？甩开她。呃，这里有一个才修起的售货亭子，空坛子正好装乌龟。
（入内）
（灵芝上。）
灵 芝 哎呀，刚才还见他前头走，眨眼就冒看到了。未必钻眼打洞了？（亭内传来鸡叫声）这门……美得梆梆紧，莫是他（敲门）开门，开门！（瞄门缝）有人冒得？
王进康 （装老头的声音）冒得你找的人。
灵 芝 也，（旁白）象他的声音。
（冷不防地）王管理！
王进康 什么……什么事到这里乱喊？
灵 芝 冒到这里？那我就跟你老人家帮个忙，把门锁上。
（把门挞子挞上）
王进康 （急喊）关不得，关不得，老子冒呷早饭呢。
灵 芝 少陪哒。
王进康 （捶门）我是王管理呢！莫逗把唦！
灵 芝 （笑）你莫冒充唦，
王进康 （急不择词地）那个崽哄你！
灵 芝 好呢，（开门）你躲到这黑屋子做么子？
王进康 （难堪）我……歇下子气。
灵 芝 呃，王管理，眨眼的工夫你又买了鸡，那大票子想必也找散了吧。
王进康 没，没呢，你看。（示票子）
灵 芝 （讽刺）嘻嘻，这么经用呀！这硬是“金不换”啦，你找不散，我找得散……
王进康 你……（无可奈何地递过去）
灵 芝 莫看大票子旧得象块抹布，哪晓得它有这样大的神通……
王进康 （焦急）你真的找得散？（威吓）嗯！？
灵 芝 （正气凛然）莫说是十块一张的，就是一百元一张的，我都找得散！
王进康 （旁白）哎呀，今天的灵芝嫂硬是变成了红辣椒。慢点，我这里有点散钱。
灵 芝 你又不早说。
王进康 嘿嘿，找到两块钱（递过去）
灵 芝 （未接）还差七角五，再找找……
王进康 找不到了。
灵 芝 那就得罪了，只得动这张大票子了（递钱）
王进康 （接过散钱，陌生地望着灵芝嫂，走向一边抽烟）
（旁唱）哭一声我的大票子，
我的亲娘老子，
你为我招财进宝出大力。
买鱼、买肉、买过鸡，
只是有腿的桌子没买过，
没买有毛的大蓑衣……
今天你死到她手里，
叫我怎不哭心肝宝贝大票子……
灵 芝 莫是屋里死了人，咯样伤心？
王进康 （抹了两把眼泪）（旁白）大票子去了有来的！
灵 芝 王管理，我把管理费税钱交了，好去卖鱼。
王进康 交钱？（旁白）有了！
灵 芝 也？（点钱）散钱都给他了，只有把这大票子给他了。（递过去）
王进康 （接住，放在胸前）
（旁唱）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大票子又到我手里，
（白）哼！
（唱）叫她认识我姓王的！
听着，你三天没交税，连交带罚，一共是十元整！
灵 芝 啊！？（气愤）凭什么罚我？前两天我没到这里卖鱼！
王进康 我告诉你，哼！我是放长线钓大鱼，专抓你这号“阶级斗争”！
灵 芝 生吃草鱼吞进肚，说出话来带腥！冒得商量打罗？
王进康 对咯号偷税漏税的“不正之风”没得客气讲！坚决打击！
灵 芝 （反语）我要求求你呀！
王进康 （神气十足）革命干部，执法如山！
灵 芝 （大笑）
王进康 笑什么？
灵 芝 （唱）你取下人脸变鬼相，
无中生有太荒唐，
要是我三天没交税，
你岂不是玩忽职守白吃粮？
王进康 你说你三天没卖鱼何人为证？
灵 芝 我前天到县里参加“个体户表彰会”。（示出席证）
王进康 表扬了就不服从领导了！安！？（拿出红本本）这里有红头文件，九十九条：“越是先进越要多收”。
灵 芝 （上前看本子）哄你的老妈妈啵？本子都拿反了。
王进康 （难堪）这……（横蛮地）反正不交也得交！你富起来了，交点钱是应该的。
