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藤草(长沙花鼓戏)

时间 八十年代末期。
地点 湘赣边界石家界
人物 大 山 男，三十岁，原省城某海洋船舶绳缆厂技术干部。
碧 君 女，二十八岁，大山之妻。
支 书 男，五十多岁，石家界村党支书。
大 妈 女，五十多岁，支书之妻。
绿 玉 女，二十岁，石家界村民。
小 山 男，二十一岁，支书之子。
广东客 男，三十五岁，外地来的生意人。
叫“二山、三山、四山”的小伙子。
叫“红玉、白玉、膏玉”的姑娘们。
序 
（灯光映照在悬于山崖的一簇红藤草上。）
（红藤草显出几分庄严，几分执拗，几分生机。）
（空旷处响起一首山民粗犷的歌：
长一坳，短一坳，
九九八十一里羊肠道；
远山低，近山高，
牵衣缠足只有红藤草。
几回雷雨劈，
几回大火烧，
藤枯叶死根不老。
只要太阳好，
只要月儿皎，
崖缝缝又长红苗苗。）
（收光。）
（一） 
（湘赣边界山区，气势磅礴的大山雄踞于斯，显得威严、峻峭、博大、冷寂。）
（坐落于群峰之中的石家界。这是个石头的世界：石头山、石头岭、山中的石板路、石板路边的石头屋、石屋前的石桌、石凳……）
（石山上很少有树，只有斑驳的苔藓和殷殷的红藤草点缀着大山的春色。）
（出山的路上，石家界的父老乡亲在送别绿玉、红玉、白玉、青玉等姑娘。）
（几位叫“玉”的姑娘身背行囊、斗笠、雨伞，依依不舍地向亲人告别。）
众 玉 （唱）双脚一跺别亲人，
离乡背井去谋生。
平日里总嫌这石山石蛉石坡石坳不顺眼，
今日看来满目都是情。
绿 玉 （唱）对亲人，施一礼，
对大山，鞠一躬，
女儿到广州去做事，
赚足了钱财就回程。
众 玉 （唱）回来再走石板路，
回来再谢养育恩。
（几位叫“山”的小伙子各自拉住姑娘。）
绿 玉 （哽咽地）嗯……
（广东客扯开小山的手。）
广东客 哎呀，不要这样嘛，又不是上刑场，哭脸干什么呀？去大城市赚大钱，只怕到了广州你们笑还笑不赢啰！
绿 玉 笑笑笑，只怕望了票子笑，钻进被子里就会哭……
广东客 好了好了！这样磨磨蹭蹭的，三天还出不了山，误了上班时间，老板就会另请别人啰！走吧，走吧。
支 书 慢点！
（一直蹲在一旁抽闷烟的支书终于挪动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绳子，背身交给大妈。）
支 书 婆婆子，给她们……
（大妈拿绳走向众玉。）
广东客 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
大 妈 绿玉，你来，大妈跟你讲句话。
绿 玉 绳子？大妈，你……
大 妈 妹子呀——
（唱）出山路迢迢，
九弯十八岔，
难说不迷路，
难说不失塌。
一根绳索系手上，
你们好比藤上瓜。
有苦大家尝，
有财大家发，
遇见坏人莫害怕，
齐心合力捆起他。
广东客 老人家真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嘛。不过，你们用绳子牵着走，这倒是个好办法，便于管理啰。
绿 玉 那好，我带头，先系我的手，来一一
众 玉 （都伸出手）来——
（众山为众玉系绳子。）
众 山 （唱）一把拉住妹妹的手，
可惜不能随妹走。
广州招工条件怪，
重女轻男无理由。
今日送妹出山去，
不知何日能聚头！
众 玉 （唱）莫叹气，莫担忧，
妹妹人走心还留。
赚回金银来见你，
送你一栋小木楼。
楼上住你楼下住我——
众 山 （唱）不如抽掉楼板去关牛。
众 玉 啊，你们……坏家伙！
大 妈 老头子，伢妹子出远门，你这个当支书的好歹也要叮嘱几句吧？
支 书 有什么好讲的。
小 山 （恳求地）爹……
支 书 （连头也没抬）走吧，走吧！能走的走，能飞的飞，石家界留人不住，我这个支书留人不住呀……
广东客 好哇，那就快走呀。
绿 玉 走就走咧！姐妹们！走，赚钱去！
众 玉 走，赚钱去！
（姑娘们牵着绳索，充满憧憬地走了。）
（众乡亲依依不舍地望着远去的姑娘们。只有支书原地蹲着抽烟，头更低了。）
（收光。）
（二） 
（蜿蜒的山路上，走来了身背铺盖、手提行囊的大山和碧君。）
大 山 （唱）游子踏上故乡路，
感情如潮拍击在心头。
看不尽石山石岭石上又生石，
听不够山间清泉流水自悠悠。
远离了都市的繁华和喧闹，
拂去这满身沉重和忧愁。
唤一声群山你的儿子回来了
……
（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接唱）乡音如雷滚滚过山头！
碧 君 看你得意的样子，人家还以为你是个衣锦还乡的大角色咧！
大 山 那人一得意就忘形呢，那人一忘形又何事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角色啰。
碧 君 你就不记得哒？那我提醒你啰！你原本是省绳缆厂的技术员，现在厂子倒闭了，你打起背包回山里来当农民哒，大角色咧！
大 山 哎——咯时候我正在兴头上，你莫尽讲些咯号背时话要得啵？
碧 君 你还晓得背哒时呀？哼！自己回来当农民还把我搭进来，我望哒你就有气！
大 山 有气？那就坐下来歇下憩，消下气哪。
（大山拉碧君坐下，碧君转身又站起。）
碧 君 （唱）进山的路上乱步履，
碧君我一脚高来一脚低。
绳缆厂虽然遭倒闭，
工厂散人还是国家的。
国家的人就该国家养，
你不该打起背包回山里。
大 山 （唱）山里人也是国家的，
同样要吃饭同样要穿衣。
只要有一双劳动的手，
万丈高楼一样平地起。
哈哈哈！
碧 君 （唱）乐观主义煮不出谷和米，
空口哈哈打不出身上衣。
大 山 （唱）共产党员讲话靠实在，
石大山我几时吹过牛皮？
碧 君 开口党员，闭口党员。我今天倒要仔细看看，你哪个地方像党员。
（碧君故意围着大山打量。）
碧 君 前面——
大 山 像吧？
碧 君 后面——
大 山 更像！
碧 君 嗯，不看不像，越看越像——
大 山 我讲哒像吧！
碧 君 像，像，像只叫花子！
大 山 啊！那你、你、你就是只叫花婆！
碧 君 呸啾！
（碧君捶打大山，两个闹作一团。）
（山上远远传来歌声，笑声。）
大 山 莫吵莫吵，你看，山上下来人哒。
（两人退避路边石后。）
（众玉手缠绳索笑闹而上，唱着民歌《娘喊女回》。）
绿 玉 “女呀，喊你早上回来嘛女啊！”
众 玉 “娘啊，早上回来嘛露水大嘛娘啊！”
绿 玉 “女啊，喊你中午回来嘛女呀！”
众 玉 “娘啊，中午回来嘛太阳大嘛娘啊！”
绿 玉 “女啊，喊你晚上回来嘛女呀！”
众 玉 “娘啊，晚上回来嘛我害怕嘛娘啊！”
绿 玉 “露水大呀——”
