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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表轶事(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0 10703
时 间 新中国刚刚成立。
地 点 江南某古城。
人 物 文有章 五十岁左右,毛泽东的老表。
文大嫂 四十多岁,文有章的妻子。
文汉成 二十来岁,文有章的儿子。
郑玲玲 二十岁,文汉成的女朋友。
郑大妈 四十多岁,郑玲玲的母亲。
张干部 四十来岁,新政府的干部。
毛泽东 五十六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
毛岸英 二十多岁,毛泽东的儿子。
街坊多人。毛泽东办公室服务员。拉板车的老工人。

(在合唱声中幕启。街头。红旗飘飘、鼓乐声声。“文有章代写书信、讼状、祭文、对联”的布招牌孤独立于舞台一角显得格外醒目。)
(在张干部的带领下腰鼓队、秧歌队缓缓过场。郑玲玲亦在腰鼓队中。)
(文汉成、文大嫂和众街坊涌上看热闹。)
张干部 解放了,天亮了。
(幕后合唱)
天亮了!
锣鼓喧天震古城,
万人空巷喜盈盈。
欢庆翻身得解放,
从此当家作主人。
(众欢呼雀跃,呼口号。)
文汉成 妈,你看,玲玲在那儿打腰鼓。(喊)玲玲——
郑玲玲 (从游行队伍中出来)汉成,快来参加游行吧。
文汉成 我……
文大嫂 还我什么,玲玲喊你还不去?
文汉成 我怕等下爹爹看到我没在家里读书,又会罗里八嗦念我。
文大嫂 哎哟,两爷崽一样的死板。(众笑)
郑玲玲 你那爷老倌我还不晓得,(摇头晃脑地学文有章的模样)咯大的人还只晓得玩,古人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文大嫂 汉成,去沙。只要和玲玲在一起,妈就高兴。
文汉成 哎。(对玲玲)啊,要是被你妈妈看见又怎么办罗……
郑玲玲 告诉你,你怕我妈妈,我妈妈怕我。走罗。
(郑玲玲与文汉成兴高采烈地下。)
街坊丙 打起来哟!
文大嫂 真是天生的一对……(突然看到招牌下无人)呃,咯个书呆子跑到哪里去哒?(四顾)老倌子——文有章——(下)
(文有章手拿一张毛主席像踉踉跄跄上。)
文有章 (唱)猛看到毛主席画像心如鼓冲,
他过硬俨像——俨像我的表老兄。
数十年未见面不通音问,
只闻知共产党的领袖是毛泽东。(仔细看毛主席像)
你看他天庭饱满显富贵,
地角方圆有威风,
当年的轮廓还认得出,
下巴上那颗痣我记得清,
又是惊来又是喜——
慢!
事关重大,非同小可,
我还要仔仔细细默清神。(沉思)
(文大嫂喊“文有章——”上。)
文大嫂 (不满地)呃,文有章,你挂块空招牌不做事,坐在咯里发宝气?
文有章 发宝气?哼哼,我只怕来哒运气。姜子牙七十遇文王,说不定我也能遇贵人……
文大嫂 你要是能遇贵人,只怕那叫鸡公都会把蛋生。
文有章 常言道得好,“黄河尚有澄清日,岂有人无得意时”。(拿出毛主席像)婆婆子,你看,咯是哪个?
文大嫂 毛主席啦。
文有章 是呀。毛主席真是一副好福像。
文大嫂 嗯。能当皇帝当然是有福之人。可惜就是离我们太远哒。
文有章 远呀?嘿嘿,要说远是远,不过要说近呀,婆婆子,只怕也蛮近呀……
文大嫂 唉,远也好,近也好,只要他老人家能帮我讨哒玲玲妹子做媳妇,我就天天给他烧高香。
文有章 玲妹子好是好,就是说起话来高声大叫、走起路来猫弹鬼跳,要做贤妻良母,那还要发狠读《女儿经》,调教调教。
文大嫂 我也没有读过《女儿经》,不照样的给你生崽做堂客?我担心的是我们家里太穷,玲妹子的妈妈看不起。
文有章 你莫提起咯个母夜叉,提起咯个母夜叉我心里就有气。她一没学过“三从四德”,二没读过《增广贤文》,三没……
(郑大妈抽水烟喊“玲妹子——”上。众街坊陆续随上。)
文大嫂 你看你看,说曹操曹操到……(笑脸相迎)哎哟,是郑大妈。怪不得屋门口的喜鹊子叫个不停,(见郑不理,复追上)郑大妈,你今天穿得好摩登……
郑大妈 (冷冷地)我玲妹子是和你屋里崽在一起?
文大嫂 这……
郑大妈 这么子罗?
文有章 (有气地)哎,你咯是和哪个讲话?
