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汛(长沙花鼓戏)

时 间 当代。
地 点 沅水河畔。
人 物 桃 花、梅 花、李 花、喜 宝、虾 仔、老 六
（傍晚。水天一色，霞鹜齐飞。）
（沅江边，女人们在欢快地洗衣。）
（河面上飘来汉子们的歌：
沅水河上常行船，
洗衣的妹子认得全。
无情的你莫朝我望，
有情的上来陪我玩。）
（女人们欢笑着朝河里浇水,扔石子。）
（女人们的歌：
驾船的哥哥你莫轻狂，
你屋里有个恶婆娘。
敢在外面趟浑水，
回家要你上不了床。）
（汉子们的歌：
妹妹你嘴硬肚子瘪，
我不上床你会失业。）
（女人们的歌：
黄眼畜牲小看了娘，
驾船跑江也比你强。）
（汉子们的歌：
生成的八字是女流，
你莫上滩头守灶头。）
（女人们的歌：
有种的陪娘上险滩，
撑篙打桨比一盘。）
（汉子们的嘻笑声，戏谑声渐远。）
桃 花 （突发奇想地）姐儿们，我们也集资办些山货，包条船，跑江闯湖地闹一盘，好不好？
女人们 （稍顿，齐声欢呼地）要得——
（切光。）
（伴唱：山边下来一条河，
弯弯拐拐滩儿多。
有弯会在弯上转，
有滩能从滩上过。
妹妹驾船跑江去，
一路风雨一路歌。）
（夜。云淡星疏，树影婆娑。）
（梅花家。梅花在心事重重地纳鞋底。）
（桃花兴冲冲上。）
桃 花 梅花，好消息。党支部同意我们包船跑江了。
梅 花 真的？！
桃 花 走，去找李花合计合计。
梅 花 这……等虾仔回来，我先问问他再……
桃 花 嗨！你呀，总喜欢把自己拴在男人的裤腰带上。这回呀，要让男人们牵着我们的衣角走！走吧走吧。
（赌红了眼的虾仔急上，疯狂地翻箱倒柜。）
虾 仔 我的钱呢？我的钱呢？（抓住梅花）贼婆娘，你把我的钱藏到哪里去了！
桃 花 虾仔！你这块脸未必是不锈钢做的呀？她攒下生孩子的钱都被你拿去输光了,你还不罢休！
虾 仔 哟——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堂客呢，原来是个业余的哟！
梅 花 虾仔！你……这两年一不跑江，二不下河，整天钻在钱眼牌缝里，你怎就不替我想想？！（伤心泪下）
虾 仔 哭什么？你怎就不替我想想呢！
（唱）我那好笑的妻呀，婆娘。
你的思想不开放。
而今打牌是时尚：
乡下推牌九；
城里摸麻将；
婆婆姥姥，几张纸牌、碰跑提呷、真刀对真枪；
学生伢仔，甩起扑克，桃杏梅砖，大王吃小王。
你怨我为哪桩？
我那可怜的妻呀，婆娘。
赶快引进新思想，
省得和我拉反腔。
夫的忧心事，
统共只四样：
钱不经花、酒不够香、鱼不咬钓、牌不进张。
夫唱妻随、统一方向、急我所急、想我所想。
莫给我帮倒忙！
梅 花 （心烦地）够了，够了。
虾 仔 够不够，看行动。拿钱来。
（屋外传来一阵摩托声。）
虾 仔 （顿然失色）啊！梅花，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没回来。
（躲入）
（老六闯入。）
老 六 虾仔。虾仔！
桃 花 （拦住欲前的梅花）师傅，你找虾仔有什么事？
老 六 小事小事。他欠我一点帐,约我今天来拿的。
梅 花 又是赌账？！多少？
老 六 不多不多。六千块。（抽出匕首把玩）
梅 花 （倒抽了一口冷气）
桃 花 师傅，欠也好，讨也好。那是你们男人间的事。你找他去，莫吓堂客们。
老 六 嘿！你蛮会讲呀。夫妻两个人，吊颈一根绳。他不回来我就找你要！（把欠条往桌上一拍）你看，欠条写得清清白白：“到期不偿欠款，家中一切任其抵押。”
桃 花 （一震，转念）好。你押啦。这屋里的东西，你看得上眼只管拿。
老 六 （巡视、失望、转念）嘻嘻，有样东西我还看得起。
梅 花 （紧张地）桃花姐！
老 六 桃花？好名字。好名字。（淫邵地打量）虾仔这家伙赌场失意，情场倒还得意。找的堂客果然如花似玉……
桃 花 你是来讨帐的，还是来买人的？
老 六 一回事。嘻嘻，桃花，你要肯陪我玩一个月，这六千块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桃 花 你！（转念）咯咯，师傅，你莫开玩笑啰。我又不是的士、巴士，怎能出租呢？
老 六 嗨，桃花——
（唱）你的思想太守旧。
而今的社会蛮自由。
新鲜事儿天天有，
租赁承包是潮流。
国家的工厂都可私人办，
私人的堂客当然能出租。
