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与芳草(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7
12698
时间 一九六九年——一九七七年。
地点 湘南山乡——海南岛。
人物 艾春光 水稻研究员。
柳 茵 燕子湾农科所科技资料员。
田 地 艾春光的助手，共产党员。
陆 遥 燕子湾农科所所长。
黎 明 燕子湾农科所技术员。
方书记 燕子湾大队书记。
周 晖 中央农科院水稻专家。
田大妈 老贫农，田地的母亲。
金满堂 燕子湾大队社员。
辣椒嫂 燕子湾大队社员。
秦得贵 燕子湾农科所科技情报负责人。
方秀娟 方书记之女，下放海南岛的知识青年。
海 兰 海南岛黎族姑娘。
金 秀 金满堂之女，小学生。
黎族青年男女若干。
第 一 场
（一九六九年初夏。）
（燕子湾农科所院墙门口。）
（垂柳、荷塘、瓜棚、玻璃温室。）
（幕启：艾春光一边扫地，一边捧着书本。）
艾春光 （独白）改变水稻自花授粉……美国人、日本人试验了三十年也没有结果……我要走一条新的路！……我想大自然中，一定能找到雄性不育株……（丢掉扫把，欲出院墙，闻幕侧有人声，只得缩回来，默默地扫地，进入幕侧）
（柳茵上。）
柳 茵 （唱）艾春光关牛棚打扫庭院，
不许他搞专业虚度了三年。
莫看他拿扫把，却手不释卷，
住牛棚心恋着试验稻田。
一心扑在科研上，
何愁春笋不拔尖？
这样的犟人儿世间少见……
我对这书呆子心意缠绵。
（艾春光扫地上，他迷进书里了，扫把不知不觉从手中滑掉，只是习惯地做着扫地的手势……）
柳 茵 哈……（忙掩口止住笑声）
艾春光 （念着书本上的原文）……
柳 茵 艾教授！
艾春光 哦！
柳 茵 你嘴里念什么？
艾春光 （藏书）没念什么。
柳 茵 我听到了，你念外语。（夺过书）你呀，你里通外国！
艾春光 不不不！柳茵同志，你是资料员，难道不懂得这是外国科技书，它不带政治色彩。
柳 茵 哈哈！跟你开玩笑哩！
艾春光 哎呀，开玩笑！……你呀！跟黑鬼开玩笑，小心抓你的辫子。
柳 茵 对不起，我的辫子早剪掉了。
艾春光 剪掉就不抓了？我从来没得辫子，可是人家抓住不放。
柳 茵 你没得辫子？“白专道路”不是辫子？
艾春光 哎，那就让他们抓吧……呃，柳茵同志，你常到山坡去玩，看见龙船花开了没有？
柳 茵 哟，你喜欢龙船花？
艾春光 我关心龙船花什么时候开，你帮我去看看吧！
柳 茵 让我帮你赏花？……哦，外出不方便，怪可怜的！好，我一定帮你去看。
艾春光 谢谢你。
柳 茵 想不到这书呆子也喜欢花花草草，真是发现了新大陆。
（秦得贵上。）
柳 茵 （忙掩饰地）艾春光，你看这里树叶子还没扫干净。
艾春光 （会意地）对对！（扫地）
（柳茵下。）
秦得贵 艾春光，扫完了地，派你出公差。
艾春光 干什么？
秦得贵 钓●蝈①去。
艾春光 钓●蝈？
秦得贵 给食堂改善生活嘛。
艾春光 你想喝酒？
秦得贵 给革命群众服点务也应该嘛！
艾春光 对不起，我不会钓●蝈。
秦得贵 不会钓，学着钓。
艾春光 学不好。
秦得贵 钓●蝈都学不好，将来要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怎么办？好吧，等下叫田地带你去钓！（下）
艾春光 呸！我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去养活你！
（唱）究竟是哪一个订这王法？
搞科研为什么要受审查？
不许我拿仪器专拿扫把，
赶出了试验室牛棚安家。
搞杂交创新路哪怕践踏，
为水稻夺高产尽管审查。
寻找那不育株我日夜牵挂，
恨不能长翅膀飞往山洼。
①●蝈：青蛙。
（眺望远远的山坡）龙船花开了没有？“龙船花开，水稻胀胎”，正好去找不育株！……可是，陆所长规定，走出院墙要向姓秦的请假，呸！
（田地拿两根钓竿及蛙篓上。）
田 地 艾老师，钓●蝈去！
艾春光 姓秦的派的私差，我不去！
田 地 龙船花开了！水稻胀胎，我们趁着钓●蝈，找不育株去！
艾春光 哎！你真有办法！
田 地 没得荷叶，怎么包粑粑嘛！
艾春光 好，钓●蝈去！
（陆遥、秦得贵上。）
秦得贵 陆所长，你看我这个管资料的司令难当哟，邮件还要我亲自收。
陆 遥 柳茵呢？
秦得贵 资料室的椅子上有钉子，柳小姐坐不住，到山坡上看花去了。
陆 遥 什么邮件？
秦得贵 艾春光的《科技通讯》。
陆 遥 给我吧，等下我找柳茵谈谈。
秦得贵 好。（交邮件）陆所长，我对于科技一窍不通，要我搞科技情报，那不是牵了黄牛当马骑！
陆 遥 不会搞科技情报，搞政治情报嘛！
秦得贵 当你的耳目？
陆 遥 对呀。
秦得贵 叫我当你的耳目，不是我吹牛，我当得一部录音机、窃听器。
陆 遥 好！你好好干吧！
（秦得贵下。）
陆 遥 （拆开大信封，翻看杂志）《水稻的雄性不育株》——艾春光。呀！他的论文在北京发表了！
（唱）想当初老所长替他撑腰，
艾春光尾巴翘得高。
想不到大树倒，
树上猴子还不动摇。
只当他牛棚里面写检讨，
又谁知他把论文往外抛。
登上北京的科学报，
倒叫我石板上剖鱼难下刀。
（将信封捏成团，丢在乱草里。）
（田地拿竹竿、蛙篓上。）
田 地 陆所长。
陆 遥 哦。（藏杂志）
田 地 什么杂志？
陆 遥 发到处级的内部文件。你好好干呀！将来提拔了，处一级的文件你也能看嘛。
田 地 哎呀，所长，你莫抓了我开心，要想学你爬到处级，瞎子荡桨——一世莫想啊。
陆 遥 一个青年，没一点大志。
田 地 所长啊，你的椅子我去坐，你站了歇凉？
陆 遥 你怕所长的位子我坐得一世？
田 地 哦，所长的椅子不过瘾，要坐局长的，部长的。
陆 遥 开玩笑。呃，田地，你干什么去？
田 地 钓●蝈，呣，泥●蝈嫩子。
陆 遥 钓●蝈？嘿嘿，找不育株吧？
田 地 哪里，哪里，你讲笑话喽，未必“白专道路”还敢走？哎，水稻杂交下马了，闲得没事做，钓●蝈玩。
陆 遥 没事做？批“走资派”，批“白专道路”嘛……
田 地 陆所长哎，老所长靠边了，他的位子你已经坐了，还批做什么？一杯茶泡了七八道，还有么子味喽，钓●蝈有味得多……
（田地笑下。）
陆 遥 田地！
黎 明 （在瓜棚内）哎呀！
陆 遥 哪个？
黎 明 我……
陆 遥 黎明，你钻在瓜棚里干什么？
黎 明 没什么，我在瓜棚里歇凉。
陆 遥 歇凉？你在搞地下活动吧？
黎 明 不，不，陆所长，自从你批判了老所长扶持的水稻杂交的修正主义路线，我早跟艾老师他们决裂了。
陆 遥 真的吗？黎明，你是个聪明人，只要路子走对了，你是很有希望的。
黎 明 陆所长，我退出了艾春光的科研小组，打算另起炉灶，编个新名堂，你支持吗？
陆 遥 什么新名堂？
黎 明 我想搞另外一个科研项目。
陆 遥 不行，当前抓大事压倒一切，凡是专业要通通让路！
黎 明 啊！
陆 遥 黎明，专业搞得越大，黑牌子挂得越大，你没见过？现在都栽花钓鱼去了，别人把牛轭丢在岭上，你把牛轭套在颈上。
黎 明 哎！
陆 遥 黎明，我晓得你的毛病，爱搞个专业，出个小风头。什么专业？批“走资派”就是最大的专业，最有前途。啊，黎明，批判文章写好了没有？
黎 明 （掏出）写好了。
陆 遥 （看稿）这批判稿写得很好，黎明，快抄一份，寄到报上去发表。
黎 明 报上已经发表了。
陆 遥 什么，发表了？
黎 明 我写不出，在报上抄的。
陆 遥 不要抄报纸嘛！联系我们的实际批，等下我交个活靶子给你。（下）
黎 明 哎！（躺下）
（金满堂提空篓上，一边数着钱。）
（金秀上。）
金 秀 爸爸，猪崽子卖了钱，给我到学校去报到。
金满堂 报到，报到，爆你的肠子，爆你的肚子。一条猪崽子钱，把你去玩泥巴！不读了了，回去。
金 秀 爸爸，我要读书，我要读书。
金满堂 你读了什么鬼书，天天砍柴、种菜，要砍柴不晓得帮屋里砍。帮老师砍柴，你怕他没柴烧。
金 秀 人家读书，我也要读书。
金满堂 人家读书，你看农科所的同志，哪个没读一肚子书，有什么用？还不是钓的钓●蝈，睡的睡大觉。
黎 明 睡大觉？我在搞“杂交”。
金满堂 什么？“摘辣椒”？瓜棚里长出辣椒来了，真是出笑话。
黎 明 对科学无知。杂交是一项科研项目。Hubridization，懂吗？
金满堂 （用普通话）●蝈跳到塘里，扑通，扑通。
黎 明 什么？什么？
金满堂 ●蝈跳到塘里，不懂（扑通），不懂！我讲中国话你听不懂，你讲外国话我怎么懂？
黎 明 （笑了）有味，有味。老人家，我在研究一种杂交。
金满堂 杂交？
黎 明 我把西瓜接在南瓜上，你看！（扒开草，搬出带藤的瓜）
金满堂 哎呀，西瓜往南瓜上一接，就变出这样大的瓜来了？玩把戏一样。
黎 明 不是把戏，这是科学。
金满堂 你这科学太好了。我们燕子湾粮食上不去，青黄不接的时候，全靠瓜菜代，如果把西南瓜挑上市，保证要抢脱手。
黎 明 我担心的就是味道。
金满堂 味道，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讲究，乡里人只讲堆伙①，只要堆伙好，肚子塞得饱，味道不管，几时看见乡里人买味精喽。
黎 明 偏偏我们所里不支持，要让陆所长看见了，这瓜种都会扯掉。
金满堂 不要紧，他不支持我支持。搬到我菜园里去。我把丝瓜、豆角、茄子、辣椒通通腾出来让你搞研究。
黎 明 谢谢大叔！
金满堂 到底读了书还是有用，心里活泛手上也会活泛。（掏钱给金秀）细鬼婆，猪崽子钱给你去交学费，跟老师讲，读书要紧。
金 秀 好！（收钱下）
金满堂 小黎，晚上我在菜园里等你。
黎 明 先把这瓜种转移！
① 堆伙：分量。
金满堂 好！
（金满堂拖西南瓜下。）
黎 明 （激动地）终于盼到了支持者。（进入瓜棚）
（方书记上。）
方书记 田地，田地！
黎 明 （从瓜棚探出头）方书记，田地钓●蝈去了。
方书记 什么？钓●蝈去了，艾老师呢？
黎 明 （指）那不是！
方书记 什么，艾春光也在钓●蝈，带的好徒弟！农科所，农科所，不务正业，浪费人才，消磨青春。呃，●蝈是吃害虫的，不许钓，不许钓！（下）
（艾春光拿钓竿、蛙篓上。）
艾春光 （唱）试验室搬出象牙塔，
农科所面对着万户千家。
山乡风云风景如画，
艾春光哪有闲心赏山花。
陆所长下命令科研下马，
要扼杀杂交稻这株新芽。
看田野秧苗胎正发，
为寻找不育株踏遍山洼。
施妙计智闯重重卡，
佯装打扮钓泥蛙。
方书记怒冲冲地上，一把抢过艾春光的钓竿。
艾春光 方书记！
方书记 哼！（把竹竿折断，又欲夺蛙篓）
艾春光 这不是●蝈。
方书记 不讲老实话，没收你的。
艾春光 这不能没收。
（方书记抢蛙篓，艾春光死死地抱住。）
地上，分开了他们。
田 地 方书记！
方书记 田地，跟我走。
田 地 跟你走？
方书记 回生产队。
田 地 回生产队？
方书记 不要在农科所鬼混了，耽误了青春。
田 地 方书记！
方书记 田地！
（唱）山高水冷燕子湾，
年年育秧跑下山。
寄秧不能把季节赶，
延误季节增产难。
姐姐年年十八岁，
粮食季季不过关。
社员个个心里怨，
我秀娟负气去海南。
支部送你去农学院，
只望你学回来科学种田。
谁知你们辜负了乡亲们一片心愿，
浪费我田地好青年。
艾春光 方书记，你的心思我们懂。
方书记 你们不懂，打的是歪车子①。正事不干，专业不懂，尽搞批判斗争。
田 地 方书记，你挑水走错了码头，艾老师就为了搞科研专业，成了批判对象。他坐牛棚写反省也没有动摇，还装着钓●蝈，继续坚持水稻科研。
方书记 什么？
艾春光 （从蛙篓内取出一棵禾）方书记，你看，不育株！
方书记 （看禾），这是姑娘禾。
艾春光 姑娘禾？说得形象，田地，我们的对象没找错。
方书记 这雄花败育的姑娘禾，找了干什么？
田 地 我们是搞水稻杂交试验。
方书记 水稻杂交？
① 打歪车子：不走正道。
艾春光 方书记，自古种稻是自花授粉，比方是一个妈妈养的儿女成亲，下一代没有优势。我们照驴子与马杂交，生出高大骡子的道理，试验水稻杂交，首先要寻找雄性不育的姑娘禾，建立起女儿国。就这样。抢着禾苗胀胎的时候，我们走遍了几十个冲，几百条垅，几千块田，几亿蔸禾，寻找出了这株宝贵的姑娘禾。
方书记 嗨，怪不得你黑不溜秋，晒得跟我们农民一个样。
田 地 方书记，艾老师担着风险，就为的是搞水稻夺高产。
方书记 刚才我气懵了，一棍子打了一栏的牛。艾老师，我性情莽撞，你莫见怪。
艾春光 方书记，你对我们恨铁不成钢，我理解。
方书记 春光，你想到我们心坎上去了，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支持你。
艾春光 谢谢方书记。
方书记 以后有什么难处找我们。
艾春光 是。
（方书记下。）
田 地 艾老师，快把姑娘禾培育起来。
艾春光 田地，要是陆所长晓得又麻烦了。
田 地 对，保密。
艾春光 找个钵子，把它栽到秘密的地方。
田 地 好，我去找钵子。（下）
（艾春光拿出显微镜在观察禾苗。）
（柳茵捧着栽着龙船花的钵子上。）
柳 菌 （唱）艾春光欣赏花不许出外，
为采摘龙船花我脚踏悬崖，
说不出是怜悯还是……相爱，
心儿里突突跳红了两腮。
捧花钵只觉得两脚难迈……
好一似拖板车……难上岭来。
（黎明从瓜棚里钻出，吓了柳茵一跳。）
柳 茵 哎呀！鬼黎明，吓得我心跳到口里来了。
黎 明 哎呀！一个大白天你吓么子，心里又没得鬼。
柳 茵 你才心里有鬼！
黎 明 呵吔，红了脸，呃，柳茵，你这钵花送把哪个？
柳 茵 送哪个？送我自己。
黎 明 你自己？你那窗台上有的是花，我晓得，送把他！
柳 茵 不许你乱猜，不许你乱猜。
黎 明 嘿嘿，你怕我没留神？刚才你躲在树叶子里偷偷看一个人。
柳 茵 你造谣，你造谣……
黎 明 就是那个田里钓●蝈的角色。
柳 茵 你乱讲，你乱讲。
黎 明 柳茵，跟我讲有什么关系，老同学嘛。你还不晓得我的脾气，我最喜欢推上岭①。
柳 茵 你既然猜出来了，就当个参谋吧。
黎 明 好，我参谋：第一，你们两个都爱科学，兴趣一致；第二，一个搞资料，一个搞科研，一合手；第三，他背时，你不是捩上水的人，并且，一个人总不得背时一世。唯一的一点，就是两个性格不太合得来。你呃，心里活泛一点，他呢，有些地方不太开窍，这一点还可以慢慢帮助。总而言之，四比一，我投赞成票，说得对吧？
柳 茵 （点头）……
黎 明 你同意，就去表示呃。
柳 茵 （羞思）……
黎 明 去唦！……哦！我在这里不好意思，好，我退席。
柳 茵 你莫走。
黎 明 留在这里碍手碍脚啊！
柳 茵 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推上岭吗？
黎 明 要我推上岭帮你们牛郎织女架鹊桥。
柳 茵 （把花钵给他）慢点，莫讲是我送的。
黎 明 那他晓得鬼老大送的。
柳 茵 就是要他猜！
（柳茵跑下。）
① 推上岭：推读作“宠”，帮忙推板车上岭。
黎 明 晓得韵味，艾老师。
艾春光 黎明。
黎 明 快请吃糖。
艾春光 嘘，快莫做声，让陆所长晓得就麻烦了。
黎 明 对，他要晓得会更加恨你。（旁白）二龙抢珠哚。艾老师，不要紧。我保证替你保密，你们暗暗地加把劲，事情成了功，他反对也是马后炮了。
艾春光 哎，哪能那么容易成功，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黎 明 你莫谦虚。看，第二步都来了。（捧花钵）
艾春光 （惊喜）花钵？小黎，这太好了！（喜悦地看花钵）
（柳茵从瓜棚里钻出来，暗示黎明。）
黎 明 哦，对了，主要的话还没问。艾老师，你猜，这花钵是哪个送的？
艾春光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
黎 明 我送花钵给你干什么？不是的。
艾春光 学雷锋，好，不是你就不是你，不管是哪个，我领情就是。
黎 明 哦，你心里有数。（从瓜棚里拖出柳茵）听见了吗？他领你的情。
柳 茵 他又没讲我。
黎 明 哎，讲穿了就没得味了唦！（下）
（艾春光把花钵里的龙船花拔掉，栽上姑娘禾。）
柳 茵 （羞涩地低着头）艾老师！
艾春光 哦……资料员同志，这一期的《科技情报》到了没有？
柳 茵 你只晓得谈工作。今早你要我看看龙船花开了没有，不记得了？
艾春光 哦，谢谢你，不用去看了。
柳 茵 哪个还去，龙船花开没开你自己看嘛。
艾春光 龙船花？
柳 茵 （抬头看钵子）唉呀！我的龙船花呢？
艾春光 龙船花？……（忙从地上拾起）对不起，我只注意了钵子。
柳 茵 一个大活人不注意，注意钵子！
艾春光 柳茵，这钵子是你送的？谢谢你，这钵子栽了它正好，姑娘禾会活起来的！
柳 茵 嗨！
（唱）猪肚子蒙鼓打不响，
泥做的蜡烛点不明。
倒不如把这花钵栽了你，
叫你死人变活人。
（柳茵甩花跑下。）
艾春光 花钵栽我？哈哈，柳茵真爱开玩笑。
（田地上。）
田 地 你真是木头人。
艾春光 木头人？（突有所悟）哦，田地你说得对呀！
（唱）柳茵送花表深情，
花钵当作她的发言人。
她有好心我不懂，
真是一个木头人。
田 地 哎呀，不是的，陆遥来了。
艾春光 陆遥来了？
田 地 看你偏偏捧着姑娘禾站在路边，是个麻木不仁的木头人。
艾春光 啊！（急藏花钵）
（陆遥上。）
陆 遥 艾教授，今天倒很轻松，钓起●蝈来了。
艾春光 我，我……
陆 遥 只怕不是钓●蝈吧！（欲看艾的蛙篓）
田 地 （捧自己的蛙篓）陆所长，秦得贵讲你是要喝两杯的，●蝈是最好的下酒菜。
陆 遥 （推开田地）我要吃他钓的。（欲搜）
（田地情急生智，拾起龙船花。）
田 地 陆所长，你看这龙船花多好看！
陆 遥 别打岔！艾春光，你老实讲，干什么去了？
艾春光 我……
田 地 我们在欣赏龙船花，这花是柳茵摘的。
陆 遥 （一喜）柳茵摘的？
田 地 她请我把它送给一个人。
陆 遥 送哪个？
田 地 送给喜欢龙船花的人。
陆 遥 我最喜欢龙船花。
田 地 那就送给你吧！
（陆遥惊喜地接花，欣赏。）