灵 芝 我富起来了，你就象藕煤进灶，红了眼是吧？真是碰到“蛮盘经”，有理讲不清。
王进康 那我少陪了。（欲下）
灵 芝 慢走！（旁白）我先稳住他。（对王）有话好说嘛，和气生财唦。
王进康 莫拉拢革命干部！
灵 芝 好嘞，我十块钱出得起，你跟我开张收据。
王进康 （从大袋子里拿出票夹，又放进，旁白）一开收据，大票子落腰包不成，我撕张销货发票给她。
（撕下，开发票，递给灵芝。）
灵 芝 （旁白）销货发票，好家伙，把我当二百五。你在上面盖个私章吧。
王进康 不盖也作得数。
灵 芝 要是你车个圈又来找我要，我好把这条子一伸。你不认帐，我讲不清白。
王进康 盖章是当官的事。
灵 芝 （奉承地）你管市场，也算是叫鸡头上一它肉——大小是个官（冠）唦。
王进康 （飘飘然，故作沉吟）这个问题……要得。（欲盖章，又犹豫）
灵 芝 （见状，宽他的心）唉，我也是太不灵泛了，上次当学次乖，以后再不敢得罪你咯号人哒。
王进康 （旁白）嗯，识得好歹了。我看她再不敢对我怎么样。（盖章）
灵 芝 （接过条子）
（唱）多谢多谢王大人，
这个章子值千金。
王进康 啊！？
（唱）铜铃打鼓另有音，
我怕她抓住把柄打七寸。
灵芝嫂，发票上一个字写错哒，给我改改吧。
灵 芝 冒错。
（唱）个个字都没错，
盖上大印红彤彤。
这也是一张“金不换”，
我会好好来保存。（示条子）
王进康 （双眼死死盯住条子，人也跟着灵芝手转动）
（旁唱）拐哒场，拐哒场！
把柄捏在她手上，
大江大海我闯过，
却在堂客们手里出洋相。
我哭，哭不出，
我悔，悔断肠……
米汤洗澡好糊涂，
喝了她的“迷魂汤”！
灵芝嫂，我们打个商量……
灵 芝 （唱）找和尚借梳找错主，
和我有什么好商量。
若是你还想罚我的款，
我准备了票子七八张。
我卖鱼去。
王进康 （拦住）留步。嫂子莫误会，我刚才都是跟你开玩笑的。那发票……
灵 芝 我自有用场！
王进康 （慌乱）有用场？
灵 芝 有用场。
王进康 有事好商量，（把钱塞给灵芝）你的钱……
灵 芝 （学王的口气）“你莫拉拢革命干部。”唔！
王进康 不打不成交，以后我们……
灵 芝 “公事公办，执法如山！”
王进康 嫂子，（哀求）高抬贵手罗。
灵 芝 （神气地）“对这号输税漏税的不正之风，没得客气讲！坚决打击！”
王进康 嫂子呃，
（唱）“我上有老来下有小，
你千万千万莫声张。
以后需要我帮忙，
我一定尽力来效劳……
灵 芝 （唱）帮什么忙来效什么劳？
我堂堂正正走大道。
你狗走千里要吃屎，
土里的蚯蚓难变蛟。
王进康 你以后看我的决心嘛。唉，可怜我那亲娘老子，住在医院里快落气哒，（假哭）想呷鱼，我就……
灵 芝 （半信半疑）这是真的啵？
王进康 （见灵芝放松警惕，猛扑过来夺发票。灵芝急避，王扑空，跌到鱼担上）
灵 芝 王管理，你和鱼亲什么嘴罗！哼！原来你还是个扯白大王啊。
王进康 （恼羞成怒，挽起袖子）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又去抢，二人周旋）
灵 芝 （对内）来人啊！王进康抢东西……
（内声：“走！去看看！”）
王进康 （想溜）（被灵芝用翘扁担勾住衣领。二人来回拉了几个回合，灵芝松手，王扑地）
灵 芝 （大笑）
王进康 （喘息。悄悄把一条鱼放进口袋里）
王进康 （蹲地）社员乡亲同志们！你们看她用扁担殴打革命干部，扁担都打翘了！