众 玉 “穿上鞋和袜，”
绿 玉 “太阳大呀一一”
众 玉 “借把阳伞打呀，”
绿 玉 “路太黑呀——”
众 玉 “点个大火把呀。”
众 “娘喊女回家，
娘喊女回家……”
广东客 姑娘们，天色不早．赶路要紧呀！
众 玉 晓得啰——
（广东客领众玉赶路舞蹈。）
广东客 （唱）山里妹子生得俏，
细皮嗽肉身苗条。
不会识字会唱歌，
不吃白米也有膘。
四百块钱买四个，
价钱没有猪崽高。
往日赶猪累得我汗直冒，
今日赶人我顺手还能把荤腥捞。
乐陶陶，
轻轻飘。
（广东客扯了扯白玉的辫子。）
广东客 小姐，快走呀……
绿 玉 （警觉地）她自己会走，你动什么手？
广东客 你吃醋了？想要我用轿子来抬你吗？（突然将绳子一扯）走！
（众玉一个趔趄，绊作一堆。）
大 山 住手——
（大山、碧君冲到广东客面前。）
广东客 你？你是什么人？
（众玉竟也围住大山、碧君。）
众 玉 你是什么人？
碧 君 什么人？山，山里人！
绿 玉 山里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广东客 想拦路打劫呀？姑娘们，快走！
大 山 慢！（对广东客）青天白日，凭什么捆人？
广东客 捆人？谁捆人哪？你问问她们。
众 玉 是我们自己把自己捆起来的。
大 山 啊！自己把自己捆起……
众 玉 对呀。
大 山 那……你们这是到哪里去？
绿 玉 到广州赚钱去。
大 山 到广州赚钱？
红 玉 嗯啰。一家高级宾馆请我们当服务员，一个月五百块钱，吓死人的票子，我讲起都脔心撺。
大 山 当服务员？（指广东客）你们与他订了合同没有？
绿 玉 我们不要合同，只要现钱。
白 玉 每个人一百块！
大 山 啊！（对广东客）你给我看看介绍信。
广东客 什么介绍信！闪开——姑娘们，走！
（众玉欲走，大山挡住绿玉。）
大 山 绿玉，你真的认不出我哒？
绿 玉 嗯？你，你是——大山哥！（对众玉）哎也，他就是到省城去读书当了干部的大山哥！
众 玉 大山哥——
大 山 （指碧君）她是你们的嫂子——碧君。
众 玉 嫂子？碧君姐……
大 山 （对广东客）快把介绍信拿出来呀！
广东客 你凭什么看我的介绍信？
大 山 凭，凭我是共产党员。
绿 玉 对。共产党员什么机密部看得，未必还看不得你一张介绍信哪？
广东客 介绍信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就是一张纸，一张盖了公章的纸！（拿出介绍信晃了晃）可以了吗？姑娘们，跟我走呀！
大 山 站住。拿来！
广东客 老兄，有事好商量，发火干什么？
绿 玉 哎呀，一张纸还怕别个看了去，太小气哒！（机灵地从广东客身后抢过介绍信，交给大山）你就快点看喃。
红 玉 我们还要赶路。
大 山 “兹介绍我县……前来贵省各地购买牲猪……”
碧 君 啊，你是一只猪贩子呀！
绿 玉 猪贩子？你，你不是讲你是广州一个大宾馆的干部吗？
广东客 我，我……
碧 君 喂，你是贩猪的，怎么跑到石家界招起工来了？
众 玉 说呀，说呀！
绿 玉 不说就用这根绳子捆起你！
广东客 我说嘛，我本来是来贩猪的，但有人告诉我，说在这里弄走一个姑娘比买一头猪崽还便宜得多，我不信，就试了一下，果然如此嘛。
大 山 你打算把她们带到哪里去？
广东客 当然是广州啰。
大 山 到广州干什么？
广东客 干什么？她们这么年轻漂亮，到广州还怕没事干吗？
碧 君 你这个骗子！
广东客 不要骂人嘛，谁骗人了？我给她们每家一百元可都是崭新的票子啰！（对众玉）你们愿意去广州的就跟我走，不愿去，就把钱还给我。
众 玉 （面面相觑地）这……
大 山 你们！嗨……你们怎么这样稀里糊涂就把自己出卖了？
绿 玉 我们……
大 山 碧君，我们带她们一起回石家界。
广东客 哎哎哎，那——我的钱呢？
碧 君 回村后要她们父母还给你就是。姑娘们，走！
绿 玉 （旁白）啊，要还钱给他呀……
（众玉解下绳子，欲随大山回去。绿玉却突然拖住碧君。）
绿 玉 碧君姐姐，我不能回去，不能啊！
碧 君 绿玉，你这是为什么？
绿 玉 （自语地）为、什、么……
（唱）就只为石家界山贫水也困，
就只为山里人难逃一个穷。
石头上插秧不结谷，
岩缝里栽树不发芽，
野菜叶喂猪不长肉，
冷浸水养鱼不长鳞。
姑娘们长到二十几，
哪个穿过一身新衣裙？
哪个一日三餐吃过白米饭？
哪个自己作主找过意中人？
与其在山里苦一世，
不如到广州拼一拼。
绿 玉 （对广东客）我跟你去，走吧！
大 山 绿玉！你不想想，你这样到广州去，人生地不熟，靠什么为生？靠什么活命哪！
绿 玉 我靠一双手去做事、赚钱、活命！
大 山 你以为广州遍地有金银可捡，遍地有财路可行吗？
绿 玉 大山哥，我这样回去，更是无路可走，死路一条啊！
大 山 哦？
红 玉 她屋里把她抵债给了一个江西老表，还收了人家二百块定钱，她出来就是为了赚钱还债的。
绿 玉 我不要那个江西人！我要赚钱，赚好多钱，还他的债，赎我的身！
广东客 这就对了！想赚钱就跟我走，想受穷就跟他走，随你们挑啰。
大 山 你住口！
（唱）贫似青山被雪打，
枯木逢春会发芽。
待等一日冰雪化，
万紫千红迎朝霞。
石家界不会永远受穷，是石家界的人就统统跟我回去！
白 玉 你又不是干部，怎么要听你的吧？
大 山 我……（突然气壮地）我是党员！
广东客 党员？党员也得拿钱来才能领人走！
众 玉 是啊。没得钱莫讲是党员，就是支书也是空的。
广东客 四百元，有吗？拿来就放人。
大 山 哈哈哈……讲来讲去，就是几个臭钱！这钱——（拍胸脯）我出！
碧 君 啊！（拉大山到一旁）我们就只这几百块钱安家费，给了他，我们……
大 山 哎呀，回到故乡故土，还怕没地方安家？给我吧……
（碧君无奈地将钱递给大山。）
大 山 （对广东客）拿去点下数啰。
（广东客接钞票，一一在太阳下验看。）
（绿玉和姑娘们瞪大了眼睛。）
绿 玉 我崽呀！一百块一张的票子啊！
红 玉 绿玉，我怕……
绿 玉 怕什么？
红 玉 （拉绿玉的手放自己胸脯上）喋，我看见咯多钱脔心就嘣、嘣、嘣……
绿 玉 胆小鬼！
广东客 不错，不错，整整四百元。
大 山 这下可以走了吧？
广东客 哎——姑娘们。我走了，你们就跟着这位“党”先生回去吃红薯丝吧。拜拜——
（广东客悻悻而下。）
碧 君 呸！
大 山 哈哈哈，走吧走吧。
绿 玉 大山哥，你这个党员好有钱啰，随便就拿出咯样多票子！
红 玉 我出世还没看过咯多钱。
白 玉 要是我们石家界的党员都有咯多钱几好，有什么困难，找党员就是。
绿 玉 碧君姐，你们一定是发了财，带了好多好多钱回来哒吧！
碧 君 （尴尬地）哎……
绿 玉 大山哥，下次那个江西人再来逼债，我就到你咯里来拿钱就是的！