（艾春光、田地乘机掩盖着姑娘禾花钵溜下。）
（二幕落。）
第 二 场
（二幕前。）
（艾春光捧花钵上。）
艾春光 （唱）花钵藏进葡萄架，
免得姓秦的来搜查。
这真是，温室栽花花不发，
石板上栽葱发了芽。
我把姑娘禾细观察。
九至十一点正扬花。
（黎明上。）
黎 明 艾老师，听说要开你的会。
艾春光 什么时候？
黎 明 今天上午。
艾春光 哎呀！上午要搞杂交试验啊。黎明，什么会？
黎 明 批判会。
艾春光 批判会，那没有关系，念下报纸散场，十点钟搞杂交还来得及。
黎 明 你喝蛋（淡）汤呢！批判你！
艾春光 批我？
黎 明 陆所长说你写了一篇论文《水稻的雄性不育株》尽讲科学，不讲阶级斗争。
艾春光 这篇论文他怎么晓得？
黎 明 艾老师，我要提醒你，头一条要注意态度，好汉不吃那眼前亏，人家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反正大家心里都明白。晓得不？莫迟到啊！（下）
艾春光 哎，这篇论文怎么让他知道了？（下）
（柳茵上。）
柳 茵 （唱）柳茵我送鲜花碰了软钉，
姑娘家出洋相伤透我心。
也是我太简单一时冲动，
书呆子就应该打一世单身。
（田地上。）
田 地 柳茵，我问你一个事。
柳 茵 什么事？
田 地 艾老师有份《科技通讯》你看见没有？
柳 茵 没看见。
田 地 听乡邮员讲送给你们资料室了。
柳 茵 不晓得。
田 地 这刊物是寄给他的，应该给他啊。
柳 茵 他的事我不管，我跟他没半点关系！（下）
田 地 这就奇怪了。（下）
（二幕启。）
（陆遥华丽的办公室。）
（陆遥对着艾春光的论文沉思。）
陆 遥 当初老所长扶持水稻杂交，把艾春光捧在掌上。我们杀进了农科院，把老家伙靠边站了，将艾春光打进牛棚。看来这一场斗争没有结束！
（唱）艾春光表面沉默内心反抗，
抛出了论文气焰嚣张。
抓战机对他再批判，
细思想派柳茵掌握会场。
我对柳茵有判断，
她思想单纯好比白纸一张。
她求进步，靠拢我当作靠拢党，
慕虚名，她又倾向艾春光。
要得到她，先要俘虏她的思想，
把她的道路引向彷徨。
利用这场斗争把他们离间，
将她推向矛盾尖端，激流中央。
（柳茵拿报纸上。）
柳 茵 陆所长，今天的报纸。
陆 遥 谢谢！（见柳茵放下报纸要走）柳茵同志，我们谈谈好吗？
柳 茵 好！
陆 遥 请坐！
（柳茵坐得远远的。）
陆 遥 坐那么远？看来，我们还有一定的距离啊。哈哈！
柳 茵 ……
陆 遥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柳 茵 没有什么。
陆 遥 真的吗？
柳 茵 陆所长，我要求调个工作，离开这里。
陆 遥 不喜欢农村？
柳 茵 不，我想换个环境。
陆 遥 为什么？
柳 茵 我不想见到他。
陆 遥 哪个？
柳 茵 艾春光。
陆 遥 啊！这倒是新闻。不是听说你对他的印象顶好吗？什么时候闹矛盾了？
柳 茵 我们性格有矛盾，冰棒跟火放不到一块。
陆 遥 你认为，你们的分歧只是在性格上吗？不对！
柳 茵 （有些愣）……
陆 遥 你们是政治思想上的分歧。
柳 茵 政治思想？
陆 遥 我这么讲，你感到突然吧？我举个很小的例子，听说你喜欢龙船花。
柳 茵 也许我的感情不健康。
陆 遥 不，很健康！
柳 茵 啊？
陆 遥 我也喜欢龙船花，难道我的感情也不健康吗？
柳 茵 你也喜欢花花草草？
陆 遥 你也许对我们这种人不够了解，我们并不开口就是教条，只晓得喊批判、打倒。相反，晓得恨，才晓得爱，而且爱起来就像一盆火！（靠近她）
柳 茵 （让开）陆所长……
陆 遥 （掩饰地拿起龙船花）就跟这花一样鲜艳、热烈。看到了龙船花，我仿佛投身到红色的海洋里去了，这是无产阶级之情嘛！
柳 茵 艾春光为什么不喜欢它？
陆 遥 一个走“白专道路”的人，怎么会爱红色！
柳 茵 你不能换一种方式帮助他？
陆 遥 帮助？这个字眼只能用在你身上，因为你是属于我……我们无产阶级的人。他不行，对于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只有跟他们斗，把他们打倒！
柳 茵 啊……
陆 遥 好，我的话，你慢慢消化吧。
柳 茵 （默然欲走）……
陆 遥 啊，慢点，还有个任务。
柳 茵 什么任务？
陆 遥 你们科研室马上要开个批判会。
柳 茵 批判谁？
陆 遥 艾春光。
柳 茵 啊？
陆 遥 我考虑这个会由你主持。
柳 茵 我主持？不不不……
陆 遥 怎么？你有顾虑？你是个团员啊。
柳 茵 我们室里还有党员同志。
陆 遥 你说田地？算了吧！他算什么党员，不知道看路的瞎子党员。柳茵，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你一定会经受起斗争的考验。等下我也参加，我去通知他们。（下）
柳 茵 陆所长！
（唱）一池静水起风波，
柳茵我卷进了斗争的漩涡。
一年的历史像电影眼前闪过，
对照着他的话把春光琢磨：
他若是资产阶级应该批驳，
又怎能一个心眼向科学？
又怎能废寝忘餐著书立说？
为科研可算是历尽了风波！
难道说陆遥他言词过火？
怎与那报上的精神相吻合？
难道说报上的话儿也说错？
路线的是与非实难捉摸！
他叫我斗春光把会场掌握，
借我的手拿刀把我俩分割。
投一石要击伤鸟儿两个，
蚕豆开花——露出黑心一颗。
任你张网布绳索，
鸟自高飞奈我何？
（田地、黎明上。）
柳 茵 你们来了。
黎 明 你掌握会场？
柳 茵 是啊！
（田地白了她一眼，拿出扑克，示意黎明别理她。）
柳 茵 哎，先莫打牌，看这台戏怎么唱？田地！
田 地 （打扑克）臭蛋！
柳 茵 黎明……
黎 明 主角没来，戏怎么唱？
田 地 黎明出牌！
（两人打牌，内吵闹声。辣椒嫂声：“你莫走！”金满堂声：“到农科所去说！”）
（金满堂、辣椒嫂上。）
辣椒嫂 金满堂骗钱。
金满堂 这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辣椒嫂 怪你，怪你，怪你！
田 地 辣椒嫂，什么事？
辣椒嫂 （唱）辣椒嫂心里一盆火，
要找金满堂吵场伙。
他把西南瓜骗了我，
骗走了我票子两块多。
那一天我从集上过，
金满堂挑起一担箩。
我远看近看不识货，
他介绍商品像唱歌。
说什么这是中国外国也找不着，
票子不多营养多。
跛子吃了打飞脚，
虾子吃了背不驼。
瞎子吃了眼睛亮，
堂客们吃了崽女多。
骗得我买回两个半，
切丝切片煮一锅。
我把西南瓜摆上桌，
一家忙把筷子摸。
哎呀我的妈，刚刚吃进口，
呕满一大桌。
你投机倒把又加辵①，
你看可恶不可恶。
金满堂 （唱）叫声大嫂莫发火，
要骂你骂农科所，
他们搞的新科研，
上当我还是头一个。
辣椒嫂 你上什么当？你上什么当？
金满堂 （唱）黎同志新发明，
我热爱科学来推行。
腾菜土，贴工分，
豆角子扯得没留一根。
只望卖了来扳本，
挨了骂还脱不得身。
你看科研害人不害人。
①辵：欺骗。
（陆遥上。秦得贵押艾春光上。）
秦得贵 不要吵！
陆 遥 这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丑态百出，早就该彻底砸烂。
辣椒嫂 不，只怪老鬼辵钱。
金满堂 我辵钱？我是热爱科学，推广科学。
田 地 你是热爱钱。
辣椒嫂 对，你把钱退出来，退出来。
金满堂 我退？（拖住黎明）你赔我的菜种，赔我的肥料，赔我的人工。
秦得贵 不要闹，再闹老子把你捆起。
陆 遥 好吧！满堂大叔，辣椒嫂，这个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的，你们先回去吧！
辣椒嫂 哼！算我倒霉！（下）
金满堂 哼！算我背时！（下）
黎 明 陆所长，我错了，我异想天开，愿意接受批判斗争。
艾春光 （激动地）黎明，你没有错！
陆 遥 艾春光，你讲什么？
艾春光 陆所长！
（唱）莫看科研多古怪，
科学家闹笑话古有由来。
有人骂米丘林把祖先出卖，
牛顿在苹果树下发了呆，
爱迪生曾把白痴帽子戴，
有人说哥德巴赫难得猜……
这都是狗咬汽车少见多怪，
自己无知倒说别人痴呆。
陆 遥 你美化资产阶级权威，袒护歪风邪气，你是我们所里歪门邪道的总根子。我今天非攻下你这顽固堡垒不可。柳茵，宣布开会，新账老账一起算。首先……
（秦得贵自吼了一声，便睡着了，陆遥走拢去捅了他一下，秦得贵像触电似的惊醒。）
陆 遥 （接着说）首先，批判艾春光的大毒草：《水稻的雄性不育株》！
秦得贵 （掩饰睡着了，没有听清就开炮）什么？水稻只喂得肉猪？你们看，艾春光好恶毒！我们是吃水稻的，他攻击我们是肉猪。
柳 茵 哈哈哈哈！
秦得贵 不许笑！骂你是肉猪还笑，你的阶级立场哪里去了！
（众笑。）
陆 遥 好了，莫扯了，集中火力批毒草。
黎 明 陆所长，到底是什么毒草？我们还没有见过。
陆 遥 好！请大家看看。（示杂志）
艾春光 《科技通讯》？！
田 地 这是寄给艾老师的杂志！怎么到你手里来了？
陆 遥 这。你不要追问！
田 地 柳茵同志，我问你的时候你还假装不知道。
柳 茵 什么？
田 地 你立了功啊！
柳 茵 田地！
艾春光 田地，不要讲了。黎明，几点钟了？
黎 明 （看表）十点半了！
艾春光 陆所长，我请假。
陆 遥 什么？
艾春光 我要求晚上批斗。
陆 遥 白天里批斗你怕丑？
艾春光 不是怕丑，白天耽误工。
陆 遥 耍花招！艾春光，你一贯不老实，批斗会还要讨价还价。白天开，现在就开，柳茵，开会。
艾春光 柳茵同志替我请请假，我要求晚上批斗，斗到天亮我都同意。
陆 遥 开你的批斗会要你同意？岂有此理！
柳 茵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坐下吧！
艾春光 哎。（坐下）
陆 遥 站起来！艾春光，你不是要攀高峰吗？站到桌子上去！
艾春光 （站到桌上）哎呀，我的姑娘禾！
陆 遥 什么？
艾春光 陆所长，姑娘禾整十一点扬花，如果错过花期，几年心血就白费了。
田 地 （将艾春光扶下桌子）艾老师，犯错误就犯错误，走，我们赶花粉去！（拖着艾春光欲走）
陆 遥 田地，你这个党员破坏运动。
田 地 破坏就破坏，帽子随你戴。艾老师，走！
陆 遥 站住！田地，现在通知你回生产队！
田 地 回生产队？
艾春光 叫田地走？这不关田地的事啊。
陆 遥 燕子湾大队方书记向我提过。我们也考虑队上劳力紧，就决定让他回队，社来社去嘛！
田 地 （感情地）艾老师，我们一起在泥巴里滚了两年，现在再见了。
艾春光 田地……陆所长，杂交稻正在扬花，科研任务紧！你不能把田地赶走！
陆 遥 哼！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搞科研。
艾春光 搞什么？
陆 遥 改造思想，我们决不允许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农科所。（停顿）艾春光，我们过去对你关心不够，措施不力，现在考虑了一个决定。
艾春光 什么决定？
陆 遥 下放农村劳动，我们已经通知了燕子湾大队。
柳 茵 啊，陆所长，你……
田 地 （向柳茵）你们早串通好了，还装扮什么？
柳 茵 （委屈地）田地……我……（哭下）
陆 遥 柳茵……田地你们给我滚！
田 地 艾老师，在旧社会我父亲在地主家做长工，在一个雪天给东家赶走了，他死在雪地里，是站着死的。
艾春光 好，我们走！
（方书记拿挑行李的扁担、绳索上。）
方书记 干部下放劳动，我们欢迎！
（二幕落。）
第 三 场
（二幕前。）
（秦得贵上。）
秦得贵 （念）对科研我不通窍，
专会搞政治情报。
得到了最新消息，
急忙找所长报告。
（陆遥上。）
秦得贵 陆所长，据我侦察，艾春光的姑娘禾藏在葡萄架下。
陆 遥 消息报迟了。姑娘禾已经转移，葡萄架下挖成了蜂窝眼。
秦得贵 啊，出了小偷。
陆 遥 什么小偷，艾春光干的，靠你搞情报，哼！饭桶！（下）
秦得贵 好啦！好啦！再想得到信任，难啦！只有马上搞个行动，挽回影响。
（柳茵上。）
柳 茵 姓秦的。
秦得贵 嘻嘻，柳小姐。
柳 茵 当面一脸笑，背后小汇报。
秦得贵 么子路得罪了小姐？
柳 茵 你向陆所长汇报，说我上班的时候看花，你自己上过鬼班？
秦得贵 哎呀，那是顺口溜出来的。邮递员找你你不在，我又搞不清路数。
柳 茵 哦，那艾春光的《科技情报》是你收的。
秦得贵 这……
柳 茵 你出卖了人家，害人家挨斗、下放，倒要我背黑锅！
秦得贵 呀嗬……
柳 茵 什么鸭鹅，我要你找艾春光、田地当面讲清楚。
秦得贵 讲清楚？我还要到燕子湾找他们算账！（下）
柳 茵 呀！艾春光又该倒霉了！
（柳茵下。）
（二幕启。）
（农科所附近的山村，田地家门前。）
（田大妈上。）
田大妈 （唱）晌午过，树影斜，
田地上街未回家。
从小他把娘牵挂，
拣一个野鸡蛋也要孝敬妈妈。
长大他把队牵挂，
赚工资投资队里买犁耙。
燕子湾穷山难画好图画，
麻袋上绣花——底子差。
田地年过二十八，
堂客也不知在哪家。
听说对象早定下，
盘问他不回答，瞒住妈妈。
他心地深沉志气大，
燕子湾不丰产，赌咒不成冢。
乡亲们期望他，
党支部培养他，
读了高中念“农大”，
要他当个农学家，
又谁知笋子长大变了卦，
说他是犯了错误送回家——送回家来挖泥巴。
我的崽是好是坏自己有看法，
挖泥巴就挖泥巴，劳动光荣，我还要把崽夸。
（辣椒嫂难过无语地提了一篮蛋上，把蛋放在田大妈跟前就走。）
田大妈 辣椒嫂，你这是干什么？
辣椒嫂 送几个鸡蛋给艾老师和田地吃。
田大妈 哎呀，你拖儿带崽一大路，就靠这几个蛋兑盐吃，还要你送蛋？
辣椒嫂 大妈，我对不起他们，送几个蛋给他们营养营养，心里好过些。
田大妈 你讲什么？
辣椒嫂 他们下放是我害的。
田大妈 你害的？
辣椒嫂 不该为了西南瓜吵架，其实我是骂那个老鬼骗钱，谁知倒害得他们下放了。大妈，燕子湾培养个大学生不容易啊，花了好多谷子堆出来的啊……
田大妈 唉，这哪里怪得你喽！我听田地讲过搞科学不容易，好比进山一样，弯路子多。要怪也只能怪他们所长吃了屎，你不要放在心上。
辣椒嫂 好，我就不放在心上。
田大妈 还要告诉你，方书记也跟我讲过，艾老师他们搞科学试验就是为了我们国家把粮食搞上去，燕子湾增了产，你家不是也好过了吗！
辣椒嫂 （笑了起来）你这样讲，他们更应该吃蛋了，把身子养好搞科学！
田大妈 有你这份心就够了，我屋里有蛋，够他们吃的。
辣椒嫂，哎呀，大妈。
田大妈 好了，好了，我的脾气你是晓得的。（推篮子）拿回去，给你崽伢子吃！走呀！
（田大妈推辣椒嫂下。）
（方书记提菜上。）
方书记 大妈，大妈！（看无人，放下菜就走）
田大妈 （闯来）哎呀，方书记，今天是怎么搞的，我屋成了蔬菜收购站了。
方书记 你屋里添了两个下放干部，添了尺把长的口，要菜吃呀！
田大妈，看你。
方书记 呃，艾老师呢？
田大妈 回所里挑东西去了。
方书记 田地不在家？
田大妈 上街买钵子去了，添了人口，碗筷都不够。
方书记 哦，等艾老师回来，说我带他去看田。
田大妈 看田，我屋里的田地倒是盘泥巴出身。艾老师怎么种得田，你就照顾他当个民办教师。
方书记 你莫小看了他，作田是把好手呢。
（方书记下。）
（田地挑钵子上。）
田大妈 田地，吃饭买这么大的钵子干什么？
田 地 好，一搞劳动，肚子就大了，要吃大钵子。
田大妈 ？饭桶！（看钵子）哎呀！漏眼的，你又不选选。
田 地 （故意地）呀！真的！
田大妈 快去退货。
田 地 退货？算了吧！妈，都选好的，那漏眼的归哪个呢？
田大妈 归哪个？归你这宝崽。哎呀！个个都漏眼啊？你真不会做事，读了几年书人都读蠢了。
田 地 哈哈哈，好，这不是饭钵，是花钵。
田大妈 乡里不比城里，山里有的是花，还要钵子栽什么？
田 地 妈，你不懂，这是搞试验。
田大妈 试验？
田 地 妈，跟你也讲不清楚，你又不懂，这是为了科研。
田大妈 为了过年？哎呀，我们乡里过年也不兴摆花。
田 地 讲了你不懂嘛。妈，莫啰嗦了，快开饭吧，肚子挨了背了。
（田大妈下，田地摆钵子。）
田 地 （张望着）怎么艾老师还没回？
（艾春光挑姑娘禾上。）
艾春光 田地。
田 地 艾老师，我怕你被陆遥扣起了，再不回，我就带人去抢。
艾春光 哪能让他扣起，我早就提高了警惕！
（唱）悄悄去看试验田，
只见标牌抛路边。
可喜秧苗未遭难，
劫后余生喜心间。
只等他们都午睡，
悄悄搬回燕子湾。
姑娘禾！姑娘禾！
你在娘家多命苦，
田 地 （唱）嫁到山里命会甜。
艾春光 （唱）祝你生根长绿叶，
田 地（合唱）早生贵子庆丰年。
艾春光（合唱）早生贵子庆丰年。
田 地 艾老师，姑娘禾在农科所受了虐待，嫁到我们山里要好好优待优待它。
（田大妈上。）
（艾春光、田地高高兴兴地把姑娘禾栽到花钵里。）
田大妈 什么？田地，你讨了堂客回来，也不带给娘看。
田 地 妈，你看吧。（捧钵子）就是它。
田大妈 哎呀，一蔸禾栽到钵子里，真是细伢子。
艾春光 大妈，这是我们的试验。
田大妈 啊，方书记说过，你们在搞一种水稻夺高产的试验。好啊，方书记支持，大妈也支持。
田 地 你支持，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犯了错误，下放了。
田大妈 什么？这也错了？我看这错误犯得好！
艾春光 本来是犯得好嘛！
（方书记拿照片上。）
方书记 田地，看，谁的照片？
田 地 秀娟。
田大妈 秀娟长得更结实了，黑黑答答像个海南人。
方书记 啊，你喜欢就拿去吧！
田大妈 送给我？
方书记 不，送给田地。
田大妈 妹子照片，他拿了做什么？
田 地 妈，我们是同学。
田大妈 呵，老方，你秀娟漂洋过海，离家这么远，心里想念吧？
方书记 想念，可是最想念的还是她妈。
田大妈 当然嘛！有句俗话：“儿行千里母担忧！”没听见“爷担忧”。男人家心肠比女的狠些。