郑大妈 哪个答腔我就跟哪个讲话。
文有章 客气一点呐,我们也是君子之家呐。
郑大妈 什么,君子之家?只可惜口袋里布沾布,一身尽补疤,没一点本事。
文有章 你……你说我穷我不怕,要说我没本事那就是有辱斯文呐。
郑大妈 斯文,斯文好多钱一斤?(文汉成、郑玲玲上)
文有章 (拍着肚子)你晓得咯里边都是些什么东西?
郑大妈 什么东西?还不是一肚子草。
文有章 非也,非也。乃一肚子好文章。
郑大妈 当得饭吃还是当得衣穿?呸,文章有个屁用。
文有章 常言道得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郑大妈 (大笑)高,实在是高,高得天天在马路边上捉刀代笔,天天喝饱西北风。
文有章 差矣,差矣。常言又道得好,“君子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蓬蒿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王公……”为人不可嫌贫爱富。
郑大妈 嫌贫爱富?老娘就是嫌你屋里穷又怎么样?文有章,我喊应你,叫你的崽莫打我屋里妹子的主意。
(唱)你没有靠山又无背景,
一日三餐米桶空。
天生一副穷酸相,
嘶起喉咙还爱“之乎也者”带夹生,
帮我提鞋嫌你慢,
拍我的马屁嫌你轻。
倘若我俩把亲家结,
除非你封候拜相,
当上国戚与皇亲。
文有章 (气极)这真是龙遇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气死我也……(忽见毛主席像)谁说我文有章没靠山没背景?说出来只怕要吓死你。
郑大妈 哈哈……吓死哒,我自己去找师公子冲锣收吓。你讲,你的靠山是局长?县长?还是省长吧?
文有章 你莫逼我,我真的会讲啦。
郑大妈 你讲。
文有章 他……他比省长还要大得多……
文大嫂 郑大妈,你晓得他是个书呆子,莫听他胡说八道。
郑大妈 各位街坊作证,只要你文有章有靠山,我玲妹子就嫁给你家汉成伢子。
众街坊 文先生,讲噻!
文有章 (犹豫再三,下定决心)好,我就告诉你。我的背景和靠山就是……(出毛主席像,底气不足地)……就是毛主席。
(众人都没听到)
众街坊 是哪个呀?哪个?
文有章 (重复地)毛主席!
众街坊 (众人一惊,随后大笑)哈哈,毛主席!
文有章 你们笑什么,他是我老表——
(静场片刻。)
文大嫂 老倌子,你莫乱讲呐。
文汉成 爹爹,你莫在大街上出丑罗。
郑大妈 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是全国人民的背景和靠山。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文有章呀,你好大的胆子,假冒官亲,罪加三等。假冒毛主席的亲戚,肯定是罪加六等……不,是九等,搞不好还要株连九族。(拖玲玲)玲妹子,咯号人家你不能嫁,回去!
郑玲玲 不,如今解放了,政府提倡自由恋爱,婚姻自主。我看,文伯伯肯定是被你气糊涂了。
郑大妈 什么,被我气糊涂了?青天白日,当着众位街坊他咯是胡说八道!快跟我回去。(强拉玲玲下)
文有章 (气极)哪个胡说八道?毛主席是我的亲戚哒……
文大嫂 老倌子,(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哒。我的活爹呃,你别的话讲不得?硬要把毛主席扯哒干什么?
文有章 他是我嫡嫡亲亲的表老兄……
文大嫂 (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我们还想活哩。
文有章 我,我找政府去——
文汉成 (忙拖住文有章)爷老子,搞不好会要坐牢哩。(街坊乙急上)
文有章 啊,会坐牢呀?!
(话外音:文先生,张干部要你赶快到他办公室去……)

(灯渐明。街道办公室。张干部在接电话。)
张干部 好,好。我们一定提高警惕,严防敌人造谣破坏……(文有章上)
文有章 (听到张干部的话吓了一跳)难道我说的事他晓得了?
张干部 (对着电话)我们一定严厉打击,决不留情。(放下电话)老文,我正好有件事找你咧——
文有章 (吓得浑身发抖)张干部,其实我也只是猜……并没有肯定哩……
张干部 (奇怪地)你何解一身筛糠一样……
文有章 没……没什么……只是有点冷……
张干部 啊,你上次要我帮你找工作,如今我帮你联系好了……
文有章 (长吁一口气)原来是咯个事哟……
张干部 文先生——
(唱)你家生活困难担子重,
这事我一直记在心,
这回真是机会好,
轮船码头上正好需要人……
文有章 要我到码头上去做事?考虑考虑……(郑大妈急上)
郑大妈 张干部,现在我就向你报告一个情敌……
张干部 情敌?是敌情吧?
