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与村姑的机遇(长沙花鼓戏)

人物 沙特 在全剧中采用南北混杂的性格语言。
村姑 在全剧中采用乡土语言。
邻居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小摊担主由导演定。
（街头。）
（菜市场的吆喝声。）
邻 居 沙海先生你早！
沙 特 不，我现在改名了，不叫沙海叫沙特。
邻 居 沙海名儿不挺顺口的吗，怎么改名沙特，沙特阿拉伯，把你当外国人了。
沙 特 我研究萨特，爱上了萨特、弗洛伊德，就改了名。
邻 居 啊，你爱上沙，德勿一德，你找了个外国小姐，恭喜您啦。沙海，哦，沙特先生，你是得结婚了，这杯喜酒我喝定了。
沙 特 不，不是小姐，是西方最新的哲学家，他的书看不懂，可迷人就迷在这里。
邻 居 那准是外国的宫廷秘方，怪不得您整天关在屋子里，你不嫌闷得慌吗？
沙 特 可不，唉，……我也是人啊，是人就离不开过日子，扫地拖地板，洗菜切菜，洗衣浆衫，抹桌子搬凳，不怕你笑话，有一天我看书入了迷，把一件丝汗衫跟海带放在洗衣机里，搅到一块洗，后来同归于尽！
邻 居 有个女人就好啦。唉，你不到报上登个征婚启事？要不上婚姻介绍所。
沙 特 不不，我对于这么做是不屑一顾而且反感，我要保持人的独立与尊严，不能借助媒介，把人降到植物的水平，我等待机遇。
邻 居 哟，有志气，敢情你今儿上街是找机遇不是。
沙 特 不，我要下面条，没酱油啦，我去打酱油去。
邻 居 那你好走，这儿人多，你又戴着酒瓶底那样的眼镜，当心着点。
沙 特 谢您啦！
邻 居 你好走啦！
（邻居入场。）
沙 特 唉！
（唱）满架的书是我的情人。
一对双胞胎：钢笔墨水瓶。
一套间封闭着我的小世界，
终日里心神飘渺旋入迷宫。
更难熬寂寞的夜深人静，
我渴望知音，渴望性爱，召唤人的本能。
（沙特下场。）
（村姑上场。）
村 姑 （唱）告别了闭塞的乡镇，
搭火车来到省城，
那火车跑得比野兔还快，
她还是爬着跑的，站起来跑那会快得吓人！
外面的世界多美好，
山里村姑进省城。
（邻居上场。）
邻 居 多标致的姑娘，单凭那两颗葡萄的眼睛，要多高的价有多高的价，姑娘，你从哪里来？
村 姑 山里来！
邻 居 城里过得惯吗？
村 姑 不惯，可很新鲜。这么多的人，匆匆忙忙走来，匆匆忙忙走去，那些车子来无影去无踪，他们干吗呢，不回去吃饭吗？
邻 居 是轮着吃饭的。
村 姑 像乡里红白喜事开流水席是吗？
邻 居 哈哈，跟你说不清。
村 姑 这些女人也长得奇怪，每根头发丝都起卷卷，还点着露水珠，眉毛那么长不像是爹娘生的，眼窝被人打青啦！……
邻 居 那是化妆，你刚来看不惯，日子久啦就惯啦。村里姑娘，你进城来当小保姆是吗？山里苦，往城里捞点钱。
村 姑 不是为了捞钱，当小保姆要找个有学问的东家，求点学问回山里去！
邻 居 有志气的姑娘，祝你找个好主！
村 姑 谢谢您！
（邻居下场。）
（村姑左顾右盼。 ）
（沙特一手拿书潜心看，与看街的村姑相撞。）
（沙特的酱油瓶与高度近视眼镜被撞得掉在地上，村姑的一只鞋也掉了。）
沙 特 （合）啊哟！
村 姑 （合）啊哟！
（村姑把他的酱油瓶拾起来给他。）
沙 特 （大惊失色，往后退）啊哟，莫丢手榴弹。
村 姑 这不是手榴弹！
沙 特 那是什么凶器？
村 姑 是酱油瓶！
沙 特 酱油瓶也能叫我脑袋开花！
村 姑 不，这是你的酱油瓶，我不是那种人。
