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青山(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1
3759
人物表 喻 杰 原共和国财政部监察组长、粮食部、商业部副部长，小名达文。乡亲们亲切地叫他“达老子”。
唐大娘 喻杰的夫人。
喻光明 喻杰的儿子，中共连云村党支部书记。
兰芳婶 喻光明的妻子。
喻莉华 喻光明的女儿。
陈松涛 喻莉华的对象。
四姑婆 喻杰的妹妹。
老农会 喻杰当年的老伙伴。
满牛皮 青年农民，业余吹鼓手。
打卦嫂 老农会的儿媳。
一摸准 牲猪收购站长。
老 周 县老干局局长。
余本立 地主成份。
男女村民若干人。
第一场 风雪归程
时 间 七五年冬天。
地 点 连云山区的一个汽车小站。墙壁上涂写着“警惕走资派还在走”的标语。（幕启时，充满着乡土气息的热烈花灯锣鼓声，由远而近，满牛皮吹着小唢呐，领一班演奏花灯锣鼓的乐手，踏着有节奏的步子倒退着上。他俨然是这支小乐队的指挥。乐队中的老农会，眉发夹白、兴致盎然，将提马锣打得脆响，抛得高高。乐队后边紧跟着一群男女村民。其中有一村民用棍挑着一卦长鞭。
（锣鼓声中合唱）
风吹雪花满天狂，
红梅吐艳青松岗。
鼓咚咚，锣仑仑，
喜迎将军回故乡。
满牛皮 （唱）唢呐吹起“急三枪”，
老农会 （唱）锣鼓打的是“凤朝阳”
众村民 （唱）八哥点水龙摆尾，
连云山下喜洋洋。
老农会 时辰过午了，怎么还不见老喻的小包车。
（一摸准穿戴风雪衣，刁着纸烟上。）
一摸准 革命的农民同志们，你们好哇！
打卦嫂 哟，站长同志，又是来催交革命猪吧。
一摸准 对对对，春节快到，市场紧俏，解放军要吃肉，革命干部要吃肉，革命工人要吃肉……
满牛皮 还有你一摸准站长要吃肉。
一摸准 莫逗吧，我本人不欢喜吃肉。
打卦嫂 你只喜欢吃猪肝、猪腰、猪耳朵、猪肚、猪脚，猪蹄筋。
（众笑。）
一摸准 哎哎，莫污蔑革命干部。今年送猪，除了奖励粮食和化肥指标以外，对你们连云山还有一种奖励。
众村民 什么奖励？
一摸准 每头上交猪，奖励煤油指标一斤。
老农会 真的？
一摸准 老农会同志，我堂堂一国家牲猪收购站长，什么时候捏白偷天了。
老农会 谢天谢地，那今年过年不用点松明子了。
一摸准 这是本站长对你们老革命根据地的照顾，快送猪去吧。在这里敲锣打鼓做什么？玩花灯，也要等正月十五嘛！
老农会 我那在北京当部长的老伙计喻老头子，今天要回来，乡亲们在这里迎接他。
一摸准 啊，喻部长要回来。大事大事。（巡视众村民）唉呀，不行不行？
老农会 什么不行？
一摸准 迎接部长的规格不行嘛。
（唱）喻杰部长大功臣，
开国创业是元勋，
这般规格不恭敬，
破衣烂衫乱弹琴！
老农会 那怎样迎接才够格？
一摸准 （唱）武装民兵要九十零，
子弹要上膛，刺刀要擦明。
四类分子关起来，
可疑路人不放行。
岗哨布在最高点，
严防敌人害功臣。
漂亮妹子选五十，
车站两旁列队形。
齐声高喊“喻老好”，
手扬鲜花笑盈盈。
老少乡亲站外层，
三代要是贫雇农。
吃饱饭、提精神。
衣服不能打补丁，
党政领导站前头，
按级握手要分清。
老农会 站长呃，你讲的这套礼性是官接官，我们是当年的老伙计接当年的老伙计。
一摸准 嘿！老农会，喻部长可不是你们当年同砍柴的哥儿们。
打卦嫂 那就请你站长大人，给我们每人发它猪油。
一摸准 发猪油做什么？
打卦嫂 涂了鼻子涂嘴巴，油光满面打哈哈。每人再借一件新衣服，男的带帽，女的插花，这就叫吃油穿绸接部长，革命形势大家夸。
众村民 哈哈……
一摸准 你你你这打卦婆说话可要注意政治影响……
（喻光明与一青年抬轿子上。）
喻光明 乡亲们，天气很冷，你们都回去。
满牛皮 喻支书，这是我们大家对你爷老子的一点心意。
一摸准 喻支书，这个规格接你父亲太小气啦。
喻光明 谢谢站长的关心，我爸爸最反对咯号路。
一摸准 为了表示对革命老前辈的慰同，欢迎喻老部长荣归故乡，我代表连云山牲猪收购站全体革命干部职工，敬送煤油指标一斤，供喻老首长回家晚上照明之用。
喻光明 多谢多谢！
（众村民鼓掌。）
喻光明 莉华
喻莉华 （从村民中走出）爹……
喻光明 时间不早了，你马上到连云镇把这斤煤油买回来。
喻莉华 （调皮地）是！（返身向人丛）松涛，你跟我去。
陈松涛 （看喻光明一眼）
喻光明 （不高兴地）莉华！
（喻莉华装作没听见，拉陈松涛下。）
喻光明 乡亲们。（咳嗽）风雪太大，公路上还冒得动静，请大家先到小站候车室歇息一下。
众村民 好。（欲下）
（余立本近前。）
喻光明 你来做什么？
余立本 迎接喻老首长。
喻光明 我爹是老革命，你是老地主。你没有资格接。快回去。
余立本 这……
老农会 回去！
一摸准 滚回去。
余本立 （窘迫地）是是是……（退下）
一摸准 喻支书你不愧是党支书，不愧是革命功臣后代，阶级觉悟高，佩服佩服。时候不早我还要进山催交牲猪，抽机会再来拜望喻部长。
喻光明 莫客气
（一摸准下。）
喻光明 走，到候车室去（众跟喻光明下）。
（风雪正紧。长途汽车鸣笛。）
（伴唱）心急急，路漫长，
风雪啊，伴我回故乡……
（伴唱声中，喻杰一身布衣，两鬓飞霜，手柱拐杖，风尘扑扑上。）
喻 杰 （接唱）回首京都心惆帐，
云遮雪障白茫茫……
（喻杰回看眼前，突然发现什么。）
喻 杰 这不是长征突围时的连云岗么？
（唱）数十年征程闯荡，
多少回梦魂萦绕连云岗。
少小离家血气壮，
归来已是鬓如霜。
看眼前，
土墙青瓦当年样，
山光水白草枯黄。
琼瑶美景无心赏，
万家忧乐系心肠。
（老周、喻光明急上。）
老 周 喻老，您儿子接您来啦！
喻光明 （拘谨地）爹！（咳）
喻 杰 （走过去，打量着儿子）光明，你……你怎么这么瘦，病情怎样？快告诉爹！
喻光明 不要紧，比以前好多啦。爹，乡亲们接你来啦！
（锣鼓齐鸣，众村民拥上。）
满牛皮 向喻老部长致敬！（众村民和着）。
喻 杰 乡亲们，请不要叫我什么部长、首长。我已经解甲归田啦！这样吧，我在家时名叫喻达文，现已年近古稀，按照我们连云山的习俗，上了岁数的人都叫老子，你们就叫我“达老子”吧。
众 达老子好！
喻 杰 乡亲们好！
（喻光明将老农会推出来。）
喻光明 爹，这是农会叔！
喻 杰 老农会，“三眼铳”！
老农会 达……达哥！
（喻杰与老农会拥抱。）
喻 杰 数十年啦，你老了，（感慨地）再不是当年闹农会的那个“三眼铳”啦！
老农会 你也老啦，面上起了苦瓜皱。
（喻杰突然发现老农会身上破棉袄绽出的花絮，近前摸了摸，然后把眼光移开去，继而发现打卦嫂肩头上的补丁，再而看到满牛皮仅着一条单裤，他凝重地目光向乡亲们看去，心情随之沉重起来。众村民也愣住了……）
喻 杰 （深沉地）农会兄弟、乡亲们，我喻杰对不起你们……（两眼湿润，说不下去）
满牛皮 达老子，你老人家要高兴嘛！如今时兴越穷越革命，越穷越光荣，报上不是说“穷过渡”么！
喻 杰 （火，戳动拐杖）别听这些——
喻光明 （赶紧打断）爹，爹，有话回家说吧！
（招手）过来！
（两根粗竹绑着一把旧睡椅做的轿子放到台中。）
喻光明 爹，上轿吧！
喻 杰 坐轿？
喻光明 风雪交加，泥深路滑呀！
众 达老子，你劳苦功高，该坐的呀！
喻 杰 谢谢乡亲们，四十年前，我跟着毛主席是这样走出去的，今天，我也要这样走回去。乡亲们，我们一道走吧！
（喻杰拉着老农会消失在风雪中……）
（满牛皮吹起了唢呐，锣鼓声扬……）
（切光，幕落。）
第二场 相逢似梦
（紧接前场，黄昏至子夜。）
（土墙青瓦的堂屋，有三门通内室，门口各挂一印花布门帘。堂屋里摆一套松木桌椅。）
（唐大娘两鬓飞霜，神情激动不安。）
唐大娘 （唱）光明他爹回家园，
枯井之心起波澜。
数十年夫妻未见面，
想起往事鼻子酸……，
（兰芳婶从屋外剖鱼进来。）
兰芳婶 娘，你……
唐大娘 兰芳，娘心里乱得很……
兰芳婶 娘，过去的事莫想哒，爹就要回来，你老人家还是高高兴兴接着他吧。
唐大娘 我晓得，我晓得……
兰芳婶 放心，我一定将年糕做好。只是，爹等下进了屋，你老人家还是要……
（一时锣鼓声大作。唐大娘跑到门口张望一下，就往屋里走。）
兰芳婶 娘，就去接呀！
唐大娘 ……你公公最喜欢吃桂花年糕，我去做，去做……（急入内，兰芳跟下）
（光明提着旧皮箱同老周上，喻杰向内拱手。）
喻 杰 谢谢乡亲们！（进屋）老周，风雪太大，今天别走啦！
老 周 明天还得接位将军，一定得赶回去。喻支书，喻老送到家了，可要好好照顾。有什么困难，给我们老干局打电话。
喻光明 谢谢老周同志。
老 周 喻老，告辞。
喻 杰 辛苦你啦，好走。
（老周下。）
兰 芳 爹，你老人家好啊。（送茶）
喻光明 他是兰芳。
喻 杰 兰芳，我们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光明又体弱多病，真是难为你了。你妈呢，你妈怎么不见？
兰 芳 妈在里面给您做桂花年糕哩！
喻 杰 哦！我看她去——
四姑婆 （内声）达哥！达哥！（提篮，篮上覆布，火忙火急地上）达哥！
喻 杰 你是……
喻光明 她是四姑婆。
喻 杰 四妹，你老啦！
四姑婆 你四妹快进棺材哒。听说达哥要回来，我欢喜得一夜睡不着觉，把家里一只最大最壮的——（说时她关上了门，从篮内捉出鸡婆）母鸡来送你。
喻 杰 （奇怪）送鸡婆要把门关上？
四姑婆 达哥呀！你这当大官的，哪晓得黎民百姓的苦，过去蔡九打铜锣是关鸡关鸭，现在蔡九打铜锣是叉鸡杀鸭！
喻 杰 光明，是这样吗？
喻光明 上头三令五申，割资本主义尾巴！
喻 杰 如此下去，国何以富，民何以生！（愤愤地拍着桌子，唐大娘出现在房门口）四妹，你大胆的喂鸡养鸭，有事我给你顶着！
四姑婆 那好，有您这大部长撑腰，我还怕什么？达哥，你四妹还是养鸡能手呢！想当年——
喻光明 四姑婆，你别唠叨啦！
四姑婆 说说图个嘴巴痛快，做姑婆的还能为难大侄子？达哥，我二嫂子怎么没一块回来？
喻 杰 她……回来了？
四姑婆 在哪里？
（喻杰沉默稍许，从一口旧皮箱里取出骨灰盒，众情绪一沉，喻杰将它安放桌上。）
喻光明 爹，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一声。
喻 杰 ……
四姑婆 达哥，她得的什么病？
喻 杰 她没病。
四姑婆
兰芳婶 那怎么死的啊！
喻 坚 她为了保护我，被人家……整死啦……（哽咽）
众 啊！……
（唐大娘揩泪进房。）
（喻莉华拿着煤油瓶喊上。）
喻莉华 爷爷！爷爷！
喻 杰 莉华，我的孙女儿！
（莉华兴奋地张开双手扑向爷爷，手中的油瓶打碎在地。）
喻光明 （提醒）油瓶！油瓶！（拾瓶，煤油全拨了，气）莉妹子，你过来！
（莉华走向父亲，兰芳婶点上一块松明插在桌上。）
喻光明 毛燥鬼！（涮地一耳光）你看！（指地）
喻莉华 （委屈地哭了）爷爷……
喻 杰 （搂住莉华，满眼泪花）光明，你这一巴掌，打在莉华脸上，却痛在爹的心上……
喻光明 （也后悔）爹，是我不好，不该打莉华……
喻莉华 不，爷爷，是我不好，我该打，我该打啊！
喻 杰 不，不！（抚摸着孙女儿的头）孩子，是你这当部长的爷爷不好……
莉 华 爷爷……
四姑婆 达哥……
喻光明
兰芳婶 爹……
喻 杰 让我静静。（摆手）
（喻光明等会意下。音乐起，喻杰凝视幽幽松明……）
（唐大娘燃着三支香上，插在骨灰盒前。）
喻 杰 光明他娘！……
唐大娘 光明他爹……
（风雪声，伴唱起。）
（伴唱）相逢似梦，相逢似梦，
往事如潮涌上心……
喻 杰
唐大娘 （旁唱）北风呼啸夜深沉，雪花落地悄无声。
喻 杰 （旁唱）神魂飞越忆旧情，凝望雪光透窗棂。
当年她送我去长征，
月光岩前心如焚。
唐大娘 （旁唱）抱儿牵衣伤离别，
一颗青杏两口分。
断肠之时留诺言，
革命成功再相逢。
喻 杰 （旁唱）一别十年鸿雁断，
南征北战马不停。
唐大娘 （旁唱）白军清乡杀红属，
离乡背井别连云。
喻 杰 （旁唱）九次家书石沉海，
传说你母子已失踪。
唐大娘 （旁唱）死里逃生强活命，
千里寒窑盼天明。
喻 杰 （旁唱）传说失踪信为真，
延河之畔又结婚。
礼炮声中始得讯，
方知你母子还幸存。
唐大娘 （旁唱）我抚儿育孙数十载，
多少辛酸肚里吞。
今日相逢如在梦，
叫我怎不泪沾巾。
喻 杰 （旁唱）从此心中千千结，
时刻难忘结发情。
后妻戎马大半生，
骨灰一捧伴我行。
（唐大娘叩拜骨灰盒，喻杰激动，亦跟在身后拜。）
唐大娘 （对骨灰盒唱）姊妹呀：
你为保忠臣不怕死，
香魂渺渺赴幽冥。
还望九泉多保佑，
阴阳相伴莫离分。
喻 杰 光明他娘！
（唱）你为我：
拖儿带崽苦飘零，
餐风露宿走千村。
抚育儿男撑门户，
侍奉公婆代捧灵。
你品格如同高山雪，
洁白无瑕不染尘。
光明他娘，我感激你。（鞠躬）
唐大娘 快莫这样，我受当不起。过去的事，不能怪你，只怨我的命薄。
喻 杰 不是你命薄，是当时战争环境造成。光明他娘，我为你积蓄了两万元养老金，请你收下。（递存折）
唐大娘 只要你记得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喻 杰 这是我的心意。
唐大娘 那好吧，你的心意我收下（接过），什么时候要用就拿去。光明他爹，这次回来住多久？
喻 杰 告老还乡，不走啦！
唐大娘 就伴着这块松明过晚年？