大 山 要得要得，我们走吧！
（支书气喘嘘嘘地上。）
支 书 绿玉……绿玉，我左思右想，就你们几只妹子……这广州还是去不得，你们还是打转，回去。
绿 玉 在咯里回去喃。
大 山 支书……大伯！
支 书 大山？你……你这是？
大 山 我回石家界来了……哦，这是我爱人碧君。碧君，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讲的石支书，石大伯！
碧 君 大伯，你老人家好。
支 书 你好，你好。
绿 玉 大伯，大山哥这个党员就比你这个支书威风得多喃！
支 书 哦？
绿 玉 他随便就拿出一叠票子甩给那个广东客，胸脯一拍：“石家界的人都跟我回去！”一声喊，我们就打了转身。
红 玉 支书伯，你何解从来就不拍胸脯，叫我们跟你走呀？
支 书 这……屁弹琴！
（众人为大山、碧君提行李。）
支 书 嗯，大山，你们这次是……来探亲？
大 山 不是。
支 书 那就是来休假的？
大 山 也不是！
支 书 那……
碧 君 （快快地）我们是回石家界安家的！
支 书 安家？啊……
（音乐强起。）
（收光。）
（三） 
（溪边。）
（大妈端半簸箕红薯上。）
大 妈 （唱）大山碧君回了石家界，
赎回了姑娘妹子一大群。
大山他无父无母无家业，
只好在我家檐下暂搭棚。
眼前又是春荒月，
家家日子不轻松。
山里人生成红薯命，
眼看红薯也吃空。
委屈了大山不要紧，
委屈了碧君我心不宁。
（大妈在溪边洗红薯。）
（大山背犁，边打山歌边上。）
大 山 （唱）口唱山歌过田塍，
斑鸠问我是何人，
我是春天布谷鸟，
凤凰差我来叫春。
大 妈 大山哪，隔座山都听到你唱歌，神气好足啊！
大 山 大妈，没得神气还犁得田动呀？
大 妈 大山，大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大 山 什么事呀？
大 妈 你和碧君这次回来，按理大妈要称肉打酒招待你们。只是石家界的日子你也晓得，餐餐只有红薯丝、红薯片。如今，眼看屋里的红薯也……
大 山 哦，你老人家是讲粮食不够吃哒是啵？
大 妈 唉，讲起来脸都发烧哇，我们倒是饿惯了，就怕碧君她……受不住。
大 山 我身上还有百把块钱，先去买点粮食来度春荒好吧？
大 妈 你还要买点补品给碧君吃，她脸色不好，只怕是有病呢。
大 山 那你老人家就先拿点钱去带她看病吧。
大 妈 等我问清楚了再来拿也不迟呢，你头一要记得早点去买粮食啊！
大 山 大妈，放心啰！吃饭头等大事．就算我忘记了，它（指肚皮）也会提醒我喃。
（大妈下。）
（大山在溪边低头洗犁。）
（绿玉推小山上。）
绿 玉 你走，走呀！
小 山 你轻点啰，我爹爹晓得会打人！
绿 玉 怕打你就回去。
小 山 绿玉，你叫我何什向大山哥开口嘛？
绿 玉 站起一扇门一样，一句话还不敢讲哪？
小 山 唉——
（唱）马无鞍子不好骑，
干田无水不好犁，
罐子没把提不起，
无冠公鸡叫声凄。
绿玉啊，
上门借钱短志气，
见人三分低。
绿 玉 （唱）你要脸皮还要志气？
走路生怕踩蚂蚁。
一百元借债还不起，
明日我就得去江西！
小山啊，
从此断了情和意，
我成别人妻！
小 山 好，我去，我去。可……我又怕……
绿 玉 大山哥是你屋里爷娘一手带大的，你怕什么哦？再讲，他有的是钱，胸脯一拍就会借把你的！
小 山 你要我何什讲啰？
（两人说话间，大山已悄悄来到跟前。）
绿 玉 喋，你就讲（示范地）“大山哥——”
大 山 呃——
绿 玉 （惊慌地）啊——你真的在咯里呀？我以为……
大 山 你不是喊我哦？
绿 玉 不是的！……哦，是的是的，是小山喊你哩！
小 山 对对对，是我喊你，是我喊你哩。
大 山 什么事呀？
小 山 没事，没事……哦，是绿玉喊你有事咧！喋，是她，是她……
（绿玉狠狠踩了小山一脚。）
小 山 哎哟！
绿 玉 大山哥，你莫性急，听我慢慢讲啊！
（唱）海宽装得千江水，
天宽装得万重山。
雷打一声千里应，
大山哥美名远近传。
大 山 绿玉，你咯话真的来得有蛮远呢！
（唱）月儿弯弯弯在天边，
船儿弯弯弯在河边，
弓儿弯弯弯在箭边，
话儿弯弯弯在嘴边。
为人莫学乖和巧，
直言快语莫拐弯。
绿 玉 呃，直讲就直讲咧。我——是来找你借钱的！
大 山 （一怔）啊，借钱！又，又要好多？
绿 玉 一百块。
大 山 （惊恐地）要，要咯多钱干什么？
绿 玉 你上次挡起我回来的路上我就跟你讲好哒的哪，要是江西老表再来逼债，我就到你咯里来拿哪。
大 山 （求情地）呃……绿玉，能不能少借一点？
绿 玉 那少得的呀？少一分我就得去江西。
小 山 大山哥，一百元也是借，五十元也是借，反正我我石小山日后做牛做马也会要还你的。
大 山 （百般小心地）小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讲……
绿 玉 大山哥，早晓得自己帮不到我这个忙，你就不该半路上把我挡回来……
小 山 绿玉¬¬——
绿 玉 你莫喊，他讲的要我打直讲，不拐弯！
小 山 看你啰，咯只样子不像是借钱的，倒是像来逼债的。
绿 玉 那江西人逼我，我就只好逼他！反正我死活也小会跟那江西人走！没得钱，没得钱我们今天就死在一起！来——
（从腰上解下绳子）搭帮你娘送我根绳子，我们两个一起吊死算哒！
（说着，将绳子套上了小山脖子。）
（小山不知所措。）
小 山 大山哥，救人救到底，你就高抬贵手，再帮小山一把！大山哥——
（小山突然跪下。）
大 山 你们这是干什么！！（对绿玉）把绳子给我！嗯——我什么时候讲了不借？我怎么会不借吧？莫说几个钱，就是要命——（拍胸脯）我也会给吧。
绿 玉 大山哥，你，你拍胸脯哒！
大 山 （不解地）嗯！
小 山 你答应借哒？
大 山 当然哪。
绿 玉 一百块？
大 山 （不假思索地掏出钱）拿去！
小 山 大山哥，我……谢谢你的救命钱！
绿 玉 大山哥，你……你是个真正的好人！
大 山 还站哒干什么？快去，快走呀！
（两人接钱作揖打拱，千恩万谢下。）
大 山 （掂了掂手中的绳子）觉悟也太低哒，动不动就吊颈，哪里有咯多人死吧？
（大山背犁欲走，大妈携碧君兴冲冲上。）
大 妈 大山，恭喜，恭喜呀！
大 山 什么喜哟？
大 妈 碧君没病，她有喜哒！
大 山 啊！（对碧君）真的？
碧 君 蠢宝！
大 妈 是真的，是真的！
（唱）你们成亲五年整，
未把一男半女生。
今日喜事从天降，
大 山 （唱）这真是一方山水养一方人。
大 妈 （唱）赶快下山跑一转，
莫要亏待怀胎人。
买回粮食营养品——
大 山 好，我就去！
（大山将绳子交给碧君，掉头欲走，）
大 妈 你那钱头一要放稳，莫掉哒——