你搞活经济收实效，
我精神快乐得享受。
物质、情神两结合，
这就叫人财交流。
桃 花 （故意地）听你一讲，是还有点道理。
老 六 当然嘛。道是人走的，理是人讲的，办法是人想的嘛。怎么样？桃花。
桃 花 唉，事到如今，我也没别的办法了。就是不晓得虾仔他……同不同意。
虾 仔 （突跳出）我同意！嘿嘿，六哥，只要你看得起，我愿意把她租给你。
桃 花 那你立据呀。莫到时候又骂我。写：“愿将堂客出租一月抵还全部欠款。”
老 六 （掏出印油）来来来，按个指拇印。
桃 花 要不要到公证处去一下？
老 六 不要不要。私人交易，哥们信得过你。
桃 花 （递字据）你把欠条换给我呀。
老 六 好。（收据递条）走呀，桃花。
桃 花 就走呀？出差也要准备一下嘛。这样吧，明天三十，后天一号，你赶早来接人。
老 六 也要得。下个月月大，还多一天。那就一言为定。
桃 花 有据为凭。
老 六 拜拜！（下）
虾 仔 哈哈，这个色鬼！桃花，你今天可帮了我的大忙。
桃 花 我帮了什么忙？你自己愿意把梅花租给人家，与我何干？
虾 仔 什么？！老六租的可是你呀！
桃 花 你字据上怎么写的？我是你的堂客吗？
梅 花 啊！桃花姐，我不愿意！他欠账，他还钱。怎能叫我……
桃 花 谁叫你是他的堂客呢？
梅 花 不！我不愿意！
桃 花 你要真不愿意，也好办。
梅 花 怎么办？
桃 花 休了他！
梅 花 啊？！离婚！
虾 仔 桃花，你莫太缺德了。从古到今，只有撮合婚姻的媒人，哪有拆散人家夫妻的恶人！
桃 花 我今天就偏要做这个恶人！
虾 仔 梅花，莫听她的。而今第三者多得很。
梅 花 我……我跟你再也过不下去了。
虾 仔 怎么？你真要……（挥手欲打，转念）嘻嘻，梅花，这离婚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梅 花 你说怎么办？
虾 仔 （想了想，掏出骨牌）这样。我两个来一盘，谁赢了依谁的。公平合理。
桃 花 虾仔！这种事你也要赌？
虾 仔 嗨！而今世界上哪样事又不靠赌呢？
（唱）人生本是一场赌。
世人个个是赌徒。
当官的，拿权赌，
成者为王败为寇；
当兵的，拿命赌，
死是英雄活是囚；
堂客们，用情赌，
不是恩来就是仇；
汉子们，用钱赌，
不是喜来就是忧；
斗争竞争都是赌，
总有个输赢在里头。
赌输赌赢只由命，
要想活命就要赌！
桃 花 这么说，你硬是要赌啰？
虾 仔 发挥一技之长嘛。梅花。不敢来吧？
桃 花 来就来！今天硬要你输堂客！
虾 仔 慢！你这个业余堂客，怎么这会儿又转正了？
桃 花 你呀，没那个福气。我是代理的！
虾 仔 这……好。墩牌！
桃、虾 （唱）紫竹骨牌一墩墩，
竹牌无心我有心。
但愿牌眼对心眼，
眼眼胜过对头人。
梅 花 （唱）妹妹赢不赢？
虾 仔 慢。打牌要按规矩。
桃 花 出牌要有讲究。
虾 仔 赌场无情面。
桃 花 一盘定输赢。
桃、虾 （重唱）紫竹骨牌一张张，
眼看牌儿暗思量，
桃 花 （唱）我赢他赢个正压邪，
虾 仔 （唱）我赢她赢个乖婆娘。
梅 花 （唱）哥哥太荒唐。
虾 仔 （唱）起手我就打“天九”，
我与妹妹情意稠。
鲫鱼挂在倒钩上，
勾心勾魂妹怎丢？
梅 花 （唱）妹怎丢，哥哥莫怨妹。
提起离别妹妹也伤悲：
自小与你隔河住；
自小与你打一堆。
虾 仔 （唱）扯猪草，采杨梅，
踏着晚霞归！
梅 花 （唱）瞒爹娘，摸黑路，
等你好多回。
虾、梅 （重唱）河边石头站成窝，
路边青草踩成灰。
梅 花 （唱）说声丢，妹怎不垂泪？！
桃 花 （唱）回手我来打“地八”，
哥哥说的是旧话。
鳜鱼臭了不如虾，
叫妹怎么不丢他？
梅 花 （唱）怎不丢？哥哥莫怨妹。
提起离别妹妹不伤悲：
自从嫁与负心鬼，
山盟海誓一风吹。
桃 花 （唱）钱输尽，酒空杯，
夜夜不见归。
梅 花 （唱）苦脸对，笑脸陪，
劝你好多回。
桃、梅 （重唱）枕边嘴巴讲起壳；
梦里脔心揉成灰。
梅 花 （唱）说声丢，妹哭也无泪。
虾 仔 （唱）打一对“人七”气死人，
蚂蟥叮得脚板疼。
想拍怕惊钓边鱼，
想忍忍得血奔心。
桃 花 （唱）打一对“和五”气鼓鼓，
锅破要靠铁匠补。
不让你当回单身汉，
你哪知堂客心里的苦。
虾 仔 （唱）咬起牙根打“长三”，
你管闲事管得宽。
桃 花 （唱）对个“幺五”给你看，
我是村里的新党员。
虾 仔 （唱）笑一声，打“幺六”，
虾子头上没有肉。