郑大妈 是是是敌情。(见文在场,便将张拉到一旁格外神秘地凑到张的耳边)
张干部 (连连后退)呃,呃,莫隔咯近要得不,别个看哒影响不好。
郑大妈 (还步步逼近)我要报告的咯个敌情特别特别重要……(硬拉着张与他耳语)
张干部 (大惊)啊——有人竟敢冒充毛主席的亲戚——是真的?
郑大妈 张干部,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咯大的事开得玩笑?我赌咒要得不?我郑秀英要是讲了半句假话,遭雷打火烧,红炮子穿心……
文有章 (过拳拉着张干部)张干部,要我去装船卸货扛麻袋,咯是明明白白有辱斯文,那我不去。
张干部 文先生哎——
(唱)晓得你是饱读诗书的斯文汉,
不是要你去肩扛麻袋做苦工,
码头上请你把大秤掌,
挥毛笔、记码子、算算帐目把货称。
文有章 张干部,常言道得好,“文不经商,士不理财”。我一听哒讲什么算帐啦、称货啦我就不爱,太俗哒。
郑大妈 真是猪婆子上称,不识抬举嘛(将张拉至一旁)你看,轻视劳动,典型的资产阶级地主思想。(跃跃欲试地)喊人把他抓起来——
张干部 乱弹琴!好好好,咯里没你的事哒,快回去吧。
郑大妈 那不,我要留在咯里跟坏分子斗争到底。
张干部 好好好,那你莫乱插嘴插舌。
(张干部与郑大妈都用一种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文有章。)
文有章 (极不自在地)呃,你们何解咯样看着我?
张干部 文先生,听人家讲你有一个蛮威武的亲戚……
文有章 (紧张地)咯……有……没有哩……
郑大妈 张干部,要是有个威武亲戚,找工作就容易得多吧?
张干部 文先生,不要有顾虑,晓得什么就讲什么吧。
文有章 其实我……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郑大妈 (按捺不住地)什么?你还没把握?你当着众街坊讲你有一个蛮威武的亲戚,说讲出来要吓死我哒。
张干部 莫插嘴。(对文)讲。讲错了也不要紧嘛。
文有章 好,只要政府不怪罪我,那我就讲……
张干部 呃,对,不要怕嘛,到底是哪个?
文有章 (犹豫再三后下定决心)就是毛主席。
张干部 (故作惊讶地)啊——毛主席?没搞错吧,咯样的玩笑就开不得啦。
文有章 张干部,不是开玩笑。我有个老表也叫毛泽东,好多年前就听说他离家去闹革命,从此杳无音讯。前几年听说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神通广大,飞檐走壁,能文能武智慧超群,领着共产党和蒋介石争天下。昨天我在游行时看到毛主席的画像,越看就越象我的表老兄毛泽东咧!
张干部 啊——(突然地)那你讲一下看,毛主席是哪里人罗?
文有章 那当然就是我们湖南湘潭人。
张干部 (喜形于色地)哈哈,我一试就晓得你在骗人?我们伟大的毛主席明明是北方延安人嘛,你怎么说他是湖南湘潭人咧?
郑大妈 对,听说毛主席武高武大,肯定呷的是北方馍馍长的。
张干部 (严肃地)老文,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郑大妈 文有章呀文有章,你还不跪下认罪——
文有章 常言道得好,“士可杀不可侮”。堂堂君子没有下跪的习惯。
郑大妈 张干部,抓起来算了。你看你看,反革命火焰几多嚣张。
张干部 (不高兴地对郑)乱弹琴!老文呀,乱讲乱说,罪名不轻啊。
文有章 张干部,只有国民党喜欢冤枉好人,未必共产党也会如此呀?我一没肯定毛主席硬是我老表,二没到处宣扬,更没有招摇撞骗,我何罪之有?再说要是毛主席真是我老表呢?张干部,我想请政府帮我查证一下。
张干部 查,肯定要查的。只是在没查清之前,你要注意莫乱说——
郑大妈 (紧接)对,我们革命群众的眼睛是放亮的啦——
张干部 把你晓得的情况跟我们谈一谈。
文有章 (唱)咯个线索呀……和
表老兄大名毛泽东,
家住湖南湘潭韶山冲。
清朝光绪十九载,
癸己十一月十九日辰时生……
张干部 慢点……
文有章 (接唱)润之本是他的字,
“石三伢子”是他小名。
两个弟弟我也知晓,
分别叫泽覃和泽民。
张干部 好,我马上到市政府去请人核对。(欲下)
郑大妈 (追上去)张干部,要是查出了冒充皇亲国戚的坏分子,头等功要算我的呐!
张干部 乱弹琴!(郑与张同下)
文有章 (神情复杂地瘫坐在椅子上)还要核对核对呀!福兮?祸兮?唉……

(灯渐明。街头。文有章忧心重重地来回踱步。)
文有章 (唱)坐立不宁心发愁,
寝食难安如把魂丢,
恰似那老鼠掉进米缸里。
不知是喜还是忧?