大 山 啊！（摸胸脯后大惊失色）钱……
（接唱）今日里关云长要走麦城！
大 妈 噫，何解不去哒？
大 山 钱，钱……（声音越来越小）钱……没得哒……
碧 君 啊！
大 妈 什么什么？钱搞跌哒？
大 山 不是的，是……
大 妈 我看看！（摸大山口袋）哎呀咧，真的跌哒呢！
大 山 大妈，我——
大 妈 还什么“我我我”啰，快找！你在咯里找，我到田里去寻，快点快点！
大 山 慢点——
大 妈 把命根子都丢哒还慢什么点啰！
（大妈急下，碧君欲随大妈下。）
大 山 碧君，你等等！这钱…没丢。
碧 君 没丢？没丢你吓我们干什么？你没听人讲“人吓人，吓失魂”哪？咯号玩笑开得的呀，要命的事哒！没丢就好，快把钱拿来啰！
大 山 我，我借把别个哒。
碧 君 啊！借把别个哒，天咧，你借把哪个哒啰！
大 山 小山……
碧 君 小山？
大 山 你千万不能告诉大伯啊！
碧 君 （强抑怨忿）你讲，借走好多？
大 山 都给他哒！
碧 君 啊！你，你借得连种都不留哇！你，你——你咯只蠢猪、蠢宝、蠢货、蠢男人，蠢蠢蠢蠢蠢（双拳像连珠炮似的捶打着大山肩膀）哇……
（碧君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起来。）
碧 君 （唱）骂一声石大山不是人，
你为何屡屡伤我的心？
五年前挑挑选选嫁给你，
就爱你是个读过大学的人。
人家读书把好处都得尽，
你读来读去读成个新农民。
常言道人往高处走，
你走来走去走上了石家村。
你本钱不大会摆阔，
未进村四百元就送了人情。
你开口是党员闭口是公仆，
老鼠子爬秤杆自己把自己称。
今日里借钱等于借性命，
无钱粮看你怎能当父亲？
越想越气我发了“母仆”狠——
（将手中绳子狠狠摔给大山。）
（接唱）养不活妻儿你还算什么人？
大 山 噫，骂让你骂哒，打让你打哒，气让你发哒，你——（示绳子）咯是什么意思？
碧 君 做只饿死鬼，还不如挂起绳子去当吊死鬼！
大 山 啊，你想要我上吊哇？那我就不得死呢，崽还没喊爷的！
碧 君 你不死，就让我去死！反正今天不把钱追回来，绳子底下就会要死个把人！
（碧君夺绳，大山连连躲过。）
大 山 碧君，你莫躁莫躁！钱呢，是追不回哒，实在要死人呀——就死我要得啵？
碧 君 你、你……（转身）大妈——
（碧君哭喊着跑下。）
大 山 你慢点跑，莫动哒胎气——（转身，望着手中绳子）好喃，场合来真哒呢！都喊要吊颈，未必你今天真的要吊死个把人哪？唉……钱钱钱，你何事咯样害人，咯样逼人哪——
（唱）一个“钱”难住了堂堂男子汉．
只怕是难过眼前这一关。
先只说解囊相助分内事，
又谁知泥菩萨过江自身难。
一百元解了小山危和困，
却教我自己钻绳圈
……
（把玩着绳索，最后奋然解开绳圈。）
（接唱）人只说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到了黄河，嘿嘿——
照样要活着还！
死就不得死，回去，看老婆去！
（扬长欲去，大步又止。）
大 山 呃，慢点！就是咯样回去只怕难得进屋，想只主意着……对，把绳子搞断，就讲吊颈没吊死，反把绳子吊断了。要得，要得……（边哼哼唧唧边扯绳子）哪个屋里养出咯号灵范的崽哟，想得出咯号不脱裤屙得屎的好主张……
（绳子怎么也扯不断，又在石上磨，仍不断。）
大 山 噫呀，怪怪怪，何解扯也扯不断，磨也磨不断呢，割总割得断。
（将绳子按在犁头上割，还是刮不断。）
大 山 哎呀呀，它越割越硬呢！犁头部割了个缺，它还是只原样子！神！神！硬有蛮神！
（唱）这根绳子真的神，
不知用什么来制成。
它一不像麻二不像棕，
三不像钢丝与尼龙。
见过缆绳原料千千万，
今日看它好陌生。
绳缆厂就为原料不过硬，
才造成破产倒闭关大门。
倘若能将它作原料，
定能制出先进缆绳让世界惊。
寻根究底快找大妈细细问
——
（支书、大妈携碧君匆匆而来。）
支 书 （唱）定要查出谁是借钱人。
大 山 大伯，大妈，你们来得正好，我有要事请教。
支 书 我先问你，到底是哪个不懂事的把钱借走哒？
大 山 （瞪了碧君一眼）你……
碧 君 你莫望哒我，我没讲！
支 书 大山，你快把咯个人交出来，我们好去把钱追回来！
大 妈 莫让碧君哭坏哒身子呀。
大 山 大伯，那你们得先告诉我咯根绳子的来历……
支 书 咯时候还问些咯号空事干什么？
大 山 咯根绳子扯不断、磨不断、割不断，我想它总有点来历吧？
大 妈 咯根绳子哟，用了四代人哒！
大 山 四代？
支 书 咯不假。我公公用它挑山，捆柴、挑炭、还捆过三百斤的野猪。
大 妈 他公公死后，他爷老子又用它捆过土豪劣绅，绑过梭镖鸟铳，还挑过包谷上井岗山……后来，我们又用它挑过大寨田，交过爱国粮，如今——
支 书 如今没想到有人拿哒就喊要吊颈！
大 妈 老倌子！
大 山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支 书 就是山上的红藤草。
大 山 什么！大伯，就是山上的——
支 书 （合）红藤草！
大 妈 （合）红藤草！
大 山 （激动下已地）你听见了吗？红藤草制的绳子用了几代人！我们海洋船舶绳缆厂又有活路了！石家界也有活路了！
碧 君 （顿时也活跃起来）我们也有活路了！
（两人欢跳雀跃。）
大 妈 你们高兴什么？钱还没找回来！
碧 君 大妈，只要红藤草能做这么好的绳子，我们原先那个厂就不愁没有原料，就可以恢复生产哒！
大 山 大伯，石家界方圆百里，满山都是红藤草，我们不愁没饭吃哒！
支 书 不过，听老辈子讲，红藤草制绳还蛮有讲究，一共要加七道工哇！
大 山 七道工？不算多。
大 妈 喋，要在碱水里泡七天——
支 书 盐水里泡七天——
大 妈 烟火里熏七天——
支 书 露水里晾七天——
大 妈 山风里吹七天——
支 书 太阳下晒七天——
大 妈 清水里漂七天——
支 书 （合）一共要七七四十九天！
大 妈 （合）一共要七七四十九天！
大 山 哦，四十九天……
（正说着，绿玉、小山被众山众玉推搡着上。）
众 山 小山，你帮我们借一点吧！
众 玉 绿玉，你帮我们开个口吧！
小 山 （对大山）大山哥，他们也想找你——
支 书 嗯？
（小山吓得倒退数步。）
绿 玉 （勇敢地上前）找你借钱！
大 山 （惊恐地后退）啊，还要借钱哪……
大 妈 好哇，小山你咯只鬼崽子，搞半天钱还是你借的呀，你好大的胆子啊！
支 书 （对众）你们听哒，以后谁也不准到大山咯里借钱！
二 山 恶什么啰，又没找你借呢。
白 玉 大山哥，你莫误会，我们不看得你是外头来的党员哪，还连不得开咯只口！
二 山 大山哥，多少借点吧！
众 借点吧！借点吧！
（众纷纷伸手逼近大山，大山连连躲避。）