方书记 （神秘地）呃，告诉你，秀娟她妈后悔了。
田大妈 后悔什么？
方书记 你不知道，秀娟是跟她妈赌气到海南岛去的。
田大妈 啊，为什么？
方书记 听说我秀娟在本队谈了个爱。她娘反对，要她嫁下山去，不准她留在山里吃南瓜。大妈，燕子湾粮食上不去，我这个一把手丢人呀！
艾春光 方书记，我们一定搞好杂交水稻，把粮食搞上去。
方书记 大娘，听到吗？你们下了老锚，我心里就踏实了。
田大妈 （突然想起什么）啊，方书记，你刚才讲秀娟在本队谈了个对象，是哪一个？
田 地 妈，你真爱管闲事！
方书记 你娘喜欢秀娟，关心她。大妈，如今不比包办那时候，青年人谈爱是保密的，莫说是当爹的蒙在鼓里头，秀娟她妈也是一桶漆啊！
田大妈 唉！那是哪一个？猜谜一样。
方书记 好，不谈零碎事了。春光，我带你去选田，我们支部研究好了，燕子湾最好的田给你们做试验。
艾春光 好。
田大妈 慢点，吃了饭去。
艾舂光 大妈，看了田回来吃得多些。
田大妈 （突然想起）方书记，秀娟的照片呢？
方书记 （摸口袋）啊，你没拿？（把口袋也翻转来）
田大妈 没拿。（寻）田地，你望了做什么，帮我找照片。
田 地 （尴尬地）哦哦！（按着口袋）
艾春光 莫找了。（拿开田地的手，从他口袋里拿出框着照片的钱夹）在这里。
田大妈 哎呀！田地，你……
（众笑。）
田 地 （不好意思地），妈，我肚子饿扁了。
（众活跃地分下。）
（秦得贵上。）
秦得贵 （看钵子）果然是他干的！艾春光，艾春光！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砸了你的！（把禾秧拔出来丢在地上，将钵子砸碎）
（田地闻声上。）
田 地 你干什么？
秦得贵 你们偷了我的秧。
田 地 这是我们用心血浇出来的，怎么是偷你的？
秦得贵 偷了我的肥泥，把土面挖成蜂窝眼。
田 地 秧苗不带“娘家”土活不成。
秦得贵 我叫你一棵也活不成。（又砸一钵，拿起了最后一钵）
（艾春光拿锄头上。）
艾春光 （大喝）不许砸！
秦得贵 啊，艾春光……你，（退后）你要干什么？
艾春光 秦得贵！
（唱）牛棚批斗我受够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
砸我花钵逞残暴，
姑娘禾是我命一条。
有胆量你试试锄头味道……
秦得贵 （唱）不要开玩笑，脑壳会报销！
艾春光 （怒喝）把花钵放下！
秦得贵 是，放……放下。
艾春光 轻轻放。
秦得贵 是，轻轻放。
（秦得贵惊慑地放下花钵。）
艾春光 给我滚！
（秦得贵逃下。）
田 地 （大笑）艾老师，我跟了你三年，今天头一次见你发火。不单吓了秦得贵，我都让你吓了一跳。
艾春光 我的火是他们逼出来的。
田 地 是呀，欺人太甚了！（收拾地上的姑娘禾）看，姑娘禾只剩下一株了。
艾春光 有了一株，就能发出千万株。田地，去把它栽好！
（幕落。）
第 四 场
（二幕前。）
（方秀娟上。）
方秀娟 （唱）三年前学海燕飞往海洋，
假日里来探望白发爹娘。
田地写信传消息，
杂交稻风雨里长得坚强。
秀娟我心里含着菠萝蜜，
采红豆送给那倔强的“山羊”。
（方秀娟过场，遇柳茵上。）
柳 茵 （唱）有要事需把春光来探望，
来到了岔路口心又彷徨……
方秀娟 哎，柳茵姐！
柳 茵 方秀娟，你从海南岛回来了？
方秀娟 回来探亲。你到燕子湾去？
柳 茵 嗯，看看我们所里下放的同志。
方秀娟 好哇，我们同路。柳茵姐，我们毕业分手好几年了，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柳 茵 我还是我。
方秀娟 只怪你生漂亮了，挑肥拣瘦的。呃，在农校的时候，你跟艾老师不是蛮接近的么！
柳 茵 人家挑肥拣瘦。
方秀娟 你莫故意这样讲，他是一个背时鬼，还会挑你？柳茵姐，关于谈爱，我没得经验，有些妹子把爱情当作一部缝纫机，那太低级。依我看……爱情好比是爬坡的汽车，遇了困难，你怎么办？给他加油，那才是爱情呢？
柳 茵 现在艾老师也在爬坡……
方秀娟 对！艾老师、田地在爬坡，我们去帮他们加油。
柳 茵 哎，你是你，我是我，两人不一样。
方秀娟 赶路吧！
（柳茵、方秀娟下。）
（二幕启。）
（燕子湾深处。山林，溪水，试验田边有个狩野猪的棚子。）
陆 遥 （念）传来紧急电话，
叫我十分惊诧。
有个黑线人物，
万里来到山洼。
要叫科研上马，
扶持水稻新花。
陆遥抢先出马，
狭路去会冤家。
（金秀唱儿歌，跳绳上。）
金 秀 （儿歌）一个报，两个校，跳梁小丑吱吱叫……
陆 遥 （一惊，旁白）“一个报，两个校，跳梁小丑……”骂梁效！反动儿歌。小朋友，来来来，坐下，告诉我唱的什么歌？
金 秀 不告诉你。
陆 遥 呃呃，告诉我嘛！这个歌好听，我也要学。
金 秀 你也喜欢？好，我告诉你。
陆 遥 （记录）一个报，
金 秀 你写起？
陆 遥 写起，不写起不记得。还有呢？
金 秀 两个校。
陆 遥 （记录）两个校，下面呢？
金 秀 跳梁小丑吱吱叫。没有了！
陆 遥 哦，小朋友，这么好听的歌是老师教的吗？
金 秀 不是，是老师读报的时候，艾同志教的。
陆 遥 哦，是艾春光教的。好，这下子把他的辫子抓住了。
金 秀 啊呀，艾同志是男的，他又没有辫子。
陆 遥 不，我是说你的辫子好看。啊，小朋友，你叫什么？
陆 遥 （记录）金秀。好了，小朋友再见！
金 秀 （又唱）一个报，……
陆 遥 （露出凶相）不要唱！
金 秀 哎呀，吓死人，求我教歌的时候一副笑脸，学到了手，恶样子就来了。哼，我偏要唱“两个校，跳梁小丑吱吱叫”！（跳绳下）
陆 遥 金秀，姓金，肯定是地主子女。哼，教唆地主子女唱反动儿歌……艾春光，这一条就够你受的。
（金满堂提鳝鱼篓上。）
金满堂 陆所长，到燕子湾有什么好事？
陆 遥 （灵机一动）请临时工。
金满堂 喂猪还是种菜？
陆 遥 不搞体力，只要动动嘴巴，一天一块四角八。
金满堂 动嘴巴当干部？那号票子我赚不到。
陆 遥 不是当干部。（耳语）
金满堂 那倒易得。呃，不拐场吧？
陆 遥 我挑担子。好吧，这是工资，等下我喊你。
金满堂 好，我在那边挖鳝鱼，你打个招呼就是。
（金满堂下。陆遥下。）
（田地背猎枪上。）
田 地 （唱）姑娘禾长新苗，
雨打风吹不动摇。
试验田在青山坳，
阳光普照雨露浇。
白天放起流动哨，
夜间守卫在树梢。
全靠党的领导好，
科研成果在今朝。
（柳茵上。）
柳 茵 田地。
田 地 柳茵。
柳 茵 田地，好久不见，你晒得更黑了。
田 地 脸黑了不要紧，只要心不黑。
柳 茵 哎，田地，你还在生气，你怎么不了解我的心情啊？
田 地 以前不了解，现在……哼，一碗清水，看透了底。
柳 茵 一个人得不到同志的了解，比什么都痛苦。
田 地 莫装模作样了，讲吧，你来干什么？
柳 茵 看看你们。
田 地 黄鼠狼向鸡拜年，到底世界上真有这号事。
柳 茵 田地！……跟你讲不清，艾老师呢？
田 地 哼，艾老师见了你，不见得会比我客气。
柳 茵 田地！你……
田 地 好了，你找艾老师干什么？
柳 茵 我有话对他讲。
田 地 柳茵同志，艾老师为姑娘禾都操不过心来，哪有心思跟你谈私家路，强扭的瓜不甜嘛！
柳 茵 田地，你误会了，我不是找他谈私事，看在过去的同志友谊，我对他的政治生命担心。
田 地 政治生命？
柳 茵 陆所长已经把他的材料报上去了。
田 地 什么材料？搞水稻杂交有罪吗？
柳 茵 他说这是老所长修正主义路线培养出的黑典型。据说材料已经转到北京的报上，报纸也十分重视这个典型，要来采访，作为反面教材。
田 地 柳茵，你讲的是真？
柳 茵 是真！
田 地 好吧，请在这屋子里休息一下，艾老师一会儿就来。
柳 茵 这是屋？
田 地 野猪棚。
柳 茵 你们就住在这里？
田 地 住在这里。
柳 茵 唉，这两年多不知道你们是怎样过来的。
田 地 照刚才那样讲，说不定以后还要住牢房！
柳 茵 但愿不会如此。
田 地 谢谢你的关照，请你进屋等一下。
（柳茵入内，从木梯上到棚子里去。）
（田地搬走木梯。）
田 地 陆遥派来的暗探，把她关起来，等艾老师来了，再审审她！（巡哨下）
（周晖上。）
周 晖 （唱）乡村小道曲曲弯，
千里迢迢访深山。
实现四个现代化雄图展，
光芒照耀搞科研。
形势喜人我哪能怠慢，
党中央指示协作攻关。
（看禾）禾苗长得真好！
（田地上。）
田 地 呃呃，看什么？
周 晖 禾也不准看？
田 地 不准看！
周 晖 你在这里干什么？
田 地 狩野猪。
周 晖 狩野猪，怎么狩起人来了？
田 地 有时候人搞破坏比野猪更可恶。
周 晖 警惕性高。
田 地 荪子菜少来点。呃，你从哪里来？
周 晖 北京！
田 地 （一惊）来干什么？
周 晖 找农科所艾春光。
田 地 来得这样快？
周 晖 小同志。你怎么啦？
田 地 没什么，你找错了地方，农科所在那边红砖屋里。
周 晖 我去过，他们说艾春光下放到燕子湾了。
田 地 （旁白）跟踪追击！同志，你找艾春光干什么？
周 晖 看他的杂交稻。
田 地 对不起，杂交稻早收摊子啦。
周 晖 为什么？
田 地 他们讲这是反面典型。
周 晖 哦，有这种事？
田 地 莫装相。
周 晖 小同志，请你仔细讲讲。
田 地 （旁）想套我，我是套野兽出身的。
周 晖 你说什么？
田 地 问题很复杂，我也搞不清。
周 晖 就这样把杂交稻吹了？
田 地 当然。呀，鲶鱼把子拗不过大腿把子。
周 晖 你不说老实话。
田 地 啊！
周 晖 这不是杂交稻的试验田吗？小老弟呀，我是搞这行的，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呀！
田 地 老滑头。
周 晖 这是艾春光种的吗？
田 地 我搞不清。
周 晖 你搞不清，带我找艾春光去。
田 地 （旁白）好，我调虎离山，带他去钻刺蒡。（向周晖）走呀！
（田地、周晖下。）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姑娘禾呀，你为什么只达到百分之七十的不育，真正的女儿国总是建立不起来呵！
（望着稻子出神。）
柳 茵 （在窗上）艾老师，艾老师！
艾春光 哦，柳茵！
柳 茵 田地把我关起了，请你快搬梯子放我下来。
（艾春光搬楼梯到景片后，柳茵出。）
（沉默。）
柳 茵 （唱）野猪棚畔巧相逢，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才知深山多艰苦，
想不到你在此度过夏与冬。
床铺兼做试验桌，
油瓶代替酒精灯。
有古人凿壁偷光求学问，
难比他灯光昏暗写论文。
对科研海枯石烂心不变，
柳茵我放弃理想太丢人！
艾老师，我要讲的消息，田地已经知道了。我想，不论挫折多大，你是不会动摇的。你缺的外国资料我绐你带来了。
艾春光 （接资料）你真是雪里送炭！
柳 茵 我从来不会锦上添花。
艾春光 你这性格，好！
（沉默。）
艾春光 柳茵同志……
柳 茵 你心里有话……那就讲吧！
艾春光 我……
（唱）柳茵来探望我寒冬送火，
只可惜我的道路尽坎坷。
柳茵啊！
灯草架桥桥难过，
竹叶撑排难渡河，
你是甜瓜正结果，
你是凤凰出山窝。
甜瓜苦瓜难嫁接，
凤凰落火受折磨。
柳 茵 （唱）莫道路途尽坎坷，
柳茵喜的是曲折多，
灯草架桥我要过，
竹叶撑排要渡河。
两瓜嫁接为科学，
火里凤凰金闪烁。
艾春光 （唱）柳茵心襟似玉琢，
热情烫暖我心窝，
志趣相投天作合，
怎不欣然渡银河。
柳茵！你……
柳 茵 你说什么？
艾春光 哎！
（唱）我的处境太险恶，
身负重压像骆驼。
春光一身都是祸，
怎叫柳茵走沙漠。
城门起火池鱼遭罪过，
深情埋进我心窝。
柳茵同志，对不起。我，我要去看姑娘禾！
柳 茵 啊……我不打搅你，再见！
（柳茵欲下时，田地上。）
田 地 不许走！
艾春光 田地！你……
田 地 艾老师，不要让她的黑眼珠迷了心。
艾春光 你说什么？
柳 茵 田地！
田 地 她是陆遥派来的暗探，看！（指幕侧）她把陆遥引来了。
柳 茵 陆遥来了？
艾春光 哦！（看）看他来干什么吧！
柳 茵 田地，他来干什么，这与我无关。
田 地 不要花言巧语，等下跟你算账，你先到野猪棚等着！
柳 茵 （坦然地）好吧！
田 地 请！
（柳茵跟田地进入野猪棚里。）
（陆遥上，秦得贵随上。）
陆 遥 艾春光，你好呀！
艾春光 好。这里天地广阔，空气新鲜，我很好。
陆 遥 对，一所好避风港。可惜不能让你逍遥下去。
艾春光 你说什么？
陆 遥 回所去交代问题。
艾春光 什么问题？
陆 遥 你自己干的事，还要问我？
秦得贵 老老实实跟我走！
（方书记上。）
方书记 哦，陆所长来了。春光，你看谁来了！
（周晖上。秦得贵暗下。）
方书记 我先介绍一下。他就是艾春光。
周 晖 啊，你就是《水稻的雄性不育株》的作者艾春光同志。
艾春光 你是——
方书记 中央农科院周晖同志。
艾春光 你是水稻专家周老教授。
陆 遥 周教授，你还记得我吗？
周 晖 我的“高材生”，怎么不记得，上课头痛，下课起劲。“文化大革命”中的大“司令”，怎么不记得？
方书记 现在是农科所所长。
周 晖 啊，当官了，过去的事就不谈了。陆所长，我是特地来看艾春光的水稻杂交的。
陆 遥 周教授，你对水稻杂交有兴趣？
周 晖 陆所长，你没有兴趣？
（金满堂上。）
陆 遥 有兴趣，可是群众没有兴趣。呃，这位大叔，关于水稻杂交你发表发表意见看。只管大胆讲，不抓辫子，不打棍子，讲吧！
金满堂 有人讲，科研怪事多，禾也分出公母。
陆 遥 说得生动形象。老人家，你要看清楚，杂交水稻长得好啊！
金满堂 长得好，一丘草，可惜人不吃稻草。
陆 遥 周教授，你听见没有。
周 晖 听见了，只是这样的结论过早了。陆遥所长，支持艾春光的杂交水稻，不是我个人的意见。
陆 遥 那是谁？
周 晖 党中央。
陆 遥 啊。
周 晖 党中央提议，列为重点科研项目。我们根据党中央的提议，拨下试验经费，支持艾春光同志继续研究。
陆 遥 啊，周教授，请你回去向党中央汇报，不能支持艾春光。
周 晖 为什么？
陆 遥 艾春光是反革命分子。
方书记 什么？请你摆出事实。
陆 遥 我有事实，艾春光教唆你们大队的地主子女唱反动儿歌。
艾春光 哪一个地主子女？
方书记 问得对，哪个地主子女？
陆 遥 哦，你身为大队书记，本队的阶级斗争一点也不知道，这个纲，你是怎么抓的？教唆地主子女唱反动儿歌怎么不管？
金满堂 对！把那个地主子女抓出来斗。
方书记 好吧，先把对象搞清楚。金满堂，哪个地主子女？
金满堂 哦，陆所长，这个材料我还没掌握，哪个地主子女？
陆 遥 金秀！
金满堂 哪个？
陆 遥 金秀！
金满堂 我的满妹子呀！
方书记 哈哈，金满堂，你什么时候隐瞒了成分？
金满堂 陆所长，这个材料不实际，我是贫下中农的朋友，不是地主，你不能改我的成分。
陆 遥 反正……唱反动儿歌是真的。
金满堂 什么反动儿歌？
陆 遥 一个报……
金满堂 一个跳……
陆 遥 两个校……
金满堂 两个叫……
陆 遥 骂梁效！
金满堂 在梁上跳，那是“高客”啊！
陆 遥 什么“高客”？
金满堂 “高客”就是老鼠子。同志们，骂老鼠未必反动！
（众哄笑。）
周 晖 陆所长，你的阶级斗争就是这样抓的？
金满堂 他拿一块四角八请我来唱反调。（向陆遥）我把你看清！
（丢钱给陆遥）
秦得贵 （在野猪棚的窗口伸出头）陆所长，我搜出了艾春光的反动罪证！（秦得贵走出，拿起外文书）你看！艾春光偷看外国书——里通外国。
（柳茵、田地上）。
艾春光 这是本日本的科技情报。
秦得贵 哎呀！你跟日本通情报，勾结帝国主义！
艾春光 你狗咬汽车，大惊小怪，这是科技书。
陆 遥 我们破四旧，打破洋框框，这些书籍早查封了，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柳 茵 是我送给他的。
秦得贵 柳茵，你跟他是同伙？
陆 遥 柳茵！这是严肃的阶级斗争，不要开玩笑啊。
柳 茵 我没有开玩笑。资料员供给科研人员资料，这是我的职责。
秦得贵 陆所长，她自己跳出来了，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把他们通通带走！
陆 遥 秦得贵！你把她推到他们那边，你乱开炮！（下）
秦得贵 哦！柳茵是他的保护对象，真是乱开炮了！（下）
（众笑。）
田 地 柳茵同志，我误会你了！
艾春光 柳茵……以后，你在农科所的日子不好过了！
柳 茵 放心吧，我没得辫子让他们抓。祝你成功！再见！（下）
周 晖 想不到一个小小所长，这么横行霸道。
方书记 他省里有后台，中央也有后台！
艾春光 周教授，感谢你的支持！
周 晖 不！这是党中央对我们科学工作者的支持。党中央指示我们发动群众，组织攻关协作小组。
艾春光 党中央给我们带来了科学的春天！周教授，杂交稻试验正遇到了难题，请你去看看。
周 晖 好！
（艾春光、周晖下。）
（田大妈、方秀娟上。）
田大妈 田地，你看哪个来了！
田 地 秀娟！
方秀娟 田地，我回来探亲，送你一件海南岛的礼物：红豆。
田 地 红豆？炒了吃还是煮了吃！
方秀娟 宝崽！红豆，在海南岛叫相思豆！
田 地 相思豆？
田大妈 哎呀，你说话唦，你剪了舌头？
田 地 哦……秀娟，你在海南岛摘相思豆的时候，我在燕子湾看你的照片！
方书记 亲家母，剪了舌头的八哥会讲话呢！
（众笑。）
（周晖、艾春光笑着上。）
周 晖 杂交稻苗头很好，达不到百分之百的不育的原因，是亲缘关系太近的缘故。我建议你找找野生稻的不育株试试。
艾春光 野生稻的不育株到哪里去找？
方秀娟 我在海南岛读艾老师的论文的时候，访问过黎族老人，他们说，海南岛曾经发现过野生稻。
周 晖 对，有一本外文书也有过记载。
田 地 艾老师，我们到海南岛去！
方秀娟 我代表海南人欢迎你！