沙 特 这声音不像坏人，还美妙动听！可惜只看到重影，没戴眼镜。（忙到地上摸，摸到村姑碰落的鞋）眼镜盒倒是找到了。哎奇怪，我的眼镜盒是放在家里的，怎么它跑到街上来了哩，真是奇怪得很！
村 姑 这是我的鞋（音孩）子！
沙 特 孩子？你有了孩子？
村 姑 碰你的鬼咧，我没结婚，那来的孩子？
沙 特 没结婚不等于不可能有孩子，这观念陈旧。
村 姑 不是孩子是鞋（音孩）子。
沙 特 不是孩子又是孩子？否定的肯定等于白说。
村 姑 是穿在脚上的鞋子。
沙 特 把孩子穿在脚上，太可怕啦。
村 姑 不是牵在手上的孩子。
沙 特 你的孩子把鞋子穿在手上，太可笑。
村 姑 你莫名其妙，是布鞋皮鞋凉鞋的鞋子。
沙 特 啊，是鞋子，不是孩子，在南方孩跟鞋同音，南方人不懂中州韵，鞋是捏斜韵，孩是怀来韵，知识浅薄。
村 姑 你才知识浅薄！把眼镜盒，当成鞋子。天下第一笑话。
沙 特 怪不得捏在手上黏黏糊糊的。
村 姑 那是踩的柏油，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手！
沙 特 手弄脏了，使我认识到鞋子跟眼镜盒的差异，我付出的代价值得，值得！
村 姑 你眼镜盒跟鞋子分不清，那你过去一只脚穿鞋子，一只脚穿眼镜盒？
沙 特 是出过一次差错，由于眼镜盒长短不适合，我还以为领导把我小鞋穿。
村 姑 你是个活宝。
沙 特 你太夸奖了。
村 姑 夸奖？
沙 特 我的自身价值是达到了珍宝的水平，这是我读书研究造成的，可它的副产品是眼睛高度近视。我平均看一本书，眼睛近视一度，成正比例增长。
村 姑 看样子你读了一千本书。
沙 特 是的，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奇怪，你怎么看得出来？
村 姑 我是从你的眼睛看出来的，一本书一度呀！
沙 特 你真机灵，我带的正是千度的近视眼镜。
村 姑 那你是个大学问家！
沙 特 夸奖，夸奖！
（俩人笑了好一阵。）
沙 特 哦，她的声音美，笑起来更美，可惜，我丢了眼镜，看不见你。
村 姑 对不起，是我碰掉的，我给你找。哎，找到了，只是一片镜片碎了。哦，你的酱油瓶底也碰掉了。
沙 特 碰碎了没有？
村 姑 没有，我找玻璃胶给你胶起来。
沙 特 不不，胶酱油瓶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的窗子，瓶底配眼镜片合适，真是巧遇，这不挺合适吗？我看得真清楚了。要不是我高度近视，这种巧合不可能发生，偶然性在必然性之中，这符合哲学。
村 姑 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有趣，学问一套一套的。
沙 特 （戴上酒瓶底眼镜一看，愣住了）呀！
（唱）戴眼镜看村姑似遭地震，
书儿里画儿中走出俏人。
虽说她的打扮还在“初级阶段”，
哪儿拱哪儿凹添一厘米则多、少一厘米则不行。
村 姑 （唱）瓶底的眼镜焦点集中，
好像是烧焊吓我丢魂。
我赶快逃出“焊火”，
要避免遭火焚身。
沙 特 村姑小姐，不要跑。
村 姑 不跑会烧死。
沙 特 哈哈，刚才你吓了我，现在我吓你，拉成平局。都是误会。我跟你一样是好人，你真像电影《黄山来的姑娘》中那个女演员。
村 姑 我哪能比得上，人家演电影，一天比我挣一年还多，人跟人的命不一样，价钱不一样。
沙 特 你提出了一个人的命运与价值的哲学命题，可你没有认识自身的价值。
村 姑 我没有什么架子。