张干部去调查无有音讯,
是真是假、是好是歹,
我只能暗念弥陀把菩萨求。
(街坊甲上。)
街坊甲 文先生,(见文有章没有理睬,大声地)呃,文有章——(文一惊,欲跑)你跑么子?是我咧,我是想请你给我满崽写封信。
文有章 好的,好的。(心不在焉坐在桌旁写信。)
街坊甲 检讨书……尊敬的张干部……
街坊甲 文先生,你何是写检讨书罗。要你写给我屋里的崽咧!
文有章 我写错哒,错哒!(眼望着天,街坊甲也顺着他的眼望去)
街坊甲 文先生,你今天心不在焉罗?
(街坊乙满头大汗地跑上。)
街坊乙 (跑到文有章跟前)文……文……文先生……下……下不得地……张干部说……你跑……跑……
文有章 (大惊)啊,张干部要我跑呀……(转身便跑)
街坊甲 (紧追几步将他拉住)信还没有帮我写完哒……
文有章 下辈子再给你写。
街坊乙 不是要你跑,是要我跑咧。张干部说,毛……毛……毛主席是……是……是……
文有章 (一把抓住街坊乙紧张地)是么子,你快讲——
街坊乙 毛主席是……是你的老表哩。(文大嫂及汉成、玲玲等人上)
文有章 是真的?
街坊乙 真的。
文有章 啊——(神情极其复杂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唱)喜从天降——
喜从天降令我三魂震动七魄惊,
毛主席果真是我嫡嫡亲亲的表老兄。
刹那间我恍恍惚惚心意乱,
脚发软手冰凉,
脸发烧胸中倒翻了酸甜苦辣五味瓶。
只想昂头朝天笑,
众街坊 先生,文先生……
(唱)泪水满眶难出声……
(他目光呆滞凝望远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众人忙扶他坐下。)
郑玲玲 文大伯,你怎么啦——(见文有章不答,用手在他眼前轻轻挥动)啊也,汉成,你爹爹的眼睛都呆哒。
文汉成 妈,咯又怎么办罗?
文大嫂 (认真看文有章,胸有成竹地)莫急。跟他掐两把麻筋就没事哒。(为文有章拉麻筋,但文有章无反应)呃,何解连没反应?
文大嫂 (为文有章拉庥筋)老倌子,你用劲咳,把堵在心口上那坨痰咳出来就好了——(文有章仍无反应)
街坊甲 掐麻筋没有用,我看打他几个耳光,保证会打醒的。
众街坊 打噻,打罗!
文大嫂 好!(打文有章一个耳光,文就咳一声)我打!
街坊甲 有效果,好多哒。再打几下,保证会好得快些!
文大嫂 (举手又停)我打不下手了——
街坊甲 你不打,还是我来打。(还没等街坊甲打,文有章就咳起来了)是吧,好啦好啦。
街坊丙 你们看罗,张干部来哒。
(张干部与众街坊上)
张干部 文先生呀——
(唱)连道恭喜与贺喜,
你所言不虚都是真的。
毛主席确是你表兄半点不假,
众街坊 (惊喜地)啊——文先生呀——
(接唱)你一步登天就成了皇亲国戚。
文有章 哈哈哈——
(唱)这真是泥瓦也有翻身日,
困龙亦有上天时。
众街坊 (唱)文先生本来是俊杰,
这一下更胜那朝廷金榜把名题。
小地方突然拱出个大人物,
邻里乡亲脸上沾光,
心里都是蜜甜的。
(郑大妈出来看热闹。遇见郑玲玲。)
郑玲玲 哈哈哈——妈妈(情不自禁地又唱又扭)“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郑大妈 玲妹子,你一个人在这里疯疯颠颠扭什么?
郑玲玲 妈,昨天有一句话不晓得是哪个讲的?(学舌地)只要你家里有靠山,我就把玲妹子嫁到你屋里来。
郑大妈 么子意思?(郑玲玲与郑大妈耳语)
郑大妈 (大惊失色)我崽呀——

(灯渐明。文有章家堂屋。)
(众街坊抬文有章边舞边唱上。)
众街坊 (唱)前面吆喝声声急,
后头锣鼓紧相依,
犹如那新科状元游街转,
文先生扬眉吐气,
威武风光笑嘻嘻。
(众人兴高采烈地簇拥着文有章进屋,并问长问短。)
众街坊 文先生,毛主席和你到底是什么亲戚?
街坊甲 告诉你们哒了,讲哒是老表。
众街坊 又没问你!