周 晖 对，我同意你们去海南岛。那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温室，四季如春，一年种三季，一年当三年。可以加速你们的科研步伐！
艾春光 周教授，请你向党中央汇报，哪怕是找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找到野生稻的不育株。
方秀娟 太巧了，我落户的地方，正是天涯海角。
（黎明喊着上。）
黎 明 艾老师，一切的一切我都明白了，我要求和你们一道去战斗！
艾春光 黎明，欢迎你！
周 晖 祝你们胜利！
（幕落。）
第 五 场
（海，小岛，海轮，船帆。）
（巨石刻着“天涯”。）
（黎明摇着小舢板上。）
黎 明 （诵）远离故乡，
飞向海洋。
浪花像千年冰川，
小岛像美丽的姑娘。
椰林像海防战士，
嘹望着海疆。
红豆在相思。
野生稻，野姑娘，
你在何方？
（方秀娟背着橡胶桶上。）
方秀娟 黎明。
黎 明 秀娟，那个地方真美丽，叫什么名字？
方秀娟 鹿回头。
黎 明 啊，鹿回头，太有诗意了。秀娟，我们架着小舢板去玩玩吧！
方秀娟 呃呃，你不找野生稻了。
黎 明 讲老实话，我没得信心。
方秀娟 你呀，一点攀登高峰的勇气都没有。
黎 明 我坦白承认，再去找野生稻我没得田地那样的勇气。看，我们的小勇士来了。
（田地上。）
方秀娟 田地，有线索没有？
田 地 （摇头，抛掉手上的野草）……
方秀娟 你脸上那么大的包？
田 地 哦！
方秀娟 蚊子咬的。
黎 明 脚上是什么？
方秀娟 蚂蝗（摘蚂蝗）让它吃饱了。
黎 明 人家讲海南十八怪；三个蚊子一盘菜，三根蚂蝗做腰带。野生稻没找到，血的代价付得不少。田地，算了吧，五指山下，万泉河边都找遍了，野生稻影子也没有。
田 地 周晖同志说过，资料上有记载，我深信他的话。
黎 明 哎呀，资料上的话不一定可靠。田地，没得野生稻怪不得人，不如到鹿回头去打海花、捡贝壳、照个像，不虚海南岛一行，田地走吧。
田 地 我不去！
方秀娟 你一个人去吧。现在他除了野生稻的不育株，什么都不感兴趣。
黎 明 好吧！我去了，我保证捡了两只贝壳，一人一个。两朵海花，一人一朵。
方秀娟 一朵呢？
黎 明 打烂分做两朵。（下）
方秀娟 田地，你应该去散散心。
田 地 不，艾老师跟我商量了，我们打算深入黎寨访问。
方秀娟 你们黎族话听不懂，风俗习惯弄不清，小心惹出麻烦。
田 地 我们请你当翻译。
方秀娟 好，我一口的海南话，走吧！
（田地、方秀娟下。）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唱）渡海南下半年整，
茫茫大海捞花针。
天涯何处寻芳草，
踏遍五指山，
望断椰树林，
心似大海波涛涌……
（海兰拿牛鞭上。）
海 兰 （唱）海兰赶车归黎村，
谁知牛车陷沙坑，
海潮来了急死人。
朗吉，古些顾落多康忽廖。（同志，牛车陷在沙坑里了）
艾春光 什么？
海 兰 抢侬帮忙，思沙啦。（请你帮忙）
艾春光 请你说普通话。
海 兰 不瓦，不瓦。（不会，不会）
艾春光 我听不懂呀。
（海潮声紧。）
海 兰 啊呀！
（唱）拉运化肥遇阻碍，
车轮陷落出不来。
牛车陷在海滩外，
潮水滚来要成灾。
请他帮忙不理睬，
同志哥呃！装聋作哑为何来？
（海兰做手势，艾春光仍然不懂。）
艾春光 （顿足）哎……
艾春光（合） （顿足）哎……
海 兰（合） （顿足）哎……
艾春光（重唱）海南姑娘急如焚
海 兰（重唱）海兰心里急如焚
艾春光（重唱）想必遇了大事情
海 兰（重唱）牛在陷落不知情
艾春光（重唱）她的话我听不懂，
海 兰（重唱）他的话我听不懂，
艾春光（重唱）同志姐呃
海 兰（重唱）同志哥呃
艾春光（重唱）你捶胸顿足为何情？
海 兰（重唱）你袖手旁观为何情？
海 兰 （手势）佑些！
艾春光 啊，牛车……
海 兰 （手势）端介白廖！
艾春光 装的肥料。
海 兰 （手势）罗康乃。
艾春光 落在沙坑。
海 兰 （手势）哈对井了，跛了不。
艾春光 潮水来了，不得了！
海 兰 嗯哪！
艾春光 车在哪里？
海 兰 （指）货必。
艾春光 那边！
海 兰 嗯哪！
（艾春光同海兰下。）
（潮水声，音乐。）
（海兰牵牛上，牛跑了，追牛下。）
（海兰牵牛上，系牛绳。）
（海兰看着扛包的艾春光，取下头帕给他揩汗。）
海 兰 （唱）海兰赶车不凑巧，
险些化肥没海潮。
多亏阿哥来相助，
推车上道又扛包。
累得浑身如水浇，
热情的汗珠往下抛。
同志哥呃！
请到黎寨去做客，
黎家风味随你挑，
火塘里面把鹅烤，
椰子美酒喝一瓢。
艾春光 （唱）人夸海南岛风光好，
黎家阿姐热情高。
可惜时间不凑巧，
为找野生稻心急似火燎。
三天不吃心里饱，
酒不沾唇肚里烧，
谢过阿姐去找野稻……
海 兰 （拦住唱）热情相助应酬劳。
（艾春光猛然见到牛吃的野稻。）
艾春光 野稻。
海 兰 秋呷格。
艾春光 牛吃的（手势）。牛在什么地方吃的？
海 兰 （手指）梯挨海嫁欧米。
艾春光 天涯海角后面！
海 兰 嗯啦！
艾春光 谢谢，谢谢你的指引。
（艾春光下。）
海 兰 （唱）海南四季都是春，
难比阿哥心热情。
槟榔高过椰树顶，
他的品德高如云。
崖边红豆似星火，
恰似阿哥一颗心。
（艾春光拿野稻不育株上，走到沼泽边，取出放大镜观察着。海兰奇异地望着。）
海 兰 （唱）大陆来的阿哥一片天真，
他把野稻当奇珍。
他可是来海南的育种员，
育稻种细微又专心。
有为的科学家人人敬爱，
海兰难禁喜悦情。
真是海角逢知己，
远隔天涯若比邻。
话不相传心相印，
海兰巧遇心上人。
（一群黎族姑娘从椰树后伸出头看。）
（艾春光向野稻泼水。）
（海兰向艾春光泼水。）
（艾春光泼的水珠溅在海兰身上。）
（黎族姑娘喜悦地溜走。）
（海兰看着裙上的水珠，惊喜而羞涩地跑下。
艾春光 （弄不清海兰为什么跑了）呃，阿姐！同志！
（唱）巧遇阿姐来引道，
天涯海角逢芳草。
早该好好谢谢她，
未曾开口她走了。
带回野稻去杂交，
啊呀！车上的化肥谁照料？
（黎族青年男女打着唿哨上，包围着艾春光唱歌跳舞。）
青年们 （唱）水珠儿，一串串，
姑娘海角遇奇缘。
槟榔树下摆酒宴，
黎族欢腾歌声甜。
艾春光 （唱）真是怪事从天落，
围了我跳舞又唱歌。
找到野稻心欢乐，
谁知好事曲折多。
眼看花期会错过，
要想抽身走不脱。
（跳舞的青年围着他，他跑到东，众围到东，他走到西，众围到西。艾春光又担心碰坏了野稻稻花，窘迫得很。）
（方秀娟拉着海兰上。）
方秀娟 （海南话）他的话你不懂，你们的风俗习惯他又弄不清，误会了不要紧。
艾春光 秀娟，这是怎么回事？
方秀娟 哪个叫你向她泼水。
艾春光 怎么？
方秀娟 黎家的风俗，泼水是表示爱情。
艾春光 我是向野稻泼水。
（海兰拉着方秀娟问。）
海 兰 （海南话）他讲什么？
方秀娟 伊祷告了榔，丁榔高迎。（海南话）他是在培育党中央关心培养的幸福稻。
海 兰 （海南话）社员们，培育党中央关心的幸福稻，我们大力协助！
众 人 （欢呼）琳答答！
（田地、黎明上，喜悦地看着野稻。）
（二幕落。）
第 六 场
（二幕前。）
（柳茵上。）
柳 茵 （唱）春光渡海育“野稗”，
冬去春归喜讯来。
我把深情寄大海，
相思热泪挂两腮。
水稻会议半月整，
春光今日回所来。
山坡采花给他戴，
呀！龙船花谢又重开。
（柳茵下。）
（秦得贵上。）
秦得贵 （念）水稻会议召开。
陆遥去唱对台。
得贵摇旗呐喊，
祝他胜利归来。
（柳茵捧花上。）
秦得贵 柳茵，献花把哪个？
柳 茵 给你。
秦得贵 我没得那资格。献给水稻会议胜利归来的同志，是吗？
柳 茵 哪一个胜利归来呢？
秦得贵 陆所长嘛！你看！
（秦得贵打开红纸标语，上写：欢迎陆所长胜利归来！）
柳 茵 陆所长胜利归来，那艾春光呢？
秦得贵 艾春光，哼！手中败将。
柳 茵 你那么有把握？
秦得贵 当然，陆所长去开水稻会议之前，就有部署的。
柳 茵 什么布署？
秦得贵 慢着点，你站在哪一边？
柳 茵 我嘛，站在“胜利”的一边。
秦得贵 你是个聪明人，人往高处走嘛，没哪个爱钻刺蒡。
柳 茵 莫啰嗦，你讲陆所长为什么会得胜！
秦得贵 他跟我讲过，他要在水稻会上，算艾春光一笔账。
柳 茵 哦，算什么账？
秦得贵 艾春光花了国家那么多钱，在海南岛转了个大圈，三个人游山玩水整三年，结果呢？收了三十多颗谷种。他要质问：这谷子花好多钱一粒？艾春光岂不成了典型的科学骗子！
柳 茵 陆所长真有心计！
秦得贵 要不他怎么这样一帆风顺呢。柳茵，你的眼力真不错，艾春光怎么跟他比，背时鬼，你找了他，有什么幸福。我要是有姨妹子，非抢你的生意不可。
柳 茵 苍蝇，讨厌！
（柳茵下。）
秦得贵 （学她）苍蝇，讨厌！哈哈，她怕丑！哎呀，陆所长钓了几年的鱼，今天，这个游鱼子咬钩了。陆所长，你的桃花运来了！想我追随陆所长以来，从没对他作过贡献，今天得了这么好的情报，一定能得到他的欢心！
（黎明上，想避开秦得贵。）
泰得贵 呃呃，黎明，先打个招呼：准备钱凑份子。
黎 明 凑什么份子？
秦得贵 陆所长和柳茵快办喜事了，大家准备凑钱送礼！送两块的吃糖，四块的吃酒，啊！（下）
黎 明 柳茵怎么会这样？我……我要找她谈谈！不行啊，我要去寄稻种！
（黎明下。）
（二幕启。）
（幕侧是杂交稻育种田。台上只有一块牌子“野稗”，台角有古井。）
（黎明心事重重地上。）
黎 明 （唱）稻田守夜我心气愤，
怨恨那风摆柳轻飘的柳茵。
可惜一双明亮眼，
乌鸦凤凰也认不清。
今天“野稗”结硕果，
你偏偏白菜苔子抽了荪来变了心。
要找柳茵来辩论……（欲下，又站住）
稻种宝贵离不得人。
对！（从幕侧搬出稻草人）请你帮我代班！（脱衬衣给稻草人穿上，取帽子戴在它头上）同志，“野稗”
是我们千辛万苦得来的珍贵材料。明天水稻会议的代表要来鉴定验收。你要提高警惕，好好站岗！啊！
好，我做柳茵的工作去。
（黎明下，陆遥上。）
陆 遥 （唱）水稻会上一场辩论，
艾春光摆成果占了上风。
赞“野稗”材料好一致公认，
杂交稻首创了国际水平。
怎能叫他旗开得胜，
心不狠手不辣不算英雄。
（欲去稻田，吃了一惊）黎明在守夜！黎明，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拍草人头）跟你讲话怎么不答应呀！
（揭帽）哎呀！原来是稻草人啊！（抽出镰刀，下，至幕侧抱一把稻穗上）什么尖端材料，国际水平，哼！我要你在井底发霉发烂！
（投稻穗入井。秦得贵上。）
秦得贵 陆所长，重要情报。
陆 遥 什么？
秦得贵 听喽！（耳语）
陆 遥 你的情报准不准？
秦得贵 准，准！我亲眼看见她在山坡上等你献花。陆所长，喜事交把我办，木器、摆设、沙发、酒席包在我身上，只准备做新郎就是。
陆 遥 到时候我要好好谢你。
秦得贵 谢倒不限定谢，就是我的工作……
陆 遥 资料室“塘小了鱼大了”是不是？
秦得贵 陆所长对味喽。
陆 遥 好吧，有机会提拔你！
（陆遥下。）
秦得贵 刚才他在井边干什么？（看井）哎呀，这个正人君子。干这么缺德的事！……关我屁事。（下）
（一阵风雨，清晨。）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唱）水稻会议快人心，
一场辩论真理明。
他想把“科学骗子”大帽给我戴，
孤立了自己现原形。
今天验收杂交种，
喜看明朝遍地金。
（柳茵上。）
柳 茵 春光！
艾春光 柳茵。
柳 茵 不是说你昨天回来的吗？
艾春光 想着杂交稻把路走错了。
柳 茵 你真是，害得我在山坡老等。
艾春光 真是对不起。
柳 茵 等倒没什么，只是闹了一场笑话。
艾春光 什么笑话？
柳 茵 （私语）哈哈，十足的小人，完全用自己的思想去度量别人，据说还要向他那自作多情的主子去报告，你看好笑么？
艾春光 （憨厚地）你就应该向他讲老实话。
柳 茵 你叫我怎么讲呢？
艾春光 你说：对不起，你月下来迟了。
柳 茵 哈哈……他以为爱情也像政权一样可以夺的。
艾春光 哈哈……
柳 茵 我要让他猜个够，我倒要欣赏欣赏，自以为什么都可以掠夺的人，丑态是什么样子。
艾春光 你的性格，我算领教了。
柳 茵 好了，一路辛苦，挎包给我。
艾春光 谢谢。
柳 茵 哎，你去海南岛那么久，回来又马不停蹄，有很多话要跟你这大忙人谈，总是排队不上……
艾春光 对不起，现在还不到讲的时候，等我看看“野稗”再说吧！
柳 茵 你的性格，我也领教了。
（艾春光下。）
（陆遥上，他的头梳得溜光，衣冠楚楚。）
陆 遥 柳茵，你的心意，得贵已经告诉我了……
柳 茵 哈哈……
陆 遥 你那么开心？……可是，你别认为现在就可以满足了。不行呀，就比方我，当了一个处一级的所长就到此止步了吗？那太没有出息了！应该得到的都可以得到。我们将来会更加美好！
柳 茵 哈哈哈哈，陆所长，你想得太美了！
陆 遥 这是真的，我不会对你开空头支票。
柳 茵 是的，你可以得到所长的位子，可是我的心，你得不到。
陆 遥 啊！
柳 茵 告诉你吧，我已经跟艾老师谈好了，到时候，请你来吃糖！
（柳茵下。）
陆 遥 柳茵，你说什么？这……这个秦得贵！
（秦得贵上。）
秦得贵 陆所长，关于你的新房问题……
陆 遥 住口！你这弄虚作假的家伙！
（陆遥下。）
秦得贵 陆所长，我对你是一片忠心啊！
（秦得贵追下。）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唱）“野稗”材料被割掉，
稻田踩得一团糟。
雨打现场脚印杳，
良种失散好心焦！
（秦得贵退下。）
秦得贵 （向内）呸！我坏！你比我更坏！你干的坏事怕我不晓得！要开除我？哼，老子要叫你双开！
艾春光 你骂哪个？
秦得贵 陆遥！
艾春光 陆遥？
秦得贵 老子亲眼看见他在井边搞缺德的事！
（陆遥内喊：“秦得贵！”）
陆 遥 （急上）哦，得贵，关于你的工作……
秦得贵 随随便便开除我，没那么容易！
陆 遥 谁开除你，我考虑提拔你当主任秘书。
秦得贵 （突然转脸）哎呀，陆所长，你……真是……
陆 遥 好吧，我们去研究一下。
（陆遥下。）
（秦得贵欲下。）
艾春光 （拦住）你刚才说了一半。
秦得贵 一半什么，我忘记了。
艾春光 你说——在井边看见……
秦得贵 看见一条毒蛇，艾老师，你头一莫到井边去！
（秦得贵下。）
艾春光 井边！（到井边观察，拾起一个稻穗）杂交稻！
（看井里）抛下了井！
（艾春光下井。）
（黎明上。）
黎 明 不好了，艾老师跳井喽！
（柳茵上。）
黎 明 艾老师跳井。
柳 茵 啊！
黎 明 就是你害的，你们女人心真狠！
（田地上。）
田 地 艾老师跳井？
柳 茵 田地，快把他捞起来！
田 地 这真是怪事啊！
（田大妈上。）
（田地下井，拉艾春光上。）
（艾春光昏迷。）
田大妈 春光，你什么事想不开？
柳 茵 春光，你怎么搞的？
（艾春光苏醒，从怀里拿出稻穗。）
艾春光 “野稗”，抛下井了！
众 人 谁干的！
（方书记上。）
田 地 方书记，“野稗”遭到了破坏！
方书记 （看“野稗”）还没有浸坏。
艾春光 方书记，刚才秦得贵透露，陆遥有重大嫌疑。
方书记 田地，向公安局报案！
（田地下。）
（金秀、辣椒嫂上。）
金 秀 方书记，艾老师，周教授带了好多好多的人，北京、上海、拉萨、乌鲁木齐，好多好多的同志来参观。
艾春光 方书记，闹成这个样子，怎么好接待客人？
方书记 好接待，更加深刻地说明了杂交稻是在斗争中诞生的。亲家母，你去烧一锅开水。
辣椒嫂 我去擂姜。
田大妈 好，泡芝麻豆子茶招待客人。
（方书记、田大妈等下。）
（周晖上。）
周 晖 艾春光！
众 人 周教授！
周 晖 听说你跳井抢救“野稗”，没有受伤吗？
艾春光 没有。
周 晖 来，喝杯酒驱驱寒。
艾春光 我不会喝酒。
周 晖 今天的酒与往日不同。
柳 茵 怎么？
周 晖 这几天北京城里的酒卖空了，高兴得喝酒吃螃蟹。
柳 茵 吃螃蟹？
周 晖 三个公的配一个母的。
艾春光 这是什么意思？
周 晖 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陆遥上。）
陆 遥 周教授，什么好消息？
周 晖 我们在谈论螃蟹。
陆 遥 螃蟹怎么啦？
周 晖 这家伙可恶，横着走路，横行霸道。有句俗话：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陆 遥 你讲酒话！（下）
艾春光 骂得痛快。
周 晖 还有更痛快的！
柳 茵 什么？
周 晖 （耳语）他们垮台了！
艾春光 真是大快人心。
（柳茵激动地写标语：打倒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
艾春光 柳茵，你写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好，把它贴起来！
（陆遥、秦得贵上。）
陆 遥 反革命标语！快打电话报告公安局！
秦得贵 是！（下）
陆 遥 保护好现场，在场的一个也不许跑掉！柳茵，现在仍然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弃暗投明。
柳 茵 陆所长，这个标语是我写的。“主犯”也可以弃暗投明吗？
艾春光 柳茵说得好！陆所长，你说反了，应该弃暗投明的是你！
陆 遥 哼！顽固不化！
（摩托声，田地、公安人员上。）
（秦得贵上。）
陆 遥 同志，他们贴反动标语，这是一个反革命集团，统统把他们带走。
公安员 陆所长，案子要一件件地办。现在首先要你谈谈，你是怎样破坏党中央扶持的杂交稻的！
秦得贵 啊呀！同志们，我检举揭发，是他抛下井的！
公安员 好，我们一起谈淡，走！
（公安员、陆遥、秦得贵下。）
（方秀娟、海兰与众上。）
方秀娟 田地！
艾春光 海兰同志！
海 兰 （海南话）党中央关心培育的幸福稻胜利成功，海南人民十分高兴。我们公社派我俩来取经，要让杂交稻在海南岛生根开花。
（方秀娟逐句地翻译。）
艾春光 让党中央培育的幸福稻，撒遍祖国大地！