沙 特 不是架子，是价值……人生是有很多机遇的，比方说遇到了你就是机遇！
村 姑 遇见我就是遇了鸡？你骂我，把我比做鸡。
沙 特 是机遇不是鸡遇！
村 姑 还在骂！
沙 特 唉！
（唱）我讲的话她听不懂．
村姑美妙，可惜不知音。
哎，不懂的书画最有哲理性，
我追求探索的是朦胧。
日子长了总会心心相印，
高低层次会沟通。
村 姑 （唱）他说话我头脑摸不着，
夜里走路难捉摸。
又是天晴又是雨，
竹子吹火节疤多。
沙 特 村姑小姐，我怎么跟你说呢，我说的机遇，也可说做际遇，或者说一个人在一生中遇到的机会，人生的机遇涵盖面宽广，就看主体怎么把握。机遇跟吃的鸡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对喂鸡不感兴趣，一方面鸡没有研究价值，不对口。
村 姑 吃鸡不对你的口味？
沙 特 是的，我不喜欢吃鸡，不知道鸡怎么喂，喂了怎么杀，怎么煺毛，解剖，翻鸡肠子，那些系统工程我一无所知。我跟你是讨论哲学，可是你连一些起码的名词也不知道，这太难了一点。机遇，这跟吃鸡是挨不着边的事儿，你懂不懂。
村 姑 我们两个好比实竹子吹火！
沙 特 什么？实竹子吹火是什么意思。这名词我没听过。
村 姑 哈哈，你也有不懂的时候！
沙 特 不行，我一定要弄懂，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岂有不懂你的话之理。你说实竹子跟吹火有什么内在联系？
村 姑 好，我问你，有节疤的竹子你看见过没有？
沙 特 见过。
村 姑 节疤没打通呢？
沙 特 那是实竹子呀，哦，不通气。
村 姑 你说，不通气跟吹火怎么去内在联系？
沙 特 那联系不上。
村 姑 可不，一窍不通。
沙 特 哟，你是绕着弯讽刺我呀！
村 姑 你不是懂了吗？哈哈哈哈！
沙 特 哈哈哈哈！
（唱）带刺的野花也吐香，
妙语连珠意味长。
丽质天然逗人向往，
无心插柳柳成行。
村姑才子街头遇，
一个土来一个洋。
（白）这真是巧遇。这种机遇引起我深深的哲理的思考，高层次与低层次；全方位多侧面跟表层单一的文化撞击；虽然我们的思考不同，我从西方书本中来，她来自生活实事。她生动有趣，我却虚幻干枯，我和她的机遇从相反达到相成，把这种文化现象引到我家里来，这正是我家庭最理想的结构。你明白吗？
村 姑 要是不讲那么多新词，我会更明白。
沙 特 好！现在，我正式向你发出信息，等着你反馈。
村 姑 反馈？
沙 特 当然，我发出的信息太突然，你一时不好意思反馈。不过你不必用太直太露的方式表达，朦胧才有诗意，打个比方也可以，反而意味深长。
村 姑 同志，你叫我表达什么？
沙 特 请别喊同志，这个称呼实在是陈旧了，同志？人与人为什么要同一个志向？
村 姑 那要我喊您什么？
沙 特 密斯特。
村 姑 力斯特？打脸的吗？
沙 特 不是化妆品，是翻译过来的词，现在兴这个。
村 姑 啊，我想起来了，力斯特是胶合剂。
沙 特 交合，多有意思！这个比喻含蓄恰当。
村 姑 力斯特胶鞋子、板子、玻璃，下死力都扳不开。
沙 特 扳不开更好哇，我欢迎你。
村 姑 你欢迎我到你家……当临时工是不是。
沙 特 临时婚也可以，先试一段再正式。
村 姑 不单是你试我，我也得试试你啊。这叫双向选择，改革嘛。
沙 特 这符合西方观念。行，先请你到我家看看……不不，不行，我家乱七八糟，还没收拾。
村 姑 到你家就让我收拾，你的家务我承包。
沙 特 那我们讲定了。
村 姑 讲定了。