桃 花 （唱）挺起胸，打“斧头”，
快斧砍得樟树蔸。
虾 仔 （唱）你拆人婚姻太缺德，
桃 花 （唱）心正不怕鬼来吓，
虾 仔 （唱）你是插足的第三者，
桃 花 （唱）你自作多情我多谢。
虾 仔 不和你讲！
桃 花 你输了！
虾 仔 啊！谁说的。我这块“九点”你打不起。
桃 花 （一愣，抢过梅花手上的鞋底，住桌上一拍）
（唱）要比点。就比点，
你数数这鞋底几多眼。
针针扎心肺，
眼眼和泪穿。
不解堂客心头苦，
你算什么男子汉！
梅花，我们走。（拉梅花下）
虾 仔 （慢慢拿起鞋底细看）这张牌通吃！
（灯渐暗。）
（伴唱：《戒赌歌》
劝哥莫打牌，打牌招灾。
耍钱赌宝，想发歪财。
到头来，山场屋宇，一扫齐卖；
妻室儿女，一脚踢开；
百般无奈，拿起针来，缝起袋来，
拿起碗来，拖起棍来；
走到人家门口，喊声爷爷奶奶，
讨起米来；
三块砖搭灶，湿稻草当柴，
煨起粥来；
扯匹荷叶当锅盖，
抓几个蚱蚂当荤菜；
脑壳夹在裤裆里，抬不起来。
“唉！悔不该赌钱打牌！”
——悔不转来。）
（晨。朝晖灿灿，波光粼粼。）
（河边船头。虾仔倚在被卷儿上独自玩牌。）
虾 仔 （唱）天地人和八块牌，
左排右排排不开。
排得米缸见了底，
排得堂客离了怀。
村里还要抓“六害”，
猫赶老鼠过大街。
书记找我挖思想，
群众朝我把嘴歪。
将功补过跑江去，
一挣柴米二躲灾。
（一阵欢笑，女人们拥上。喜宝前提后拽，背着好几个被卷儿随上。）
（女人们又跳又唱：
妹妹生来白漂漂，
青布围裙扎细腰。
捋袖口，挽裤脚，
挑起水桶摇三摇。
哥呀，莫往妹妹的脚上瞟，
明天送你个花荷包。
妹妹生来白漂漂，
驾船跑江头一遭。
捋袖口，挽裤脚，
踩得跳板摇三摇。
哥呀，敢住妹妹的脚上瞟，
抠你的眼珠当鱼泡。
嘿！嘿！嘿！嘿！）
（一阵摩托声。老六上。虾仔躲入船舱。）
老 六 桃花。桃花。我接你来了。嘻嘻。
桃 花 接我？接我做什么？
老 六 咦？前天不是讲好了吗？有据为凭。
桃 花 那就不晓得俺男人肯不肯哪。
老 六 什么？他敢反悔？你叫他来。
桃 花 喜宝，来。这个人要把我接去陪他玩一个月，你肯不肯？
喜 宝 什么？（一把揪住老六）你个龟儿的！你敢调戏我的堂客呀！老子一刀劈了你！
老 六 啊！她……她不是虾仔的堂客呀？
众 虾仔离婚了。没有堂客了！哈……
（女人们欢笑着跑上船去。喜宝随上。）
老 六 好啊，桃花。你……你调戏老子呀！
（唱）老六我玩钱成了精，
遇到个堂客她会玩人。
我色迷心窍亏血本，
赔本学来个大学问。
要玩就和你玩到底，
不信玩不赢你个臭娘们！
（桃花的声音：“开船啰——）
（女人们欢呼：“开船啰——）
（在柴油机的发动声中灯渐暗。）
（伴唱：《沅河号子》
船靠哟那个号子哟，
——也赛哦里嘿！
马靠哟那个鞭呀，
——也赛哦里嘿！
人有哟那个志气哟，
——也赛哦里嘿！
不怕哟那个难呀，
——也赛哦里嘿！
齐心呀当得哟。
——哟嗬嘿！
挽江哟索喂，
——哟嗬嘿！
过了呀一滩哟，
——嗬嘿！嗬嘿！
又一哟滩喂，
——嗬嘿！嗬嘿！也赛哦里嘿呀！）
（烂船洲前。天昏地暗，风急浪险。）
（伴唱：风来了！雨来了！
风长脚，雨长角，
浪长牙齿比虎恶，
落帆扳艄，操家伙！）
（虾仔横篙在前，喜宝掌艄在后，女人们居中，驾船上。）
喜 宝 （唱）船头呀翘翘呀，
众 （齐）嗨呀我的嗨呀！
喜 宝 （唱）陡上陡哟，
众 （齐）嗨呀我的嗨呀！
喜 宝 （唱）船尾呀翘翘呀，
众 （齐）嗨呵我的嗨呀；
喜 宝 （唱）陡下陡哟，
众 （齐）嗨呀我的嗨呀！
虾 仔 船右有挂——
喜 宝 ——大摆左哟。
众 （夺）嗨嗬！嗨嗬！
虾 仔 船左有挂——
喜 宝 ——大摆右哟。
众 （齐）嗨嗬！嗨嗬！
喜 宝 前后——
虾 仔 照照。
喜 宝 左右——
虾 仔 两就。
喜 宝 站稳了！
虾 仔 靠紧了！
二 人 （同时地）提起脑壳！走呵——
（伴唱：风来了！雨来了！
落帆扳艄，操家伙！
船剧烈地颠簸，女人们惊慌失措。）
虾 仔 操家伙！蠢婆娘，操家伙！
桃 花 操家伙！操家伙！（情急地拿起一顶斗笠欲给虾仔戴上。）
虾 仔 滚开！抵左舷！
桃 花 抵左舷！抵左舷！（惊恐地抓起一把扫帚、奔向船右。）
（女人们忙顺手抓起阳伞、锅铲拥向船右。）
喜 宝 单边了——回来！
（女人们左奔右突，不知所措。桃花和女人们惊恐地跪下。合十祷告：
开天门，闭地府，
留人道，塞鬼路，