众 人 （合唱）杂交稻，幸福稻，
赛过珍珠金玛瑙，
科研战线百花开，
天南海北春光照。
（幕落。）
剧 终
地点 湘南山乡——海南岛。
人物 艾春光 水稻研究员。
柳 茵 燕子湾农科所科技资料员。
田 地 艾春光的助手，共产党员。
陆 遥 燕子湾农科所所长。
黎 明 燕子湾农科所技术员。
方书记 燕子湾大队书记。
周 晖 中央农科院水稻专家。
田大妈 老贫农，田地的母亲。
金满堂 燕子湾大队社员。
辣椒嫂 燕子湾大队社员。
秦得贵 燕子湾农科所科技情报负责人。
方秀娟 方书记之女，下放海南岛的知识青年。
海 兰 海南岛黎族姑娘。
金 秀 金满堂之女，小学生。
黎族青年男女若干。
第 一 场
（一九六九年初夏。）
（燕子湾农科所院墙门口。）
（垂柳、荷塘、瓜棚、玻璃温室。）
（幕启：艾春光一边扫地，一边捧着书本。）
艾春光 （独白）改变水稻自花授粉……美国人、日本人试验了三十年也没有结果……我要走一条新的路！……我想大自然中，一定能找到雄性不育株……（丢掉扫把，欲出院墙，闻幕侧有人声，只得缩回来，默默地扫地，进入幕侧）
（柳茵上。）
柳 茵 （唱）艾春光关牛棚打扫庭院，
不许他搞专业虚度了三年。
莫看他拿扫把，却手不释卷，
住牛棚心恋着试验稻田。
一心扑在科研上，
何愁春笋不拔尖？
这样的犟人儿世间少见……
我对这书呆子心意缠绵。
（艾春光扫地上，他迷进书里了，扫把不知不觉从手中滑掉，只是习惯地做着扫地的手势……）
柳 茵 哈……（忙掩口止住笑声）
艾春光 （念着书本上的原文）……
柳 茵 艾教授！
艾春光 哦！
柳 茵 你嘴里念什么？
艾春光 （藏书）没念什么。
柳 茵 我听到了，你念外语。（夺过书）你呀，你里通外国！
艾春光 不不不！柳茵同志，你是资料员，难道不懂得这是外国科技书，它不带政治色彩。
柳 茵 哈哈！跟你开玩笑哩！
艾春光 哎呀，开玩笑！……你呀！跟黑鬼开玩笑，小心抓你的辫子。
柳 茵 对不起，我的辫子早剪掉了。
艾春光 剪掉就不抓了？我从来没得辫子，可是人家抓住不放。
柳 茵 你没得辫子？“白专道路”不是辫子？
艾春光 哎，那就让他们抓吧……呃，柳茵同志，你常到山坡去玩，看见龙船花开了没有？
柳 茵 哟，你喜欢龙船花？
艾春光 我关心龙船花什么时候开，你帮我去看看吧！
柳 茵 让我帮你赏花？……哦，外出不方便，怪可怜的！好，我一定帮你去看。
艾春光 谢谢你。
柳 茵 想不到这书呆子也喜欢花花草草，真是发现了新大陆。
（秦得贵上。）
柳 茵 （忙掩饰地）艾春光，你看这里树叶子还没扫干净。
艾春光 （会意地）对对！（扫地）
（柳茵下。）
秦得贵 艾春光，扫完了地，派你出公差。
艾春光 干什么？
秦得贵 钓●蝈①去。
艾春光 钓●蝈？
秦得贵 给食堂改善生活嘛。
艾春光 你想喝酒？
秦得贵 给革命群众服点务也应该嘛！
艾春光 对不起，我不会钓●蝈。
秦得贵 不会钓，学着钓。
艾春光 学不好。
秦得贵 钓●蝈都学不好，将来要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怎么办？好吧，等下叫田地带你去钓！（下）
艾春光 呸！我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去养活你！
（唱）究竟是哪一个订这王法？
搞科研为什么要受审查？
不许我拿仪器专拿扫把，
赶出了试验室牛棚安家。
搞杂交创新路哪怕践踏，
为水稻夺高产尽管审查。
寻找那不育株我日夜牵挂，
恨不能长翅膀飞往山洼。
①●蝈：青蛙。
（眺望远远的山坡）龙船花开了没有？“龙船花开，水稻胀胎”，正好去找不育株！……可是，陆所长规定，走出院墙要向姓秦的请假，呸！
（田地拿两根钓竿及蛙篓上。）
田 地 艾老师，钓●蝈去！
艾春光 姓秦的派的私差，我不去！
田 地 龙船花开了！水稻胀胎，我们趁着钓●蝈，找不育株去！
艾春光 哎！你真有办法！
田 地 没得荷叶，怎么包粑粑嘛！
艾春光 好，钓●蝈去！
（陆遥、秦得贵上。）
秦得贵 陆所长，你看我这个管资料的司令难当哟，邮件还要我亲自收。
陆 遥 柳茵呢？
秦得贵 资料室的椅子上有钉子，柳小姐坐不住，到山坡上看花去了。
陆 遥 什么邮件？
秦得贵 艾春光的《科技通讯》。
陆 遥 给我吧，等下我找柳茵谈谈。
秦得贵 好。（交邮件）陆所长，我对于科技一窍不通，要我搞科技情报，那不是牵了黄牛当马骑！
陆 遥 不会搞科技情报，搞政治情报嘛！
秦得贵 当你的耳目？
陆 遥 对呀。
秦得贵 叫我当你的耳目，不是我吹牛，我当得一部录音机、窃听器。
陆 遥 好！你好好干吧！
（秦得贵下。）
陆 遥 （拆开大信封，翻看杂志）《水稻的雄性不育株》——艾春光。呀！他的论文在北京发表了！
（唱）想当初老所长替他撑腰，
艾春光尾巴翘得高。
想不到大树倒，
树上猴子还不动摇。
只当他牛棚里面写检讨，
又谁知他把论文往外抛。
登上北京的科学报，
倒叫我石板上剖鱼难下刀。
（将信封捏成团，丢在乱草里。）
（田地拿竹竿、蛙篓上。）
田 地 陆所长。
陆 遥 哦。（藏杂志）
田 地 什么杂志？
陆 遥 发到处级的内部文件。你好好干呀！将来提拔了，处一级的文件你也能看嘛。
田 地 哎呀，所长，你莫抓了我开心，要想学你爬到处级，瞎子荡桨——一世莫想啊。
陆 遥 一个青年，没一点大志。
田 地 所长啊，你的椅子我去坐，你站了歇凉？
陆 遥 你怕所长的位子我坐得一世？
田 地 哦，所长的椅子不过瘾，要坐局长的，部长的。
陆 遥 开玩笑。呃，田地，你干什么去？
田 地 钓●蝈，呣，泥●蝈嫩子。
陆 遥 钓●蝈？嘿嘿，找不育株吧？
田 地 哪里，哪里，你讲笑话喽，未必“白专道路”还敢走？哎，水稻杂交下马了，闲得没事做，钓●蝈玩。
陆 遥 没事做？批“走资派”，批“白专道路”嘛……
田 地 陆所长哎，老所长靠边了，他的位子你已经坐了，还批做什么？一杯茶泡了七八道，还有么子味喽，钓●蝈有味得多……
（田地笑下。）
陆 遥 田地！
黎 明 （在瓜棚内）哎呀！
陆 遥 哪个？
黎 明 我……
陆 遥 黎明，你钻在瓜棚里干什么？
黎 明 没什么，我在瓜棚里歇凉。
陆 遥 歇凉？你在搞地下活动吧？
黎 明 不，不，陆所长，自从你批判了老所长扶持的水稻杂交的修正主义路线，我早跟艾老师他们决裂了。
陆 遥 真的吗？黎明，你是个聪明人，只要路子走对了，你是很有希望的。
黎 明 陆所长，我退出了艾春光的科研小组，打算另起炉灶，编个新名堂，你支持吗？
陆 遥 什么新名堂？
黎 明 我想搞另外一个科研项目。
陆 遥 不行，当前抓大事压倒一切，凡是专业要通通让路！
黎 明 啊！
陆 遥 黎明，专业搞得越大，黑牌子挂得越大，你没见过？现在都栽花钓鱼去了，别人把牛轭丢在岭上，你把牛轭套在颈上。
黎 明 哎！
陆 遥 黎明，我晓得你的毛病，爱搞个专业，出个小风头。什么专业？批“走资派”就是最大的专业，最有前途。啊，黎明，批判文章写好了没有？
黎 明 （掏出）写好了。
陆 遥 （看稿）这批判稿写得很好，黎明，快抄一份，寄到报上去发表。
黎 明 报上已经发表了。
陆 遥 什么，发表了？
黎 明 我写不出，在报上抄的。
陆 遥 不要抄报纸嘛！联系我们的实际批，等下我交个活靶子给你。（下）
黎 明 哎！（躺下）
（金满堂提空篓上，一边数着钱。）
（金秀上。）
金 秀 爸爸，猪崽子卖了钱，给我到学校去报到。
金满堂 报到，报到，爆你的肠子，爆你的肚子。一条猪崽子钱，把你去玩泥巴！不读了了，回去。
金 秀 爸爸，我要读书，我要读书。
金满堂 你读了什么鬼书，天天砍柴、种菜，要砍柴不晓得帮屋里砍。帮老师砍柴，你怕他没柴烧。
金 秀 人家读书，我也要读书。
金满堂 人家读书，你看农科所的同志，哪个没读一肚子书，有什么用？还不是钓的钓●蝈，睡的睡大觉。
黎 明 睡大觉？我在搞“杂交”。
金满堂 什么？“摘辣椒”？瓜棚里长出辣椒来了，真是出笑话。
黎 明 对科学无知。杂交是一项科研项目。Hubridization，懂吗？
金满堂 （用普通话）●蝈跳到塘里，扑通，扑通。
黎 明 什么？什么？
金满堂 ●蝈跳到塘里，不懂（扑通），不懂！我讲中国话你听不懂，你讲外国话我怎么懂？
黎 明 （笑了）有味，有味。老人家，我在研究一种杂交。
金满堂 杂交？
黎 明 我把西瓜接在南瓜上，你看！（扒开草，搬出带藤的瓜）
金满堂 哎呀，西瓜往南瓜上一接，就变出这样大的瓜来了？玩把戏一样。
黎 明 不是把戏，这是科学。
金满堂 你这科学太好了。我们燕子湾粮食上不去，青黄不接的时候，全靠瓜菜代，如果把西南瓜挑上市，保证要抢脱手。
黎 明 我担心的就是味道。
金满堂 味道，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讲究，乡里人只讲堆伙①，只要堆伙好，肚子塞得饱，味道不管，几时看见乡里人买味精喽。
黎 明 偏偏我们所里不支持，要让陆所长看见了，这瓜种都会扯掉。
金满堂 不要紧，他不支持我支持。搬到我菜园里去。我把丝瓜、豆角、茄子、辣椒通通腾出来让你搞研究。
黎 明 谢谢大叔！
金满堂 到底读了书还是有用，心里活泛手上也会活泛。（掏钱给金秀）细鬼婆，猪崽子钱给你去交学费，跟老师讲，读书要紧。
金 秀 好！（收钱下）
金满堂 小黎，晚上我在菜园里等你。
黎 明 先把这瓜种转移！
① 堆伙：分量。
金满堂 好！
（金满堂拖西南瓜下。）
黎 明 （激动地）终于盼到了支持者。（进入瓜棚）
（方书记上。）
方书记 田地，田地！
黎 明 （从瓜棚探出头）方书记，田地钓●蝈去了。
方书记 什么？钓●蝈去了，艾老师呢？
黎 明 （指）那不是！
方书记 什么，艾春光也在钓●蝈，带的好徒弟！农科所，农科所，不务正业，浪费人才，消磨青春。呃，●蝈是吃害虫的，不许钓，不许钓！（下）
（艾春光拿钓竿、蛙篓上。）
艾春光 （唱）试验室搬出象牙塔，
农科所面对着万户千家。
山乡风云风景如画，
艾春光哪有闲心赏山花。
陆所长下命令科研下马，
要扼杀杂交稻这株新芽。
看田野秧苗胎正发，
为寻找不育株踏遍山洼。
施妙计智闯重重卡，
佯装打扮钓泥蛙。
方书记怒冲冲地上，一把抢过艾春光的钓竿。
艾春光 方书记！
方书记 哼！（把竹竿折断，又欲夺蛙篓）
艾春光 这不是●蝈。
方书记 不讲老实话，没收你的。
艾春光 这不能没收。
（方书记抢蛙篓，艾春光死死地抱住。）
地上，分开了他们。
田 地 方书记！
方书记 田地，跟我走。
田 地 跟你走？
方书记 回生产队。
田 地 回生产队？
方书记 不要在农科所鬼混了，耽误了青春。
田 地 方书记！
方书记 田地！
（唱）山高水冷燕子湾，
年年育秧跑下山。
寄秧不能把季节赶，
延误季节增产难。
姐姐年年十八岁，
粮食季季不过关。
社员个个心里怨，
我秀娟负气去海南。
支部送你去农学院，
只望你学回来科学种田。
谁知你们辜负了乡亲们一片心愿，
浪费我田地好青年。
艾春光 方书记，你的心思我们懂。
方书记 你们不懂，打的是歪车子①。正事不干，专业不懂，尽搞批判斗争。
田 地 方书记，你挑水走错了码头，艾老师就为了搞科研专业，成了批判对象。他坐牛棚写反省也没有动摇，还装着钓●蝈，继续坚持水稻科研。
方书记 什么？
艾春光 （从蛙篓内取出一棵禾）方书记，你看，不育株！
方书记 （看禾），这是姑娘禾。
艾春光 姑娘禾？说得形象，田地，我们的对象没找错。
方书记 这雄花败育的姑娘禾，找了干什么？
田 地 我们是搞水稻杂交试验。
方书记 水稻杂交？
① 打歪车子：不走正道。
艾春光 方书记，自古种稻是自花授粉，比方是一个妈妈养的儿女成亲，下一代没有优势。我们照驴子与马杂交，生出高大骡子的道理，试验水稻杂交，首先要寻找雄性不育的姑娘禾，建立起女儿国。就这样。抢着禾苗胀胎的时候，我们走遍了几十个冲，几百条垅，几千块田，几亿蔸禾，寻找出了这株宝贵的姑娘禾。
方书记 嗨，怪不得你黑不溜秋，晒得跟我们农民一个样。
田 地 方书记，艾老师担着风险，就为的是搞水稻夺高产。
方书记 刚才我气懵了，一棍子打了一栏的牛。艾老师，我性情莽撞，你莫见怪。
艾春光 方书记，你对我们恨铁不成钢，我理解。
方书记 春光，你想到我们心坎上去了，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支持你。
艾春光 谢谢方书记。
方书记 以后有什么难处找我们。
艾春光 是。
（方书记下。）
田 地 艾老师，快把姑娘禾培育起来。
艾春光 田地，要是陆所长晓得又麻烦了。
田 地 对，保密。
艾春光 找个钵子，把它栽到秘密的地方。
田 地 好，我去找钵子。（下）
（艾春光拿出显微镜在观察禾苗。）
（柳茵捧着栽着龙船花的钵子上。）
柳 菌 （唱）艾春光欣赏花不许出外，
为采摘龙船花我脚踏悬崖，
说不出是怜悯还是……相爱，
心儿里突突跳红了两腮。
捧花钵只觉得两脚难迈……
好一似拖板车……难上岭来。
（黎明从瓜棚里钻出，吓了柳茵一跳。）
柳 茵 哎呀！鬼黎明，吓得我心跳到口里来了。
黎 明 哎呀！一个大白天你吓么子，心里又没得鬼。
柳 茵 你才心里有鬼！
黎 明 呵吔，红了脸，呃，柳茵，你这钵花送把哪个？
柳 茵 送哪个？送我自己。
黎 明 你自己？你那窗台上有的是花，我晓得，送把他！
柳 茵 不许你乱猜，不许你乱猜。
黎 明 嘿嘿，你怕我没留神？刚才你躲在树叶子里偷偷看一个人。
柳 茵 你造谣，你造谣……
黎 明 就是那个田里钓●蝈的角色。
柳 茵 你乱讲，你乱讲。
黎 明 柳茵，跟我讲有什么关系，老同学嘛。你还不晓得我的脾气，我最喜欢推上岭①。
柳 茵 你既然猜出来了，就当个参谋吧。
黎 明 好，我参谋：第一，你们两个都爱科学，兴趣一致；第二，一个搞资料，一个搞科研，一合手；第三，他背时，你不是捩上水的人，并且，一个人总不得背时一世。唯一的一点，就是两个性格不太合得来。你呃，心里活泛一点，他呢，有些地方不太开窍，这一点还可以慢慢帮助。总而言之，四比一，我投赞成票，说得对吧？
柳 茵 （点头）……
黎 明 你同意，就去表示呃。
柳 茵 （羞思）……
黎 明 去唦！……哦！我在这里不好意思，好，我退席。
柳 茵 你莫走。
黎 明 留在这里碍手碍脚啊！
柳 茵 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推上岭吗？
黎 明 要我推上岭帮你们牛郎织女架鹊桥。
柳 茵 （把花钵给他）慢点，莫讲是我送的。
黎 明 那他晓得鬼老大送的。
柳 茵 就是要他猜！
（柳茵跑下。）
① 推上岭：推读作“宠”，帮忙推板车上岭。
黎 明 晓得韵味，艾老师。
艾春光 黎明。
黎 明 快请吃糖。
艾春光 嘘，快莫做声，让陆所长晓得就麻烦了。
黎 明 对，他要晓得会更加恨你。（旁白）二龙抢珠哚。艾老师，不要紧。我保证替你保密，你们暗暗地加把劲，事情成了功，他反对也是马后炮了。
艾春光 哎，哪能那么容易成功，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黎 明 你莫谦虚。看，第二步都来了。（捧花钵）
艾春光 （惊喜）花钵？小黎，这太好了！（喜悦地看花钵）
（柳茵从瓜棚里钻出来，暗示黎明。）
黎 明 哦，对了，主要的话还没问。艾老师，你猜，这花钵是哪个送的？
艾春光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
黎 明 我送花钵给你干什么？不是的。
艾春光 学雷锋，好，不是你就不是你，不管是哪个，我领情就是。
黎 明 哦，你心里有数。（从瓜棚里拖出柳茵）听见了吗？他领你的情。
柳 茵 他又没讲我。
黎 明 哎，讲穿了就没得味了唦！（下）
（艾春光把花钵里的龙船花拔掉，栽上姑娘禾。）
柳 茵 （羞涩地低着头）艾老师！
艾春光 哦……资料员同志，这一期的《科技情报》到了没有？
柳 茵 你只晓得谈工作。今早你要我看看龙船花开了没有，不记得了？
艾春光 哦，谢谢你，不用去看了。
柳 茵 哪个还去，龙船花开没开你自己看嘛。
艾春光 龙船花？
柳 茵 （抬头看钵子）唉呀！我的龙船花呢？
艾春光 龙船花？……（忙从地上拾起）对不起，我只注意了钵子。
柳 茵 一个大活人不注意，注意钵子！
艾春光 柳茵，这钵子是你送的？谢谢你，这钵子栽了它正好，姑娘禾会活起来的！
柳 茵 嗨！
（唱）猪肚子蒙鼓打不响，
泥做的蜡烛点不明。
倒不如把这花钵栽了你，
叫你死人变活人。
（柳茵甩花跑下。）
艾春光 花钵栽我？哈哈，柳茵真爱开玩笑。
（田地上。）
田 地 你真是木头人。
艾春光 木头人？（突有所悟）哦，田地你说得对呀！
（唱）柳茵送花表深情，
花钵当作她的发言人。
她有好心我不懂，
真是一个木头人。
田 地 哎呀，不是的，陆遥来了。
艾春光 陆遥来了？
田 地 看你偏偏捧着姑娘禾站在路边，是个麻木不仁的木头人。
艾春光 啊！（急藏花钵）
（陆遥上。）
陆 遥 艾教授，今天倒很轻松，钓起●蝈来了。
艾春光 我，我……
陆 遥 只怕不是钓●蝈吧！（欲看艾的蛙篓）
田 地 （捧自己的蛙篓）陆所长，秦得贵讲你是要喝两杯的，●蝈是最好的下酒菜。
陆 遥 （推开田地）我要吃他钓的。（欲搜）
（田地情急生智，拾起龙船花。）
田 地 陆所长，你看这龙船花多好看！
陆 遥 别打岔！艾春光，你老实讲，干什么去了？
艾春光 我……
田 地 我们在欣赏龙船花，这花是柳茵摘的。
陆 遥 （一喜）柳茵摘的？
田 地 她请我把它送给一个人。
陆 遥 送哪个？
田 地 送给喜欢龙船花的人。
陆 遥 我最喜欢龙船花。
田 地 那就送给你吧！
（陆遥惊喜地接花，欣赏。）
（艾春光、田地乘机掩盖着姑娘禾花钵溜下。）
（二幕落。）
第 二 场
（二幕前。）
（艾春光捧花钵上。）
艾春光 （唱）花钵藏进葡萄架，