支 书 屁弹琴！你们都给我回去！
（众不睬支书，反把大山团团围住。）
大 山 （突然奋起）兄弟们哪——
众 山 呃——
大 山 姐妹们哪——
众 玉 啊——
大 山 我给大家讲句老实话，这钱——
（又习惯地拍胸脯）
众 （引颈张望）哦——
大 山 （干咳了几声，揉了揉胸脯）我一分也没有了。
众 （泄气地）瘪痨的！
绿 玉 没有了，没有你拍什么胸脯？调口味。
大 山 可是我们石家界有的是财富，遍地是钱哪！
众 遍地是钱？在哪里，在哪里……
（众满地寻找起来。）
大 山 你们看——就是这满山遍岭的红藤草！
众 红藤草？
（灯光照着崖上红藤草。）
（响起那首山歌——《红藤草》。）
（人们久久地遥望着，随后和唱着。）
（光渐收。）
（四） 
（夜。一弯新月在云中时隐时现。）
（群山显得黝黑幽深，远处流泉低吟，近处草虫浅唱。）
（山道上突传来一阵竹梆声，一阵欢笑声。）
大 山 （内唱）石家界上起梆声——
（大山手拿竹梆，胸挂闹钟上。）
（接唱）
敲醒了月亮，
敲醒了星星，
敲醒了几多山里人。
（众山、众玉敲竹梆舞蹈着上。）
众 （唱）时来交好运．
绝处喜逢生。
制作红藤草，
眼看就成功。
竹梆当锣鼓，
山泉作酒饮。
七七四十九——
大 山 （接唱）只待雄鸡唱五更。
（大山胸前闹钟响，众围看。）
众 十二点——
大 山 再过五个钟头，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哒！
绿 玉 一等到天亮，只要把红藤草从溪水里捞出来，我们就都变哒财神！
大 山 那就没有咯快呢！
小 山 还快呀，都累了四十九天哒。
二 山 喋，我肩胛都脱了几层皮。
白 玉 我手上都磨出了一层茧。
三 山 我裤带子都紧了好几圈。
红 玉 我衣服上补丁都加了五六只。
大 山 我晓得晓得，大家都累哒，累哒！只要我们把制好的红藤草样品带到省城去检测，一旦确认合格，我们就大功告成！
三 山 那我就可以松开裤带，敞开肚子吃饭哒！
红 玉 那我就可以做件替换的、没得补丁的新衣服哒！
绿 玉 那我们就真的会像那只广东客许我们的那样：“牛奶会有的——”
众 “面包也会有的——”哈哈哈……
大 山 好了好了，大家唱也唱了，跳也跳了，笑也笑了，现在赶紧回去睡觉，等天亮一听到我敲竹梆，大家就来捞红藤！
众 “睡落心觉去啰！”“做美梦去啰！”
（众人笑闹着下，只有小山、绿玉未走。）
大 山 何解你两个还不走哇？
绿 玉 我们还有事找你喃。
大 山 找我？（玩笑地）又借钱哪？
绿 玉 借钱？哈……我早就晓得哒，你跟我们一样，袋子里布挨布！
小 山 我爷老子喊你回去，他讲咯是命令。
绿 玉 碧君姐也在等你，她讲你几天几晚没落屋哒，见面还不晓得认不认得哦。
大 山 莫讲得咯吓人啰，我胆子雷打大的。不怕吓，不回去。
小 山 我爷老子讲拖也要把你拖回去！
绿 玉 反正支书伯只派我们两个来值班，你不肯走——那就只好三个人来值啰。大山哥，人多不碍事，还好玩些是吧？
大 山 精怪婆！（对小山）好好好，既然是大伯开了口，咯里又嫌我碍事，我就只好走喃。（欲走又转）小山，晓得值班是搞么子路不啰？
小 山 晓得！看住溪里的红藤草，天亮五点钟就敲梆喊人来捞红藤！
大 山 嗯。（将闹钟交给小山）你们两个千万莫误事啊！小山，你负责，当组长。
绿 玉 搞起吓死人！哪个吃哒红薯没事做，也不得跑到溪里来偷红藤草。
大 山 绿玉，值班的时候就莫谈爱，莫做小动作哪。
绿 玉 晓得哪！他是组长我是兵，我们是上下级关系。
大 山 哈哈哈！
（大山下。）
（绿玉、小山将闹钟、梆子摆在二人中间，相对正襟危坐。）
绿 玉 嘻嘻，嘻嘻……
小 山 笑什么？
绿 玉 我们两个咯样坐哒，你看像什么？
小 山 像，像……两个人唦。
绿 玉 你像只和尚，我像只尼姑。喋——（拿起梆子敲击）“阿弥陀佛、肉炒萝卜、三斤狗肉、四斤萝卜……”
小 山 噫——（抢过梆子）你莫乱搞呀，大山哥晓得哒我负责不起呢！
绿 玉 负责不起？哦呀呀，显示你当了组长是啵！告诉你，总共两个人，你是组长哪——我就是祖宗！哈哈哈……
小 山 （轻声地制止）祖宗咧，莫笑咯大哪！
（两人背面而坐，静场。）
（夜，静得出奇，只有山间滴泉，夜鸟鸣唱，闹钟滴嗒，构成一支奇妙的交响曲。）
绿 玉 小山，你听——
（唱）夜好深，夜好静，
夜里的声音好醉人。
山间流水丁东响，
好似神仙半夜在弹琴。
岩头夜鸟轻轻唱，
双双对对宿花丛。
身边闹钟滴答转，
把山里的日子转得热腾腾。
平日羡慕山外好，
今夜我愿作山里人。
（绿玉慢慢靠近小山。）
小 山 （唱）夜好深，夜好静，
夜里的景色好迷人。
月亮如钩中天挂，，
勾人心思勾人魂。
满天星子都眨眼，
眨风眨雨眨阴晴。
身边的姑娘贴得紧，
把人的脔心搅得跳怦怦。
只说山外人胆大，
山里妹子也不斯文。
（绿玉拿红薯干给小山吃。）
小 山 留哒你自己吃吧，我晓得，你屋里一只红薯要当餐饭！
绿 玉 吃啰。
（两人滋滋有味地嚼红薯干。）
绿 玉 小山，要真像大山哥讲的那样，我们的红藤草制成了世界一流的缆绳原料，那我们就再也不要吃咯号红薯干哒。
小 山 不吃不会肚子饿呀？
绿 玉 宝也，有哒钱，我们就一日三餐吃尽白米饭，连红薯丝都不掺一根！
小 山 么子？一日三餐都吃白米饭呀！那你的要求又太高哒啰！我长得二十多岁，餐餐都是“红薯丝红薯片，红薯当饭红薯咽”，要我一下子尽吃白米，只怕还不习惯呢。
绿 玉 那你是生得贱啰。我呀，只要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托人到城里去买瓶雪花膏。
小 山 雪花糕哇？好吃吧？
绿 玉 宝也，不是往口里筑的，是往脸上搽的！
小 山 口里还没得筑，还要往脸上搽呀。
绿 玉 嗯啰。碧君姐姐就有一瓶。她让我用指甲子挑了一坨，我舍不得往脸上搽，就用油纸包了放在枕头底下，如今我铺上身上还是喷香的！喋——（将脸凑近小山）你闻啰，闻啰……
小 山 （作古正经闻了闻）嗯，是有点红薯香。
绿 玉 死宝！哎，小山你要是有了钱，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小 山 我只要有了钱，马上就——
绿 玉 （堵住小山嘴，期待地）好点讲！就么子——就么子？
小 山 就马上去还大山哥的账！
绿 玉 （失望地）哦——要是还清账哒呢？
小 山 那我就去买一百瓶雪花膏送给你，让你餐餐都吃雪花膏拌饭。
绿 玉 你！你故意不好生讲！
（绿玉佯嗔地打小山。）
小 山 哎哎哎，值班就值班，不准做小动作！
绿 玉 哼，死宝！
（两人又背靠背坐下，哈欠频频。）