风停浪歇，菩萨保佑！）
虾 仔 蠢婆娘！操家伙！
喜 宝 （凄厉地）前头照点！（锰扳舵）
（一声巨响，船撞上洲头，女人们惊呼，喜宝跌倒。静场。）
虾 仔 （绝望地嚎叫着，扔掉手中的断篙，恶狠狠地向缩成一堆的女人步步逼近，愤怒地挥起拳头，转念，狠命地
捶打自己）
梅 花 （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虾仔——
喜 宝 （一声长叹，直挺挺地躺在船板上，唱：
颠倒颠呢——
河里的船儿底朝天。
鲤鱼扳子爬上树；
鸟儿做窝下河滩；
虾子咬得乌龟喊；
鱼拖鹭鸶上高山；
日头跟着月牙儿转；
男人睡在女下边。
你看那船儿翻不翻！
（歌声中，女人们默默围住喜宝，无声泪下。）
喜 宝 （猛地翻身坐起，凶狠地）望着我干什么！弄饭去！（立起望望虾仔，扔过自己的烟荷包，跳下水去检查船
只。）
（灯渐暗。）
（烂船洲上。篝火烁烁，烟云袅袅。）
（女人们在做饭；虾仔蒙头睡觉；河滩上传来喜宝修理船只的敲打声,缓慢沉重。）
（隐隐地,天际边仿佛传来一支悲凉的歌：
山边下来一条河，
弯弯拐拐滩儿多。
哥在滩上拼性命；
妹在湾里捡蛙壳。
水上漂来一块木，
妹妹捞起泪沱沱。）
（喜宝疲惫地上。）
桃 花 （焦急地）怎么样？
喜 宝 船体还好，可舵轮坏了，没法修。
桃 花 那怎么办？
喜 宝 等风歇了，用纤绳拖拖看。
（一阵摩托声，老六上。）
老 六 姐儿们，六哥我看你们来了。哈哈哈！桃花呀，玩钱玩人玩不过命吧？
桃 花 你是赶来看笑话的吧？
老 六 哪里哪里。我两个没有情分，还有缘分嘛。你遭了难我还能不帮一把？
桃 花 哦？你想怎么帮我呀？
老 六 这样吧。我看你们这船是走不了了。我连船带货一齐买下，怎么样？
李 花 你出什么价？
老 六 （抖开一袋钞票）要多少给多少！不过，有个条件：你们得在这烂船洲上看船守货。
桃 花 哼！你怎不连人也一齐买了？
老 六 莫生气，莫生气。买卖不成人情在嘛。来，姐儿们，六哥我请客。（从提袋内掏出各种食品，摆了一地）
桃 花 姐儿们，开饭。（众围坐在篝火旁）
老 六 （自觉没趣）嘿嘿，虾仔……
虾 仔 （没头没脑地）我没有堂客了。
老 六 你还在想那件事？哈哈！（拿出那张字据一把撕碎，拉虾仔）来来来。陪哥哥我喝一杯。啃那些臭鱼烂虾有什么味！（炫耀地）来！干杯！
桃 花 （示威地敲起碗碟）姐儿们，唱起来！
众 （唱）大海碗，小海碗，
哥一碗来妹一碗。
大碗里装的鱼和肉，
小碗里青菜盐水儿腌。
手捧大碗敬哥哥，
哥呀，妹知你是个大肚汉。
大海碗，小海碗，
哥一碗来妹一碗。
哥说大碗的味道好，
妹说小碗的味道鲜。
哥哥要换妹不换，
哥呀，妹吃青菜心也甜。
大海碗，小海碗，
情一碗来意一碗。
小碗合进大碗里，
哥啃边边妹啃沿。
哥一口来妹一口，
哥呀，你啃脱了妹的舌尖尖。
（歌声中，众欢快地进餐。虾仔与老六食而无味，勉强碰杯。）
喜 宝 虾仔，快吃了好走。
虾 仔 走？怎么走！凭这几个蠢婆娘能拖动这条船？
桃 花 姐儿们，把纤绳挂起来。爬也要爬出这烂船洲！
（女人们背起纤绳昂扬地唱起《沅河号子》。）
（歌声中虾仔受到感染，加入拉纤的行列。）
（老六咬牙切齿目送他们下。）
（灯渐暗。）
（河街码头。船桅林立，楼阁栉比。）
（一阵摩托声渐渐远去。）
（女人们得意地拥上。喜宝捡副扁担随上。）
（女人们又跳又唱：
驾船的婆娘开洋晕，
一个买双高蒂跟。
呱！呱！呱！呱！
跨得河街一路响，
街上街下鼓眼睛。）
喜 宝 （唱）——当你发神经。
（女人们又跳又唱：
驾船的婆娘发神经，
不守灶门跳龙门。
呱！呱！呱！呱！
肩膀背得风儿转，
脚板踩得浪儿平。）
喜 宝 （唱）——还会求河神。
（女人们又跳又唱：
驾船的婆娘不求神，
经了风浪学聪明。
呱！呱！呱！呱！
只要舵把抓得稳，
不怕鬼啃脚后跟。）
喜 宝 （唱）——脚板崴得疼。
（女人们疯笑着甩掉鞋搂肩抱脚滚做一团。
“唉哟，我的脚。”
“受洋罪哟——！”
“去你娘的高蒂跟！”）
桃 花 姐儿们，货已脱手了，我去拿账本来给大家报账。（下而复上，惊慌地）喜宝！我的钱……
李 花 什么？钱丢了？多少？
桃 花 昨天包得好好的一千二百块，现在只剩下一千了。
喜 宝 （松了一口气）哦。没全拿。还算客气。
李 花 家贼！肯定是家贼。外头人不会这么客气。