文先生,毛主席小时候也是咯个样子不?你跟我们讲讲毛主席小时候的故事罗……
张干部 大家静一静,听我的指挥——
(唱)诸位莫吵莫闹莫动弹,
恭恭敬敬、安安静静
围着文先生坐中间。
多接受革命传统教育蛮重要,
齐鼓掌欢迎文先生把毛主席的故事谈。
现在请文先生上坐。(众人一齐热烈鼓掌)
(文有章整衣冠,清喉咙,大模大样上坐。众人围坐在文有章身边。)
文有章 好。毛主席不但是我的表老兄,还是我穿开裆裤的好朋友。他每次到外婆家里来,就和我一起玩。咧,白天到河里打水仗,晚上到田里捉泥鳅……
张干部 呃,文先生,你莫乱讲——
文有章 咯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毛主席——
张干部 是真的也不要乱讲呐。传出去讲毛主席咯样伟大的人物,细时候还穿开裆裤打水仗捉泥鳅,咯像么子话?咯是对主席的不敬。
文有章 张干部讲得对,大家在咯里听就在咯里止,不要到外边去乱讲。毛主席大名泽东,字润之。不过那时候我就不晓得他会当皇帝,我就直呼他的小名石三伢子——
文汉成 爷老倌,现在不叫皇帝,叫主席。你不要老是拿封建社会的事来套如今的事。
文有章 对,是我讲错哒。为什么叫石三伢子,你们听清楚。毛主席本有两个哥哥,但均在襁褓中不幸夭折。他母亲怕毛主席不能长大成 人,便叫他拜龙潭中的巨石为干娘,寄名石头——
张干部 呃,咯件事也不要到处讲,传出去会说毛主席还信迷信。文先生,你要多讲些有意义的。
文有章 对,讲有意义的。我虽不敢说自己学富五车,书通二酉,但博闻强记,诸子百家涉猎颇多。但和毛主席一比那简直是沧海一粟。记得读私塾时,只看见他爱读耍书子,可是一考试他总得头名。
郑玲玲 (调皮地)文大伯你考第几名?
文有章 好多名记不清了。只记得手板心经常被先生打得又红又肿。(郑大妈提一些礼物上。
郑大妈 玲妹子呀——哟,好热闹啊?
文大嫂 (吓得忙推郑玲玲)玲玲,你妈妈来寻你,快跟她回去。
郑大妈 (笑逐颜开地)不,她爱在你家里玩就让她玩。今天众街坊都来哒,我也来凑凑热闹。
文有章 郑大妈,你就不怕有失身份?
郑大妈 文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有什么身份?倒是你文先生知书达礼,肯定是个大有来头的角色。各位街坊呀——
(唱)我早就看出文先生不是人——
众街坊 (大惊失色)啊——
郑大妈 (接唱)他是那天上的文曲星君下凡尘。
经伦满腹皆奇妙,
言词出口必成文。
近水楼台先得月,
读书人家就如那向阳花木定逢春。
倘若是过去有人来得罪,
那定是鬼懵了脑壳瞎了眼睛。
有眼不识金镶玉,
错把黄金当碎铜。
大人不计小人过,
文先生放宽那宰相的肚量菩萨的心。
我带来荔枝、桂圆加红枣,
还有新鲜鸡蛋足一斤,
火上慢慢炖,多放红砂糖,
香喷喷、甜滋滋,
兼凉带补要为你文先生补精神——
补足精神今后还要干大事情。(将礼物硬塞到文大嫂手中)
文大嫂 (受宠若惊地)真是不敢当……真不好意思……
郑大妈 (亲热地)咯有么子不好意思的罗,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众街坊咧你们看罗,汉成和玲玲真是天生一对。我一想起有咯样威武 的亲家,咯样好的女婿,晚上做梦都打哈哈……(很尴尬地,众笑郑大妈)
文有章 今天就讲到咯里打止。婆婆子,帮我把招牌拿来。
郑大妈 亲家公,你还要去摆摊子写字呀?
文有章 不摆摊子我吃么子?
郑大妈 哎哟,亲家——
(唱)尊一声我的好亲家你听端详,
莫随便把皇亲国戚的身份忘。
看街头三教九流、平常百姓忙忙碌碌多混杂,
你怎能再扯招牌,让人说长道短指脊梁。
文有章 (唱)摆摊卖字我咯是为了生计,
凭本事换饭吃理所应当。
一不偷二不抢问心无愧,
怕什么说长道短指脊梁?
郑大妈 亲家,那你就莫怪我讲直话,我问你罗,你在咯里摆摊子,别个会怎么讲呀?大家来看罗,毛主席的亲戚还干咯号下等人的事……你的面子不要紧,毛主席的面子要不要紧?
文有章 哎,说得对,有道理。真是“聪明齐颈,要人提醒”。婆婆子,赶快跟我把招牌收起来。
郑玲玲 文伯伯你不摆摊子,一家人喝西北风?