绿 玉 小山，我们两个轮流值班好吧？
小 山 轮流值班呀？要也要得啰，那你先值，我睡哒——
绿 玉 你先值，我先睡！你是组长呢。
小 山 好好好，你先睡，你先睡——
（绿玉刚躺下，小山又一把拉起。）
绿 玉 何解。你咯个班就值完哒？
小 山 不是的！你讲，万一我也睡着哒，不会误事呀？咯只主意要不得，要不得。
绿 玉 好啰，再想只啰……（想了想，突然起身跑到溪边，扯上一根藤）来啰，系得腰上啰——
小 山 这是干什么？
绿 玉 喋，咯头系在我腰上，那头系在你腰上，把一个人睡哒，把一个人坐哒，坐哒的值班，要是一打瞌睡，往后一倒——
小 山 我晓得哒，晓得哒！我往后一倒，就会把你扯醒，你再接着值班！是吧？
绿 玉 吃了一担胡椒，你终于放了一个响屁！来—一
（两人如法炮制，像跷跷板一样起复了几次，觉得安全可靠了，绿玉让小山先睡，自己盘腿而坐。）
（小山渐渐扯起鼾，随着鼾声，绿玉的身子也东倒西歪起来，最后终于倒了下去，不过，她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往后倒，而是往前扑，正好倒在小山身边。）
（两人鼾声对响，长长短短，低低高高，似在对歌。）
（月亮隐进云中，一切坠入黑暗。）
（黑暗中传来两人的梦呓。）
小 山 白米饭，真好吃……
绿 玉 雪花膏，好香啊……
（远处打了一道闪，随之一阵闷雷滚过山顶。天下起了雨。）
（小山坐起，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小 山 （睡意正浓地）是哪个乱屙尿哦……
（又一道闪电、一声霹雳，随之大雨如注。）
（小山惊醒，倏地爬起，摇晃着绿玉的肩。）
小 山 绿玉、绿玉，你何解也睡着了？
绿 玉 （睡意惺松地）我睡着哒你就值啊！
小 山 还睡！落大雨哒！
绿 玉 啊？落雨哒！快，快去看红藤草！
（两人慌忙跑至溪边。）
（溪中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且越来越大。）
小 山 啊，不好，溪里涨水，山洪来哒！
绿 玉 红藤草要被冲走哒！快扯哒，扯哒！
（两人捞起一把红藤，死命扯着。）
绿 玉 不行，我没得劲，扯不住哒！
小 山 你快敲竹梆，喊哪，喊哪——）
（绿玉跑回拿竹榔，却被腰上红藤扯住，怎么也够不着。）
绿 玉 你莫拖哒我啊！
小 山 我没拖你，是你拖哒我哒！
（绿玉运了运气，使劲往前一冲，终于拿到竹梆，却把小山扯了回来。）
（两人这才意识到腰上的绳子。）
绿 玉 快解绳子，快去扯红藤！（敲竹梆）溪里涨水哒——快来捞红藤——
（小山解去腰上绳子，跑至溪水边又扯起一把红藤，死命攥着。）
（绿玉敲竹梆四面喊叫着下。）
（大山率众山跑上，一齐帮小山扯住红藤。）
（绿玉率众玉跑上，一齐扯住众山的裤带。）
（水势越来越大，众渐不支，就要被红藤草拖到溪水里……）
大 山 （果断地）大家松手！一、二、三——）
（众松手，轰然倒地。）
（大雨倾盆，众都躺着愁着懒动弹。
只有小山望着溪水发呆。）
大 山 哎哎哎，总不起身干什么？又不是三岁细伢子，还恋地呀？起来，起来……
（大山一一去拉起众，可拉起这个又坐下了那个，最终还是没一人站起来。）
二 山 牛奶冇得哒——
众 （和）面包也冇得哒——
三 山 白米饭冇得哒——
众 （和）红薯也没得哒——冇得指望哒——
大 山 什么？遇哒咯一点子困难，就喊冇得指望哒！要是在战场上碰哒敌人，你们不都会举起手，跪哒喊投降哪！
二 山 那你又看错人哒，我屋里祖宗十八代就没在敌人面前投过降。
三 山 我屋里老公公是红军，公公是解放军，也冇得投降的种。
四 山 我屋里烈属牌子有三块，证明死也冇投降吧！
大 山 讲得好呢！他们在敌人面前都冇投降，那你们在困难面前何解要投降呢？讲哪，讲哪——
二 山 哪个投降呢，我是腰痛呢……
三 山 我脚痛。
四 山 我……牙齿痛。
大 山 痛痛痛，我看你们都是得了软骨病，稀泥巴糊不上壁！
红 玉 （突然哭了）呜呜呜……
绿 玉 我还有哭，你哭么子啰？
红 玉 我是哭……哭我那件新衣还是冇得钱买袖子布呢……呜……
白 玉 （也抽噎起来）嗯，嗯……你冇得袖子布倒还可以有只背心，可我衣领都不晓得在哪里哒！呜……
三 山 唉，你们倒还有劲哭，我连哭的劲都冇得哒！（站起，解开裤带结，将裤带两端示意二山、四山）来——帮个忙啰。
二 山 做么子？
三 山 不瞒大家说，我屋里昨天就断了粮，现在只好勒紧裤带准备打饿肚哒……
（两山、四山准备为三山勒裤带。）
二 山 我帮你紧哒裤带，你等下就要帮我紧哪！
四 山 还有我。
（两人为三山紧裤带。）
（大山在一旁看得手足发颤……）
大 山 （呼喊地）你们松手——
（唱）莫再紧，莫再勒，
莫在霜上再加雪。
只怪我关键时刻大了意，
连累了大家我难逃罪责。
我该打，我该打呀——
（大山悔恨地打自己，众拉住大山。）
众 大山哥！
小 山 大山哥！你莫把事情一个人揽哒，要怪，也只能怪我，怪我啊——
二 山 那你就莫自己打自己啊，我们就不得来扯嘞。
绿 玉 我看哪，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哪个都莫怪，哪个也怪不得，是只咯号命！
小 山 照你咯样讲，就连有得办法想哒啰？
绿 玉 你问啊，哪个有办法？哪个有吧？
（大家互相看着，摇头，又准备坐下。）
大 山 兄弟们哪——
众 山 呃——
大 山 姐妹们哪——
众 玉 啊——
大 山 办法我咯里倒有一个啊——
众 （拥到大山跟前）什么办法？快讲！
大 山 大家互相把粮食匀一匀，克服一下眼前的困难，再砍红藤，再制红藤！
众 啊！还制红藤哪……
二 山 又要搞四十九天呀！那——我冇得劲哒……（泄气地倒地）
众 我也冇得劲哒，冇劲哒，冇劲……
（众随着二山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倒在地。）
大 山 （恨铁不成钢地）你们……你们！叫我怎么说啊……我的乡亲、弟兄——
（雨过天晴，天边泛出红霞。）
（内喊：“广东客又进村啰——”
（众突然像打了兴奋剂，先后站了起来。）
二 山 听见了吗？广东客——一
众 （充满希望地）又进村哒……
大 山 （沉重地坐下）他又来了……
（收光）
（五） 
（时间紧接前场。）
（大山在棚内，碧君和大山背靠背地坐着。）
大 山 （唱）一场大雨一场梦，
恶梦醒来愁更浓。
碧 君 （唱）制好的红藤全冲走，
美好愿望全落空。
大 山 （唱）乡亲们再也扯不动，
宁可叹气也不肯制红藤。
碧 君 （唱）广东客二次把山进，