灵 芝 恶人先告状！
王进康 这还不算，她卖鱼一贯短斤少两。
（幕内声：“啊！搞咯号缺德事。”“可恨”）
灵 芝 凭什么证据？
王进康 （倒出挎包袋子里的鱼）同志们看这是她卖给我的两斤半鱼。
灵 芝 （自信地）两斤半一两不少，当场过秤。（称）
王进康 （看秤）怎么样？
灵 芝 这……（茫然）
王进康 （得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刚好差半斤！
（内声：“差半斤？”“太缺德了！”）
灵 芝 这是何解？
（唱）他反咬一口来中伤，
纵然我有口也难张。
我心问口，口问心，
从未短斤和少两，
扪心自问心无愧，
眼前的事情有文章。
细运神，心不慌，
花脚乌龟总难藏！
（双目直视王，王步步退让，鱼在衣袋里动，王急捂。）
（旁白）他为什么捂衣袋？未必变了花样来栽赃？（转）你捂袋子做什么？
王进康 我……肚子痛哟……
灵 芝 肚子痛？
王进康 痛得很。
灵 芝 痛得很？莫不是做了亏心事……
王进康 我愿意什么时候痛，就什么时候痛。
灵 芝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痛法。我当过赤脚医生，给你拿拿脉。
王进康 这……（无可奈何）不敢当。
灵 芝 有病不治，莫非是假病！
王进康 这……（只好伸出左手）
（灵芝在王脚上拿脉。）
王进康 拿错地方了！
灵 芝 没错，你的脚和手都一样。
王进康 出鬼！哪有拿脉拿在脚上的？
灵 芝 哪有把挎包里的鱼放在衣袋里的？
王进康 （大惊）啊！？
灵 芝 （逼视）嗯……
王进康 啊……
灵 芝 嗯……
王进康 好男不跟女斗！（想溜）
灵 芝 好人要跟贼斗！（拦住。王慌忙中被扁担绊倒，鱼滑出口袋）
灵 芝 （捡到鱼）你偷我的鱼？
王进康 （语无伦次）没偷！我……自己放的……
灵 芝 哈哈哈，不打自招。
（内声，“啊，原来是这样。”）
灵 芝 （唱）可悲可笑的王管理，
贪赃枉法实可鄙。
我戳了你这黄蜂窝，
你倒打一耙将我欺。
我不是过去的灵芝嫂
你莫狗眼看人低。
买卖人言正名顺走得起，
再不怕你敲榨巧剥皮！
走，到乡政府说理去！
王进康 嫂子，我……作检讨……这十块钱，本不该罚你……
灵 芝 （厌恶地）大票子都不要了？
王进康 （将钱塞给灵芝）不要了。
灵 芝 真的不要？（接钱）
王进康 真的不要。
灵 芝 你收起。（递过去）
王进康 嫂子，莫逗把了，给我救点面子，莫说十块，就是百块的大票子我都不敢要了。
灵 芝 不是给你，是我交今天的管理费和税钱，还补交去年的钱！
王进康 啊，还补交去年的？
灵 芝 去年你提走我的鱼，没收我的管理费和税钱，我心里一直不安。如今政府对，我们做买卖的顺风顺水，我不能做对不起国家的事！
王进康 （有所触动）人服理、马服鞭，我算服了你，（收钱，撕税票给灵芝）这是……嘿嘿，真发票，那个……（难启唇）你看……
灵 芝 你是说假发票？我拿在手里，你咯号人就要有“紧箍咒”，等你变成个人样子再给你。
王进康 （旁白）哎，羊肉没呷到反惹一身臊。以后，我再也不搞这号吃冤枉的缺德事。（下）（挑担）
灵 芝 哈哈哈！
（唱）卖鱼罗，卖鱼罗
放开我的金喉咙
赶上顺心的好光景，
我扬眉吐气把腰伸！（挑担亮相）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