郑大妈 玲妹子你晓得么子。伪政府缉查队王队长你们都还记得吧。他那个人咧是长得长不象个冬瓜,矮不象个南瓜,大字墨墨黑,细字不认得,就因为他表姨夫是警察局长,他就在官场上混得有模有样。你们看文先生论文才有文才,论人才有人才,按你的本事当个什么长、什么主任之类的官那是绰绰有余……
文有章 (得意地)那又不是我吹牛皮呀……
郑大妈 亲家,就是嘛。凭你这一肚子文章,何不向毛主席写封信,也要个官当一当啦。
文有章 (一愣)这……古人云,“不自是而露才,不轻试以幸功”。我虽然是毛主席的亲戚,这伸手要官恐怕非正经读书人所为。
郑大妈 亲家,哪我又要讲你一句直话,你的书是读得好,不过不要读迂哒。莫说你有一身的本事,就凭毛主席咯块招牌,你去当官哪个敢讲空话?保证豆子屁都没一个放得。
街坊庚 是呀,平日你常说,读书人即使“不名一文”,也要“心忧天下”。你要个官就可以一展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呀。
郑大妈 对呀,你就可以施展抱负呀!
众街坊 对呀!
文有章 (心有所动)咯样说向毛主席的信写得?
众街坊 写得。
文有章 咯个官要得?
众街坊 要得。
文有章 好。婆婆子,赶快给我磨墨。(文大嫂略显愁容在想心事,未理)
郑大妈 磨墨呀,我最会磨哒。我来磨。
(郑妈使劲地磨墨。文有章坐于桌旁。)
文有章 毛主席的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我就不能马马虎虎。(运气提神欲写,忽停)
(唱)手提羊毫又沉吟,
只觉得底气不足心里空……(略思,放下笔站起来)
众街坊 你何解不写哒罗?
文有章 写不得。
众街坊 文先生,文先生!
文有章 咯封信还是写不得——
(接唱)还是常言道得好,
“达人须知命,君子要安贫”,
我如此要官是枉读圣贤不正经。
一生道德山丘重,
二字功名草芥轻。
处世为人要守根本,
文有章要做清清白白、
正正派派的读书人。
(静场片刻。)
郑大妈 (嘲讽地独自鼓掌)清白、正派、本分、宝气!文先生真是了不起。不过毛主席的亲戚还是咯样天天在咯里摆摊子,住几间烂屋子、经常饿肚子,过的是苦日子,那个媳妇收不收得进屋就难讲呐……
郑玲玲 妈妈,你何解又扯到收媳妇去哒罗。给毛主席写不写信是文伯伯他自己的事,他说不好,就不要勉强吧。
郑大妈 玲妹子,我只是一想到要你在文家吃苦,我作娘的脔心就痛哩。(捂住胸口)哎哟……哎哟……
文汉成 爹,为了我和玲玲,你就给毛主席写封信罗。爹爹,我求求你——
郑大妈 各位街坊,文先生到底是不是毛主席的亲戚?何解连封信都怕写得?(众街坊议论纷纷)
文有章 (生气地)哪个讲我不是毛主席的亲戚?你要是咯样讲我就偏要写。
众街坊 写!
郑大妈 是的罗。我说你文先生还不如那目不识丁的王队长。就叫毛主席也封你一个缉查队长。
街坊甲 还缉查队长?起码要个缉查总队长。
街坊乙 总队长配得上文先生?我看起码要个局长。(众人议论纷纷)
文有章 莫争莫争,要个什么官我心中有数。
郑大妈 要个什么官?
文有章 省建设厅厅长。
张干部 你何解硬要当省建设厅厅长?
文有章 哈哈,此乃天机。磨墨!
(文有章摇头晃脑挥笔疾书,并写好信封将信笺装入,小心封好。)
众街坊 (一齐凑过来同时念)北京,中央人民政府,毛泽东主席大启。

(北京香山。一幢别墅前的小院。)
(服务员端烟灰缸从内出。毛岸英拿信件等物上。)
毛岸英 小吴——
服务员 嘘——轻点,主席正在休息。
毛岸英 怎么,他老人家又是通晚没睡?
服务员 你看,(示烟灰缸)这烟灰缸又装满了。
毛岸英 我这个主席父亲呀,抽烟恐怕也称得上全中国第一……
(毛泽东从另一侧上。)
毛泽东 啊,谁在背后讲我的俗话子?
服务员 主席,你刚才说什么?
毛岸英 爸爸!
毛泽东 啊——我是讲背着别人讲坏话。用我们湖南的话来讲咧,就叫讲“俗话子”。
服务员 有意思——您真是乡音难改呀。
毛泽英 爸爸,平日听你说湖南话觉得蛮亲切的,可在开国大典上通过广播传出来,那就不敢恭维了。
毛泽东 我晓得(笑了)湖南话难得懂,又不蛮好听,事先呐我就找了几个北方的同志帮我来纠正口音。哪晓得往天安门上一站心里一激动就什么都忘了。当时我想,要是我南腔北调、结结巴巴的发表讲话,那像什么样子?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全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湖南话就湖南话嘛……
毛岸英 爸爸,您想不想回湖南老家去看看?