梅 花 可……谁会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呢？
李 花 咦？虾仔呢？叫他守船，怎没人了？
梅 花 （担心地）虾仔。虾仔——
李 花 别叫了。天不黑，他不会回来。
梅 花 你怎么晓得。
李 花 （鄙夷地）风高好上屋，月黑好遮脸呀！
梅 花 你这话什么意思？
桃 花 李花，不许乱说。
李 花 我要说。我偏要说！
李 花 （唱）我要说——
哪有纸儿能包火？
从来丑事传千里，
怕人讲的你莫做。
梅 花 （唱）你乱讲！
扯根丝草当线纺。
蛤蟆声大不成句（据），
怎要诬骂我的郎？
李 花 （唱）你郎好，
你郎是个赌博佬。
桃 花 （唱）点亮莫提漏灯盏。
李 花 （唱）不见葫芦怎说瓢？
梅 花 （唱）你缺德！
哪个脸上没得黑？
喜 宝 （唱）笑人生疮先想痔（自）。
梅 花 （唱）她的脸比屁股白。
李 花 （唱）你骂我，
要你脑壳上起绿砣。（扔过一只鞋）
梅 花 （唱）你动手，
要你四只脚爬起走。（扔过一只鞋）
李 花 （唱）乌龟有狠莫缩头。
梅 花 （唱）王八有狠莫缩脚。
二 人 （挥着鞋子厮打，唱）
杀瘟鸭！杀瘟鹅！
剁！剁！剁！剁！
剁掉你瘟鸭瘟鹅瘟婆娘的瘟脑壳！
（桃花，喜宝左拉右劝，连连挨打。）
喜 宝 都给我住手！（双手抢过她们的鞋）
（众一愣，静场。）
（虾仔提一瓶酒上。）
梅 花 （突扑上去）虾仔！你拿钱没有？快说！你拿钱没有？
虾 仔 拿钱？什么钱？
梅 花 桃花姐放在舱里的钱！少了两百块！
虾 仔 （明白了）什么？你们怀疑我！我……我操……（狠摔酒瓶，冲下）
（切光。）
（伴唱：兄弟七八个，
围着柱子坐。
大家一分手，
衣服就扯破。）
（临江酒楼。窗含远黛，门泊轻舟。）
（虾仔一边独自玩牌，一边独斟独饮。）
（伴唱：哥停杯，
苦酒独饮无滋味。
莫弹男儿泪。
酒满愁肠人易醉。
休道无人解，
妹来陪。）
虾 仔 （从怀里掏出那只鞋底放在对面，压上一只酒杯，斟上酒，自语地）梅花，来。陪我划两拳。（与想像中的梅花划拳对饮）七个巧呀，宝宝对呀，哈哈，你输了！你喝。（端起对面那杯酒喝尽）……
（桃花寻望着上；喜宝手里拿着两只鞋随上。）
桃 花 （发现地）咦？你跟着我干什么？盯梢？
喜 宝 啊？我……我给你穿鞋。（忙蹲下欲穿）
桃 花 （厉色地）多谢！没见过你这号小心眼的男人。（闻声见虾仔，走入酒楼）
喜 宝 （欲阻复还）唉！
（唱）都说喜宝的八字好，
讨的堂客年纪小。
妹是青桐竹，
郎是退火刀。
退火刀儿劈青竹，
不晓得是刀劈竹还是竹劈刀。
（欲下复回，远远盯着酒楼）
虾 仔 梅花，来，再划一拳。四喜的四喜……
桃 花 （上楼，接住虾仔的酒诀，与之划拳）
三元的三元呀！全打开！
虾 仔 哈哈，梅花。你输了！
桃 花 好。我喝。（一饮而尽）
虾 仔 （惊醒地）是你？！哼！（欲下）
桃 花 怎么？不敢来了？我饶你一杯。（端过虾仔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虾 仔 什么？饶我？我怕你？！（负气地又饮一杯）再来！
桃 花 好！痛快，痛快！虾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子汉！
喜 宝 （闻声见状，醋意大发）啊！
（唱）喜宝的八字生得恶，
讨的堂客爱别个。
郎是拖拖鞋，
妹是尖尖脚，
踢着岩头绊一跤，
不晓得是脚找鞋还是鞋找脚。
（用鞋打脸）我找她做什么？
（一阵摩托声，老六上。）
老 六 （见状）老哥，你这是何苦呢？人生的享乐多得很。你何必死盯住一个女人？
喜 宝 不盯一个，还盯几个呀？（下）
老 六 （顿了顿，追下）老哥！老哥！
桃 花 虾仔，酒喝干，话讲明。你说，那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虾 仔 我？哼！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虾仔几百上千的酒席吃过；几千上万的钱输过；会做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事？
桃 花 那也难说！●鱼饿急了，还咬蛤蟆钩！
虾 仔 （拍桌而起）你凭什么怀疑我？
桃 花 （拍桌而起）你还问我呀！
（唱）拿起钉钉要找锤，
拿起酒壶要找杯。