免得姓秦的来搜查。
这真是，温室栽花花不发，
石板上栽葱发了芽。
我把姑娘禾细观察。
九至十一点正扬花。
（黎明上。）
黎 明 艾老师，听说要开你的会。
艾春光 什么时候？
黎 明 今天上午。
艾春光 哎呀！上午要搞杂交试验啊。黎明，什么会？
黎 明 批判会。
艾春光 批判会，那没有关系，念下报纸散场，十点钟搞杂交还来得及。
黎 明 你喝蛋（淡）汤呢！批判你！
艾春光 批我？
黎 明 陆所长说你写了一篇论文《水稻的雄性不育株》尽讲科学，不讲阶级斗争。
艾春光 这篇论文他怎么晓得？
黎 明 艾老师，我要提醒你，头一条要注意态度，好汉不吃那眼前亏，人家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反正大家心里都明白。晓得不？莫迟到啊！（下）
艾春光 哎，这篇论文怎么让他知道了？（下）
（柳茵上。）
柳 茵 （唱）柳茵我送鲜花碰了软钉，
姑娘家出洋相伤透我心。
也是我太简单一时冲动，
书呆子就应该打一世单身。
（田地上。）
田 地 柳茵，我问你一个事。
柳 茵 什么事？
田 地 艾老师有份《科技通讯》你看见没有？
柳 茵 没看见。
田 地 听乡邮员讲送给你们资料室了。
柳 茵 不晓得。
田 地 这刊物是寄给他的，应该给他啊。
柳 茵 他的事我不管，我跟他没半点关系！（下）
田 地 这就奇怪了。（下）
（二幕启。）
（陆遥华丽的办公室。）
（陆遥对着艾春光的论文沉思。）
陆 遥 当初老所长扶持水稻杂交，把艾春光捧在掌上。我们杀进了农科院，把老家伙靠边站了，将艾春光打进牛棚。看来这一场斗争没有结束！
（唱）艾春光表面沉默内心反抗，
抛出了论文气焰嚣张。
抓战机对他再批判，
细思想派柳茵掌握会场。
我对柳茵有判断，
她思想单纯好比白纸一张。
她求进步，靠拢我当作靠拢党，
慕虚名，她又倾向艾春光。
要得到她，先要俘虏她的思想，
把她的道路引向彷徨。
利用这场斗争把他们离间，
将她推向矛盾尖端，激流中央。
（柳茵拿报纸上。）
柳 茵 陆所长，今天的报纸。
陆 遥 谢谢！（见柳茵放下报纸要走）柳茵同志，我们谈谈好吗？
柳 茵 好！
陆 遥 请坐！
（柳茵坐得远远的。）
陆 遥 坐那么远？看来，我们还有一定的距离啊。哈哈！
柳 茵 ……
陆 遥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柳 茵 没有什么。
陆 遥 真的吗？
柳 茵 陆所长，我要求调个工作，离开这里。
陆 遥 不喜欢农村？
柳 茵 不，我想换个环境。
陆 遥 为什么？
柳 茵 我不想见到他。
陆 遥 哪个？
柳 茵 艾春光。
陆 遥 啊！这倒是新闻。不是听说你对他的印象顶好吗？什么时候闹矛盾了？
柳 茵 我们性格有矛盾，冰棒跟火放不到一块。
陆 遥 你认为，你们的分歧只是在性格上吗？不对！
柳 茵 （有些愣）……
陆 遥 你们是政治思想上的分歧。
柳 茵 政治思想？
陆 遥 我这么讲，你感到突然吧？我举个很小的例子，听说你喜欢龙船花。
柳 茵 也许我的感情不健康。
陆 遥 不，很健康！
柳 茵 啊？
陆 遥 我也喜欢龙船花，难道我的感情也不健康吗？
柳 茵 你也喜欢花花草草？
陆 遥 你也许对我们这种人不够了解，我们并不开口就是教条，只晓得喊批判、打倒。相反，晓得恨，才晓得爱，而且爱起来就像一盆火！（靠近她）
柳 茵 （让开）陆所长……
陆 遥 （掩饰地拿起龙船花）就跟这花一样鲜艳、热烈。看到了龙船花，我仿佛投身到红色的海洋里去了，这是无产阶级之情嘛！
柳 茵 艾春光为什么不喜欢它？
陆 遥 一个走“白专道路”的人，怎么会爱红色！
柳 茵 你不能换一种方式帮助他？
陆 遥 帮助？这个字眼只能用在你身上，因为你是属于我……我们无产阶级的人。他不行，对于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只有跟他们斗，把他们打倒！
柳 茵 啊……
陆 遥 好，我的话，你慢慢消化吧。
柳 茵 （默然欲走）……
陆 遥 啊，慢点，还有个任务。
柳 茵 什么任务？
陆 遥 你们科研室马上要开个批判会。
柳 茵 批判谁？
陆 遥 艾春光。
柳 茵 啊？
陆 遥 我考虑这个会由你主持。
柳 茵 我主持？不不不……
陆 遥 怎么？你有顾虑？你是个团员啊。
柳 茵 我们室里还有党员同志。
陆 遥 你说田地？算了吧！他算什么党员，不知道看路的瞎子党员。柳茵，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你一定会经受起斗争的考验。等下我也参加，我去通知他们。（下）
柳 茵 陆所长！
（唱）一池静水起风波，
柳茵我卷进了斗争的漩涡。
一年的历史像电影眼前闪过，
对照着他的话把春光琢磨：
他若是资产阶级应该批驳，
又怎能一个心眼向科学？
又怎能废寝忘餐著书立说？
为科研可算是历尽了风波！
难道说陆遥他言词过火？
怎与那报上的精神相吻合？
难道说报上的话儿也说错？
路线的是与非实难捉摸！
他叫我斗春光把会场掌握，
借我的手拿刀把我俩分割。
投一石要击伤鸟儿两个，
蚕豆开花——露出黑心一颗。
任你张网布绳索，
鸟自高飞奈我何？
（田地、黎明上。）
柳 茵 你们来了。
黎 明 你掌握会场？
柳 茵 是啊！
（田地白了她一眼，拿出扑克，示意黎明别理她。）
柳 茵 哎，先莫打牌，看这台戏怎么唱？田地！
田 地 （打扑克）臭蛋！
柳 茵 黎明……
黎 明 主角没来，戏怎么唱？
田 地 黎明出牌！
（两人打牌，内吵闹声。辣椒嫂声：“你莫走！”金满堂声：“到农科所去说！”）
（金满堂、辣椒嫂上。）
辣椒嫂 金满堂骗钱。
金满堂 这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辣椒嫂 怪你，怪你，怪你！
田 地 辣椒嫂，什么事？
辣椒嫂 （唱）辣椒嫂心里一盆火，
要找金满堂吵场伙。
他把西南瓜骗了我，
骗走了我票子两块多。
那一天我从集上过，
金满堂挑起一担箩。
我远看近看不识货，
他介绍商品像唱歌。
说什么这是中国外国也找不着，
票子不多营养多。
跛子吃了打飞脚，
虾子吃了背不驼。
瞎子吃了眼睛亮，
堂客们吃了崽女多。
骗得我买回两个半，
切丝切片煮一锅。
我把西南瓜摆上桌，
一家忙把筷子摸。
哎呀我的妈，刚刚吃进口，
呕满一大桌。
你投机倒把又加辵①，
你看可恶不可恶。
金满堂 （唱）叫声大嫂莫发火，
要骂你骂农科所，
他们搞的新科研，
上当我还是头一个。
辣椒嫂 你上什么当？你上什么当？
金满堂 （唱）黎同志新发明，
我热爱科学来推行。
腾菜土，贴工分，
豆角子扯得没留一根。
只望卖了来扳本，
挨了骂还脱不得身。
你看科研害人不害人。
①辵：欺骗。
（陆遥上。秦得贵押艾春光上。）
秦得贵 不要吵！
陆 遥 这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丑态百出，早就该彻底砸烂。
辣椒嫂 不，只怪老鬼辵钱。
金满堂 我辵钱？我是热爱科学，推广科学。
田 地 你是热爱钱。
辣椒嫂 对，你把钱退出来，退出来。
金满堂 我退？（拖住黎明）你赔我的菜种，赔我的肥料，赔我的人工。
秦得贵 不要闹，再闹老子把你捆起。
陆 遥 好吧！满堂大叔，辣椒嫂，这个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的，你们先回去吧！
辣椒嫂 哼！算我倒霉！（下）
金满堂 哼！算我背时！（下）
黎 明 陆所长，我错了，我异想天开，愿意接受批判斗争。
艾春光 （激动地）黎明，你没有错！
陆 遥 艾春光，你讲什么？
艾春光 陆所长！
（唱）莫看科研多古怪，
科学家闹笑话古有由来。
有人骂米丘林把祖先出卖，
牛顿在苹果树下发了呆，
爱迪生曾把白痴帽子戴，
有人说哥德巴赫难得猜……
这都是狗咬汽车少见多怪，
自己无知倒说别人痴呆。
陆 遥 你美化资产阶级权威，袒护歪风邪气，你是我们所里歪门邪道的总根子。我今天非攻下你这顽固堡垒不可。柳茵，宣布开会，新账老账一起算。首先……
（秦得贵自吼了一声，便睡着了，陆遥走拢去捅了他一下，秦得贵像触电似的惊醒。）
陆 遥 （接着说）首先，批判艾春光的大毒草：《水稻的雄性不育株》！
秦得贵 （掩饰睡着了，没有听清就开炮）什么？水稻只喂得肉猪？你们看，艾春光好恶毒！我们是吃水稻的，他攻击我们是肉猪。
柳 茵 哈哈哈哈！
秦得贵 不许笑！骂你是肉猪还笑，你的阶级立场哪里去了！
（众笑。）
陆 遥 好了，莫扯了，集中火力批毒草。
黎 明 陆所长，到底是什么毒草？我们还没有见过。
陆 遥 好！请大家看看。（示杂志）
艾春光 《科技通讯》？！
田 地 这是寄给艾老师的杂志！怎么到你手里来了？
陆 遥 这。你不要追问！
田 地 柳茵同志，我问你的时候你还假装不知道。
柳 茵 什么？
田 地 你立了功啊！
柳 茵 田地！
艾春光 田地，不要讲了。黎明，几点钟了？
黎 明 （看表）十点半了！
艾春光 陆所长，我请假。
陆 遥 什么？
艾春光 我要求晚上批斗。
陆 遥 白天里批斗你怕丑？
艾春光 不是怕丑，白天耽误工。
陆 遥 耍花招！艾春光，你一贯不老实，批斗会还要讨价还价。白天开，现在就开，柳茵，开会。
艾春光 柳茵同志替我请请假，我要求晚上批斗，斗到天亮我都同意。
陆 遥 开你的批斗会要你同意？岂有此理！
柳 茵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坐下吧！
艾春光 哎。（坐下）
陆 遥 站起来！艾春光，你不是要攀高峰吗？站到桌子上去！
艾春光 （站到桌上）哎呀，我的姑娘禾！
陆 遥 什么？
艾春光 陆所长，姑娘禾整十一点扬花，如果错过花期，几年心血就白费了。
田 地 （将艾春光扶下桌子）艾老师，犯错误就犯错误，走，我们赶花粉去！（拖着艾春光欲走）
陆 遥 田地，你这个党员破坏运动。
田 地 破坏就破坏，帽子随你戴。艾老师，走！
陆 遥 站住！田地，现在通知你回生产队！
田 地 回生产队？
艾春光 叫田地走？这不关田地的事啊。
陆 遥 燕子湾大队方书记向我提过。我们也考虑队上劳力紧，就决定让他回队，社来社去嘛！
田 地 （感情地）艾老师，我们一起在泥巴里滚了两年，现在再见了。
艾春光 田地……陆所长，杂交稻正在扬花，科研任务紧！你不能把田地赶走！
陆 遥 哼！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搞科研。
艾春光 搞什么？
陆 遥 改造思想，我们决不允许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农科所。（停顿）艾春光，我们过去对你关心不够，措施不力，现在考虑了一个决定。
艾春光 什么决定？
陆 遥 下放农村劳动，我们已经通知了燕子湾大队。
柳 茵 啊，陆所长，你……
田 地 （向柳茵）你们早串通好了，还装扮什么？
柳 茵 （委屈地）田地……我……（哭下）
陆 遥 柳茵……田地你们给我滚！
田 地 艾老师，在旧社会我父亲在地主家做长工，在一个雪天给东家赶走了，他死在雪地里，是站着死的。
艾春光 好，我们走！
（方书记拿挑行李的扁担、绳索上。）
方书记 干部下放劳动，我们欢迎！
（二幕落。）
第 三 场
（二幕前。）
（秦得贵上。）
秦得贵 （念）对科研我不通窍，
专会搞政治情报。
得到了最新消息，
急忙找所长报告。
（陆遥上。）
秦得贵 陆所长，据我侦察，艾春光的姑娘禾藏在葡萄架下。
陆 遥 消息报迟了。姑娘禾已经转移，葡萄架下挖成了蜂窝眼。
秦得贵 啊，出了小偷。
陆 遥 什么小偷，艾春光干的，靠你搞情报，哼！饭桶！（下）
秦得贵 好啦！好啦！再想得到信任，难啦！只有马上搞个行动，挽回影响。
（柳茵上。）
柳 茵 姓秦的。
秦得贵 嘻嘻，柳小姐。
柳 茵 当面一脸笑，背后小汇报。
秦得贵 么子路得罪了小姐？
柳 茵 你向陆所长汇报，说我上班的时候看花，你自己上过鬼班？
秦得贵 哎呀，那是顺口溜出来的。邮递员找你你不在，我又搞不清路数。
柳 茵 哦，那艾春光的《科技情报》是你收的。
秦得贵 这……
柳 茵 你出卖了人家，害人家挨斗、下放，倒要我背黑锅！
秦得贵 呀嗬……
柳 茵 什么鸭鹅，我要你找艾春光、田地当面讲清楚。
秦得贵 讲清楚？我还要到燕子湾找他们算账！（下）
柳 茵 呀！艾春光又该倒霉了！
（柳茵下。）
（二幕启。）
（农科所附近的山村，田地家门前。）
（田大妈上。）
田大妈 （唱）晌午过，树影斜，
田地上街未回家。
从小他把娘牵挂，
拣一个野鸡蛋也要孝敬妈妈。
长大他把队牵挂，
赚工资投资队里买犁耙。
燕子湾穷山难画好图画，
麻袋上绣花——底子差。
田地年过二十八，
堂客也不知在哪家。
听说对象早定下，
盘问他不回答，瞒住妈妈。
他心地深沉志气大，
燕子湾不丰产，赌咒不成冢。
乡亲们期望他，
党支部培养他，
读了高中念“农大”，
要他当个农学家，
又谁知笋子长大变了卦，
说他是犯了错误送回家——送回家来挖泥巴。
我的崽是好是坏自己有看法，
挖泥巴就挖泥巴，劳动光荣，我还要把崽夸。
（辣椒嫂难过无语地提了一篮蛋上，把蛋放在田大妈跟前就走。）
田大妈 辣椒嫂，你这是干什么？
辣椒嫂 送几个鸡蛋给艾老师和田地吃。
田大妈 哎呀，你拖儿带崽一大路，就靠这几个蛋兑盐吃，还要你送蛋？
辣椒嫂 大妈，我对不起他们，送几个蛋给他们营养营养，心里好过些。
田大妈 你讲什么？
辣椒嫂 他们下放是我害的。
田大妈 你害的？
辣椒嫂 不该为了西南瓜吵架，其实我是骂那个老鬼骗钱，谁知倒害得他们下放了。大妈，燕子湾培养个大学生不容易啊，花了好多谷子堆出来的啊……
田大妈 唉，这哪里怪得你喽！我听田地讲过搞科学不容易，好比进山一样，弯路子多。要怪也只能怪他们所长吃了屎，你不要放在心上。
辣椒嫂 好，我就不放在心上。
田大妈 还要告诉你，方书记也跟我讲过，艾老师他们搞科学试验就是为了我们国家把粮食搞上去，燕子湾增了产，你家不是也好过了吗！
辣椒嫂 （笑了起来）你这样讲，他们更应该吃蛋了，把身子养好搞科学！
田大妈 有你这份心就够了，我屋里有蛋，够他们吃的。
辣椒嫂，哎呀，大妈。
田大妈 好了，好了，我的脾气你是晓得的。（推篮子）拿回去，给你崽伢子吃！走呀！
（田大妈推辣椒嫂下。）
（方书记提菜上。）
方书记 大妈，大妈！（看无人，放下菜就走）
田大妈 （闯来）哎呀，方书记，今天是怎么搞的，我屋成了蔬菜收购站了。
方书记 你屋里添了两个下放干部，添了尺把长的口，要菜吃呀！
田大妈，看你。
方书记 呃，艾老师呢？
田大妈 回所里挑东西去了。
方书记 田地不在家？
田大妈 上街买钵子去了，添了人口，碗筷都不够。
方书记 哦，等艾老师回来，说我带他去看田。
田大妈 看田，我屋里的田地倒是盘泥巴出身。艾老师怎么种得田，你就照顾他当个民办教师。
方书记 你莫小看了他，作田是把好手呢。
（方书记下。）
（田地挑钵子上。）
田大妈 田地，吃饭买这么大的钵子干什么？
田 地 好，一搞劳动，肚子就大了，要吃大钵子。
田大妈 ？饭桶！（看钵子）哎呀！漏眼的，你又不选选。
田 地 （故意地）呀！真的！
田大妈 快去退货。
田 地 退货？算了吧！妈，都选好的，那漏眼的归哪个呢？
田大妈 归哪个？归你这宝崽。哎呀！个个都漏眼啊？你真不会做事，读了几年书人都读蠢了。
田 地 哈哈哈，好，这不是饭钵，是花钵。
田大妈 乡里不比城里，山里有的是花，还要钵子栽什么？
田 地 妈，你不懂，这是搞试验。
田大妈 试验？
田 地 妈，跟你也讲不清楚，你又不懂，这是为了科研。
田大妈 为了过年？哎呀，我们乡里过年也不兴摆花。
田 地 讲了你不懂嘛。妈，莫啰嗦了，快开饭吧，肚子挨了背了。
（田大妈下，田地摆钵子。）
田 地 （张望着）怎么艾老师还没回？
（艾春光挑姑娘禾上。）
艾春光 田地。
田 地 艾老师，我怕你被陆遥扣起了，再不回，我就带人去抢。
艾春光 哪能让他扣起，我早就提高了警惕！
（唱）悄悄去看试验田，
只见标牌抛路边。
可喜秧苗未遭难，
劫后余生喜心间。
只等他们都午睡，
悄悄搬回燕子湾。
姑娘禾！姑娘禾！
你在娘家多命苦，
田 地 （唱）嫁到山里命会甜。
艾春光 （唱）祝你生根长绿叶，
田 地（合唱）早生贵子庆丰年。
艾春光（合唱）早生贵子庆丰年。
田 地 艾老师，姑娘禾在农科所受了虐待，嫁到我们山里要好好优待优待它。
（田大妈上。）
（艾春光、田地高高兴兴地把姑娘禾栽到花钵里。）
田大妈 什么？田地，你讨了堂客回来，也不带给娘看。
田 地 妈，你看吧。（捧钵子）就是它。
田大妈 哎呀，一蔸禾栽到钵子里，真是细伢子。
艾春光 大妈，这是我们的试验。
田大妈 啊，方书记说过，你们在搞一种水稻夺高产的试验。好啊，方书记支持，大妈也支持。
田 地 你支持，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犯了错误，下放了。
田大妈 什么？这也错了？我看这错误犯得好！
艾春光 本来是犯得好嘛！
（方书记拿照片上。）
方书记 田地，看，谁的照片？
田 地 秀娟。
田大妈 秀娟长得更结实了，黑黑答答像个海南人。
方书记 啊，你喜欢就拿去吧！
田大妈 送给我？
方书记 不，送给田地。
田大妈 妹子照片，他拿了做什么？
田 地 妈，我们是同学。
田大妈 呵，老方，你秀娟漂洋过海，离家这么远，心里想念吧？
方书记 想念，可是最想念的还是她妈。
田大妈 当然嘛！有句俗话：“儿行千里母担忧！”没听见“爷担忧”。男人家心肠比女的狠些。
方书记 （神秘地）呃，告诉你，秀娟她妈后悔了。
田大妈 后悔什么？
方书记 你不知道，秀娟是跟她妈赌气到海南岛去的。
田大妈 啊，为什么？