喻 杰 不，光明！
（喻光明应声上。）
喻光明 爹！
喻 杰 坐。有件事爹跟你商量商量。
喻光明 爹请说吧。
喻 杰 我想在丽江上修座水电站。
喻光明 惨电站？（苦笑）哪来的资金？
喻 杰 你爹凭着这块老脸，上中央，到省里，跑地县去筹借，社员们凑一点。
喻光明 爹，做儿子的有句心里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喻 杰 ……亲如父子，有什么不该说的？
喻光明 爹这次为什么回来，做儿子的也揣摸到一点儿。
喻 杰 （不悦）哦，你倒是善于思考！
喻光明 外面有些风言风语，我得跟爹说。
唐大娘 光明！
喻 杰 让他说吧。
喻光明 他们说喻部长这次一竿子下到底，只怕有些“那个”——
喻 杰 （火）什么“那个”！？你爷老子是自愿申请，周总理亲自批准还乡的，有什么这个那个？！
唐大娘 光明，你爹刚回，别惹他生气嘛。
喻光明 （苦心）娘，人言可畏，我是为爹好啊！
喻 杰 有什么可畏的！
喻光明 我还要提醒爹，上头有精神，老干部回乡，只能提提建议，不要插手地方上的事。可你老一回来，又是支持四姑婆养鸡养鸭，又是修电站，还要上北京、去省里、跑地县要钱，爹，如今正在批判“走资派还在走”啊！
喻 杰 （他理解了儿子）……那…你说爹该做什么？
喻光明 享几年清福，安度晚年嘛。
喻 杰 （霍地站起来）我“安度”不了！
第三场 山高路远
（大队部。室内桌椅、电话。门外，满牛皮正在张贴兴修电站集资红榜，老农会，打卦嫂等村民正在围观，指点，议论。）
（四姑婆提一小篮上）。
四姑婆 （唱）达哥真是没来由，
回来就要把电站修。
有福有禄不享受，
古稀之年强出头，
听说他集资大出手，
几百块票子水里丢！
（她拖出满牛皮。）
四姑婆 满牛皮，达老子榜上有名么？
满牛皮 头一名！
四姑婆 好多？
满牛皮 两万！
四姑婆 莫逗吧。是两百块吧？
满牛皮 两万块！一百个两百块！这是达老子俩老口一同送来的咧！
四姑婆 真的吗？
老农会 四姑婆，是真的。
众 一点冒假。
四姑婆 哎哟！我那蠢哥哥啊！
老农会 你这样的蠢哥哥多几个就好啦！儿媳妇，送猪去！
打卦嫂 走！
（老农会，打卦嫂下。众村民下。）
四姑婆 满牛皮，我达哥帮我们一家交了，你跟我搭上一个名字。
满牛皮 四姑婆，兄是兄，妹是妹，这个名字就“搭”不得。
四姑婆 一难笔写两个喻字嘛！
满牛皮 那我也搭个名字沾点光。
四姑婆 你怎么搭得？
满牛皮 我也姓喻嘛！
四姑婆 你个死牛皮，拿去。（递篮）
满牛皮 什么？
四姑婆 十个鸡蛋。
满牛皮 十个鸡蛋？嘻嘻嘻……
四姑婆 你笑什么？
满牛皮 四姑婆！你就犯了大错误呀！
四姑婆 大错误？
满牛皮 你丢了部长哥哥的格，他带头修电站，你做妹妹的跟着上，他老人家一高兴，划一张条子，你那两个满崽，不就跳出了“农门”！
四姑婆 哎呀，聪明到顶，要人提醒，我卖猪去！（急下）
（满牛皮忍不住暗笑，发现余立本在红榜前溜过。）
满牛皮 余立本，站住。
余立本 是。你有什么吩咐。
满牛皮 对集资办电，你有意见吗？
余立本 集资办电，我一百个赞成。
满牛皮 既然赞成，为什么红榜上不见你的名字。
余立本 请你原谅，我本人年老体弱，婆婆又长期生病，崽女都是分开过日子的。实在是拿不出钱啦。
满牛皮 余立本，你是地主，不要装穷叫苦。
余立本 解放前我是地主成份，如今我是自食其力的农民，冒得半点家底了，只能尽绵薄之力，多去工地上义务劳动。
满牛皮 狡猾，三天之内。限定你集资五百块，到期不交，后果自负。
余立本 （突然跪下）求你高抬贵手。
满牛皮 （扯他一把）起来。集资又不要你真出血，只是暂借。等电站建成受益以后再归还。
余立本 再归还……（冷笑）哈哈……
满牛皮 笑什么？
余立本 （惊恐地）我没笑我没笑，我去想办法……
（溜下）
（陈松涛拿着纸图暗上。）
满牛皮 哼，真不老实！
陈松涛 满哥。
满牛皮 松涛老弟啊。
陈松涛 满哥，修电站我实在……
满牛皮 我晓得。烈士的后代，免啦！
陈松涛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献上这张图。
满牛皮 什么图？（展开）哟！。“丽江水利勘测图”……
陈松涛 送给达老子参考。
满牛皮 好啊！
（唱）一张图纸眼前摆，
丽江水汩汩流下来。
电站截流多气派，
好似一座黄金台。
老弟啊！
怪不得莉华将你爱，
原来你是个土秀才！
达老子回来，我马上送给他。老弟哟，这部
长的孙女婿你当成了！
陈松涛 （急）满哥，我可不是为了莉华——
满牛皮 一码事，一码事！（汽笛声）达老子回来啦！
（上来的却是一摸准和他的伙计。他手拿土广播喊话。）
一摸准 革命的农民同志们！本收购站为了支持你们兴修电站，筹集资金，特地上门收购牲猪，快来交售啊！
（一摸准喊话时，伙计亮出了“支持兴修电站，上门收购牲猪”的牌子，村民们闻声从四面八方走来。）
满牛皮 易站长，感谢感谢啊！
一摸准 为人民服务，应当应当。
（打卦嫂拉车，老农会推猪上。）
老农会 站长同志，我送猪来了。
一摸准 欢迎欢迎，听说你们连云村集资办电站，群众积极性高，纷纷送猪，本站长非常高兴，非常感动，本来最近牲猪滞销，我为你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不仅上门收购，还解决了销路问题。
打卦嫂 站长，难得你热心肠。还是抓紧收猪吧！
一摸准 莫急莫急，我们还得按规矩办事。先请你把猪松绑，绕场三圈。
老农会 绕场走三圈做什么？
一摸准 消屎消尿。
打卦嫂 我这猪两餐冒吃潲，哪有屎尿罗？
一摸准 这是规钜。
打卦嫂 刻薄规矩。
老农会 （向打卦嫂）莫讲哒，走三圈就三圈。
一摸准 还是老农会觉悟高，请你老人家赶起来。
老农会 （捡起一根竹枝赶猪）罗罗……（猪叫）
（唱）青竹丫子把猪赶。
罗罗罗快走圈。
有屎有尿放肆屙，
免得公家赔本钱。
打卦嫂 站长同志，我说了吧，这猪冒吃潲，拉不出屎尿。
一摸准 这猪八成是闭了火，拉不出屎，屙不出尿，再赶三个圈试试。
打卦嫂 （发火）收猪的，你这不是故意刁难农民么？
一摸准 （笑嘻嘻地）打卦嫂，我重任在身，有什么办法呢？多一斤屎尿，国家就得吃一斤亏。
老农会 （吞声忍气）莫讲哒，再赶三圈就是。（二次赶猪走圈）
（唱）二次赶猪走三圈。
老汉变成了运动员。
打挂嫂 （唱）公爹累得汗湿背
肥猪赶得打哼哼。
一摸准 （唱）这猪赶了六个圈，
不拉不屙真新鲜。
老农会 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一摸准 我来摸摸猪肚子，看到底吃潲冒吃潲。
打卦嫂 摸吧，真金不怕火烧。
（一摸准装腔作势摸猪。）
老农会 怎么样？
一摸准 过磅罗。
（老农会赶猪过磅。）
一摸准 行啦。（开票）
打卦嫂 好重？
一摸准 （递发票）二百一十斤。
老农会 怎么只有二百一十斤，早几天我在家里称有二百三十五斤哒。
一摸准 哈哈，老农会呃，俗话讲得好，赶猪过张门，再称少五斤。
老农会 那还有二百三十斤哒。
一摸准 除潲二十斤。
老农会 啊，除二十斤潲，我确确实实两餐冒喂潲了。
一摸准 喂冒喂潲我不管，我只相信我这双看猪的眼睛摸猪的手。
打卦嫂 你的眼睛是萝卜花，你的手只往内扳，我们从牙缝里省点粮食喂猪，你竟这样刻薄农民！
一摸准 （唱）打卦嫂你莫骂人，
公事公办我不讲情，
送猪除潲老规定，
谁不知我是一摸准。
老农会 （唱）饿猪除潲理不通，
打卦嫂 （唱）刻薄农民丧良心。
一摸准 （唱）若有意见朝上告。
（拿过发票）
此猪不收你赶回程。
打卦嫂 哼，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爹，我们莫送啦！
老农会 不行啦
（唱）电站开工急钱用，
购买器材抢时辰。
影响工程事情大，
算它少长二十斤。（耳语）
（打卦嫂下。）
老农会 易站长，我这猪还是请你收下。
一摸准 那要除潲的。
老农会 就按你的除二十斤。
一摸准 你要想清楚啦。
老农会 想请了。
一摸准 那好，（向伙计）付款。
老农会 麻烦了。
（打卦嫂引喻杰上，满牛皮推猪随后）
喻 杰 易站长。
一摸准 哦呀，喻老首长！
喻 杰 莫客气，听说你上门收购，我送猪来啦！
一摸准 哎呀，难得老首长亲自带头，令人感动，喻老首长，我要为你老人家写篇报道，题目是“昔日浴血打江山，今朝养猪为人民”。
喻 杰 值不得值不得，请你赶快收猪吧。
满牛皮 易站长，喻老首长的时间很宝贵，修电站的好多事都等他安排哩。
一摸准 我就收，就收。
喻 杰 先请你检验检验。
一摸准 （看了一眼猪）好猪、好猪呀，腰肥体壮、毛片雪白、耳大嘴短，肚皮落地，有油有肉。
喻 杰 站长同志，你还是先赶它跑六个圈吧。
一摸准 跑圈做什么？
喻 杰 消除屎尿呀！
一摸准 笑话，你老人家喂的猪有什么屎尿。
喻 杰 哦，我喂的猪连屎尿都冒得屙，它不要憋死了。
一摸准 我是说，你老人家送的是饿猪，饿猪是拉不出屎尿的。
喻 杰 照你的意思，这猪是冒吃潲来的罗？
一摸准 口潲冒吃。
喻 杰 你看准了。
一摸准 我的眼睛就是秤。
喻 杰 你还没有摸呀。
一摸准 自然要摸。
喻 杰 请你快些摸来。
（一摸准摸猪。）
满牛皮 站长先生，你要摸准罗！
一摸准 我一摸就准。一肚子的油。来，过磅。
（满牛皮赶猪过磅。）
一摸准 （开票）喻老首长，你这猪二百五十三斤。
喻 杰 除潲没有？
一摸准 斤潲未除，净重。
喻 杰 哈哈……真奇怪呀。
一摸准 喻老，什么怪呀？
喻 杰 我这猪前三天在家里称过，只有二百三十斤，两天长了二十三斤，这不是奇怪么？
一摸准 这可能是你老人家没看准，再说，我们对老首长，老革命是有照顾的。
喻 杰 哦，那我应该表扬你对我这个老革命的“照顾”。
一摸准 这是完全应该的嘛。
喻 杰 县商业局长贵姓？
一摸准 姓刘，刘局长。
喻 杰 我这个表扬马上兑现。
（喻杰等入大队部，众村民在窗外围观。）
喻 杰 （摇电话）刘局长吗？我是喻杰……
（喻杰嘴巴动着，一摸准注视喻杰的讲话，先是高兴，接着失色，沮丧……）
一摸准 （对喻杰）哎呀我的爷老子殽，你咯号“表扬”我受不了啊！
（众村民哄然大笑……）
第四场 深沉记忆
（黎明。晨星闪烁。）
（余立本幽灵似的在喻坚窗前徘徊。）
（喻光明疲劳不堪上。）
喻光明 （唱）工地值班又一晚，
晨星廖落晓风寒。
两眼沉沉身发软，
四肢无力口舌干。
（咳嗽不止）。
倘若旧病重复发，
工程劳务谁承担。
强挣病体从父愿，
莫叫泉水空出山。
（喻光明发现黑影，警觉地扑上去，余立本闪身躲过。）
喻光明 谁？
余立本 （惊恐地）是是是我……
喻光明 你是谁？
余立本 我是我是……
（喻光明抓住余立本，天色渐亮。）
喻光明 啊，余立本，你这个老地主，黑咕降冬的，鬼鬼祟祟站在我爷老子窗户下干什么，八成是想谋害老革命。
余立本 （害怕）喻支书，有咯号事，五雷轰顶啦！
喻光明 （不由分辩）走，到派出所去交待……”
余立本 冤枉呀！
（喻杰披衣出门。）
喻 杰 什么事呀？
喻光明 爹，这个家伙，鬼头鬼脑，躲在你老人家的窗户下，图谋不轨。
喻 杰 你这是在于什么呀？
余立本 喻老首长，我怕你白天出去开会，就半夜起床，赶了个早，我到底等着你了。
喻 杰 （迷惑不解）你不要叫我首长，人家都叫我达老子，你这么早赶来一定有急事。
余立本 我……
喻 杰 你坐下说。光明，给这位老人家泡杯茶来。
喻光明 爹，他是老地主。
喻 杰 地主连茶都不能喝呀，快去，
（喻光明不高兴地泡茶递给余立本。）
余立本 （喝了口水）我……
喻 杰 你说呀？
余立本 我叫余立本，是工商业兼地主，解放前经商为本，自己经营一家小店，有了些积蓄，置了几亩田收租。土改中，我没划份子，我屋里也没有人划份子。喻支书是清楚的。
喻 杰 （向喻光明）是吗？
喻光明 是的。
喻 杰 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呀？
（余立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揭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才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片片，交到喻杰手里。）
余立本 老首长，请你看看，我是穷得没办法了啊，要不，我是不敢来找你的。
（喻杰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那张纸片。）
喻 杰 （念）“兹借到：农户余立本稻谷壹拾捌担整
（待革命胜利后全数归还）此据。
中华苏维埃湘鄂赣省政府财政部
公元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四日
（喻杰反复看着借据。）
喻光明 余立本，你拿着这旧借条，想找人民政府讨帐吗？
余立本 喻支书，我……
喻 杰 你把当时情景讲一讲吧。
余立本 是是……首长请听。
（唱）五十年前那一天，
我正在小店打算盘。
三位红军来借粮，
一个饿倒在店门边。
他们说：红军眼下蛮困难，