毛泽东 当然想。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嘛。(感叹地)唉,可如今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
服务员 主席,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毛泽东 不要不要,那洋东西我呷不惯,还是泡一杯家乡的绿茶呷起来过瘾些。
服务员 好。(下)
毛泽东 岸英,你坐呀。这么早来我这儿,一定是有事吧?
毛岸英 外婆又来信了。还给你寄来了一样好东西。
毛泽东 什么好东西,快给我看看。
毛岸英 慢点,您先猜猜。
毛泽东 我们湖南有句俗话,叫做“岳母娘看见郎,忙得屁股都不沾床”。你外婆寄来的一定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咯到底是什么东西咧?……(沉思片刻)猜不出,猜不出,你还是快告诉我算哒。
毛岸英 外婆亲自炒了一盒豆豉辣椒送给您。
毛泽东 (揭开盒子)哈哈哈——妙哉,妙哉。(吃辣椒豆豉)
毛泽东 来来来,岸英你也来尝尝。
(毛岸英小心翼翼地吃了一点点,辣得他连连蹬脚呵气,大口喝茶。)
毛岸英 啧啧啧……这怎么能吃?就象吞下了一团火……
毛泽东 哈哈,就是咯种感觉过瘾。(拾起毛岸英掉在桌上的一粒豆豉丢入口中)咯样好的美味佳肴莫糟踏了……咯盒辣椒豆豉我得好好 藏起来,要是让服务员知道了。她一报告,肯定没收我的。
毛岸英 哦,这里还有湖南来的一封信。
毛泽东 谁的?
毛岸英 信封上写的是表弟文有章。
毛泽东 (思索自语)表弟文有章……文有章……对,对对对,我是有这么一个老表。(十分高兴地)几十年没通音讯,真是太好了!又找到了一位亲人,哈哈哈……岸英,亲人不怕多,多一个亲人就多一份感情的财富。你快给我念念信。
毛岸英 (念信)“润之仁兄先生大鉴……”(蹙眉不语)
毛泽东 何解?往下念呀。
毛岸英 (面有愧色)爸爸,这封信全都是之乎者也的文言文,又不打标点断句我一下还真读不过来。
毛泽东 (来了兴致)来来来,让我来看——
(舞台灯光渐暗,只有追光照着毛泽东父子。随着文有章的画外音,天幕上出现信的全文)
“润之仁兄先生大鉴:
睽违风采,数十春秋。每忆丰标,无日不神驰左右也。兄本龙门俊品,凤阁仙才,丰神岳峙,气度渊澄,终成千秋伟业,人之至尊。自问庸愚,无所建白,学惭窥豹,业愧囊萤。然尘缘未了,俗冗纷来,望兄成全逾格,鼎力提携,赐荐省建设厅长一职,俾得枝栖有托,玉我以成。倘蒙俯允,自当启铭心版。
湖南表弟文有章顿首”
(灯光渐明。)
毛岸英 他真是您的表弟。
毛泽东 哈哈哈,货真价实。(沉浸在回忆之中)小时候我到外婆家去,就经常和他常在一起玩咧
(唱)儿时事件件桩桩涌心头,
梦中常在故乡游。
我与他勾肩搭背同玩耍,
别人说是一对“油盐坛子”性格相投。
林中爬树掏鸟蛋,
田里提灯照泥鳅;
捡几颗石子当棋下,
偷偷去河中打“浮泅”……
数十年岁月无情匆匆过,
到如今童年稚趣何处觅——只在心中留。
毛泽东 对文有章我的印象还蛮深刻。他在信中要我给他一个什么官?
毛岸英 建设厅长。他怎么能写信要官呢?
毛泽东 这也难怪,刚刚解放嘛,他还不明白中国共产党是决不能像国民党一样搞裙带关系的。毛泽东就是毛泽东,毛泽东不是蒋介石。官他可以要,给不给那是我的事。毛遂自荐不也是千古美谈吗?他读书的时候还是蛮用功的,看咯封信也有些国学功底,而且又点名要当建设厅长,说不定有咯方面的专长。新中国刚成立,正要人干事,虽然是亲戚,只要他人品好,又真有本事,还是可以用的,这就叫举贤不避亲嘛。
毛岸英 那就请湖南的同志去了解一下情况吧。
毛泽东 咯样不好。一打招呼,湖南的同志就会引起重视,一些真实情况就难以搞清白。我看咯样,古有“察能授官”之说,你回一趟湖南代表我去看看外婆和其他一些亲戚,包括我的这位老表在内,了解一下他的情况。(服务员端茶上)
服务员 (似乎闻到什么气味,并发现辣椒豆豉)主席,您违犯纪律了。
毛泽东 小吴,这是岳母娘送给郎古子的特别礼物,你总要高抬贵手,手下留情。
服务员 主席,办公厅有规定,我要对你的身体负责……
毛泽东 身体?哈哈,我呷辣椒豆豉呷了几十年,从来没得过病。(小声)再说吃辣椒革命性强,你不晓得吧?