你打牌赌博名声坏，
我不找你又找谁？
虾 仔 （唱）气死人——
这根拇指捏得疼。
黄泥巴掉在裤裆里，
是香是臭讲不清。
桃 花 （唱）你莫讲——
省得我耳朵听起茧。
歪嘴巴说话无分量，
你东说，我西想。
虾 仔 （唱）我赌咒！
老天讲话总作数？
桃 花 （唱）你宣扬封建和迷信，
没有钱赌拿大赌，
不怕丑！
虾 仔 （唱）我发誓！
哄你不是人养的。
桃 花 （唱）你娘生你又养你，
死了还被你骂几句。
没出息！
虾 仔 （唱）这事赖我实在冤，
桃 花 （唱）浑水只上漏底船。
虾 仔 （唱）岸上驾船划空桨（话空讲），
桃 花 （唱）石匠打磨硬要盘。
虾 仔 不和你讲！
桃 花 你退赃。
虾 仔 莫找我。
桃 花 我不找你找哪个？
虾 仔 船上人几多！
桃 花 哪个像你爱赌博？
虾 仔 会赌不会偷。
桃 花 不偷又哪来赌博用的金哥哥？
虾 仔 啰嗦！
桃 花 缠着你讲。
虾 仔 裹脚。
桃 花 巴着你讲。
虾 仔 膏药。
桃 花 （唱）裹脚裹你的手，
膏药巴你的疮。
你赌博留下后遗症，
活该来把恶名当。
男子汉争气不靠嘴，
有种的，做个样！（下）
虾 仔 （思索地）赌博留下后遗症。
（隐隐地，远处传来了那支《戒赌歌》。）
虾 仔 （唱）天地人和八块牌，
排出几多麻烦来。
为讨公道把牌甩，
不洗恶名头难抬！
一块天牌甩东，伙计，
莫怨我不恭。
你的脸是竹皮做，
我的脸是人皮绷，
挡不住舌头风。
一块地牌甩西，伙计，
莫怪我不义，
血汗钱财赔给你，
落得一屁股屎，
我陪你不起。
人牌我甩一对，
牌儿成对人难对，
愧对梅花泪。
和牌我甩一双，
男儿无志铁无钢，
前头日子长。
七甩八甩甩个够，
男子汉讲话要作数，
虾仔不争回这口气，
剁掉下头四两肉！
（一阵摩托声渐近。切光。）
（岸边船上。众人围坐；虾仔横卧。）
桃 花 （报完了账）账目就这些，往下怎么走？大家商量商量。
李 花 散伙！家贼难防，偷齐屋梁。
桃 花 李花，不许再提这件事。
喜 宝 长草短草，一把剜倒，有话回去讲。
梅 花 桃花姐，人多嘴杂，你当家吧。
桃 花 好。我想，集资款和红利暂时不分。眼下要春耕了，我们用这笔钱，先把乡里的化肥农药买回去。
喜 宝 莫多那个事，准赔本。
桃 花 赔点也值得，帮乡亲们救了急，也是好事。
李 花 这种赔本的好事我可做不起。
桃 花 那你的这笔钱就算我借的，利息我付。
喜 宝 你！……你已经联系好了？
桃 花 嗯。就等今天派人去付款提货。
（远处仿佛传来一阵摩托声。）
李 花 （神情异样地）那就派虾仔去。
虾 仔 （诧异地）什么？我去？（忙佯睡）
桃 花 （思索片刻）好。那就请虾仔去。
喜 宝 什么！虾仔？我不同意！
梅 花 我也不同意？
桃 花 （故意地）怎么的呢？我看他去最合适。
喜、梅（唱）姐姐你莫装憨，姐姐呀。
那天姐姐去搭船，
小竹扁担挑新棉。
船儿走到河中间，
跑了扁担湿了棉。
桃 花 （唱）哦！搭上了漏底船。
众 （唱）姐姐悔断肠，
春种秋收忙一场，
忙双空巴掌。
虾 仔 （猛地翻身坐起）你们！……
桃 花 （故意地）虾仔，你没有睡呀？
虾 仔 （唱）我不蠢！
鱼听水响话听音，
舌尖尖肉嫩话不嫩，
灯草草打人心里疼；
嘴皮皮再硬当不得铁，
门缝缝再宽过不得人。
漏水船儿换个底，
照样闯滩顶风行。
桃 花 讲得好！
（唱）哪有毛铁烧不红？
哪有棉花弹不成绒？
七尺男儿血性汉，
跳入江海便是龙！
虾 仔 桃花，你信得过我？
桃 花 （异常紧张地）嗯。
虾 仔 信不信，见行动。拿钱来！
桃 花 （颤颤地递过一叠钞票）虾仔，这是大家的血汗，你……
虾 仔 咦？你的手颤什么？
桃 花 不颤。我……不颤，虾仔……
虾 仔 （一把抓过钞票）放心。你看，我今天手心冒汗，保证给你赢个对本回来。
桃 花 啊！虾仔……
（虾仔跑下；喜宝欲追。）
桃 花 （阻拦地）喜宝，让他去。（连自己也难相信地）他不会，他不会的。
喜 宝 （又恼又酸地）他是你什么人？你这样信任他！
桃 花 他？！……他呀，是我的野男人！
喜 宝 （羞怒地）你！嗨——
（切光。）
（伴唱：实在差，
池塘里头栽棉花。
费了精神淘了力，
栽得一身淤泥巴。）
（河岸上。古柳吐翠，新桃含苞。）
（梅花在树下悬望；李花在精心地擦皮鞋。）
（桃花神色焦虑地上。）
梅 花 桃花姐，找到没有？……他还没去提货？
桃 花 （摇摇头）都两天了。他会上哪儿去呢？