蒋介石撒下了包围圈。
战士们：
勒紧裤带流血汗，
一粒粮食度三餐。
待等革命成了功，
言而有信会归还。
我有意借粮心打颤，
白军知道命难全。
悄悄找来亲弟兄，
黑夜将粮送上山。
眼下我家贫人年迈，
厚颜问债愧难言。
喻 杰 你的意见是……
余立本 老首长，我也是没得办法呀，这谷子，人民政府是不是……能不能还我一点。
喻光明 （抢先表态）不行，你这是反攻倒算。
余立本 喻支书，那时我还是个自耕农，那些谷子不是剥削来的。
喻光明 余立本，你莫做梦了。好多烈士为革命流了血，向谁去讨债。
喻 杰 （大声而又激动地握住余立本的双手）余立本同志，这粮一定要还！
余立本 （诚惶诚恐）老首长，你这话当真？
喻 杰 （斩钉截铁）我就是当年的红军，这话是我代表红军说的，这借据暂时放到我这里，我马上找有关部门给你落实，余立本同志！
余立本 （半信半疑地）什么时候给我落实？
喻 杰 不会太久的，感谢你在白色恐怖的时期支援了红军，支援了革命，你先回去吧！
（余立本点头哈腰下，稍顷暗上。）
喻光明 （生气地）爹，你糊涂啊！
喻 杰 怎么啦。
喻光明 一个工商业兼地主，向人民政府来讨债，这是不是反攻倒算。十几担谷子要还，连云山在大革命时期死了成千上万的人，烧了成千上万间房子，赔得起么？
喻 杰 光明啊，余立本没有戴帽子，证明他是劳动者，即算是戴了帽子，他在一九三一年那样的时候，担那么大的风险，慷慨借粮，支援革命，凭这一点，我也主张摘他的帽子。借粮人当时说：革命胜利后归还，现在革命胜利了，何况人家有困难。共产党言而有信，就是凭这个取得革命战争胜利的。今天，我们同样要取信于民，人民群众才会支持我们，你说这十八谷子该不该还？
喻光明 就是该还，也不归你老人家来管嘛。
喻 杰 那好，我不管，请你这个支部书记管。（递给借据）
喻光明 爷老子！阶级斗争为纲呀！你老人家为什么要让你儿子挨批斗罗！
喻 杰 你……我找县委！
（老周风尘扑扑上。）
老 周 喻老，有什么事要找县委？
喻光明 老周，你来得正好，你是老干局长，又是县委委员，老地主向人民政府讨债你说该不该还……
老 击 这要看看是什么债务？
喻 杰 （递过借据）你先看看这个。
老 周 （看借据）喻老，这事我来办吧。
喻 杰 慢点，你得有个态度。
老 周 我看，凡是对革命作过贡献的人，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什么成份，共和国都应该记住他们。这笔债该还！
喻光明 （脱口而出）好！
喻 杰 （瞪了儿子一眼）你怎么说好？乱弹琴！老周，马上兑现。
（余立本激动地跪在二人面前。）
余立本 共产党万岁！
（众一怔，喻杰与老周急扶起余立本。）
第五场 去留依依
（粉碎四人帮后的一个秋天。）
（喻家院子里，竹篱黄花，枫叶似火。）
（老周提着公文包上。）
老 周 喻老、喻老……
（喻光明从屋里走出。）
喻光明 周局长，你来了，我爹到省里筹款去了，你找他干什么？
老 周 老喻啊：
（唱）中央关心老革命，
要接喻老去北京，
来员正在县里等，
请你爸爸就启程。
喻光明 是不是中央又要我爹重新出来工作。
老 周 （唱）三中全会开过后，
解放干部第一筹，
你爹回京当顾问，
为“四化”建设当参谋。
正部级待遇当享受。
住的是恒温部长楼。
收拾行装尽快走，
光荣北上莫羁留。
喻光明 感谢党中央对我爸爸的关心，我们马上给他作准备，请你先进屋里休息，我跟我妈妈商量一下。
老 周 好，要说服你妈妈一起去北京。（进屋）
喻光明 （向内喊）妈。
唐大娘 （内出）光明，叫我吗？
（兰芳婶、四姑婆跟出。）
喻光明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党中央派人来接爸爸和你老人家去北京，今天就要动身，周局长在屋里等。
四姑婆 哎呀嫂子，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唐大娘 去北京看看就回吗？
喻光明 不，长期住到那里。
唐大娘 你们呢？
喻光明 妈，我们不能去。
唐大娘 那我也不去。
四姑婆 嫂子，莫蠢罗！（急）
喻光明 为什么？
唐大娘 我舍不得你们。
兰芳嫂 妈，我们会来看你老人家的，
四姑婆 是嘛！
唐大娘 媳妇，娘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和你们相依为命，光明的病又一直冒断根，桩桩件件帮挂在我心上。
喻光明 妈，我病不要紧，这几天好多了。
兰芳婶 是呀，刘医生说：只要光明坚持吃她的方子，少操劳，多休息，病是会好的（将药递向光明）喝吧。
（喻光明喝药、咳嗽。兰芳婶给光明捶背。）
唐大娘 （似有什么预感，揉着眼睛）光明，我，我还是不去……
喻光明 妈，你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苦守山窝，如今年迈体弱，条件依旧，爸爸在革命战争年代留下一身枪伤，长此下去，如何适应得了，假如你不去北京，爸爸不会一个人离开你的。
四姑婆 你要为我达哥着想呀！
兰芳婶 是呀，妈，你要为爸爸着想。
喻光明 如果娘嫌寂寞，就把莉华带去。
唐大娘 你，你们都同意，又是为了你爸爸好，那我就带莉华去。
喻莉华 （跑上）爷爷回啦！爷爷回啦！
（喻杰背着跨包同老农会，满牛皮等上）
喻 杰 进屋说吧！
（众进屋，兰芳倒茶。）
满牛皮 （急不可待地）达老子，到省里讨到钱没有，电站停工待料呀！
喻 杰 讨？省政府负责同志接见我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说：“我今天不是来要饭的”。
（唱）老区人民为革命，
前赴后继作牺牲。
红军突围长征去，
白匪清乡残杀多少人！
鲜血换来共和国，
谁能忘记这深厚情。
今日老区多贫困，
口粮还只三百零。
吃难饱来衣破损，
要还帐啊！
我们扪心问一问，
长此何以对英灵？
老农会 达哥，你这话真是牛也踩不烂啊！
喻光明 爹，您怎么这样直统统的。
喻 杰 就是要讲实话真话啊！省政府负责同志听了，一个个握着我的手说，喻老，您说的很对头，对老区人民要还帐！有什么困难，省 里全力支持。
满牛皮 太棒啦！达老子，要了多少？
喻 杰 粉碎“四人帮”后，百废待兴，国家也很困难，我当然不能乱要，请他们定多少算多少，光明，你负责与县里联系，这笔钱很快会拨下来。
喻光明 您老就别操心啦。农会爷，满牛皮，你们马上去工地与施工员合计合计，看急需哪些材料。（老农会，满牛皮应声下）爹，有个特大喜讯向您报告。
喻 杰 特大喜讯？
喻光明 党中央接您去北京当顾问，来人在县里等，老周在大屋里等。
喻 杰 （激动地）啊！党中央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兵……
喻莉华 爷爷，去北京当顾问太好哒！
喻 杰 我这个电站指挥长，能走吗？
四姑婆 哎呀达哥，有光明嘛。
喻光明 再说我娘跟你几十年，山窝里苦了一辈子，有生之年不多了，到北京清闲几年，饱饱眼福，也是应谈的嘛。
喻 杰 （触动情怀）光明，你不要说了，为了你娘，我考虑去。
唐大娘 （百感交集地）光明他爹……
喻 杰 老伴，我欠你的太多……
唐大娘 别这样说啦……
喻 杰 光明，修电站关系重大，你要切实负责。
喻光明 爹，你和娘放心去北京吧，电站的事我一肩承担，试车成功，我打加急电报向二老报喜。
喻 杰 好，还有你的身体……
喻光明 我会注意的。
（喻杰从内衣口袋里取出只小人参。）
喻 杰 这只人参是我回乡的时候，周总理送给我的，一直舍不得吃，你用它补补身体吧。
喻光明 爹……
喻 杰 光明，爹这些年来，对你关怀太少……
喻光明 不，爹，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莉华，到北京后，你要好好照顾爷爷奶奶。
喻 杰 莉华去？
四姑婆 还能让你二老身边无人？达哥，你官复原职，可莫忘记你这苦命的四妹，你两个外甥伢子还冒一个跳“农门”，你到了北京记得给下面州官县官下张条子，招个工啊！
喻 杰 啊！……
（老周，老农会，满牛皮，余立本以及众村民从四面八方拥上。）
老 周 喻老，乡亲们送你来啦。
喻 杰 老周，乡亲们，我是去留依依啊……
老农会 哪能不去，达哥，你要接我去看看皇帝老子坐朝睡觉的地方啊。
喻 杰 一定奉陪奉陪……
打卦嫂 喻老伯伯，我请你带个口信给总书记，就说如今的政策好，老百姓希望莫变哒，再有，对一摸准那样的干部，应该削职为民。
喻 杰 （点头）我记住了。
余立本 喻老首长，你如方便的话，请向报界转告：共产党没有失信于民。
喻 杰 余立本同志，我忘不了这件事。
满牛皮 喻老首长，你回乡几年来，为连云山群众造福修电站，功德无量，今日要走，实在是难舍难分，我满牛皮代表乡亲们的心意，吹一支连云山的曲子，为您老人家送行。
喻 杰 （劝止）别吹啦别吹啦！
满牛皮 （躲开）达老子，这是乡音啊！
（满牛皮吹了起来。）
（伴唱）清风两袖别京华，
解甲归来问犁耙。
捐资建站心操碎，
一片丹心暖万家。
喻 杰 愧受，愧受啊！
（接唱）乡音乡情比酒稠，
一点一滴记心头。
几度春秋同战斗，
多少次共话稻粮谋。
回京消息来得骤。
未看到丽江水变油。
我是留来还是走？
去留依依哽在喉。
（陈松涛匆匆跑上）
陈松涛 （向喻杰、喻光明）爷爷，大叔！
喻 杰 小陈，高压线采购回来了么？
陈松涛 唉，快莫提起。
喻 杰 怎么啦？
陈松涛 （唱）四处采购高压线，
三个省跑了十多天，
平价供应要送礼，
伸手还收回扣钱。
喻 杰 （气愤）要多少回扣？
陈松涛 （接唱）见十抽一如刀砍，
无可奈何空手还。
（众村民议论纷纷。）
喻 杰 （沉思稍许，毅然地）我去采购！
众 你要去北京啊！
喻 杰 不去了！
老 周 喻老，中央派来接您的同志在等啊！
喻 杰 我会给中央写信。
喻光明 爹，你老人家是中央高级干部，怎么为这点小事改变主意？
喻 杰 你说什么？是小事？
喻光明 难道非要部长去采购高压线不可？
喻 杰 我不是去采购高压线，我是去“采风”！
众 采风？
喻 杰 采这种不正之风，
喻光明 爹！你是到中央当顾问啊！
喻 杰 我这就是当顾问，不过不是一级顾问，而是八级顾问。
满牛皮 对！从中央顾同到生产队，正好八级。
（众笑。）
喻光明 满牛皮你凑什么热闹！
满牛皮 莫拿我出气。
喻 杰 你有气，就当着爷老子发吧！
喻光明 （爆发）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喻 杰 我怎么想的？你这做支部书记的又是怎么想的？
喻光明 你说我怎么想？
喻 杰 我两父子会有说清的时候。松涛，跟我走。
（喻杰大步走下，陈松涛跟下。）
众 达老子！……
第六场 坝上雷雨
（雷雨季节。）
（简易工棚。电站民工吃饭、休息的地方。）
（伴唱）鼓起劲呀修大坝，
别怕苦呀咬紧牙！
锁住丽江长流水呀，
明珠万颗映紫霞。
（伴唱声中幕启，远外在架高压线，满牛皮，陈松涛、喻莉华、打卦嫂等民工、推沙石、抬水泥，热火朝天。）
（钟响。喻杰挑担小茶桶上。）
喻 杰 后生们，休息喝茶呀！
（男女民工们纷纷跑上。）
众 达老子！
喻 杰 噢，大家辛苦，喝口茶……
（大家围上来擦汗、喝茶。）
满牛皮 达老子，修好了电站，夜夜放电影吗？
喻 杰 放啊！你们喜欢什么片子？
青年甲 我喜欢打仗的。
满牛皮 我就喜欢打啵的。
打挂嫂 碰哒鬼啊！
满牛皮 打挂嫂莫封建……
青年乙 还有脱得精光抱着打滚的呢！
喻莉华 你个死鬼！
（喻莉华追打青年乙，全都乐了。喻杰也跟着青年们笑起来。）
喻 杰 你们这几个野小子，尽想些没正经的事，还是听松涛伢子说说吧！
众 欢迎欢迎！
陈松涛 电站修成，我想建一个加工厂，打米磨面、榨油，加工饲料，解决乡亲们生活上的当务之急后，再搞竹木加工，把连云山丰富的原材料，变成市场需要的成品，苦干一二年，我们连云村就可以脱贫致富！
（一阵叫好声、口哨声、掌声……）
喻 杰 莉华，你说说。
喻莉华 我想充分利用我们的小水电，办一个综合性的文艺场所，放电影、放录像、接剧团、办舞厅……
满牛皮 办舞厅？我可不会扭屁股。
青年乙 莉华跳花灯，（指青年甲）铁山会跳科斯迪……
青年甲 倒过来哟！
青年乙 啊，迪斯科，土洋结合，新老欢迎！
众 （喊）欢迎他们来一个！一二三，快快快！
青年甲 来就来！（喻莉华忍不住跟青年甲跳起来
（伴唱）我们的家多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河流在新建的村庄流淌，
一片冬麦哪个一片高梁，
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
（喻杰挑茶桶和青年们下。）
（喻莉华扯了一下陈松涛。）
陈松涛 莉华，有什么事吗？
喻莉华 松涛，刚才，你想得蛮好，我……我……（想去亲他）
陈松涛 （突然发现喻光明走来）大叔！
（喻莉华回头一看，一溜烟跑下。）
（喻光明满脸病容上。）
喻光明 松涛。
陈松涛 大叔，你脸色很不好。
喻光明 老病壳子，没事，噢，加工厂的计划写好了吗？
陈松涛 写好啦。（拿出递过）我于活去（欲下）