摇旗呐喊要招工。
大 山 （唱）难道说石家界真是山穷水尽，
碧 君 （唱）我与你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要是红藤草没被冲走几好，今天我们就可以带着制好的红藤回省城去检测，说不定还会成为重大的科学发现！可现在，都冲走哒，冲得连样品都没留一根，唉……
大 山 叹什么气啰！石家界有的是红藤草，冲走哒，我们再制就是啊。
碧 君 再制再制！说好三担米，量还要一早晨！现在人都想要走哒，哪里还有人帮你砍，哪里还有人帮你制哟！
大 山 那——我不是人，你不是人哪？
碧 君 再来个七七四十九天，等得红藤制成，你的崽都会要出世啦！你清白不啰？
大 山 （毫无办法地）唉……
碧 君 你不也只晓得叹气哟……
（支书内喊“大山——”上。）
支 书 哦，你们都在咯里呀。
碧 君 大伯，你找我们有事？
支 书 哎……我是想找大山开个……党内交心会。碧君，请你就……
碧 君 连不要请，听得开会我就会走开。
（旁白）都咯时候哒，还开会，好笑。
（碧君下。）
大 山 大伯，我把事情搞砸哒，当了碧君的面你不好发火，我晓得，你是想给我留面子，想保持党的威信。现在你要打要骂，我都受哒，要批评要处分，我都服从……
（规规矩矩地站在支书面前准备接受惩罚。）
支 书 大山，不怪你，不怪你呀——
（唱）千怪万怪怪我不好，
肺腑之言早该向你掏。
并非是大伯志短人懒惰，
三十年当支书无有功劳有苦劳。
我也曾带领乡亲把山水改造，
修梯田筑水坝一遭又一遭。
山里人一年指望一年好，
只落得单衣补得成夹袍。
到如今石家界山老水也老，
大伯我人老腰弯心更枯焦。
几十年未能改变山里面貌，
几十年领救济我心如火燎。
我当怄气支书领乡亲们把米讨，
怎能将这讨米棍再往你手上交。
是灾是祸我这一辈就认了，
你年轻有志向远走为高。
大山，你还是带着碧君回城里去吧，在外头随便找个事也比在山里打饿肚好哇……
大 山 不，大伯，我不能走，不能走哇——
（唱）正为了把讨米棍永远丢掉，
大山我难舍难离那红藤草。
山里人就像那红藤草，
经历了多少霜雪和苦熬；
山里人就像那红藤草，
几度春风还会发新苗。
靠山吃山山里有养人的宝，
又何必丢掉金碗去跳新槽。
支 书 （唱）这些道理我知道，
远水难救近火烧。
共产党人讲实际，
眼前日子怎么熬？
大 山 （唱）怎么熬我也不知道，
老天又不会掉绝招。
青山有路还靠自己找——
支 书 （唱）你还是回城速速捆背包。
大 山 大伯，你，你真的要逼我走呀？
支 书 不是我无情，是石家界留人不住，我留人不住哇……你走吧！
大 山 我不走、不走、就不走！
支 书 你……
（小山、绿玉上。）
小 山 爹，乡长派人送救济来哒，喊你快去！
支 书 好。大山，大伯的话你就好好想一下，迟走不如早走哇。
（支书下。）
（碧君上。）
小 山 大山哥——
大 山 （从沉思中惊醒）哦。
绿 玉 我们是来跟你和碧君姐辞行的。
大 山 辞行？到哪里去？
绿 玉 大伯讲，要随广东客南下的就南下，要想北上的就北上，只要有生路，大家就自己去奔。
大 山 我不信。
小 山 是真的。我爹爹还给每个外出的人都开了一张逃荒证明，喋（递条子）我好多字不认得，你看啰。
大 山 小山，你连咯些字都不认得，又怎么去自找生路？
小 山 绿玉同我一路走。爹爹讲她文化比我高，我不认得的就归她认，她不认得的就归我去问。
绿 玉 不要紧，听白玉她爹讲，到城里只要认得票子上的洋码字就行。
小 山 不行！还要认得“男、女”两个字才不会走错茅坑。
大 山 （焦急地）小山……
小 山 大山哥，你放心啰——
（唱）我好歹认得几个字，
我好歹力气有一身。
渴了我会找水喝，
累了到车站打个盹。
不该去的地方我不去，
不该要的东西我不动。
山里人做事讲清白，
要饭打工也会凭良心。
大 山 （百感交集地）小山，是你大山哥不好……我石大山无能啊！
（唱）千言万语喉中哽，
叫声小山我的好弟兄。
为人虽有贫贱和富贵，
却同有一样的人格和自尊。
眼前的困难虽压顶，
站起来山里人也是人。
你们要相信政府相信党——
绿 玉 （接唱）党员家也一样锅灶冷冰冰。
大山哥，你不要再讲哒，还是让我们走吧……
大 山 （拖住小山）小山…
（白玉匆匆上。）
白 玉 绿玉，绿玉！那个广东客又放宽条件哒！
绿 玉 什么条件哪？
白 玉 咯回他带来一叠证明，还有好多什么合同，还讲男女都要！
大 山 啊！
绿 玉 小山，到省城去要饭还不如到广州去打工，我们快去，去迟哒怕报名不上！
白 玉 没事。这回他要招几十个人。等手续办齐，期限到了再带我们走。
碧 君 有几天期限？
白 玉 七天。绿玉，我先去报名哒！（下）
（大山在一旁沉默不语。）
（小山向绿玉使了个眼色。绿玉从腰上解下一根红藤。
绿 玉 大山哥，我和小山得了你们好多帮助也没有什么报答，咯根红藤就给你们留下纪念吧……
（大山接红藤一看，大惊。）
大 山 红藤……从哪里来的？
绿 玉 咯是我昨晚值班时从溪里顺便捞了一根绑腰的……
大 山 这……这是根制好的红藤！碧君，你看——
碧 君 啊，真的！
（两人欣喜若狂地察看红藤。）
大 山 （合唱）绝境之中见红藤，苍天不负有心人。速带省城去验证，夫妻双双山外奔。
碧 君 （合唱）绝境之中见红藤，苍天不负有心人。速带省城去验证，夫妻双双山外奔。
（两人说着急欲出门。）
绿 玉 哎，碧君姐，你们这是到哪里去？
碧 君 到省城，找有关部门检测红藤！
小 山 大山哥，你们走哒，我们何事搞呢？
大 山 七天之内我们一定赶回来，你们一定要耐心等待，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绿 玉 （合）我们等，一定等！
小 山 （合）我们等，一定等！
（收光。）
（六） 
（出山路上。广东客手拿一叠合同，神采奕奕地上。）
广东客 好好好，这回可是手续齐备，合理合法招工，无可挑剔了啰。（对内打个呼哨）姑娘小伙子们，快走哇——
（众山众玉身背行囊，一步三回头地上。）
众 （唱）大山哥回城已七天，
至今音讯还杳然。
眼看就得广州去，
走也难来留也难。
脚似红藤缠……
广东客 喂喂喂，你们怎么搞的，一个个像丢了魂，拖也拖不动，这哪像个工人阶级的样子嘛，真是乡巴佬！
绿 玉 哎，你莫开口乡巴佬，闭口乡巴佬啦！
红 玉 嫌我们是乡巴佬，你就去找别个唦！
广东客 找别人？你们山里还有谁呀？
红 玉 喋，我们山里还有的是八十岁的公公，九十岁的婆婆哪！
广东客 别开玩笑嘛，八九十岁的人我带她到广州干什么去呀，年纪太大了嘛。
白 玉 哦——你要年纪细的哟，那就——