沙 特 拍了板。
村 姑 拍了板！
（唱）真是男子汉，
出口响当当。
沙 特 （唱）讲话就算话，
不要盖公章。
村 姑 （唱）家务事多少，
我的力气强。
沙 特 （唱）要读书写文章，
研究起来到天光。
村 姑 （唱）如今又有新花样，
不讲研究（烟酒）讲“洽（吃）谈”。
“洽谈”不够再恳（啃）谈，
“啃谈”更比“洽谈”忙，
又杀鸡又杀鸭，
鸡鸭不够再杀羊，
要是没得骨头菜，
沿得骨头啃，怎么叫恳（啃）谈！
沙 特 （唱）村姑讲话真幽默，
语言幽默不枯干。
笑比哭好不凄凉，
从此沙特不孤单。
不愁搞家务，
专心写文章。
（边唱也走圆场。）
（到家。上楼时，邻居惊喜地盯着村姑。）
邻 居 多标致的姑娘，你在城里打了灯笼也找不到。沙特，哦沙特先生，你的机遇来了。
（沙特憨笑，不好意思地给邻居一把糖，将他推出去。）
沙 特 （唱）村姑跟我走，
先看我住房。
村 姑 （唱）哪里像宿舍，
好比垃圾箱。
你的抹布在哪里，
怎么抹布挂上墙？
沙 特 不不，这不是抹布，是一幅名画。
村 姑 一块抹布是名画？
沙 特 这是西方现代派的名画。
村 姑 难看死啦！
沙 特 难看？你的审美意识太……
村 姑 美？你说它美在那儿？这是什么意思？
沙 特 看得出意思就没意思啦。
村 姑 哈哈，逗巴咧，我想起了一个事，有一位画家到我们山里画画，在村子里办个画展，可村长把画挂出来，大伙都愣住了。
沙 特 吃惊啦！
村 姑 对，那叫什么画？说是山吧，山顶朝下，山脚向上，说是鸟吧又在水里游，说是鱼吧又在云里飞。可村长怕画家难受，带头鼓掌，带头叫好！正鼓着掌画家来啦。
沙 特 看来，你们全村，整个都是现代画画盲，愚昧呀！
村 姑 听人家画家自己怎么说吧？
沙 特 能说出意思还叫画家？
村 姑 那画家说，坏啦，我的画挂倒啦。
沙 特 依我看挂倒了更有意思。
村 姑 那你是村长的水平。
沙 特 这……
村 姑 哈哈哈哈！
沙 特 （岔开话题）哎，村姑小姐，你一边说，一边收拾，屋子里大变样了，你真好样的，我看看咱们就别试啦，正式结婚吧！
村 姑 什么呀？
沙 特 西方都这样，先试婚一段，试得好就结婚，试不好就分手。
村 姑 你胡说！结你的头昏，脑壳昏！你以为山里人好欺侮，我揍你这拐子！
（村姑将扫把、拖把扔去，将垃圾桶扣在他头上，打起来。）
沙 特 救命啦，救命啦！打死人啦。
（邻居急上，拉开他们。）
邻 居 哟，牛斗架角斗角，
马斗架脚踢脚，
两公婆打架图快活！
村 姑 打你这拐子。
邻 居 姑娘，他不是拐子。
沙 特 拐子是什么？属于什么职称！
邻 居 拐子就是骗子、流氓。
沙 特 不不，那我不是，我是哲学研究员。我有职称证，人事厅发的职称证。
村 姑 啊，你不是拐子？
沙 特 相反，我也恨拐子，只是恨，不动这个（指拳头）！
村 姑 那我不好，你是好人。
邻 居 姑娘你？
村 姑 我进城当保姆，不是来搞“信河”路的。
邻 居 哦，他也不是搞“信河”路的人，你们误会了。
村 姑 那我对不起。
（村姑一鞠躬，沙特吓得倒退，又笑了。）
村 姑 真不好意思。
沙 特 嘿嘿，没关系！
村 姑 （入幕侧拿一瓶酱油）撞破了你的酱油瓶，赔你一瓶。
沙 特 不不，不要紧的！
村 姑 你拿下！（不无依恋地）再见！（下）
沙 特 （抱着酱油瓶，伤心地）机遇……
邻 居 不是机遇，是缘分！
沙 特 （哭起来）我没有缘分！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