喻光明 松涛，有张表帮我填一下……噢，还是我自己来填吧。
陈权涛 大叔，你身体不好，交给我填吧。
喻光明 哪……也好。（递表）
陈松涛 什么表？
喻光明 （漫不经心地）莉华的招干表，等会我来取。（下）
（隐隐雷声。）
陈松涛 （看表，一怔。唱）
重似千钧一张表，
一时急坏陈松涛，
大叔的心意我知晓，
响鼓何用重捶敲。
提醒找城乡两股道，
这样的婚姻系不牢。
我不信，
招干就是金光道，
务农就不值半分毫？！
罢罢罢，了了了。
助她去把“农门”跳，
三年相爱一笔销。
（音乐不断，陈松涛忍痛掏笔，填表。）
（喻莉华暗上，偷看，松涛发觉，避开。）
喻莉华 （乐滋滋地）你在写什么呀？
陈松涛 我…我没写什么……
喻莉华 （甜蜜蜜地）我晓得，你在给我写…爱情信。
陈松涛 那你就拿去。祝你永远幸福。（交表急下）
喻莉华 （瞅瞅四下，然后幸福地看“爱情信”）招干表？喻莉华，是老干局办事员……（高兴、雀跃。突然想起了他）哟呀他怎么办，他怎么办？难怪他脸色难看，说什么“祝你永远幸福”……啊哟，这不是把我们俩分开了吗？！……我可怎么办呀？……（抽泣起来）
（喻杰背着废品箱走来。）
喻 杰 宝贝孙女儿，你怎么啦？
喻莉华 爷爷……
喻 杰 你哭啦？
喻莉华 （递表，索兴哭起来）呜……
喻 杰 （看表，心一沉）招干？你不愿意？
喻莉华 我当然愿意。
喻 杰 愿意还哭什么？
喻莉华 我舍不得……
喻 杰 舍不得什么呀？
喻莉华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爷爷……
喻 杰 （旁白）未必，（对莉华）舍不得爷爷那好办，县里早就给我安排了一套房子，你要是去县里当干部，爷爷奶奶陪你到县里住，不就解决啦！
喻莉华 （不得不说了）爷爷，我还舍不得——
喻 杰 陈松涛！是不是？（莉华点首）莉华，你相不相信爷爷？
喻莉华 我最相信爷爷啦！
喻 杰 那好。孩子，是块料放在哪里也会发光，是块死铁，放在哪里也会生锈，老头子的功劳，是老头子的，儿孙千万不要去沾光。爷爷就是这句话，听不听由你。
喻莉华 爷爷，我不想沾这个光。
喻 杰 有志气，是爷爷的好孙女儿。快去安慰下松涛吧。
喻莉华 怎么安慰呢？
喻 杰 你就说，松涛……
喻莉华 （接过话头）什么也拆不开我们的爱情。（跑下）
喻 杰 鬼丫头，晓得还来问我！
（喻杰将招干表收入衣袋，听到隐隐雷声，他看了看天色，提废品箱欲进工棚。一摸准上。）
一摸准 喻老首长！
喻 杰 一摸准啊。
一摸准 达老子，这个外号作废啦，我姓易，容易的易。名木春，木头的木，春天的春。
喻 杰 你检讨错误没有呀？
一摸准 感谢达老子的“表扬”，县商业局撤了我的职，查出我扣农民的血汗九百九、九十九块，彻底退赔，刘局长要我把局里的决定、我的检查，送给您老。
喻 杰 木春同志，错而能改，善莫大焉（看后）退赔九百元，怎么还留下几个尾巴？
一摸准 达老子，我实在拿不出钱了，一套撑门面的呢子服都卖啦。
喻 杰 我帮助到底，借给你一百元（边拿钱），彻底退赔，莫留尾巴。望你一摸准的外号和一摸准的思想一起作废！（递钱）
一摸准 （感动地）达老子……（开借条送交喻杰）达老子，您真是治病救人啊！
喻 杰 刘局长信上说，要你在电站劳动，我看就不必了。我晓得你对商业很内行，电站修成后，我们想办竹木加工厂，开发矿泉水，培育蘑菇，你帮我们作点市场调查，搞点信息怎么样？
一摸准 达老子，你放心，这个我一摸就准。
喻 杰 怎么，又是一摸准？哈哈哈……快走吧
一摸准 祝达老子健康长寿，活一百岁。我走啦。
（下）
喻 杰 好走。
（喻光明喊上。）
喻光明 莉华，莉华！呃，爹，看见莉华没有？
喻 杰 是为这个事吧。（亮了亮招工表）
喻光明 等着要报上去，给我吧。
喻 杰 莉华不愿沾这个光。
喻光明 怎么能由着她！
喻 杰 我也不同意。
喻光明 北京你不去，孙女招工也阻拦，爹，你不为自己操心，也要为儿孙着想呀！
喻 杰 爹有什么不对，你只管说。
喻光明 我实在憋不住啦，我就是要说！
（唱）想当年，
爹爹你去当红军，
儿在娘边三岁零。
人间酸苦皆尝尽，
沿门乞食走千村。
春雷一声乾坤震，
千里寻爹来到西安城。
求爹给儿谋工作，
你要我回乡建设新农村。
我听爹话，将爹信，
农村干了三十春。
运动一个接一个，
工作组来了一轮又一轮。
上面错了打倒钯，
基层干部成了出气筒。
到头落得一身病，
我怎能不为莉华想前程！
我的爷老子啊！
人家是削尖脑袋城里钻，
一人得道鸡犬把天升。
你却是部长不当当山民，
还要卡儿孙，我实实想不通！
我想不通啊！（气得抓自己的头发）
喻 杰 （深沉地站了起来，旁唱）
光明儿，竹筒倒豆倾真情，
听来心绪也难平。
三十年，道路曲折不平整，
他们啊，
确也风风雨雨，历尽难辛。
看来他今日气难顺，
更何况年已半百病缠身。
情与理，理与情。
父子也应心换心。（走近光明）
光明啊！
非是爹人情不近，
爹爹心里有隐衷。
（喻光明情绪平静了些，看了看父亲。）
喻 杰 （接唱）爹身居高位常内疚，
望儿理解老父心。
喻光明 爹，休有什么心事就说吧。
喻 杰 五十年前，这地方几十位农民兄弟跟我上了井岗山，你晓不晓得他们之中，有哪些人来过信回来过？
喻光明 （摇摇头）没听说，只晓得县政府发了几十位烈士的证书，家里人都哭得死去活来。
喻 杰 这些人家有没有后代呢？
喻光明 有，他们的孙儿孙女，大都与莉华相仿。陈松涛就是一个。
喻 杰 他们的祖父牺牲了，我却活下来了，今天若让莉华招干，谁给他们招干呢？生者怎么想，死者如何安？你爹会内疚到死的啊！……
喻光明 （低下头来）……
喻 杰 光明，我们亲如父子，希望你能理解爹，原谅爹啊！
喻光明 （动情）爹……
喻 杰 脱贫致富，电站修成后，多么需要年青人啊！
（雷声滚滚。）
喻光明 爹，气侯骤变，大雨将临，我要上堤去。
（一声炸雷，大雨落了下来。）
（满牛皮，打卦嫂慌忙跑上。）
满牛皮 喻支书，气象站预报，这场雨雨量程大，可能引起山洪暴发，要立即组织准备抢险！
喻光明 敲钟上堤！
（满牛皮跑下。）
喻 杰 我也去。
喻光明 你不能去，太危险，打卦嫂，你留下照护我爹！
打卦嫂 是！
（喻光明在雷雨声中冲下。钟声大作。）
喻 杰 （着急地）打卦嫂，你放开我吧。
打卦嫂 大伯，我要执行喻支书的命令。
（狂风暴南，喻杰在工棚里焦急不安。）
（伴唱）雷鸣电闪如天崩，
洪永漫山发了疯。
新筑大坝裂了缝，
大众一心斗恶龙。
（云雨渐散。）
（众村民抬着头扎白纱布，负了重伤湿淋淋的喻光明上。）
喻 杰 情况怎么样？
老农会 不要紧了，多亏光明，带头跳下水去，用身体护住大坝，赢得加固的时间。可光明受了重伤。
喻 杰 （扑上前去，握住喻光明的手，慈爱地）光明……
喻光明 （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爹，我不要紧。
（余立本奔上。）
余立本 喻支书喻支书……
满牛皮 叫什么，他受伤了。
余立本 （掏出一包人民币）喻老首长，喻支书……，那笔谷钱，政府给了我，我全部捐给村里电站，表表我的心意，请党支部收下。
喻光明 （握住余立本的手，感动地）谢谢你，余立本同志……
第七场 情满青山
（喻家院子，远山如黛，近处房屋错落，高压线纵横。）
喻莉华 我爷爷向有关部门商量办二级电站的事情去，说了一定赶回来，只是我爹爹病情严重……
陈松涛 医生怎么说。
喻莉华 医生说很危险，主要是那次堵大坝，不但带发了旧病，还受了新伤呀。
陈松涛 莉华，你看！（一指）
喻莉华 爹！（奔下，唐大娘闻声上。兰芳婶和莉华扶喻光明上。）
喻光明 （唱）为看通电强出院。
一路咯血湿衣衫。
陈松涛 大叔！
唐大娘 （扶住光明）光明，你怎么出院，好些了啵？
喻光明 娘！
（唱）回光反照难长久，
电站落成死安然。
唐大娘 光明，今天是大喜日子，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你会好的，媳妇，你怎么要让光明出院？
兰芳婶 妈，阻挡不住，医院只好派车把我们送到山脚下，上山路上，他，他还吐了几次血……
唐大娘 （含着眼泪）光明，你是何苦……
喻光明 （强笑）妈，你放心，我会好的，爸怎么还不回来。
唐大娘 会赶回来的。
喻莉华 （搬来睡椅）爹，你躺着。
（喻光明躺在睡椅上。）
喻光明 松涛、莉华。
喻莉华 爹。
陈松涛 大叔。
喻光明 别这样叫我。
陈松寿 （茫然、望着莉华）……
喻莉华 叫爹嘛！
陈松涛 爹！
喻光明 好，好。你们去检查一下烈属家里的线路老爷子临行交待，要户户见光明。
陈松涛 我就去，（对莉华）走！
（陈松涛、喻莉华跑下。）
喻光明 （目送着他们）娘，兰劳，你们看，多好的一对。
唐大娘
兰芳婶 是啊是啊！
唐大娘 光明，你还是回医院去吧。
喻光明 等爸爸回来再去。（掏出那只人参看了看）娘，这只人参是周总理送给爸爸的，你留着给他老人家吃吧。
唐大娘 你爸要你吃呀！
喻光明 爸爸老啦，身体更要保重。
唐大娘 （接过人参，哭着入里室）
喻光明 你去陪陪娘，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躺一躺。
（兰芳婶含泪退下。）
（天色渐暗。喻光明挣扎站起，凝望张挂的彩灯。）
喻光明 （唱）电灯要亮人要走，
身似浮萍水上流。
病到绝时想活够，
秋风黄叶满渠沟。
爸爸啊，
不知你此刻在何处，
可知你儿到弥留？
（追光中喻杰风尘扑扑，在山道上扶杖奔走。）
喻 杰 （唱）二级电站已议就，
匆忙赶路上山沟。
光明呀：
爸爸你病危急，
万般牵挂在心头。
（喻杰从追光中走出。）
喻 杰 （几乎是扑上去）光明！……
喻光明 爹！……
喻 杰 你好些了吗？（观察病容，心情沉重）
喻光明 （强打精神）好……好些啦，爹，想念您啊！……
喻 杰 爹也想念你，快坐下……
喻光明 爹，我不行啦，临走之时，只想问爹一句话……
喻 杰 （老溜盈眶）光明，快别这样想，你会好起来的……
喻光明 爹……您能原谅儿子么？……
喻 杰 （一愕）……孩子，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
（背过去拭泪）
喻光明 爹啊！
（唱）自从爹回连云山，
你儿心里起波澜。
怪爹爱把闲事揽，
“八级顾问”你管得宽。
“一摸准”因你遭了贬，
又帮地主要还钱。
东家访同西家串，
老区的穷苦挂嘴边。
到处宣传要还帐，
省长面前你也不讳言。
光明为你捏把汗，
日日夜夜把心悬。
为什么，不去北京享清闲，
硬要在家乡受颠连。
为什么执意修电站，
一生的积蓄一次捐。
儿孙出路全不念，
亲情淡薄心太偏。
多少次将你来冲撞，
多少次使爹心发酸。
怪儿无知目光浅，
不理解爹把人民的疾苦贴心间。
实践中看到了爹的丹心一片，
叫儿越想越愧颜。
面对爹爹心抱歉，
爹爹啊！
原谅儿，纵死九泉心亦安。
喻 杰 （老泪纵横）光明，爹的好儿子……
（唱）掏心的话动心弦，
簌簌老泪落胸前。
有道知子莫如父，
你忍辱负重三十年。
强撑病体肩重担，
不仗势来不擅权。
父子间虽然有碰撞，
事后总是心相连。
光明儿啊！
有子如你遂心顾，
你是党的好党员。
喻光明 （激动地握着爹的手）爹理解儿子啦……
喻 杰 亲如父子，有什么不理解呢。
喻光明 谢谢爹……谢……谢……
喻 杰 孩子你怎么啦？……兰芳，快找人参来！
（唐大娘、兰芳婶、端松明急上。）
唐大娘 他爹，光明不肯用这种贵重药，要我留给你……
喻 杰 （接过人参）不！我一定要让他看到老区的光明！（说时打开包装，掐了一截人参，放进光明口内）光明，你含着，这是周总理送的啊！……
（喻光明舒了一口气，似乎平静了些。）
（老周背着相机上。）
老 周 喻老，光明他……（看视）
喻 杰 （与老周旁白）老周，光明不行啦……
老 周 喻老，你要保重身体，党中央非常关心你。李先念主席、王震副总理，给你写信来了。（取信）他们称赞你为退了休的或将退休的老同志作出了表率，李主席和王副总理向你问候致敬（交信）
喻 杰 （激动地）谢谢党中央领导对我的关心。
老 周 喻老，我想给你拍张照片寄给中央领导！
喻 杰 老周，光明一生没有照过相，看来他不行啦，他是党的儿子，他为了办电站积劳成疾，让我扶着他，合照一张吧！
老 周 （含着眼泪点头）
（喻杰扶起喻光明，老周拍照。）
（喻莉华、陈松涛，老农会、满牛皮、打挂嫂、一摸准及村民群众上。）
喻莉华 爹，乡亲们看你来啦！
众 喻支书！
（喻光明微睁双目。唐大娘、兰芳婶扶他躺下。）
一摸准 达老子，你老要我调查市场信息的任务完成啦。
喻 杰 （接过材料）木春，谢谢你。
一摸准 这是借您老的一百元钱。
喻 杰 这次我回来时，顺便到你家看了看，你是真心退赔，只是，家庭有困难，这一百块改倍为送。（拿出借条撕碎）
一摸准 达老子，这……
喻 杰 你就接受老头子这点心意吧。
（广播声：同志们请注意啦，现在是18点正，我们水电站正式试车，送电！”）
（响起了音乐。）
喻 杰 莉华，快扶起你爹。光明，你睁开眼看看，就要万家灯火啦！
（远处传来电机发动声。）
（稍顷，全部灯亮，舞台上五彩缤纷，远处如群星灿烂。）
（欢呼，喻光明以顽强的生命力挣扎要起，陈松涛、喻莉华赶忙扶着，他脸上绽出笑容……）