红 玉 要三毛坨、四毛坨、五毛坨、六毛坨跟你走，一色的尽是开裆裤。
广东客 哎呀，穿开裆裤怎么干活嘛？太小了！
小 山 老的你嫌老，小的你嫌小，你条件也太高哒！
广东客 在我们大城市工作，要求是要高一点。
绿 玉 你莫尽名堂！大城市大城市，总有一天，我们石家界也会跑到你们广州去招工，让你们这些大城市的人也来当当乡巴佬！
广东客 什么什么？你们到广州去招工？哈哈哈。（笑得喘不过气来）
众 玉 笑死！
众 山 扯疯！
广东客 国际玩笑，国际玩笑呀！
（广东客和众山众玉的赶路舞蹈。）
广东客 （唱）稀奇稀奇真稀奇，
山里妹仔学调皮。
打起赤脚去招工，
招人上山补烂衣。
绿 玉 （唱）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劝你莫把山里人来欺。
众 （唱）石头也有翻身日，
山溪人海总有期。
广东客 （唱）翻身也带泥巴气，
山高水远哪有期？
劝你们快点去广州，
当一回正宗的工人阶级。
绿 玉 工人阶级又何事？要是我们石家界办个大工厂，我们就都是——
众 工人阶级！
广东客 你们这儿盖工厂！嘻嘻，生产什么？生产咬不动的大石头？
小 山 生产海洋轮船上用的缆绳！
广东客 这里树都没几棵，哪来的棕啊？
红 玉 我们不用棕，用红藤草……
广东客 红藤草？这些个野藤能生产缆绳？啧啧喷，你们见过海吗？这些个野藤能经得起碱水泡？经得起烈日晒？经得起海风吹？……
绿 玉 经得起，经得起，经得起，我们试过！
广东客 （心怀叵测地）嗯？怎么试呀？
红 玉 我们试了七七四十九天……
绿 玉 （忙制止）嘿嘿嘿，技术保密——
（对广东客）恕不外传。
广东客 既然有这么好的事，你们还跟我走干什么？
绿 玉 这……
小 山 大山哥带样品到省城检验去哒，讲哒有好消息他们就回来！
广东客 我敢打赌，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众 玉 会回来，会回来，会回来！
广东客 好好好，如果他们真的带回好消息，我老广不回广州了，就当你们厂的工人！敢来拉钩吗？谁来？
众 我们都敢！
（众与广东客拉钩打赌。）
广东客 要是他们不回来了呢？啊？
（众被问住，泄气。）
广东客 现实点，还是跟我快走吧！
众 走就走啊！
（山下隐隐传来呼喊声。）
绿 玉 你们听——
（内喊：小山——绿玉——）
（众循声远眺后大喜。）
众 大山哥——碧君姐——
（大山、碧君喘息着跑上。）
大 山 成功哒，成功哒！你们看，咯是技术鉴定书，全是“优秀”、“优秀”、“优秀”！
碧 君 那些专家们都讲这是目前世界上的最新发现，说红藤草将开创世界制缆行业的新纪元！
大 山 消息一传开，好多公司都要找我们订货，连一位英国船长也来找我，他拿着红藤草，翘起大拇指说：“Verygood，Verygood！”
绿 玉 么子？喂栗壳？
广东客 哎呀，外国话就是很好很好的意思嘛！
（众欢呼起来，互相敲头！“喂栗壳”……）
大 山 你们看，这里还有一封省外贸写来的公函，说有一家外商要到我们石家界来合资办厂，他将一次投资五百万！
小 山 啊！五百万！
红 玉 我脔心都撺到口里来哒！
绿 玉 不怕咧！那——我们不会要先起栋屋装票子呀？
广东客 真是的，投资不等于直接给你钱哪。
小 山 不给钱未必还给红薯呀？
广东客 人家有跨国银行，开户银行，有支票，有信用卡……
绿 玉 莫讲咯多啰，我们搞不清，听不懂！
广东客 （轻声地）讲你们是乡巴佬吧……
碧 君 过几天，省里就会派人来实地勘察，我们的老厂长也会来石家界找大伯商量，要与石家界联合办一个大型绳缆厂！
大 山 为了解决我们石家界目前的困难，省外贸还先给我们拨来了十万元铺底资金。
三 山 二山、四山，来……
众 干么子？
三 山 帮我松裤带，以后有饱饭吃哒！
众 哈哈哈……
绿 玉 （对广东客）喂，你刚才不是讲，只要有好消息，你就当我们咯里的工人啵？
广东客 有这么好的投资环境，我真的愿意试一试啰！
小 山 我看，就让他当那号专门认外国票子的工人！
广东客 可以呀，美元、马克、英镑、卢布我都见过好多次的哟。
绿 玉 那好，你就算我们石家界招来的第一个广州工人！（掏出身上的合同书），喋，签合同啰！
广东客 小姐，这是我招你的合同书呀！
绿 玉 （将合同翻个边）反过来不就是我招你的合同书啰！（对广东客）对不对呀，先生？
众 哈哈哈……
（群情激奋。）
大 山（唱）幸福已敲响石家界的大门，
大潮已涌入蛮荒的山冲。
众 （唱）红藤草将拉走千年的贫困，
红藤草将拉回美好的前程。
大 山 兄弟们、姐妹们，让我们抓住时机再制红藤——
众 抓住时机，再制红藤！
（光渐收。）
（七） 
（欢乐紧张的劳动场面。）
（众割红藤、扯红藤、捆红藤。）
（劳动号子起：）
男 （领）大路边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领）小路边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领）山坡上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领）山顶上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领）崖缝里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领）崖头上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领）溪水边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领）人人都割一捆，
（和：我的格红藤草。）
（男声领唱中，众作背拉红藤草的舞蹈。）
女 （齐唱）碱水里来泡七天，嗬嘿！
盐水里来泡七天，嗬嘿！
烟火里来熏七天，嗬嘿！
露水里来晾七天，嗬嘿！
山风里来吹七天，嗬嘿！
太阳里来晒七天，嗬嘿！
清水里来漂七天，嗬嘿！
七七哪四十九天，嗬嘿！
（女声齐唱中，众男作舞动红藤草，卷翻腾挪。）
（舞台一片绚丽，一片辉煌，一片呐喊。）
（众造型，定格。）
（灯光复映崖头红藤草，空旷中复响主题歌：
长一坳，短一坳，
九九八十一里羊肠道；
远山低，近山高，
牵衣缠足只有红藤草。
几回雷雨劈，
几回大火烧。
藤枯叶死根不老；
只要太阳好，
只要月儿皎，
崖缝缝又长红苗苗。）
（余音袅袅，经久不绝。）
（渐收光。）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