方书记 听说我秀娟在本队谈了个爱。她娘反对，要她嫁下山去，不准她留在山里吃南瓜。大妈，燕子湾粮食上不去，我这个一把手丢人呀！
艾春光 方书记，我们一定搞好杂交水稻，把粮食搞上去。
方书记 大娘，听到吗？你们下了老锚，我心里就踏实了。
田大妈 （突然想起什么）啊，方书记，你刚才讲秀娟在本队谈了个对象，是哪一个？
田 地 妈，你真爱管闲事！
方书记 你娘喜欢秀娟，关心她。大妈，如今不比包办那时候，青年人谈爱是保密的，莫说是当爹的蒙在鼓里头，秀娟她妈也是一桶漆啊！
田大妈 唉！那是哪一个？猜谜一样。
方书记 好，不谈零碎事了。春光，我带你去选田，我们支部研究好了，燕子湾最好的田给你们做试验。
艾春光 好。
田大妈 慢点，吃了饭去。
艾舂光 大妈，看了田回来吃得多些。
田大妈 （突然想起）方书记，秀娟的照片呢？
方书记 （摸口袋）啊，你没拿？（把口袋也翻转来）
田大妈 没拿。（寻）田地，你望了做什么，帮我找照片。
田 地 （尴尬地）哦哦！（按着口袋）
艾春光 莫找了。（拿开田地的手，从他口袋里拿出框着照片的钱夹）在这里。
田大妈 哎呀！田地，你……
（众笑。）
田 地 （不好意思地），妈，我肚子饿扁了。
（众活跃地分下。）
（秦得贵上。）
秦得贵 （看钵子）果然是他干的！艾春光，艾春光！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砸了你的！（把禾秧拔出来丢在地上，将钵子砸碎）
（田地闻声上。）
田 地 你干什么？
秦得贵 你们偷了我的秧。
田 地 这是我们用心血浇出来的，怎么是偷你的？
秦得贵 偷了我的肥泥，把土面挖成蜂窝眼。
田 地 秧苗不带“娘家”土活不成。
秦得贵 我叫你一棵也活不成。（又砸一钵，拿起了最后一钵）
（艾春光拿锄头上。）
艾春光 （大喝）不许砸！
秦得贵 啊，艾春光……你，（退后）你要干什么？
艾春光 秦得贵！
（唱）牛棚批斗我受够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
砸我花钵逞残暴，
姑娘禾是我命一条。
有胆量你试试锄头味道……
秦得贵 （唱）不要开玩笑，脑壳会报销！
艾春光 （怒喝）把花钵放下！
秦得贵 是，放……放下。
艾春光 轻轻放。
秦得贵 是，轻轻放。
（秦得贵惊慑地放下花钵。）
艾春光 给我滚！
（秦得贵逃下。）
田 地 （大笑）艾老师，我跟了你三年，今天头一次见你发火。不单吓了秦得贵，我都让你吓了一跳。
艾春光 我的火是他们逼出来的。
田 地 是呀，欺人太甚了！（收拾地上的姑娘禾）看，姑娘禾只剩下一株了。
艾春光 有了一株，就能发出千万株。田地，去把它栽好！
（幕落。）
第 四 场
（二幕前。）
（方秀娟上。）
方秀娟 （唱）三年前学海燕飞往海洋，
假日里来探望白发爹娘。
田地写信传消息，
杂交稻风雨里长得坚强。
秀娟我心里含着菠萝蜜，
采红豆送给那倔强的“山羊”。
（方秀娟过场，遇柳茵上。）
柳 茵 （唱）有要事需把春光来探望，
来到了岔路口心又彷徨……
方秀娟 哎，柳茵姐！
柳 茵 方秀娟，你从海南岛回来了？
方秀娟 回来探亲。你到燕子湾去？
柳 茵 嗯，看看我们所里下放的同志。
方秀娟 好哇，我们同路。柳茵姐，我们毕业分手好几年了，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柳 茵 我还是我。
方秀娟 只怪你生漂亮了，挑肥拣瘦的。呃，在农校的时候，你跟艾老师不是蛮接近的么！
柳 茵 人家挑肥拣瘦。
方秀娟 你莫故意这样讲，他是一个背时鬼，还会挑你？柳茵姐，关于谈爱，我没得经验，有些妹子把爱情当作一部缝纫机，那太低级。依我看……爱情好比是爬坡的汽车，遇了困难，你怎么办？给他加油，那才是爱情呢？
柳 茵 现在艾老师也在爬坡……
方秀娟 对！艾老师、田地在爬坡，我们去帮他们加油。
柳 茵 哎，你是你，我是我，两人不一样。
方秀娟 赶路吧！
（柳茵、方秀娟下。）
（二幕启。）
（燕子湾深处。山林，溪水，试验田边有个狩野猪的棚子。）
陆 遥 （念）传来紧急电话，
叫我十分惊诧。
有个黑线人物，
万里来到山洼。
要叫科研上马，
扶持水稻新花。
陆遥抢先出马，
狭路去会冤家。
（金秀唱儿歌，跳绳上。）
金 秀 （儿歌）一个报，两个校，跳梁小丑吱吱叫……
陆 遥 （一惊，旁白）“一个报，两个校，跳梁小丑……”骂梁效！反动儿歌。小朋友，来来来，坐下，告诉我唱的什么歌？
金 秀 不告诉你。
陆 遥 呃呃，告诉我嘛！这个歌好听，我也要学。
金 秀 你也喜欢？好，我告诉你。
陆 遥 （记录）一个报，
金 秀 你写起？
陆 遥 写起，不写起不记得。还有呢？
金 秀 两个校。
陆 遥 （记录）两个校，下面呢？
金 秀 跳梁小丑吱吱叫。没有了！
陆 遥 哦，小朋友，这么好听的歌是老师教的吗？
金 秀 不是，是老师读报的时候，艾同志教的。
陆 遥 哦，是艾春光教的。好，这下子把他的辫子抓住了。
金 秀 啊呀，艾同志是男的，他又没有辫子。
陆 遥 不，我是说你的辫子好看。啊，小朋友，你叫什么？
陆 遥 （记录）金秀。好了，小朋友再见！
金 秀 （又唱）一个报，……
陆 遥 （露出凶相）不要唱！
金 秀 哎呀，吓死人，求我教歌的时候一副笑脸，学到了手，恶样子就来了。哼，我偏要唱“两个校，跳梁小丑吱吱叫”！（跳绳下）
陆 遥 金秀，姓金，肯定是地主子女。哼，教唆地主子女唱反动儿歌……艾春光，这一条就够你受的。
（金满堂提鳝鱼篓上。）
金满堂 陆所长，到燕子湾有什么好事？
陆 遥 （灵机一动）请临时工。
金满堂 喂猪还是种菜？
陆 遥 不搞体力，只要动动嘴巴，一天一块四角八。
金满堂 动嘴巴当干部？那号票子我赚不到。
陆 遥 不是当干部。（耳语）
金满堂 那倒易得。呃，不拐场吧？
陆 遥 我挑担子。好吧，这是工资，等下我喊你。
金满堂 好，我在那边挖鳝鱼，你打个招呼就是。
（金满堂下。陆遥下。）
（田地背猎枪上。）
田 地 （唱）姑娘禾长新苗，
雨打风吹不动摇。
试验田在青山坳，
阳光普照雨露浇。
白天放起流动哨，
夜间守卫在树梢。
全靠党的领导好，
科研成果在今朝。
（柳茵上。）
柳 茵 田地。
田 地 柳茵。
柳 茵 田地，好久不见，你晒得更黑了。
田 地 脸黑了不要紧，只要心不黑。
柳 茵 哎，田地，你还在生气，你怎么不了解我的心情啊？
田 地 以前不了解，现在……哼，一碗清水，看透了底。
柳 茵 一个人得不到同志的了解，比什么都痛苦。
田 地 莫装模作样了，讲吧，你来干什么？
柳 茵 看看你们。
田 地 黄鼠狼向鸡拜年，到底世界上真有这号事。
柳 茵 田地！……跟你讲不清，艾老师呢？
田 地 哼，艾老师见了你，不见得会比我客气。
柳 茵 田地！你……
田 地 好了，你找艾老师干什么？
柳 茵 我有话对他讲。
田 地 柳茵同志，艾老师为姑娘禾都操不过心来，哪有心思跟你谈私家路，强扭的瓜不甜嘛！
柳 茵 田地，你误会了，我不是找他谈私事，看在过去的同志友谊，我对他的政治生命担心。
田 地 政治生命？
柳 茵 陆所长已经把他的材料报上去了。
田 地 什么材料？搞水稻杂交有罪吗？
柳 茵 他说这是老所长修正主义路线培养出的黑典型。据说材料已经转到北京的报上，报纸也十分重视这个典型，要来采访，作为反面教材。
田 地 柳茵，你讲的是真？
柳 茵 是真！
田 地 好吧，请在这屋子里休息一下，艾老师一会儿就来。
柳 茵 这是屋？
田 地 野猪棚。
柳 茵 你们就住在这里？
田 地 住在这里。
柳 茵 唉，这两年多不知道你们是怎样过来的。
田 地 照刚才那样讲，说不定以后还要住牢房！
柳 茵 但愿不会如此。
田 地 谢谢你的关照，请你进屋等一下。
（柳茵入内，从木梯上到棚子里去。）
（田地搬走木梯。）
田 地 陆遥派来的暗探，把她关起来，等艾老师来了，再审审她！（巡哨下）
（周晖上。）
周 晖 （唱）乡村小道曲曲弯，
千里迢迢访深山。
实现四个现代化雄图展，
光芒照耀搞科研。
形势喜人我哪能怠慢，
党中央指示协作攻关。
（看禾）禾苗长得真好！
（田地上。）
田 地 呃呃，看什么？
周 晖 禾也不准看？
田 地 不准看！
周 晖 你在这里干什么？
田 地 狩野猪。
周 晖 狩野猪，怎么狩起人来了？
田 地 有时候人搞破坏比野猪更可恶。
周 晖 警惕性高。
田 地 荪子菜少来点。呃，你从哪里来？
周 晖 北京！
田 地 （一惊）来干什么？
周 晖 找农科所艾春光。
田 地 来得这样快？
周 晖 小同志。你怎么啦？
田 地 没什么，你找错了地方，农科所在那边红砖屋里。
周 晖 我去过，他们说艾春光下放到燕子湾了。
田 地 （旁白）跟踪追击！同志，你找艾春光干什么？
周 晖 看他的杂交稻。
田 地 对不起，杂交稻早收摊子啦。
周 晖 为什么？
田 地 他们讲这是反面典型。
周 晖 哦，有这种事？
田 地 莫装相。
周 晖 小同志，请你仔细讲讲。
田 地 （旁）想套我，我是套野兽出身的。
周 晖 你说什么？
田 地 问题很复杂，我也搞不清。
周 晖 就这样把杂交稻吹了？
田 地 当然。呀，鲶鱼把子拗不过大腿把子。
周 晖 你不说老实话。
田 地 啊！
周 晖 这不是杂交稻的试验田吗？小老弟呀，我是搞这行的，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呀！
田 地 老滑头。
周 晖 这是艾春光种的吗？
田 地 我搞不清。
周 晖 你搞不清，带我找艾春光去。
田 地 （旁白）好，我调虎离山，带他去钻刺蒡。（向周晖）走呀！
（田地、周晖下。）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姑娘禾呀，你为什么只达到百分之七十的不育，真正的女儿国总是建立不起来呵！
（望着稻子出神。）
柳 茵 （在窗上）艾老师，艾老师！
艾春光 哦，柳茵！
柳 茵 田地把我关起了，请你快搬梯子放我下来。
（艾春光搬楼梯到景片后，柳茵出。）
（沉默。）
柳 茵 （唱）野猪棚畔巧相逢，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才知深山多艰苦，
想不到你在此度过夏与冬。
床铺兼做试验桌，
油瓶代替酒精灯。
有古人凿壁偷光求学问，
难比他灯光昏暗写论文。
对科研海枯石烂心不变，
柳茵我放弃理想太丢人！
艾老师，我要讲的消息，田地已经知道了。我想，不论挫折多大，你是不会动摇的。你缺的外国资料我绐你带来了。
艾春光 （接资料）你真是雪里送炭！
柳 茵 我从来不会锦上添花。
艾春光 你这性格，好！
（沉默。）
艾春光 柳茵同志……
柳 茵 你心里有话……那就讲吧！
艾春光 我……
（唱）柳茵来探望我寒冬送火，
只可惜我的道路尽坎坷。
柳茵啊！
灯草架桥桥难过，
竹叶撑排难渡河，
你是甜瓜正结果，
你是凤凰出山窝。
甜瓜苦瓜难嫁接，
凤凰落火受折磨。
柳 茵 （唱）莫道路途尽坎坷，
柳茵喜的是曲折多，
灯草架桥我要过，
竹叶撑排要渡河。
两瓜嫁接为科学，
火里凤凰金闪烁。
艾春光 （唱）柳茵心襟似玉琢，
热情烫暖我心窝，
志趣相投天作合，
怎不欣然渡银河。
柳茵！你……
柳 茵 你说什么？
艾春光 哎！
（唱）我的处境太险恶，
身负重压像骆驼。
春光一身都是祸，
怎叫柳茵走沙漠。
城门起火池鱼遭罪过，
深情埋进我心窝。
柳茵同志，对不起。我，我要去看姑娘禾！
柳 茵 啊……我不打搅你，再见！
（柳茵欲下时，田地上。）
田 地 不许走！
艾春光 田地！你……
田 地 艾老师，不要让她的黑眼珠迷了心。
艾春光 你说什么？
柳 茵 田地！
田 地 她是陆遥派来的暗探，看！（指幕侧）她把陆遥引来了。
柳 茵 陆遥来了？
艾春光 哦！（看）看他来干什么吧！
柳 茵 田地，他来干什么，这与我无关。
田 地 不要花言巧语，等下跟你算账，你先到野猪棚等着！
柳 茵 （坦然地）好吧！
田 地 请！
（柳茵跟田地进入野猪棚里。）
（陆遥上，秦得贵随上。）
陆 遥 艾春光，你好呀！
艾春光 好。这里天地广阔，空气新鲜，我很好。
陆 遥 对，一所好避风港。可惜不能让你逍遥下去。
艾春光 你说什么？
陆 遥 回所去交代问题。
艾春光 什么问题？
陆 遥 你自己干的事，还要问我？
秦得贵 老老实实跟我走！
（方书记上。）
方书记 哦，陆所长来了。春光，你看谁来了！
（周晖上。秦得贵暗下。）
方书记 我先介绍一下。他就是艾春光。
周 晖 啊，你就是《水稻的雄性不育株》的作者艾春光同志。
艾春光 你是——
方书记 中央农科院周晖同志。
艾春光 你是水稻专家周老教授。
陆 遥 周教授，你还记得我吗？
周 晖 我的“高材生”，怎么不记得，上课头痛，下课起劲。“文化大革命”中的大“司令”，怎么不记得？
方书记 现在是农科所所长。
周 晖 啊，当官了，过去的事就不谈了。陆所长，我是特地来看艾春光的水稻杂交的。
陆 遥 周教授，你对水稻杂交有兴趣？
周 晖 陆所长，你没有兴趣？
（金满堂上。）
陆 遥 有兴趣，可是群众没有兴趣。呃，这位大叔，关于水稻杂交你发表发表意见看。只管大胆讲，不抓辫子，不打棍子，讲吧！
金满堂 有人讲，科研怪事多，禾也分出公母。
陆 遥 说得生动形象。老人家，你要看清楚，杂交水稻长得好啊！
金满堂 长得好，一丘草，可惜人不吃稻草。
陆 遥 周教授，你听见没有。
周 晖 听见了，只是这样的结论过早了。陆遥所长，支持艾春光的杂交水稻，不是我个人的意见。
陆 遥 那是谁？
周 晖 党中央。
陆 遥 啊。
周 晖 党中央提议，列为重点科研项目。我们根据党中央的提议，拨下试验经费，支持艾春光同志继续研究。
陆 遥 啊，周教授，请你回去向党中央汇报，不能支持艾春光。
周 晖 为什么？
陆 遥 艾春光是反革命分子。
方书记 什么？请你摆出事实。
陆 遥 我有事实，艾春光教唆你们大队的地主子女唱反动儿歌。
艾春光 哪一个地主子女？
方书记 问得对，哪个地主子女？
陆 遥 哦，你身为大队书记，本队的阶级斗争一点也不知道，这个纲，你是怎么抓的？教唆地主子女唱反动儿歌怎么不管？
金满堂 对！把那个地主子女抓出来斗。
方书记 好吧，先把对象搞清楚。金满堂，哪个地主子女？
金满堂 哦，陆所长，这个材料我还没掌握，哪个地主子女？
陆 遥 金秀！
金满堂 哪个？
陆 遥 金秀！
金满堂 我的满妹子呀！
方书记 哈哈，金满堂，你什么时候隐瞒了成分？
金满堂 陆所长，这个材料不实际，我是贫下中农的朋友，不是地主，你不能改我的成分。
陆 遥 反正……唱反动儿歌是真的。
金满堂 什么反动儿歌？
陆 遥 一个报……
金满堂 一个跳……
陆 遥 两个校……
金满堂 两个叫……
陆 遥 骂梁效！
金满堂 在梁上跳，那是“高客”啊！
陆 遥 什么“高客”？
金满堂 “高客”就是老鼠子。同志们，骂老鼠未必反动！
（众哄笑。）
周 晖 陆所长，你的阶级斗争就是这样抓的？
金满堂 他拿一块四角八请我来唱反调。（向陆遥）我把你看清！
（丢钱给陆遥）
秦得贵 （在野猪棚的窗口伸出头）陆所长，我搜出了艾春光的反动罪证！（秦得贵走出，拿起外文书）你看！艾春光偷看外国书——里通外国。
（柳茵、田地上）。
艾春光 这是本日本的科技情报。
秦得贵 哎呀！你跟日本通情报，勾结帝国主义！
艾春光 你狗咬汽车，大惊小怪，这是科技书。
陆 遥 我们破四旧，打破洋框框，这些书籍早查封了，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柳 茵 是我送给他的。
秦得贵 柳茵，你跟他是同伙？
陆 遥 柳茵！这是严肃的阶级斗争，不要开玩笑啊。
柳 茵 我没有开玩笑。资料员供给科研人员资料，这是我的职责。
秦得贵 陆所长，她自己跳出来了，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把他们通通带走！
陆 遥 秦得贵！你把她推到他们那边，你乱开炮！（下）
秦得贵 哦！柳茵是他的保护对象，真是乱开炮了！（下）
（众笑。）
田 地 柳茵同志，我误会你了！
艾春光 柳茵……以后，你在农科所的日子不好过了！
柳 茵 放心吧，我没得辫子让他们抓。祝你成功！再见！（下）
周 晖 想不到一个小小所长，这么横行霸道。
方书记 他省里有后台，中央也有后台！
艾春光 周教授，感谢你的支持！
周 晖 不！这是党中央对我们科学工作者的支持。党中央指示我们发动群众，组织攻关协作小组。
艾春光 党中央给我们带来了科学的春天！周教授，杂交稻试验正遇到了难题，请你去看看。
周 晖 好！
（艾春光、周晖下。）
（田大妈、方秀娟上。）
田大妈 田地，你看哪个来了！
田 地 秀娟！
方秀娟 田地，我回来探亲，送你一件海南岛的礼物：红豆。
田 地 红豆？炒了吃还是煮了吃！
方秀娟 宝崽！红豆，在海南岛叫相思豆！
田 地 相思豆？
田大妈 哎呀，你说话唦，你剪了舌头？
田 地 哦……秀娟，你在海南岛摘相思豆的时候，我在燕子湾看你的照片！
方书记 亲家母，剪了舌头的八哥会讲话呢！
（众笑。）
（周晖、艾春光笑着上。）
周 晖 杂交稻苗头很好，达不到百分之百的不育的原因，是亲缘关系太近的缘故。我建议你找找野生稻的不育株试试。
艾春光 野生稻的不育株到哪里去找？
方秀娟 我在海南岛读艾老师的论文的时候，访问过黎族老人，他们说，海南岛曾经发现过野生稻。
周 晖 对，有一本外文书也有过记载。
田 地 艾老师，我们到海南岛去！
方秀娟 我代表海南人欢迎你！
周 晖 对，我同意你们去海南岛。那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温室，四季如春，一年种三季，一年当三年。可以加速你们的科研步伐！