喻光明 爹！……
喻 杰 孩子！（紧握着光明的手）……
（一束强光，照映在三代人身上。）
（音乐转换……）
（剧终）
唐大娘 喻杰的夫人。
喻光明 喻杰的儿子，中共连云村党支部书记。
兰芳婶 喻光明的妻子。
喻莉华 喻光明的女儿。
陈松涛 喻莉华的对象。
四姑婆 喻杰的妹妹。
老农会 喻杰当年的老伙伴。
满牛皮 青年农民，业余吹鼓手。
打卦嫂 老农会的儿媳。
一摸准 牲猪收购站长。
老 周 县老干局局长。
余本立 地主成份。
男女村民若干人。
第一场 风雪归程
时 间 七五年冬天。
地 点 连云山区的一个汽车小站。墙壁上涂写着“警惕走资派还在走”的标语。（幕启时，充满着乡土气息的热烈花灯锣鼓声，由远而近，满牛皮吹着小唢呐，领一班演奏花灯锣鼓的乐手，踏着有节奏的步子倒退着上。他俨然是这支小乐队的指挥。乐队中的老农会，眉发夹白、兴致盎然，将提马锣打得脆响，抛得高高。乐队后边紧跟着一群男女村民。其中有一村民用棍挑着一卦长鞭。
（锣鼓声中合唱）
风吹雪花满天狂，
红梅吐艳青松岗。
鼓咚咚，锣仑仑，
喜迎将军回故乡。
满牛皮 （唱）唢呐吹起“急三枪”，
老农会 （唱）锣鼓打的是“凤朝阳”
众村民 （唱）八哥点水龙摆尾，
连云山下喜洋洋。
老农会 时辰过午了，怎么还不见老喻的小包车。
（一摸准穿戴风雪衣，刁着纸烟上。）
一摸准 革命的农民同志们，你们好哇！
打卦嫂 哟，站长同志，又是来催交革命猪吧。
一摸准 对对对，春节快到，市场紧俏，解放军要吃肉，革命干部要吃肉，革命工人要吃肉……
满牛皮 还有你一摸准站长要吃肉。
一摸准 莫逗吧，我本人不欢喜吃肉。
打卦嫂 你只喜欢吃猪肝、猪腰、猪耳朵、猪肚、猪脚，猪蹄筋。
（众笑。）
一摸准 哎哎，莫污蔑革命干部。今年送猪，除了奖励粮食和化肥指标以外，对你们连云山还有一种奖励。
众村民 什么奖励？
一摸准 每头上交猪，奖励煤油指标一斤。
老农会 真的？
一摸准 老农会同志，我堂堂一国家牲猪收购站长，什么时候捏白偷天了。
老农会 谢天谢地，那今年过年不用点松明子了。
一摸准 这是本站长对你们老革命根据地的照顾，快送猪去吧。在这里敲锣打鼓做什么？玩花灯，也要等正月十五嘛！
老农会 我那在北京当部长的老伙计喻老头子，今天要回来，乡亲们在这里迎接他。
一摸准 啊，喻部长要回来。大事大事。（巡视众村民）唉呀，不行不行？
老农会 什么不行？
一摸准 迎接部长的规格不行嘛。
（唱）喻杰部长大功臣，
开国创业是元勋，
这般规格不恭敬，
破衣烂衫乱弹琴！
老农会 那怎样迎接才够格？
一摸准 （唱）武装民兵要九十零，
子弹要上膛，刺刀要擦明。
四类分子关起来，
可疑路人不放行。
岗哨布在最高点，
严防敌人害功臣。
漂亮妹子选五十，
车站两旁列队形。
齐声高喊“喻老好”，
手扬鲜花笑盈盈。
老少乡亲站外层，
三代要是贫雇农。
吃饱饭、提精神。
衣服不能打补丁，
党政领导站前头，
按级握手要分清。
老农会 站长呃，你讲的这套礼性是官接官，我们是当年的老伙计接当年的老伙计。
一摸准 嘿！老农会，喻部长可不是你们当年同砍柴的哥儿们。
打卦嫂 那就请你站长大人，给我们每人发它猪油。
一摸准 发猪油做什么？
打卦嫂 涂了鼻子涂嘴巴，油光满面打哈哈。每人再借一件新衣服，男的带帽，女的插花，这就叫吃油穿绸接部长，革命形势大家夸。
众村民 哈哈……
一摸准 你你你这打卦婆说话可要注意政治影响……
（喻光明与一青年抬轿子上。）
喻光明 乡亲们，天气很冷，你们都回去。
满牛皮 喻支书，这是我们大家对你爷老子的一点心意。
一摸准 喻支书，这个规格接你父亲太小气啦。
喻光明 谢谢站长的关心，我爸爸最反对咯号路。
一摸准 为了表示对革命老前辈的慰同，欢迎喻老部长荣归故乡，我代表连云山牲猪收购站全体革命干部职工，敬送煤油指标一斤，供喻老首长回家晚上照明之用。
喻光明 多谢多谢！
（众村民鼓掌。）
喻光明 莉华
喻莉华 （从村民中走出）爹……
喻光明 时间不早了，你马上到连云镇把这斤煤油买回来。
喻莉华 （调皮地）是！（返身向人丛）松涛，你跟我去。
陈松涛 （看喻光明一眼）
喻光明 （不高兴地）莉华！
（喻莉华装作没听见，拉陈松涛下。）
喻光明 乡亲们。（咳嗽）风雪太大，公路上还冒得动静，请大家先到小站候车室歇息一下。
众村民 好。（欲下）
（余立本近前。）
喻光明 你来做什么？
余立本 迎接喻老首长。
喻光明 我爹是老革命，你是老地主。你没有资格接。快回去。
余立本 这……
老农会 回去！
一摸准 滚回去。
余本立 （窘迫地）是是是……（退下）
一摸准 喻支书你不愧是党支书，不愧是革命功臣后代，阶级觉悟高，佩服佩服。时候不早我还要进山催交牲猪，抽机会再来拜望喻部长。
喻光明 莫客气
（一摸准下。）
喻光明 走，到候车室去（众跟喻光明下）。
（风雪正紧。长途汽车鸣笛。）
（伴唱）心急急，路漫长，
风雪啊，伴我回故乡……
（伴唱声中，喻杰一身布衣，两鬓飞霜，手柱拐杖，风尘扑扑上。）
喻 杰 （接唱）回首京都心惆帐，
云遮雪障白茫茫……
（喻杰回看眼前，突然发现什么。）
喻 杰 这不是长征突围时的连云岗么？
（唱）数十年征程闯荡，
多少回梦魂萦绕连云岗。
少小离家血气壮，
归来已是鬓如霜。
看眼前，
土墙青瓦当年样，
山光水白草枯黄。
琼瑶美景无心赏，
万家忧乐系心肠。
（老周、喻光明急上。）
老 周 喻老，您儿子接您来啦！
喻光明 （拘谨地）爹！（咳）
喻 杰 （走过去，打量着儿子）光明，你……你怎么这么瘦，病情怎样？快告诉爹！
喻光明 不要紧，比以前好多啦。爹，乡亲们接你来啦！
（锣鼓齐鸣，众村民拥上。）
满牛皮 向喻老部长致敬！（众村民和着）。
喻 杰 乡亲们，请不要叫我什么部长、首长。我已经解甲归田啦！这样吧，我在家时名叫喻达文，现已年近古稀，按照我们连云山的习俗，上了岁数的人都叫老子，你们就叫我“达老子”吧。
众 达老子好！
喻 杰 乡亲们好！
（喻光明将老农会推出来。）
喻光明 爹，这是农会叔！
喻 杰 老农会，“三眼铳”！
老农会 达……达哥！
（喻杰与老农会拥抱。）
喻 杰 数十年啦，你老了，（感慨地）再不是当年闹农会的那个“三眼铳”啦！
老农会 你也老啦，面上起了苦瓜皱。
（喻杰突然发现老农会身上破棉袄绽出的花絮，近前摸了摸，然后把眼光移开去，继而发现打卦嫂肩头上的补丁，再而看到满牛皮仅着一条单裤，他凝重地目光向乡亲们看去，心情随之沉重起来。众村民也愣住了……）
喻 杰 （深沉地）农会兄弟、乡亲们，我喻杰对不起你们……（两眼湿润，说不下去）
满牛皮 达老子，你老人家要高兴嘛！如今时兴越穷越革命，越穷越光荣，报上不是说“穷过渡”么！
喻 杰 （火，戳动拐杖）别听这些——
喻光明 （赶紧打断）爹，爹，有话回家说吧！
（招手）过来！
（两根粗竹绑着一把旧睡椅做的轿子放到台中。）
喻光明 爹，上轿吧！
喻 杰 坐轿？
喻光明 风雪交加，泥深路滑呀！
众 达老子，你劳苦功高，该坐的呀！
喻 杰 谢谢乡亲们，四十年前，我跟着毛主席是这样走出去的，今天，我也要这样走回去。乡亲们，我们一道走吧！
（喻杰拉着老农会消失在风雪中……）
（满牛皮吹起了唢呐，锣鼓声扬……）
（切光，幕落。）
第二场 相逢似梦
（紧接前场，黄昏至子夜。）
（土墙青瓦的堂屋，有三门通内室，门口各挂一印花布门帘。堂屋里摆一套松木桌椅。）
（唐大娘两鬓飞霜，神情激动不安。）
唐大娘 （唱）光明他爹回家园，
枯井之心起波澜。
数十年夫妻未见面，
想起往事鼻子酸……，
（兰芳婶从屋外剖鱼进来。）
兰芳婶 娘，你……
唐大娘 兰芳，娘心里乱得很……
兰芳婶 娘，过去的事莫想哒，爹就要回来，你老人家还是高高兴兴接着他吧。
唐大娘 我晓得，我晓得……
兰芳婶 放心，我一定将年糕做好。只是，爹等下进了屋，你老人家还是要……
（一时锣鼓声大作。唐大娘跑到门口张望一下，就往屋里走。）
兰芳婶 娘，就去接呀！
唐大娘 ……你公公最喜欢吃桂花年糕，我去做，去做……（急入内，兰芳跟下）
（光明提着旧皮箱同老周上，喻杰向内拱手。）
喻 杰 谢谢乡亲们！（进屋）老周，风雪太大，今天别走啦！
老 周 明天还得接位将军，一定得赶回去。喻支书，喻老送到家了，可要好好照顾。有什么困难，给我们老干局打电话。
喻光明 谢谢老周同志。
老 周 喻老，告辞。
喻 杰 辛苦你啦，好走。
（老周下。）
兰 芳 爹，你老人家好啊。（送茶）
喻光明 他是兰芳。
喻 杰 兰芳，我们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光明又体弱多病，真是难为你了。你妈呢，你妈怎么不见？
兰 芳 妈在里面给您做桂花年糕哩！
喻 杰 哦！我看她去——
四姑婆 （内声）达哥！达哥！（提篮，篮上覆布，火忙火急地上）达哥！
喻 杰 你是……
喻光明 她是四姑婆。
喻 杰 四妹，你老啦！
四姑婆 你四妹快进棺材哒。听说达哥要回来，我欢喜得一夜睡不着觉，把家里一只最大最壮的——（说时她关上了门，从篮内捉出鸡婆）母鸡来送你。
喻 杰 （奇怪）送鸡婆要把门关上？
四姑婆 达哥呀！你这当大官的，哪晓得黎民百姓的苦，过去蔡九打铜锣是关鸡关鸭，现在蔡九打铜锣是叉鸡杀鸭！
喻 杰 光明，是这样吗？
喻光明 上头三令五申，割资本主义尾巴！
喻 杰 如此下去，国何以富，民何以生！（愤愤地拍着桌子，唐大娘出现在房门口）四妹，你大胆的喂鸡养鸭，有事我给你顶着！
四姑婆 那好，有您这大部长撑腰，我还怕什么？达哥，你四妹还是养鸡能手呢！想当年——
喻光明 四姑婆，你别唠叨啦！
四姑婆 说说图个嘴巴痛快，做姑婆的还能为难大侄子？达哥，我二嫂子怎么没一块回来？
喻 杰 她……回来了？
四姑婆 在哪里？
（喻杰沉默稍许，从一口旧皮箱里取出骨灰盒，众情绪一沉，喻杰将它安放桌上。）
喻光明 爹，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一声。
喻 杰 ……
四姑婆 达哥，她得的什么病？
喻 杰 她没病。
四姑婆
兰芳婶 那怎么死的啊！
喻 坚 她为了保护我，被人家……整死啦……（哽咽）
众 啊！……
（唐大娘揩泪进房。）
（喻莉华拿着煤油瓶喊上。）
喻莉华 爷爷！爷爷！
喻 杰 莉华，我的孙女儿！
（莉华兴奋地张开双手扑向爷爷，手中的油瓶打碎在地。）
喻光明 （提醒）油瓶！油瓶！（拾瓶，煤油全拨了，气）莉妹子，你过来！
（莉华走向父亲，兰芳婶点上一块松明插在桌上。）
喻光明 毛燥鬼！（涮地一耳光）你看！（指地）
喻莉华 （委屈地哭了）爷爷……
喻 杰 （搂住莉华，满眼泪花）光明，你这一巴掌，打在莉华脸上，却痛在爹的心上……
喻光明 （也后悔）爹，是我不好，不该打莉华……
喻莉华 不，爷爷，是我不好，我该打，我该打啊！
喻 杰 不，不！（抚摸着孙女儿的头）孩子，是你这当部长的爷爷不好……
莉 华 爷爷……
四姑婆 达哥……
喻光明
兰芳婶 爹……
喻 杰 让我静静。（摆手）
（喻光明等会意下。音乐起，喻杰凝视幽幽松明……）
（唐大娘燃着三支香上，插在骨灰盒前。）
喻 杰 光明他娘！……
唐大娘 光明他爹……
（风雪声，伴唱起。）
（伴唱）相逢似梦，相逢似梦，
往事如潮涌上心……
喻 杰
唐大娘 （旁唱）北风呼啸夜深沉，雪花落地悄无声。
喻 杰 （旁唱）神魂飞越忆旧情，凝望雪光透窗棂。
当年她送我去长征，
月光岩前心如焚。
唐大娘 （旁唱）抱儿牵衣伤离别，
一颗青杏两口分。
断肠之时留诺言，
革命成功再相逢。
喻 杰 （旁唱）一别十年鸿雁断，
南征北战马不停。
唐大娘 （旁唱）白军清乡杀红属，
离乡背井别连云。
喻 杰 （旁唱）九次家书石沉海，
传说你母子已失踪。
唐大娘 （旁唱）死里逃生强活命，
千里寒窑盼天明。
喻 杰 （旁唱）传说失踪信为真，
延河之畔又结婚。
礼炮声中始得讯，
方知你母子还幸存。
唐大娘 （旁唱）我抚儿育孙数十载，
多少辛酸肚里吞。
今日相逢如在梦，
叫我怎不泪沾巾。
喻 杰 （旁唱）从此心中千千结，
时刻难忘结发情。
后妻戎马大半生，
骨灰一捧伴我行。
（唐大娘叩拜骨灰盒，喻杰激动，亦跟在身后拜。）
唐大娘 （对骨灰盒唱）姊妹呀：
你为保忠臣不怕死，
香魂渺渺赴幽冥。
还望九泉多保佑，
阴阳相伴莫离分。
喻 杰 光明他娘！
（唱）你为我：
拖儿带崽苦飘零，
餐风露宿走千村。
抚育儿男撑门户，
侍奉公婆代捧灵。
你品格如同高山雪，
洁白无瑕不染尘。
光明他娘，我感激你。（鞠躬）
唐大娘 快莫这样，我受当不起。过去的事，不能怪你，只怨我的命薄。
喻 杰 不是你命薄，是当时战争环境造成。光明他娘，我为你积蓄了两万元养老金，请你收下。（递存折）
唐大娘 只要你记得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喻 杰 这是我的心意。
唐大娘 那好吧，你的心意我收下（接过），什么时候要用就拿去。光明他爹，这次回来住多久？
喻 杰 告老还乡，不走啦！
唐大娘 就伴着这块松明过晚年？
喻 杰 不，光明！
（喻光明应声上。）
喻光明 爹！
喻 杰 坐。有件事爹跟你商量商量。
喻光明 爹请说吧。
喻 杰 我想在丽江上修座水电站。
喻光明 惨电站？（苦笑）哪来的资金？