李 花 光棍找寡妈，乌龟找王八。他还能上哪儿去？五六千块，够他输一阵子了！
桃 花 （心烦地）你少说两句好不好？
李 花 不好！你充积极，图表现，那是你的事，可不该拿了大家的钱去养汉子！
桃 花 你！
梅 花 桃花姐，别理她！（二人下）
李 花 哼！骚货。
（喜宝心事重重地上。）
李 花 （故意地）喜宝，又去盯梢了？
喜 宝 盯什么梢？别乱讲。
李 花 嘿嘿嘿，你那截苦肠子，我还看不透？
（唱）喜宝你爱俏，
讨的堂客嫩娇娇。
小妻是棵墙头草，
叶儿好看根不牢。
墙外有人戳一篙，
她顺着竿儿往外飘。
你跑到墙外急急找，
找回一顶绿帽帽。
爱得俏来冻得叫，
夜夜没得堂客抱。
看你爱俏不爱俏！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声；李花欣喜地跑下。）
喜 宝 （恨恨地自语）桃花，你要我这块脸往哪里搁哟！（猛地从袋内抽出一顶绿色的新帽子）我今天硬要好生气气你。
（桃花上。）
喜 宝 （忙戴上绿帽）咳！咳！
桃 花 喜宝，你这是出什么洋相？
喜 宝 我……我头疼。
桃 花 （关切地）我给你摸摸。哪里疼？
喜 宝 满脑壳都疼。
桃 花 只怕是伤风了。来，我给你围上包头。
喜 宝 多谢。我带这帽子蛮合适。
桃 花 我不喜欢。
喜 宝 我喜欢。刚才特意买的。
桃 花 不许戴！
喜 宝 （习惯性地顺从）不许戴，我不……（一反常态地）我偏要戴！
桃 花 哦——你是存心要气我呀？我不气！
喜 宝 嘻嘻，我怎么敢气你呢？我是要把你的优秀书迹，记在心上，顶在头上，编成歌儿唱在嘴上，让大家都晓得！
桃 花 真的呀？那我还要给你帮腔哩。
喜 宝 那……那就唱起来呀！
（唱）一顶帽儿绿呀绿油油，
桃 花 （唱）——戴在你的头。
喜 宝 （唱）我的堂客二呀二十九，
桃 花 （唱）——嫁个老毛猴。
喜 宝 （唱）走起路来风呀风摆柳，
桃 花 （唱）——屁股扭几扭。
喜 宝 （唱）撩得后生子眼睛长肿瘤，
桃 花 （唱）——把他的魂儿勾。
喜 宝 （唱）想起这些我心里几多怄，
桃 花 （唱）——打翻了一坛醋。
喜 宝 （唱）老公的面子一齐被她丢，
桃 花 （唱）——只怪你太落后。
喜 宝 （唱）一顶帽儿绿呀绿茵茵，
桃 花 （唱）——压在你的心。
喜 宝 （唱）我的堂客实呀实在能，
桃 花 （唱）——格名一条筋。
喜 宝 （唱）硬要跑江充呀充豪狠。
桃 花 （唱）——就是不安分。
喜 宝 （唱）霸蛮去雕糟呀糟树根。
桃 花 （唱）——和他感情深。
喜 宝 （唱）想起这些我咬得牙尖儿崩，
桃 花 （唱）——牙帮子疼不疼？
喜 宝 （唱）老公的话儿一句也听不进，
桃 花 （唱）——卫护野男人。
喜、桃 （唱）一顶帽儿绿呀绿得怪，
自己买来自己戴。
喜 宝 （唱）你把男人当芋头；
桃 花 （唱）你把堂客当小菜；
喜 宝 （唱）你不认错我就不脱帽！
桃 花 （唱）要看王八的快点来！
都来看呀！看稀奇哟——
（一阵摩托声，李花上。）
李 花 （见状）哈哈，喜宝，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喜 宝 （忙扯下帽子）我……我给她排个节目，回去了搞联欢。是不是，桃花？
桃 花 是的。你这个节目，硬想绝了！
李 花 哈哈哈！
（灯渐暗。）
（河岸上古柳下。桃花形影相吊，暗自垂泪。）
（凄婉的音乐从远处传来。梅花上。）
梅 花 桃花姐，你哭了？
桃 花 （再也克制不住，抱住梅花放声大哭）
（伴唱：灯草花儿黄，情姐想情郎。
想起情郎好心伤！
姐姐哭声哀，声声唤郎来。
郎再不来姐丢开！）
桃、梅 （唱）叫妹怎么丢得开？
妹有几多爱！
那天郎到妹家来，
羞得妹妹红满腮。
跑到园里摘韭菜，
情郎赶来不让摘。
郎说韭菜才长久，
难为妹妹费心栽。
说得妹把相思害，
一头扑进郎的怀。
前世欠的债，
叫妹怎么丢得开？
（伴唱：灯草花儿黄，情姐想情郎，
想起情郎好心伤！
妹妹泪哭干，声声把郎唤，
郎再不来妹不念！）
桃、梅 （唱）叫妹怎不把郎念？
郎是妹妹一叶肝！
从打结姻缘，铁钉铆铜板，
妹心钉在郎心尖。
郎你驾船去，妹在河边站，
郎你驾船去，妹在河边站，
鞋袜湿了又站干。
郎你夜不还，妹妹和衣眠。
一夜灯油几回添！
郎是妹妹一叶肝，
叫妹怎不把郎念？
（伴唱：灯草花儿黄，情姐想情郎，
想起情郎好心伤！