艾春光 周教授，请你向党中央汇报，哪怕是找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找到野生稻的不育株。
方秀娟 太巧了，我落户的地方，正是天涯海角。
（黎明喊着上。）
黎 明 艾老师，一切的一切我都明白了，我要求和你们一道去战斗！
艾春光 黎明，欢迎你！
周 晖 祝你们胜利！
（幕落。）
第 五 场
（海，小岛，海轮，船帆。）
（巨石刻着“天涯”。）
（黎明摇着小舢板上。）
黎 明 （诵）远离故乡，
飞向海洋。
浪花像千年冰川，
小岛像美丽的姑娘。
椰林像海防战士，
嘹望着海疆。
红豆在相思。
野生稻，野姑娘，
你在何方？
（方秀娟背着橡胶桶上。）
方秀娟 黎明。
黎 明 秀娟，那个地方真美丽，叫什么名字？
方秀娟 鹿回头。
黎 明 啊，鹿回头，太有诗意了。秀娟，我们架着小舢板去玩玩吧！
方秀娟 呃呃，你不找野生稻了。
黎 明 讲老实话，我没得信心。
方秀娟 你呀，一点攀登高峰的勇气都没有。
黎 明 我坦白承认，再去找野生稻我没得田地那样的勇气。看，我们的小勇士来了。
（田地上。）
方秀娟 田地，有线索没有？
田 地 （摇头，抛掉手上的野草）……
方秀娟 你脸上那么大的包？
田 地 哦！
方秀娟 蚊子咬的。
黎 明 脚上是什么？
方秀娟 蚂蝗（摘蚂蝗）让它吃饱了。
黎 明 人家讲海南十八怪；三个蚊子一盘菜，三根蚂蝗做腰带。野生稻没找到，血的代价付得不少。田地，算了吧，五指山下，万泉河边都找遍了，野生稻影子也没有。
田 地 周晖同志说过，资料上有记载，我深信他的话。
黎 明 哎呀，资料上的话不一定可靠。田地，没得野生稻怪不得人，不如到鹿回头去打海花、捡贝壳、照个像，不虚海南岛一行，田地走吧。
田 地 我不去！
方秀娟 你一个人去吧。现在他除了野生稻的不育株，什么都不感兴趣。
黎 明 好吧！我去了，我保证捡了两只贝壳，一人一个。两朵海花，一人一朵。
方秀娟 一朵呢？
黎 明 打烂分做两朵。（下）
方秀娟 田地，你应该去散散心。
田 地 不，艾老师跟我商量了，我们打算深入黎寨访问。
方秀娟 你们黎族话听不懂，风俗习惯弄不清，小心惹出麻烦。
田 地 我们请你当翻译。
方秀娟 好，我一口的海南话，走吧！
（田地、方秀娟下。）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唱）渡海南下半年整，
茫茫大海捞花针。
天涯何处寻芳草，
踏遍五指山，
望断椰树林，
心似大海波涛涌……
（海兰拿牛鞭上。）
海 兰 （唱）海兰赶车归黎村，
谁知牛车陷沙坑，
海潮来了急死人。
朗吉，古些顾落多康忽廖。（同志，牛车陷在沙坑里了）
艾春光 什么？
海 兰 抢侬帮忙，思沙啦。（请你帮忙）
艾春光 请你说普通话。
海 兰 不瓦，不瓦。（不会，不会）
艾春光 我听不懂呀。
（海潮声紧。）
海 兰 啊呀！
（唱）拉运化肥遇阻碍，
车轮陷落出不来。
牛车陷在海滩外，
潮水滚来要成灾。
请他帮忙不理睬，
同志哥呃！装聋作哑为何来？
（海兰做手势，艾春光仍然不懂。）
艾春光 （顿足）哎……
艾春光（合） （顿足）哎……
海 兰（合） （顿足）哎……
艾春光（重唱）海南姑娘急如焚
海 兰（重唱）海兰心里急如焚
艾春光（重唱）想必遇了大事情
海 兰（重唱）牛在陷落不知情
艾春光（重唱）她的话我听不懂，
海 兰（重唱）他的话我听不懂，
艾春光（重唱）同志姐呃
海 兰（重唱）同志哥呃
艾春光（重唱）你捶胸顿足为何情？
海 兰（重唱）你袖手旁观为何情？
海 兰 （手势）佑些！
艾春光 啊，牛车……
海 兰 （手势）端介白廖！
艾春光 装的肥料。
海 兰 （手势）罗康乃。
艾春光 落在沙坑。
海 兰 （手势）哈对井了，跛了不。
艾春光 潮水来了，不得了！
海 兰 嗯哪！
艾春光 车在哪里？
海 兰 （指）货必。
艾春光 那边！
海 兰 嗯哪！
（艾春光同海兰下。）
（潮水声，音乐。）
（海兰牵牛上，牛跑了，追牛下。）
（海兰牵牛上，系牛绳。）
（海兰看着扛包的艾春光，取下头帕给他揩汗。）
海 兰 （唱）海兰赶车不凑巧，
险些化肥没海潮。
多亏阿哥来相助，
推车上道又扛包。
累得浑身如水浇，
热情的汗珠往下抛。
同志哥呃！
请到黎寨去做客，
黎家风味随你挑，
火塘里面把鹅烤，
椰子美酒喝一瓢。
艾春光 （唱）人夸海南岛风光好，
黎家阿姐热情高。
可惜时间不凑巧，
为找野生稻心急似火燎。
三天不吃心里饱，
酒不沾唇肚里烧，
谢过阿姐去找野稻……
海 兰 （拦住唱）热情相助应酬劳。
（艾春光猛然见到牛吃的野稻。）
艾春光 野稻。
海 兰 秋呷格。
艾春光 牛吃的（手势）。牛在什么地方吃的？
海 兰 （手指）梯挨海嫁欧米。
艾春光 天涯海角后面！
海 兰 嗯啦！
艾春光 谢谢，谢谢你的指引。
（艾春光下。）
海 兰 （唱）海南四季都是春，
难比阿哥心热情。
槟榔高过椰树顶，
他的品德高如云。
崖边红豆似星火，
恰似阿哥一颗心。
（艾春光拿野稻不育株上，走到沼泽边，取出放大镜观察着。海兰奇异地望着。）
海 兰 （唱）大陆来的阿哥一片天真，
他把野稻当奇珍。
他可是来海南的育种员，
育稻种细微又专心。
有为的科学家人人敬爱，
海兰难禁喜悦情。
真是海角逢知己，
远隔天涯若比邻。
话不相传心相印，
海兰巧遇心上人。
（一群黎族姑娘从椰树后伸出头看。）
（艾春光向野稻泼水。）
（海兰向艾春光泼水。）
（艾春光泼的水珠溅在海兰身上。）
（黎族姑娘喜悦地溜走。）
（海兰看着裙上的水珠，惊喜而羞涩地跑下。
艾春光 （弄不清海兰为什么跑了）呃，阿姐！同志！
（唱）巧遇阿姐来引道，
天涯海角逢芳草。
早该好好谢谢她，
未曾开口她走了。
带回野稻去杂交，
啊呀！车上的化肥谁照料？
（黎族青年男女打着唿哨上，包围着艾春光唱歌跳舞。）
青年们 （唱）水珠儿，一串串，
姑娘海角遇奇缘。
槟榔树下摆酒宴，
黎族欢腾歌声甜。
艾春光 （唱）真是怪事从天落，
围了我跳舞又唱歌。
找到野稻心欢乐，
谁知好事曲折多。
眼看花期会错过，
要想抽身走不脱。
（跳舞的青年围着他，他跑到东，众围到东，他走到西，众围到西。艾春光又担心碰坏了野稻稻花，窘迫得很。）
（方秀娟拉着海兰上。）
方秀娟 （海南话）他的话你不懂，你们的风俗习惯他又弄不清，误会了不要紧。
艾春光 秀娟，这是怎么回事？
方秀娟 哪个叫你向她泼水。
艾春光 怎么？
方秀娟 黎家的风俗，泼水是表示爱情。
艾春光 我是向野稻泼水。
（海兰拉着方秀娟问。）
海 兰 （海南话）他讲什么？
方秀娟 伊祷告了榔，丁榔高迎。（海南话）他是在培育党中央关心培养的幸福稻。
海 兰 （海南话）社员们，培育党中央关心的幸福稻，我们大力协助！
众 人 （欢呼）琳答答！
（田地、黎明上，喜悦地看着野稻。）
（二幕落。）
第 六 场
（二幕前。）
（柳茵上。）
柳 茵 （唱）春光渡海育“野稗”，
冬去春归喜讯来。
我把深情寄大海，
相思热泪挂两腮。
水稻会议半月整，
春光今日回所来。
山坡采花给他戴，
呀！龙船花谢又重开。
（柳茵下。）
（秦得贵上。）
秦得贵 （念）水稻会议召开。
陆遥去唱对台。
得贵摇旗呐喊，
祝他胜利归来。
（柳茵捧花上。）
秦得贵 柳茵，献花把哪个？
柳 茵 给你。
秦得贵 我没得那资格。献给水稻会议胜利归来的同志，是吗？
柳 茵 哪一个胜利归来呢？
秦得贵 陆所长嘛！你看！
（秦得贵打开红纸标语，上写：欢迎陆所长胜利归来！）
柳 茵 陆所长胜利归来，那艾春光呢？
秦得贵 艾春光，哼！手中败将。
柳 茵 你那么有把握？
秦得贵 当然，陆所长去开水稻会议之前，就有部署的。
柳 茵 什么布署？
秦得贵 慢着点，你站在哪一边？
柳 茵 我嘛，站在“胜利”的一边。
秦得贵 你是个聪明人，人往高处走嘛，没哪个爱钻刺蒡。
柳 茵 莫啰嗦，你讲陆所长为什么会得胜！
秦得贵 他跟我讲过，他要在水稻会上，算艾春光一笔账。
柳 茵 哦，算什么账？
秦得贵 艾春光花了国家那么多钱，在海南岛转了个大圈，三个人游山玩水整三年，结果呢？收了三十多颗谷种。他要质问：这谷子花好多钱一粒？艾春光岂不成了典型的科学骗子！
柳 茵 陆所长真有心计！
秦得贵 要不他怎么这样一帆风顺呢。柳茵，你的眼力真不错，艾春光怎么跟他比，背时鬼，你找了他，有什么幸福。我要是有姨妹子，非抢你的生意不可。
柳 茵 苍蝇，讨厌！
（柳茵下。）
秦得贵 （学她）苍蝇，讨厌！哈哈，她怕丑！哎呀，陆所长钓了几年的鱼，今天，这个游鱼子咬钩了。陆所长，你的桃花运来了！想我追随陆所长以来，从没对他作过贡献，今天得了这么好的情报，一定能得到他的欢心！
（黎明上，想避开秦得贵。）
泰得贵 呃呃，黎明，先打个招呼：准备钱凑份子。
黎 明 凑什么份子？
秦得贵 陆所长和柳茵快办喜事了，大家准备凑钱送礼！送两块的吃糖，四块的吃酒，啊！（下）
黎 明 柳茵怎么会这样？我……我要找她谈谈！不行啊，我要去寄稻种！
（黎明下。）
（二幕启。）
（幕侧是杂交稻育种田。台上只有一块牌子“野稗”，台角有古井。）
（黎明心事重重地上。）
黎 明 （唱）稻田守夜我心气愤，
怨恨那风摆柳轻飘的柳茵。
可惜一双明亮眼，
乌鸦凤凰也认不清。
今天“野稗”结硕果，
你偏偏白菜苔子抽了荪来变了心。
要找柳茵来辩论……（欲下，又站住）
稻种宝贵离不得人。
对！（从幕侧搬出稻草人）请你帮我代班！（脱衬衣给稻草人穿上，取帽子戴在它头上）同志，“野稗”
是我们千辛万苦得来的珍贵材料。明天水稻会议的代表要来鉴定验收。你要提高警惕，好好站岗！啊！
好，我做柳茵的工作去。
（黎明下，陆遥上。）
陆 遥 （唱）水稻会上一场辩论，
艾春光摆成果占了上风。
赞“野稗”材料好一致公认，
杂交稻首创了国际水平。
怎能叫他旗开得胜，
心不狠手不辣不算英雄。
（欲去稻田，吃了一惊）黎明在守夜！黎明，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拍草人头）跟你讲话怎么不答应呀！
（揭帽）哎呀！原来是稻草人啊！（抽出镰刀，下，至幕侧抱一把稻穗上）什么尖端材料，国际水平，哼！我要你在井底发霉发烂！
（投稻穗入井。秦得贵上。）
秦得贵 陆所长，重要情报。
陆 遥 什么？
秦得贵 听喽！（耳语）
陆 遥 你的情报准不准？
秦得贵 准，准！我亲眼看见她在山坡上等你献花。陆所长，喜事交把我办，木器、摆设、沙发、酒席包在我身上，只准备做新郎就是。
陆 遥 到时候我要好好谢你。
秦得贵 谢倒不限定谢，就是我的工作……
陆 遥 资料室“塘小了鱼大了”是不是？
秦得贵 陆所长对味喽。
陆 遥 好吧，有机会提拔你！
（陆遥下。）
秦得贵 刚才他在井边干什么？（看井）哎呀，这个正人君子。干这么缺德的事！……关我屁事。（下）
（一阵风雨，清晨。）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唱）水稻会议快人心，
一场辩论真理明。
他想把“科学骗子”大帽给我戴，
孤立了自己现原形。
今天验收杂交种，
喜看明朝遍地金。
（柳茵上。）
柳 茵 春光！
艾春光 柳茵。
柳 茵 不是说你昨天回来的吗？
艾春光 想着杂交稻把路走错了。
柳 茵 你真是，害得我在山坡老等。
艾春光 真是对不起。
柳 茵 等倒没什么，只是闹了一场笑话。
艾春光 什么笑话？
柳 茵 （私语）哈哈，十足的小人，完全用自己的思想去度量别人，据说还要向他那自作多情的主子去报告，你看好笑么？
艾春光 （憨厚地）你就应该向他讲老实话。
柳 茵 你叫我怎么讲呢？
艾春光 你说：对不起，你月下来迟了。
柳 茵 哈哈……他以为爱情也像政权一样可以夺的。
艾春光 哈哈……
柳 茵 我要让他猜个够，我倒要欣赏欣赏，自以为什么都可以掠夺的人，丑态是什么样子。
艾春光 你的性格，我算领教了。
柳 茵 好了，一路辛苦，挎包给我。
艾春光 谢谢。
柳 茵 哎，你去海南岛那么久，回来又马不停蹄，有很多话要跟你这大忙人谈，总是排队不上……
艾春光 对不起，现在还不到讲的时候，等我看看“野稗”再说吧！
柳 茵 你的性格，我也领教了。
（艾春光下。）
（陆遥上，他的头梳得溜光，衣冠楚楚。）
陆 遥 柳茵，你的心意，得贵已经告诉我了……
柳 茵 哈哈……
陆 遥 你那么开心？……可是，你别认为现在就可以满足了。不行呀，就比方我，当了一个处一级的所长就到此止步了吗？那太没有出息了！应该得到的都可以得到。我们将来会更加美好！
柳 茵 哈哈哈哈，陆所长，你想得太美了！
陆 遥 这是真的，我不会对你开空头支票。
柳 茵 是的，你可以得到所长的位子，可是我的心，你得不到。
陆 遥 啊！
柳 茵 告诉你吧，我已经跟艾老师谈好了，到时候，请你来吃糖！
（柳茵下。）
陆 遥 柳茵，你说什么？这……这个秦得贵！
（秦得贵上。）
秦得贵 陆所长，关于你的新房问题……
陆 遥 住口！你这弄虚作假的家伙！
（陆遥下。）
秦得贵 陆所长，我对你是一片忠心啊！
（秦得贵追下。）
（艾春光上。）
艾春光 （唱）“野稗”材料被割掉，
稻田踩得一团糟。
雨打现场脚印杳，
良种失散好心焦！
（秦得贵退下。）
秦得贵 （向内）呸！我坏！你比我更坏！你干的坏事怕我不晓得！要开除我？哼，老子要叫你双开！
艾春光 你骂哪个？
秦得贵 陆遥！
艾春光 陆遥？
秦得贵 老子亲眼看见他在井边搞缺德的事！
（陆遥内喊：“秦得贵！”）
陆 遥 （急上）哦，得贵，关于你的工作……
秦得贵 随随便便开除我，没那么容易！
陆 遥 谁开除你，我考虑提拔你当主任秘书。
秦得贵 （突然转脸）哎呀，陆所长，你……真是……
陆 遥 好吧，我们去研究一下。
（陆遥下。）
（秦得贵欲下。）
艾春光 （拦住）你刚才说了一半。
秦得贵 一半什么，我忘记了。
艾春光 你说——在井边看见……
秦得贵 看见一条毒蛇，艾老师，你头一莫到井边去！
（秦得贵下。）
艾春光 井边！（到井边观察，拾起一个稻穗）杂交稻！
（看井里）抛下了井！
（艾春光下井。）
（黎明上。）
黎 明 不好了，艾老师跳井喽！
（柳茵上。）
黎 明 艾老师跳井。
柳 茵 啊！
黎 明 就是你害的，你们女人心真狠！
（田地上。）
田 地 艾老师跳井？
柳 茵 田地，快把他捞起来！
田 地 这真是怪事啊！
（田大妈上。）
（田地下井，拉艾春光上。）
（艾春光昏迷。）
田大妈 春光，你什么事想不开？
柳 茵 春光，你怎么搞的？
（艾春光苏醒，从怀里拿出稻穗。）
艾春光 “野稗”，抛下井了！
众 人 谁干的！
（方书记上。）
田 地 方书记，“野稗”遭到了破坏！
方书记 （看“野稗”）还没有浸坏。
艾春光 方书记，刚才秦得贵透露，陆遥有重大嫌疑。
方书记 田地，向公安局报案！
（田地下。）
（金秀、辣椒嫂上。）
金 秀 方书记，艾老师，周教授带了好多好多的人，北京、上海、拉萨、乌鲁木齐，好多好多的同志来参观。
艾春光 方书记，闹成这个样子，怎么好接待客人？
方书记 好接待，更加深刻地说明了杂交稻是在斗争中诞生的。亲家母，你去烧一锅开水。
辣椒嫂 我去擂姜。
田大妈 好，泡芝麻豆子茶招待客人。
（方书记、田大妈等下。）
（周晖上。）
周 晖 艾春光！
众 人 周教授！
周 晖 听说你跳井抢救“野稗”，没有受伤吗？
艾春光 没有。
周 晖 来，喝杯酒驱驱寒。
艾春光 我不会喝酒。
周 晖 今天的酒与往日不同。
柳 茵 怎么？
周 晖 这几天北京城里的酒卖空了，高兴得喝酒吃螃蟹。
柳 茵 吃螃蟹？
周 晖 三个公的配一个母的。
艾春光 这是什么意思？
周 晖 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陆遥上。）
陆 遥 周教授，什么好消息？
周 晖 我们在谈论螃蟹。
陆 遥 螃蟹怎么啦？
周 晖 这家伙可恶，横着走路，横行霸道。有句俗话：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陆 遥 你讲酒话！（下）
艾春光 骂得痛快。
周 晖 还有更痛快的！
柳 茵 什么？
周 晖 （耳语）他们垮台了！
艾春光 真是大快人心。
（柳茵激动地写标语：打倒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
艾春光 柳茵，你写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好，把它贴起来！
（陆遥、秦得贵上。）
陆 遥 反革命标语！快打电话报告公安局！
秦得贵 是！（下）
陆 遥 保护好现场，在场的一个也不许跑掉！柳茵，现在仍然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弃暗投明。
柳 茵 陆所长，这个标语是我写的。“主犯”也可以弃暗投明吗？
艾春光 柳茵说得好！陆所长，你说反了，应该弃暗投明的是你！
陆 遥 哼！顽固不化！
（摩托声，田地、公安人员上。）
（秦得贵上。）
陆 遥 同志，他们贴反动标语，这是一个反革命集团，统统把他们带走。
公安员 陆所长，案子要一件件地办。现在首先要你谈谈，你是怎样破坏党中央扶持的杂交稻的！
秦得贵 啊呀！同志们，我检举揭发，是他抛下井的！
公安员 好，我们一起谈淡，走！
（公安员、陆遥、秦得贵下。）
（方秀娟、海兰与众上。）
方秀娟 田地！
艾春光 海兰同志！
海 兰 （海南话）党中央关心培育的幸福稻胜利成功，海南人民十分高兴。我们公社派我俩来取经，要让杂交稻在海南岛生根开花。
（方秀娟逐句地翻译。）
艾春光 让党中央培育的幸福稻，撒遍祖国大地！
众 人 （合唱）杂交稻，幸福稻，
赛过珍珠金玛瑙，
科研战线百花开，
天南海北春光照。
（幕落。）
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