喻 杰 你爹凭着这块老脸，上中央，到省里，跑地县去筹借，社员们凑一点。
喻光明 爹，做儿子的有句心里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喻 杰 ……亲如父子，有什么不该说的？
喻光明 爹这次为什么回来，做儿子的也揣摸到一点儿。
喻 杰 （不悦）哦，你倒是善于思考！
喻光明 外面有些风言风语，我得跟爹说。
唐大娘 光明！
喻 杰 让他说吧。
喻光明 他们说喻部长这次一竿子下到底，只怕有些“那个”——
喻 杰 （火）什么“那个”！？你爷老子是自愿申请，周总理亲自批准还乡的，有什么这个那个？！
唐大娘 光明，你爹刚回，别惹他生气嘛。
喻光明 （苦心）娘，人言可畏，我是为爹好啊！
喻 杰 有什么可畏的！
喻光明 我还要提醒爹，上头有精神，老干部回乡，只能提提建议，不要插手地方上的事。可你老一回来，又是支持四姑婆养鸡养鸭，又是修电站，还要上北京、去省里、跑地县要钱，爹，如今正在批判“走资派还在走”啊！
喻 杰 （他理解了儿子）……那…你说爹该做什么？
喻光明 享几年清福，安度晚年嘛。
喻 杰 （霍地站起来）我“安度”不了！
第三场 山高路远
（大队部。室内桌椅、电话。门外，满牛皮正在张贴兴修电站集资红榜，老农会，打卦嫂等村民正在围观，指点，议论。）
（四姑婆提一小篮上）。
四姑婆 （唱）达哥真是没来由，
回来就要把电站修。
有福有禄不享受，
古稀之年强出头，
听说他集资大出手，
几百块票子水里丢！
（她拖出满牛皮。）
四姑婆 满牛皮，达老子榜上有名么？
满牛皮 头一名！
四姑婆 好多？
满牛皮 两万！
四姑婆 莫逗吧。是两百块吧？
满牛皮 两万块！一百个两百块！这是达老子俩老口一同送来的咧！
四姑婆 真的吗？
老农会 四姑婆，是真的。
众 一点冒假。
四姑婆 哎哟！我那蠢哥哥啊！
老农会 你这样的蠢哥哥多几个就好啦！儿媳妇，送猪去！
打卦嫂 走！
（老农会，打卦嫂下。众村民下。）
四姑婆 满牛皮，我达哥帮我们一家交了，你跟我搭上一个名字。
满牛皮 四姑婆，兄是兄，妹是妹，这个名字就“搭”不得。
四姑婆 一难笔写两个喻字嘛！
满牛皮 那我也搭个名字沾点光。
四姑婆 你怎么搭得？
满牛皮 我也姓喻嘛！
四姑婆 你个死牛皮，拿去。（递篮）
满牛皮 什么？
四姑婆 十个鸡蛋。
满牛皮 十个鸡蛋？嘻嘻嘻……
四姑婆 你笑什么？
满牛皮 四姑婆！你就犯了大错误呀！
四姑婆 大错误？
满牛皮 你丢了部长哥哥的格，他带头修电站，你做妹妹的跟着上，他老人家一高兴，划一张条子，你那两个满崽，不就跳出了“农门”！
四姑婆 哎呀，聪明到顶，要人提醒，我卖猪去！（急下）
（满牛皮忍不住暗笑，发现余立本在红榜前溜过。）
满牛皮 余立本，站住。
余立本 是。你有什么吩咐。
满牛皮 对集资办电，你有意见吗？
余立本 集资办电，我一百个赞成。
满牛皮 既然赞成，为什么红榜上不见你的名字。
余立本 请你原谅，我本人年老体弱，婆婆又长期生病，崽女都是分开过日子的。实在是拿不出钱啦。
满牛皮 余立本，你是地主，不要装穷叫苦。
余立本 解放前我是地主成份，如今我是自食其力的农民，冒得半点家底了，只能尽绵薄之力，多去工地上义务劳动。
满牛皮 狡猾，三天之内。限定你集资五百块，到期不交，后果自负。
余立本 （突然跪下）求你高抬贵手。
满牛皮 （扯他一把）起来。集资又不要你真出血，只是暂借。等电站建成受益以后再归还。
余立本 再归还……（冷笑）哈哈……
满牛皮 笑什么？
余立本 （惊恐地）我没笑我没笑，我去想办法……
（溜下）
（陈松涛拿着纸图暗上。）
满牛皮 哼，真不老实！
陈松涛 满哥。
满牛皮 松涛老弟啊。
陈松涛 满哥，修电站我实在……
满牛皮 我晓得。烈士的后代，免啦！
陈松涛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献上这张图。
满牛皮 什么图？（展开）哟！。“丽江水利勘测图”……
陈松涛 送给达老子参考。
满牛皮 好啊！
（唱）一张图纸眼前摆，
丽江水汩汩流下来。
电站截流多气派，
好似一座黄金台。
老弟啊！
怪不得莉华将你爱，
原来你是个土秀才！
达老子回来，我马上送给他。老弟哟，这部
长的孙女婿你当成了！
陈松涛 （急）满哥，我可不是为了莉华——
满牛皮 一码事，一码事！（汽笛声）达老子回来啦！
（上来的却是一摸准和他的伙计。他手拿土广播喊话。）
一摸准 革命的农民同志们！本收购站为了支持你们兴修电站，筹集资金，特地上门收购牲猪，快来交售啊！
（一摸准喊话时，伙计亮出了“支持兴修电站，上门收购牲猪”的牌子，村民们闻声从四面八方走来。）
满牛皮 易站长，感谢感谢啊！
一摸准 为人民服务，应当应当。
（打卦嫂拉车，老农会推猪上。）
老农会 站长同志，我送猪来了。
一摸准 欢迎欢迎，听说你们连云村集资办电站，群众积极性高，纷纷送猪，本站长非常高兴，非常感动，本来最近牲猪滞销，我为你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不仅上门收购，还解决了销路问题。
打卦嫂 站长，难得你热心肠。还是抓紧收猪吧！
一摸准 莫急莫急，我们还得按规矩办事。先请你把猪松绑，绕场三圈。
老农会 绕场走三圈做什么？
一摸准 消屎消尿。
打卦嫂 我这猪两餐冒吃潲，哪有屎尿罗？
一摸准 这是规钜。
打卦嫂 刻薄规矩。
老农会 （向打卦嫂）莫讲哒，走三圈就三圈。
一摸准 还是老农会觉悟高，请你老人家赶起来。
老农会 （捡起一根竹枝赶猪）罗罗……（猪叫）
（唱）青竹丫子把猪赶。
罗罗罗快走圈。
有屎有尿放肆屙，
免得公家赔本钱。
打卦嫂 站长同志，我说了吧，这猪冒吃潲，拉不出屎尿。
一摸准 这猪八成是闭了火，拉不出屎，屙不出尿，再赶三个圈试试。
打卦嫂 （发火）收猪的，你这不是故意刁难农民么？
一摸准 （笑嘻嘻地）打卦嫂，我重任在身，有什么办法呢？多一斤屎尿，国家就得吃一斤亏。
老农会 （吞声忍气）莫讲哒，再赶三圈就是。（二次赶猪走圈）
（唱）二次赶猪走三圈。
老汉变成了运动员。
打挂嫂 （唱）公爹累得汗湿背
肥猪赶得打哼哼。
一摸准 （唱）这猪赶了六个圈，
不拉不屙真新鲜。
老农会 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一摸准 我来摸摸猪肚子，看到底吃潲冒吃潲。
打卦嫂 摸吧，真金不怕火烧。
（一摸准装腔作势摸猪。）
老农会 怎么样？
一摸准 过磅罗。
（老农会赶猪过磅。）
一摸准 行啦。（开票）
打卦嫂 好重？
一摸准 （递发票）二百一十斤。
老农会 怎么只有二百一十斤，早几天我在家里称有二百三十五斤哒。
一摸准 哈哈，老农会呃，俗话讲得好，赶猪过张门，再称少五斤。
老农会 那还有二百三十斤哒。
一摸准 除潲二十斤。
老农会 啊，除二十斤潲，我确确实实两餐冒喂潲了。
一摸准 喂冒喂潲我不管，我只相信我这双看猪的眼睛摸猪的手。
打卦嫂 你的眼睛是萝卜花，你的手只往内扳，我们从牙缝里省点粮食喂猪，你竟这样刻薄农民！
一摸准 （唱）打卦嫂你莫骂人，
公事公办我不讲情，
送猪除潲老规定，
谁不知我是一摸准。
老农会 （唱）饿猪除潲理不通，
打卦嫂 （唱）刻薄农民丧良心。
一摸准 （唱）若有意见朝上告。
（拿过发票）
此猪不收你赶回程。
打卦嫂 哼，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爹，我们莫送啦！
老农会 不行啦
（唱）电站开工急钱用，
购买器材抢时辰。
影响工程事情大，
算它少长二十斤。（耳语）
（打卦嫂下。）
老农会 易站长，我这猪还是请你收下。
一摸准 那要除潲的。
老农会 就按你的除二十斤。
一摸准 你要想清楚啦。
老农会 想请了。
一摸准 那好，（向伙计）付款。
老农会 麻烦了。
（打卦嫂引喻杰上，满牛皮推猪随后）
喻 杰 易站长。
一摸准 哦呀，喻老首长！
喻 杰 莫客气，听说你上门收购，我送猪来啦！
一摸准 哎呀，难得老首长亲自带头，令人感动，喻老首长，我要为你老人家写篇报道，题目是“昔日浴血打江山，今朝养猪为人民”。
喻 杰 值不得值不得，请你赶快收猪吧。
满牛皮 易站长，喻老首长的时间很宝贵，修电站的好多事都等他安排哩。
一摸准 我就收，就收。
喻 杰 先请你检验检验。
一摸准 （看了一眼猪）好猪、好猪呀，腰肥体壮、毛片雪白、耳大嘴短，肚皮落地，有油有肉。
喻 杰 站长同志，你还是先赶它跑六个圈吧。
一摸准 跑圈做什么？
喻 杰 消除屎尿呀！
一摸准 笑话，你老人家喂的猪有什么屎尿。
喻 杰 哦，我喂的猪连屎尿都冒得屙，它不要憋死了。
一摸准 我是说，你老人家送的是饿猪，饿猪是拉不出屎尿的。
喻 杰 照你的意思，这猪是冒吃潲来的罗？
一摸准 口潲冒吃。
喻 杰 你看准了。
一摸准 我的眼睛就是秤。
喻 杰 你还没有摸呀。
一摸准 自然要摸。
喻 杰 请你快些摸来。
（一摸准摸猪。）
满牛皮 站长先生，你要摸准罗！
一摸准 我一摸就准。一肚子的油。来，过磅。
（满牛皮赶猪过磅。）
一摸准 （开票）喻老首长，你这猪二百五十三斤。
喻 杰 除潲没有？
一摸准 斤潲未除，净重。
喻 杰 哈哈……真奇怪呀。
一摸准 喻老，什么怪呀？
喻 杰 我这猪前三天在家里称过，只有二百三十斤，两天长了二十三斤，这不是奇怪么？
一摸准 这可能是你老人家没看准，再说，我们对老首长，老革命是有照顾的。
喻 杰 哦，那我应该表扬你对我这个老革命的“照顾”。
一摸准 这是完全应该的嘛。
喻 杰 县商业局长贵姓？
一摸准 姓刘，刘局长。
喻 杰 我这个表扬马上兑现。
（喻杰等入大队部，众村民在窗外围观。）
喻 杰 （摇电话）刘局长吗？我是喻杰……
（喻杰嘴巴动着，一摸准注视喻杰的讲话，先是高兴，接着失色，沮丧……）
一摸准 （对喻杰）哎呀我的爷老子殽，你咯号“表扬”我受不了啊！
（众村民哄然大笑……）
第四场 深沉记忆
（黎明。晨星闪烁。）
（余立本幽灵似的在喻坚窗前徘徊。）
（喻光明疲劳不堪上。）
喻光明 （唱）工地值班又一晚，
晨星廖落晓风寒。
两眼沉沉身发软，
四肢无力口舌干。
（咳嗽不止）。
倘若旧病重复发，
工程劳务谁承担。
强挣病体从父愿，
莫叫泉水空出山。
（喻光明发现黑影，警觉地扑上去，余立本闪身躲过。）
喻光明 谁？
余立本 （惊恐地）是是是我……
喻光明 你是谁？
余立本 我是我是……
（喻光明抓住余立本，天色渐亮。）
喻光明 啊，余立本，你这个老地主，黑咕降冬的，鬼鬼祟祟站在我爷老子窗户下干什么，八成是想谋害老革命。
余立本 （害怕）喻支书，有咯号事，五雷轰顶啦！
喻光明 （不由分辩）走，到派出所去交待……”
余立本 冤枉呀！
（喻杰披衣出门。）
喻 杰 什么事呀？
喻光明 爹，这个家伙，鬼头鬼脑，躲在你老人家的窗户下，图谋不轨。
喻 杰 你这是在于什么呀？
余立本 喻老首长，我怕你白天出去开会，就半夜起床，赶了个早，我到底等着你了。
喻 杰 （迷惑不解）你不要叫我首长，人家都叫我达老子，你这么早赶来一定有急事。
余立本 我……
喻 杰 你坐下说。光明，给这位老人家泡杯茶来。
喻光明 爹，他是老地主。
喻 杰 地主连茶都不能喝呀，快去，
（喻光明不高兴地泡茶递给余立本。）
余立本 （喝了口水）我……
喻 杰 你说呀？
余立本 我叫余立本，是工商业兼地主，解放前经商为本，自己经营一家小店，有了些积蓄，置了几亩田收租。土改中，我没划份子，我屋里也没有人划份子。喻支书是清楚的。
喻 杰 （向喻光明）是吗？
喻光明 是的。
喻 杰 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呀？
（余立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揭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才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片片，交到喻杰手里。）
余立本 老首长，请你看看，我是穷得没办法了啊，要不，我是不敢来找你的。
（喻杰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那张纸片。）
喻 杰 （念）“兹借到：农户余立本稻谷壹拾捌担整
（待革命胜利后全数归还）此据。
中华苏维埃湘鄂赣省政府财政部
公元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四日
（喻杰反复看着借据。）
喻光明 余立本，你拿着这旧借条，想找人民政府讨帐吗？
余立本 喻支书，我……
喻 杰 你把当时情景讲一讲吧。
余立本 是是……首长请听。
（唱）五十年前那一天，
我正在小店打算盘。
三位红军来借粮，
一个饿倒在店门边。
他们说：红军眼下蛮困难，
蒋介石撒下了包围圈。
战士们：
勒紧裤带流血汗，
一粒粮食度三餐。
待等革命成了功，
言而有信会归还。
我有意借粮心打颤，
白军知道命难全。
悄悄找来亲弟兄，
黑夜将粮送上山。
眼下我家贫人年迈，
厚颜问债愧难言。