姐姐哭无声，郎也无回音，
郎再不来姐死心！）
桃、梅 （唱）叫妹怎么能死心？
妹有几多恨！
那天郎你冲出门，
声也粗来气也横。
知心话儿你当闹药，
鬼打山墙你迷了心。
外头的日子难得混，
回来妹也要盘根；
咬你三个牙齿印．
再用嘴唇儿慢慢亲。
妹有几多恨，
叫妹怎么能死心！
（伴唱：灯草花儿黄，情姐想情郎，
想起情郎好心伤！
郎心如流水，一去不复回，
郎你不回姐不归！）
（老六和李花扶着微醺的喜宝上。）
喜 宝 你说得对。人生的享乐多得很！看起来，赌场比情场更过瘾。
桃 花 （大惊）喜宝，你……你也去打牌？！
喜 宝 我打牌了。我赢了！哈哈哈！
桃 花 喜宝，你好糊涂呀！（痛苦地捶打着他）
老 六 哈哈，桃花，玩到这会儿，你总算玩出点味儿来了吧？
桃 花 喜宝——（抱住他痛哭）
（音乐沉重深沉。虾仔躬背抱扁，沮丧地上。）
梅 花 虾仔？！桃花姐，虾仔回来了。
虾 仔 （全不理会众人，疲乏地瘫坐在地上）
李 花 虾仔，钱呢？
虾 仔 （默默地摇摇头）
梅 花 输了？
虾 仔 （凄然地点点头）
桃 花 全输了？！
虾 仔 （又木然地点点头）
众 （震惊，骇然）
李 花 （捶胸跺足，大放悲声，唱）
我的天！我的钱！
我的命心肝！
我今也攒，明也攒，
攒得银钱买把伞。
遇到一阵狂风起，
落得一根光杆杆！
我的天，我的钱，
我的命心肝——
（扑过去抓住虾仔）剁脑壳的！你赔我钱来！你赔我钱来！
桃 花 李花，你莫吵。让他慢慢说。
李 花 都是你！不要脸的骚货！你赔我钱来！
桃 花 吵什么！钱是我交给他的。出了事，我自然会赔你，一分也不会少。
李 花 你拿来！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梅 花 李花，你莫逼她。我们姐妹一场不容易，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李 花 什么姐们妹们，我只晓得钱才是铁哥们！
老 六 大道理！真正的大道理！虾仔，打不跑的堂客输不怕的汉。来，六哥再借给你三千，去扳回来。
虾 仔 老六，你当我真输了？！（猛地敞开外衣，露出几捆扎好的钞票）我翻了四番！
桃 花 （失望地）虾仔，你又去……赌了？
虾 仔 赌了！不赌哪来这多钱。来，这是你借给我的赌本。（递过一捆钞票）等等。（又举起一捆钞票）这里还有
六千块，我用它向你买句真话。
桃 花 什么话？
虾 仔 你告诉我，那二百块钱到底是谁偷的？
李 花 我告诉你！……哦。我，我不晓得。
老 六 这笔财，该我发了。
虾 仔 你知道是谁？
老 六 （一把抓过钞票，指李花）是她！
李 花 啊！不，是……是老六叫我拿的。他说，谢我一千块。
喜 宝 （冲动地揪住老六）原来你……
老 六 （挣脱）怎么？你堂客不是要玩人吗？许她玩，就不许我玩。哼！（欲下）
李 花 六哥，我，我为你背了骂名，你总该分点给我吧。
老 六 行。给你一千块。（拆开那捆钞票）啊！纸片！？
虾 仔 哈哈哈！
众 虾仔？
虾 仔 梅花——
（唱）虾仔出外三天整，
肉没吃一块；酒没喝一餐；
钱没花一分；牌没打一圈；
挖空心思做圈套，
果然有人往里钻。
如今我盗名赌名一齐扫，
桃花——
虾仔算不算男子汉！
梅 花 （欣喜地扑入虾仔怀中）虾仔——
喜 宝 （抢过老六手里的纸片，望空抛洒，五颜六色的纸片漫天飞扬）发财去哟！
（伴唱：女儿情怀绕指柔，
浪子也回头。
人生靠斗不靠赌，
斗争最风流。）
（江面上。朝霞似锦，水色如桃。）
（桃花内呼：“开船啰——”）
（雄浑的《沅河号子》远远传来。）
（桃花横篙在前；喜宝掌艄在后，驾船上。）
（船上，虾仔倚在化肥包上深情地望着梅花悠悠地纳着那只鞋底。）
（李花走向船头，接过桃花手里的竹篙，示意她去陪喜宝。）
（桃花稍顿，坦然地走到喜宝面前，掏出那顶绿帽子，利索地扣在喜宝头上。）
喜 宝 （扯下帽子，从舵把上拿下一支怒放的桃花，递过来）你看，两岸的桃花都开了。
桃 花 （娇嗔地抢过桃花，扔在江中）
喜 宝 咦？你扔掉它做什么？
桃 花 我呀，要让它流到洞庭湖里去。
（伴唱：山边下来一条河，
两岸桃花红灼灼。
一夜春风翻红雨，
满江桃花逐清波。
流入江湖流入海，
处处变成桃花窝。）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