喻 杰 你的意见是……
余立本 老首长，我也是没得办法呀，这谷子，人民政府是不是……能不能还我一点。
喻光明 （抢先表态）不行，你这是反攻倒算。
余立本 喻支书，那时我还是个自耕农，那些谷子不是剥削来的。
喻光明 余立本，你莫做梦了。好多烈士为革命流了血，向谁去讨债。
喻 杰 （大声而又激动地握住余立本的双手）余立本同志，这粮一定要还！
余立本 （诚惶诚恐）老首长，你这话当真？
喻 杰 （斩钉截铁）我就是当年的红军，这话是我代表红军说的，这借据暂时放到我这里，我马上找有关部门给你落实，余立本同志！
余立本 （半信半疑地）什么时候给我落实？
喻 杰 不会太久的，感谢你在白色恐怖的时期支援了红军，支援了革命，你先回去吧！
（余立本点头哈腰下，稍顷暗上。）
喻光明 （生气地）爹，你糊涂啊！
喻 杰 怎么啦。
喻光明 一个工商业兼地主，向人民政府来讨债，这是不是反攻倒算。十几担谷子要还，连云山在大革命时期死了成千上万的人，烧了成千上万间房子，赔得起么？
喻 杰 光明啊，余立本没有戴帽子，证明他是劳动者，即算是戴了帽子，他在一九三一年那样的时候，担那么大的风险，慷慨借粮，支援革命，凭这一点，我也主张摘他的帽子。借粮人当时说：革命胜利后归还，现在革命胜利了，何况人家有困难。共产党言而有信，就是凭这个取得革命战争胜利的。今天，我们同样要取信于民，人民群众才会支持我们，你说这十八谷子该不该还？
喻光明 就是该还，也不归你老人家来管嘛。
喻 杰 那好，我不管，请你这个支部书记管。（递给借据）
喻光明 爷老子！阶级斗争为纲呀！你老人家为什么要让你儿子挨批斗罗！
喻 杰 你……我找县委！
（老周风尘扑扑上。）
老 周 喻老，有什么事要找县委？
喻光明 老周，你来得正好，你是老干局长，又是县委委员，老地主向人民政府讨债你说该不该还……
老 击 这要看看是什么债务？
喻 杰 （递过借据）你先看看这个。
老 周 （看借据）喻老，这事我来办吧。
喻 杰 慢点，你得有个态度。
老 周 我看，凡是对革命作过贡献的人，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什么成份，共和国都应该记住他们。这笔债该还！
喻光明 （脱口而出）好！
喻 杰 （瞪了儿子一眼）你怎么说好？乱弹琴！老周，马上兑现。
（余立本激动地跪在二人面前。）
余立本 共产党万岁！
（众一怔，喻杰与老周急扶起余立本。）
第五场 去留依依
（粉碎四人帮后的一个秋天。）
（喻家院子里，竹篱黄花，枫叶似火。）
（老周提着公文包上。）
老 周 喻老、喻老……
（喻光明从屋里走出。）
喻光明 周局长，你来了，我爹到省里筹款去了，你找他干什么？
老 周 老喻啊：
（唱）中央关心老革命，
要接喻老去北京，
来员正在县里等，
请你爸爸就启程。
喻光明 是不是中央又要我爹重新出来工作。
老 周 （唱）三中全会开过后，
解放干部第一筹，
你爹回京当顾问，
为“四化”建设当参谋。
正部级待遇当享受。
住的是恒温部长楼。
收拾行装尽快走，
光荣北上莫羁留。
喻光明 感谢党中央对我爸爸的关心，我们马上给他作准备，请你先进屋里休息，我跟我妈妈商量一下。
老 周 好，要说服你妈妈一起去北京。（进屋）
喻光明 （向内喊）妈。
唐大娘 （内出）光明，叫我吗？
（兰芳婶、四姑婆跟出。）
喻光明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党中央派人来接爸爸和你老人家去北京，今天就要动身，周局长在屋里等。
四姑婆 哎呀嫂子，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唐大娘 去北京看看就回吗？
喻光明 不，长期住到那里。
唐大娘 你们呢？
喻光明 妈，我们不能去。
唐大娘 那我也不去。
四姑婆 嫂子，莫蠢罗！（急）
喻光明 为什么？
唐大娘 我舍不得你们。
兰芳嫂 妈，我们会来看你老人家的，
四姑婆 是嘛！
唐大娘 媳妇，娘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和你们相依为命，光明的病又一直冒断根，桩桩件件帮挂在我心上。
喻光明 妈，我病不要紧，这几天好多了。
兰芳婶 是呀，刘医生说：只要光明坚持吃她的方子，少操劳，多休息，病是会好的（将药递向光明）喝吧。
（喻光明喝药、咳嗽。兰芳婶给光明捶背。）
唐大娘 （似有什么预感，揉着眼睛）光明，我，我还是不去……
喻光明 妈，你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苦守山窝，如今年迈体弱，条件依旧，爸爸在革命战争年代留下一身枪伤，长此下去，如何适应得了，假如你不去北京，爸爸不会一个人离开你的。
四姑婆 你要为我达哥着想呀！
兰芳婶 是呀，妈，你要为爸爸着想。
喻光明 如果娘嫌寂寞，就把莉华带去。
唐大娘 你，你们都同意，又是为了你爸爸好，那我就带莉华去。
喻莉华 （跑上）爷爷回啦！爷爷回啦！
（喻杰背着跨包同老农会，满牛皮等上）
喻 杰 进屋说吧！
（众进屋，兰芳倒茶。）
满牛皮 （急不可待地）达老子，到省里讨到钱没有，电站停工待料呀！
喻 杰 讨？省政府负责同志接见我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说：“我今天不是来要饭的”。
（唱）老区人民为革命，
前赴后继作牺牲。
红军突围长征去，
白匪清乡残杀多少人！
鲜血换来共和国，
谁能忘记这深厚情。
今日老区多贫困，
口粮还只三百零。
吃难饱来衣破损，
要还帐啊！
我们扪心问一问，
长此何以对英灵？
老农会 达哥，你这话真是牛也踩不烂啊！
喻光明 爹，您怎么这样直统统的。
喻 杰 就是要讲实话真话啊！省政府负责同志听了，一个个握着我的手说，喻老，您说的很对头，对老区人民要还帐！有什么困难，省 里全力支持。
满牛皮 太棒啦！达老子，要了多少？
喻 杰 粉碎“四人帮”后，百废待兴，国家也很困难，我当然不能乱要，请他们定多少算多少，光明，你负责与县里联系，这笔钱很快会拨下来。
喻光明 您老就别操心啦。农会爷，满牛皮，你们马上去工地与施工员合计合计，看急需哪些材料。（老农会，满牛皮应声下）爹，有个特大喜讯向您报告。
喻 杰 特大喜讯？
喻光明 党中央接您去北京当顾问，来人在县里等，老周在大屋里等。
喻 杰 （激动地）啊！党中央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兵……
喻莉华 爷爷，去北京当顾问太好哒！
喻 杰 我这个电站指挥长，能走吗？
四姑婆 哎呀达哥，有光明嘛。
喻光明 再说我娘跟你几十年，山窝里苦了一辈子，有生之年不多了，到北京清闲几年，饱饱眼福，也是应谈的嘛。
喻 杰 （触动情怀）光明，你不要说了，为了你娘，我考虑去。
唐大娘 （百感交集地）光明他爹……
喻 杰 老伴，我欠你的太多……
唐大娘 别这样说啦……
喻 杰 光明，修电站关系重大，你要切实负责。
喻光明 爹，你和娘放心去北京吧，电站的事我一肩承担，试车成功，我打加急电报向二老报喜。
喻 杰 好，还有你的身体……
喻光明 我会注意的。
（喻杰从内衣口袋里取出只小人参。）
喻 杰 这只人参是我回乡的时候，周总理送给我的，一直舍不得吃，你用它补补身体吧。
喻光明 爹……
喻 杰 光明，爹这些年来，对你关怀太少……
喻光明 不，爹，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莉华，到北京后，你要好好照顾爷爷奶奶。
喻 杰 莉华去？
四姑婆 还能让你二老身边无人？达哥，你官复原职，可莫忘记你这苦命的四妹，你两个外甥伢子还冒一个跳“农门”，你到了北京记得给下面州官县官下张条子，招个工啊！
喻 杰 啊！……
（老周，老农会，满牛皮，余立本以及众村民从四面八方拥上。）
老 周 喻老，乡亲们送你来啦。
喻 杰 老周，乡亲们，我是去留依依啊……
老农会 哪能不去，达哥，你要接我去看看皇帝老子坐朝睡觉的地方啊。
喻 杰 一定奉陪奉陪……
打卦嫂 喻老伯伯，我请你带个口信给总书记，就说如今的政策好，老百姓希望莫变哒，再有，对一摸准那样的干部，应该削职为民。
喻 杰 （点头）我记住了。
余立本 喻老首长，你如方便的话，请向报界转告：共产党没有失信于民。
喻 杰 余立本同志，我忘不了这件事。
满牛皮 喻老首长，你回乡几年来，为连云山群众造福修电站，功德无量，今日要走，实在是难舍难分，我满牛皮代表乡亲们的心意，吹一支连云山的曲子，为您老人家送行。
喻 杰 （劝止）别吹啦别吹啦！
满牛皮 （躲开）达老子，这是乡音啊！
（满牛皮吹了起来。）
（伴唱）清风两袖别京华，
解甲归来问犁耙。
捐资建站心操碎，
一片丹心暖万家。
喻 杰 愧受，愧受啊！
（接唱）乡音乡情比酒稠，
一点一滴记心头。
几度春秋同战斗，
多少次共话稻粮谋。
回京消息来得骤。
未看到丽江水变油。
我是留来还是走？
去留依依哽在喉。
（陈松涛匆匆跑上）
陈松涛 （向喻杰、喻光明）爷爷，大叔！
喻 杰 小陈，高压线采购回来了么？
陈松涛 唉，快莫提起。
喻 杰 怎么啦？
陈松涛 （唱）四处采购高压线，
三个省跑了十多天，
平价供应要送礼，
伸手还收回扣钱。
喻 杰 （气愤）要多少回扣？
陈松涛 （接唱）见十抽一如刀砍，
无可奈何空手还。
（众村民议论纷纷。）
喻 杰 （沉思稍许，毅然地）我去采购！
众 你要去北京啊！
喻 杰 不去了！
老 周 喻老，中央派来接您的同志在等啊！
喻 杰 我会给中央写信。
喻光明 爹，你老人家是中央高级干部，怎么为这点小事改变主意？
喻 杰 你说什么？是小事？
喻光明 难道非要部长去采购高压线不可？
喻 杰 我不是去采购高压线，我是去“采风”！
众 采风？
喻 杰 采这种不正之风，
喻光明 爹！你是到中央当顾问啊！
喻 杰 我这就是当顾问，不过不是一级顾问，而是八级顾问。
满牛皮 对！从中央顾同到生产队，正好八级。
（众笑。）
喻光明 满牛皮你凑什么热闹！
满牛皮 莫拿我出气。
喻 杰 你有气，就当着爷老子发吧！
喻光明 （爆发）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喻 杰 我怎么想的？你这做支部书记的又是怎么想的？
喻光明 你说我怎么想？
喻 杰 我两父子会有说清的时候。松涛，跟我走。
（喻杰大步走下，陈松涛跟下。）
众 达老子！……
第六场 坝上雷雨
（雷雨季节。）
（简易工棚。电站民工吃饭、休息的地方。）
（伴唱）鼓起劲呀修大坝，
别怕苦呀咬紧牙！
锁住丽江长流水呀，
明珠万颗映紫霞。
（伴唱声中幕启，远外在架高压线，满牛皮，陈松涛、喻莉华、打卦嫂等民工、推沙石、抬水泥，热火朝天。）
（钟响。喻杰挑担小茶桶上。）
喻 杰 后生们，休息喝茶呀！
（男女民工们纷纷跑上。）
众 达老子！
喻 杰 噢，大家辛苦，喝口茶……
（大家围上来擦汗、喝茶。）
满牛皮 达老子，修好了电站，夜夜放电影吗？
喻 杰 放啊！你们喜欢什么片子？
青年甲 我喜欢打仗的。
满牛皮 我就喜欢打啵的。
打挂嫂 碰哒鬼啊！
满牛皮 打挂嫂莫封建……
青年乙 还有脱得精光抱着打滚的呢！
喻莉华 你个死鬼！
（喻莉华追打青年乙，全都乐了。喻杰也跟着青年们笑起来。）
喻 杰 你们这几个野小子，尽想些没正经的事，还是听松涛伢子说说吧！
众 欢迎欢迎！
陈松涛 电站修成，我想建一个加工厂，打米磨面、榨油，加工饲料，解决乡亲们生活上的当务之急后，再搞竹木加工，把连云山丰富的原材料，变成市场需要的成品，苦干一二年，我们连云村就可以脱贫致富！
（一阵叫好声、口哨声、掌声……）
喻 杰 莉华，你说说。
喻莉华 我想充分利用我们的小水电，办一个综合性的文艺场所，放电影、放录像、接剧团、办舞厅……
满牛皮 办舞厅？我可不会扭屁股。
青年乙 莉华跳花灯，（指青年甲）铁山会跳科斯迪……
青年甲 倒过来哟！
青年乙 啊，迪斯科，土洋结合，新老欢迎！
众 （喊）欢迎他们来一个！一二三，快快快！
青年甲 来就来！（喻莉华忍不住跟青年甲跳起来
（伴唱）我们的家多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河流在新建的村庄流淌，
一片冬麦哪个一片高梁，
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
（喻杰挑茶桶和青年们下。）
（喻莉华扯了一下陈松涛。）
陈松涛 莉华，有什么事吗？
喻莉华 松涛，刚才，你想得蛮好，我……我……（想去亲他）
陈松涛 （突然发现喻光明走来）大叔！
（喻莉华回头一看，一溜烟跑下。）
（喻光明满脸病容上。）
喻光明 松涛。
陈松涛 大叔，你脸色很不好。
喻光明 老病壳子，没事，噢，加工厂的计划写好了吗？
陈松涛 写好啦。（拿出递过）我于活去（欲下）
喻光明 松涛，有张表帮我填一下……噢，还是我自己来填吧。
陈权涛 大叔，你身体不好，交给我填吧。
喻光明 哪……也好。（递表）
陈松涛 什么表？
喻光明 （漫不经心地）莉华的招干表，等会我来取。（下）
（隐隐雷声。）
陈松涛 （看表，一怔。唱）
重似千钧一张表，
一时急坏陈松涛，
大叔的心意我知晓，
响鼓何用重捶敲。
提醒找城乡两股道，
这样的婚姻系不牢。
我不信，
招干就是金光道，
务农就不值半分毫？！
罢罢罢，了了了。
助她去把“农门”跳，
三年相爱一笔销。
（音乐不断，陈松涛忍痛掏笔，填表。）
（喻莉华暗上，偷看，松涛发觉，避开。）
喻莉华 （乐滋滋地）你在写什么呀？
陈松涛 我…我没写什么……
喻莉华 （甜蜜蜜地）我晓得，你在给我写…爱情信。
陈松涛 那你就拿去。祝你永远幸福。（交表急下）
喻莉华 （瞅瞅四下，然后幸福地看“爱情信”）招干表？喻莉华，是老干局办事员……（高兴、雀跃。突然想起了他）哟呀他怎么办，他怎么办？难怪他脸色难看，说什么“祝你永远幸福”……啊哟，这不是把我们俩分开了吗？！……我可怎么办呀？……（抽泣起来）
（喻杰背着废品箱走来。）
喻 杰 宝贝孙女儿，你怎么啦？
喻莉华 爷爷……
喻 杰 你哭啦？
喻莉华 （递表，索兴哭起来）呜……
喻 杰 （看表，心一沉）招干？你不愿意？
喻莉华 我当然愿意。
喻 杰 愿意还哭什么？
喻莉华 我舍不得……
喻 杰 舍不得什么呀？
喻莉华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爷爷……
喻 杰 （旁白）未必，（对莉华）舍不得爷爷那好办，县里早就给我安排了一套房子，你要是去县里当干部，爷爷奶奶陪你到县里住，不就解决啦！
喻莉华 （不得不说了）爷爷，我还舍不得——
喻 杰 陈松涛！是不是？（莉华点首）莉华，你相不相信爷爷？
喻莉华 我最相信爷爷啦！
喻 杰 那好。孩子，是块料放在哪里也会发光，是块死铁，放在哪里也会生锈，老头子的功劳，是老头子的，儿孙千万不要去沾光。爷爷就是这句话，听不听由你。
喻莉华 爷爷，我不想沾这个光。
喻 杰 有志气，是爷爷的好孙女儿。快去安慰下松涛吧。
喻莉华 怎么安慰呢？
喻 杰 你就说，松涛……
喻莉华 （接过话头）什么也拆不开我们的爱情。（跑下）
喻 杰 鬼丫头，晓得还来问我！
（喻杰将招干表收入衣袋，听到隐隐雷声，他看了看天色，提废品箱欲进工棚。一摸准上。）
一摸准 喻老首长！
喻 杰 一摸准啊。
一摸准 达老子，这个外号作废啦，我姓易，容易的易。名木春，木头的木，春天的春。
喻 杰 你检讨错误没有呀？
一摸准 感谢达老子的“表扬”，县商业局撤了我的职，查出我扣农民的血汗九百九、九十九块，彻底退赔，刘局长要我把局里的决定、我的检查，送给您老。
喻 杰 木春同志，错而能改，善莫大焉（看后）退赔九百元，怎么还留下几个尾巴？
一摸准 达老子，我实在拿不出钱了，一套撑门面的呢子服都卖啦。
喻 杰 我帮助到底，借给你一百元（边拿钱），彻底退赔，莫留尾巴。望你一摸准的外号和一摸准的思想一起作废！（递钱）
一摸准 （感动地）达老子……（开借条送交喻杰）达老子，您真是治病救人啊！
喻 杰 刘局长信上说，要你在电站劳动，我看就不必了。我晓得你对商业很内行，电站修成后，我们想办竹木加工厂，开发矿泉水，培育蘑菇，你帮我们作点市场调查，搞点信息怎么样？
一摸准 达老子，你放心，这个我一摸就准。
喻 杰 怎么，又是一摸准？哈哈哈……快走吧
一摸准 祝达老子健康长寿，活一百岁。我走啦。
（下）
喻 杰 好走。
（喻光明喊上。）
喻光明 莉华，莉华！呃，爹，看见莉华没有？
喻 杰 是为这个事吧。（亮了亮招工表）
喻光明 等着要报上去，给我吧。
喻 杰 莉华不愿沾这个光。
喻光明 怎么能由着她！
喻 杰 我也不同意。
喻光明 北京你不去，孙女招工也阻拦，爹，你不为自己操心，也要为儿孙着想呀！
喻 杰 爹有什么不对，你只管说。
喻光明 我实在憋不住啦，我就是要说！
（唱）想当年，
爹爹你去当红军，
儿在娘边三岁零。
人间酸苦皆尝尽，
沿门乞食走千村。
春雷一声乾坤震，
千里寻爹来到西安城。
求爹给儿谋工作，
你要我回乡建设新农村。
我听爹话，将爹信，
农村干了三十春。
运动一个接一个，
工作组来了一轮又一轮。
上面错了打倒钯，
基层干部成了出气筒。
到头落得一身病，
我怎能不为莉华想前程！
我的爷老子啊！
人家是削尖脑袋城里钻，
一人得道鸡犬把天升。
你却是部长不当当山民，
还要卡儿孙，我实实想不通！
我想不通啊！（气得抓自己的头发）
喻 杰 （深沉地站了起来，旁唱）
光明儿，竹筒倒豆倾真情，
听来心绪也难平。
三十年，道路曲折不平整，
他们啊，
确也风风雨雨，历尽难辛。
看来他今日气难顺，
更何况年已半百病缠身。
情与理，理与情。
父子也应心换心。（走近光明）
光明啊！
非是爹人情不近，
爹爹心里有隐衷。
（喻光明情绪平静了些，看了看父亲。）
喻 杰 （接唱）爹身居高位常内疚，
望儿理解老父心。
喻光明 爹，休有什么心事就说吧。
喻 杰 五十年前，这地方几十位农民兄弟跟我上了井岗山，你晓不晓得他们之中，有哪些人来过信回来过？
喻光明 （摇摇头）没听说，只晓得县政府发了几十位烈士的证书，家里人都哭得死去活来。
喻 杰 这些人家有没有后代呢？
喻光明 有，他们的孙儿孙女，大都与莉华相仿。陈松涛就是一个。
喻 杰 他们的祖父牺牲了，我却活下来了，今天若让莉华招干，谁给他们招干呢？生者怎么想，死者如何安？你爹会内疚到死的啊！……
喻光明 （低下头来）……
喻 杰 光明，我们亲如父子，希望你能理解爹，原谅爹啊！
喻光明 （动情）爹……
喻 杰 脱贫致富，电站修成后，多么需要年青人啊！
（雷声滚滚。）
喻光明 爹，气侯骤变，大雨将临，我要上堤去。
（一声炸雷，大雨落了下来。）
（满牛皮，打卦嫂慌忙跑上。）
满牛皮 喻支书，气象站预报，这场雨雨量程大，可能引起山洪暴发，要立即组织准备抢险！
喻光明 敲钟上堤！
（满牛皮跑下。）
喻 杰 我也去。
喻光明 你不能去，太危险，打卦嫂，你留下照护我爹！
打卦嫂 是！
（喻光明在雷雨声中冲下。钟声大作。）
喻 杰 （着急地）打卦嫂，你放开我吧。
打卦嫂 大伯，我要执行喻支书的命令。
（狂风暴南，喻杰在工棚里焦急不安。）
（伴唱）雷鸣电闪如天崩，
洪永漫山发了疯。
新筑大坝裂了缝，
大众一心斗恶龙。
（云雨渐散。）
（众村民抬着头扎白纱布，负了重伤湿淋淋的喻光明上。）
喻 杰 情况怎么样？
老农会 不要紧了，多亏光明，带头跳下水去，用身体护住大坝，赢得加固的时间。可光明受了重伤。
喻 杰 （扑上前去，握住喻光明的手，慈爱地）光明……
喻光明 （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爹，我不要紧。
（余立本奔上。）
余立本 喻支书喻支书……
满牛皮 叫什么，他受伤了。
余立本 （掏出一包人民币）喻老首长，喻支书……，那笔谷钱，政府给了我，我全部捐给村里电站，表表我的心意，请党支部收下。
喻光明 （握住余立本的手，感动地）谢谢你，余立本同志……
第七场 情满青山
（喻家院子，远山如黛，近处房屋错落，高压线纵横。）
喻莉华 我爷爷向有关部门商量办二级电站的事情去，说了一定赶回来，只是我爹爹病情严重……
陈松涛 医生怎么说。
喻莉华 医生说很危险，主要是那次堵大坝，不但带发了旧病，还受了新伤呀。
陈松涛 莉华，你看！（一指）
喻莉华 爹！（奔下，唐大娘闻声上。兰芳婶和莉华扶喻光明上。）
喻光明 （唱）为看通电强出院。
一路咯血湿衣衫。
陈松涛 大叔！
唐大娘 （扶住光明）光明，你怎么出院，好些了啵？
喻光明 娘！
（唱）回光反照难长久，
电站落成死安然。
唐大娘 光明，今天是大喜日子，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你会好的，媳妇，你怎么要让光明出院？
兰芳婶 妈，阻挡不住，医院只好派车把我们送到山脚下，上山路上，他，他还吐了几次血……
唐大娘 （含着眼泪）光明，你是何苦……
喻光明 （强笑）妈，你放心，我会好的，爸怎么还不回来。
唐大娘 会赶回来的。
喻莉华 （搬来睡椅）爹，你躺着。
（喻光明躺在睡椅上。）
喻光明 松涛、莉华。
喻莉华 爹。
陈松涛 大叔。
喻光明 别这样叫我。
陈松寿 （茫然、望着莉华）……
喻莉华 叫爹嘛！
陈松涛 爹！
喻光明 好，好。你们去检查一下烈属家里的线路老爷子临行交待，要户户见光明。
陈松涛 我就去，（对莉华）走！
（陈松涛、喻莉华跑下。）
喻光明 （目送着他们）娘，兰劳，你们看，多好的一对。
唐大娘
兰芳婶 是啊是啊！
唐大娘 光明，你还是回医院去吧。
喻光明 等爸爸回来再去。（掏出那只人参看了看）娘，这只人参是周总理送给爸爸的，你留着给他老人家吃吧。
唐大娘 你爸要你吃呀！
喻光明 爸爸老啦，身体更要保重。
唐大娘 （接过人参，哭着入里室）
喻光明 你去陪陪娘，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躺一躺。
（兰芳婶含泪退下。）
（天色渐暗。喻光明挣扎站起，凝望张挂的彩灯。）
喻光明 （唱）电灯要亮人要走，
身似浮萍水上流。
病到绝时想活够，
秋风黄叶满渠沟。
爸爸啊，
不知你此刻在何处，
可知你儿到弥留？
（追光中喻杰风尘扑扑，在山道上扶杖奔走。）
喻 杰 （唱）二级电站已议就，
匆忙赶路上山沟。
光明呀：
爸爸你病危急，
万般牵挂在心头。
（喻杰从追光中走出。）
喻 杰 （几乎是扑上去）光明！……
喻光明 爹！……
喻 杰 你好些了吗？（观察病容，心情沉重）
喻光明 （强打精神）好……好些啦，爹，想念您啊！……
喻 杰 爹也想念你，快坐下……
喻光明 爹，我不行啦，临走之时，只想问爹一句话……
喻 杰 （老溜盈眶）光明，快别这样想，你会好起来的……
喻光明 爹……您能原谅儿子么？……
喻 杰 （一愕）……孩子，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
（背过去拭泪）
喻光明 爹啊！
（唱）自从爹回连云山，
你儿心里起波澜。
怪爹爱把闲事揽，
“八级顾问”你管得宽。
“一摸准”因你遭了贬，
又帮地主要还钱。
东家访同西家串，
老区的穷苦挂嘴边。
到处宣传要还帐，
省长面前你也不讳言。
光明为你捏把汗，
日日夜夜把心悬。
为什么，不去北京享清闲，
硬要在家乡受颠连。
为什么执意修电站，
一生的积蓄一次捐。
儿孙出路全不念，
亲情淡薄心太偏。
多少次将你来冲撞，
多少次使爹心发酸。
怪儿无知目光浅，
不理解爹把人民的疾苦贴心间。
实践中看到了爹的丹心一片，
叫儿越想越愧颜。
面对爹爹心抱歉，
爹爹啊！
原谅儿，纵死九泉心亦安。
喻 杰 （老泪纵横）光明，爹的好儿子……
（唱）掏心的话动心弦，
簌簌老泪落胸前。
有道知子莫如父，
你忍辱负重三十年。
强撑病体肩重担，
不仗势来不擅权。
父子间虽然有碰撞，
事后总是心相连。
光明儿啊！
有子如你遂心顾，
你是党的好党员。
喻光明 （激动地握着爹的手）爹理解儿子啦……
喻 杰 亲如父子，有什么不理解呢。
喻光明 谢谢爹……谢……谢……
喻 杰 孩子你怎么啦？……兰芳，快找人参来！
（唐大娘、兰芳婶、端松明急上。）
唐大娘 他爹，光明不肯用这种贵重药，要我留给你……
喻 杰 （接过人参）不！我一定要让他看到老区的光明！（说时打开包装，掐了一截人参，放进光明口内）光明，你含着，这是周总理送的啊！……
（喻光明舒了一口气，似乎平静了些。）
（老周背着相机上。）
老 周 喻老，光明他……（看视）
喻 杰 （与老周旁白）老周，光明不行啦……
老 周 喻老，你要保重身体，党中央非常关心你。李先念主席、王震副总理，给你写信来了。（取信）他们称赞你为退了休的或将退休的老同志作出了表率，李主席和王副总理向你问候致敬（交信）
喻 杰 （激动地）谢谢党中央领导对我的关心。
老 周 喻老，我想给你拍张照片寄给中央领导！
喻 杰 老周，光明一生没有照过相，看来他不行啦，他是党的儿子，他为了办电站积劳成疾，让我扶着他，合照一张吧！
老 周 （含着眼泪点头）
（喻杰扶起喻光明，老周拍照。）
（喻莉华、陈松涛，老农会、满牛皮、打挂嫂、一摸准及村民群众上。）
喻莉华 爹，乡亲们看你来啦！
众 喻支书！
（喻光明微睁双目。唐大娘、兰芳婶扶他躺下。）
一摸准 达老子，你老要我调查市场信息的任务完成啦。
喻 杰 （接过材料）木春，谢谢你。
一摸准 这是借您老的一百元钱。
喻 杰 这次我回来时，顺便到你家看了看，你是真心退赔，只是，家庭有困难，这一百块改倍为送。（拿出借条撕碎）
一摸准 达老子，这……
喻 杰 你就接受老头子这点心意吧。
（广播声：同志们请注意啦，现在是18点正，我们水电站正式试车，送电！”）
（响起了音乐。）
喻 杰 莉华，快扶起你爹。光明，你睁开眼看看，就要万家灯火啦！
（远处传来电机发动声。）
（稍顷，全部灯亮，舞台上五彩缤纷，远处如群星灿烂。）
（欢呼，喻光明以顽强的生命力挣扎要起，陈松涛、喻莉华赶忙扶着，他脸上绽出笑容……）
喻光明 爹！……
喻 杰 孩子！（紧握着光明的手）……
（一束强光，照映在三代人身上。）
（音乐转换……）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