服务员 真的?(把手一挥)那就特殊一次吧,不过下不为例。
毛泽东 (双手一拱)谢谢,毛泽东这厢有礼了。(三人同时大笑)

(灯渐明。文有章家堂屋。)
(文有章躺在摇椅上悠闲抽烟。)
(文大嫂气呼呼地执代写书信的招牌上。)
文大嫂 (唱)黄天白日太阳高,
你悠闲自在躺在家中把二郎腿子翘。
你可知,无钱买油买小菜,
桶中只剩米一瓢。
快去摆摊把钱赚,
家中是捏哒粑粑要火烧。
文有章 莫拖,莫拖。如今我好歹是个有身份的角色,你是咯样拖来拖去别人看哒像么子样子。你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唦。
文大嫂 (强忍着泪水)面子面子,你顾了面子,可拿什么过日子?你去不去?
文有章 (无奈地拿起招牌)好,好。好男不同女斗,我去,我去。(下)
郑大妈 (从另一边上)亲家母,我想只要毛主席的圣旨一到,就把汉成与玲玲的婚事办了,来个双喜临门要得不?
文有章 好……好……
郑大妈 哎,亲家你这是要到哪里去?(文有章拿着招牌示意)那我就要麻起胆子批评你两句,你是毛主席的亲戚,有格不摆,摆什么摊子罗。
文有章 我也晓得咧,可是她……
郑大妈 (对文大嫂)亲家,亲家如今是大角色,是要注意影响。莫急,好日子就要来了,到时候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文有章 婆婆呀,只要毛主席接到我的信,钦赐我一个厅长,日子就会好过了。(对手中的招牌)老伙计,如今两个山字打叠,只好要把你(吟唱)丢出门罗……
(文有章将招牌朝外一丢,正扔在上场的毛岸英身上。)
毛岸英 (接住招牌)请问文有章先生是住在这里吧?
郑大妈 咯就是文厅长的府上。
文有章 (对郑)八字还没一撇讲什么厅长罗。(对毛)在下就是文有章。
毛岸英 啊,字写得这样好,丢了可惜呀。送给我行不行。
文有章 你喜欢呀?只要干部看得起,拿去就是。
文大嫂 (赶紧夺过招牌收好)不行不行,咯是我一家吃饭的本钱……
文有章 (无可奈何地摇头)真是妇人之见。(对毛)干部贵姓——
毛岸英 免贵姓毛。(将文有章拉至中堂坐下)你请坐——
(唱)恭恭敬敬一鞠躬,
再奉上礼品两个纸封。
文有章 (唱)文某无功不受禄,
非亲非故、萍水相逢
你行此大礼为何因?
毛岸英 (唱)我是代表父亲来看你,
祝表叔贵体康泰福满门。
文有章 (唱)云里雾里我不清白,
你父亲是哪个?你又是何人?
毛岸英 (唱)家父便是毛主席,
我是你的表侄叫岸英。
(宛若晴天霹雳,文有章、文大嫂和郑大妈都惊呆了。郑最先清醒。)
郑大妈 (扑通一声跪下)太子驾到……(毛岸英正要拉她,她却突然跳起来跑到门口看了看,转对毛岸英)骗子,呸,你咯个伢子胆子不细呀,竟敢冒充毛主席的公子……亲家公,太子出行,至少有几十百把个跟班几台子乌龟车吧?你看外头罗,冷清得打得鬼死。我倒要看看送的咯两个纸封子里是些什么人参燕窝……(打开纸封)嗬哟,一斤桃酥,一斤油炸麻花,咯东西也拿得出手呀?走,跟我到公安局去……
文有章 (拦住郑大妈,对毛岸英)年轻人,看你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按道理你要学好才是,不要在外头招摇撞骗……
毛岸英 表叔,我没有骗你。你听我讲得对不对——
(唱)老家韶山好风光,
父亲的外婆就在湘乡。
我母亲名叫杨开慧,
为革命早牺牲葬在板仓。
你与我父亲一起长大,
同上学同玩耍情深谊长……
文有章 (激动地对文大嫂)婆婆子,他真的是我老表的崽哩……(一把紧紧抱住毛岸英)
郑大妈 (忙过来拉文有章)成何体统?太子荣归,快行大礼。(又欲跪)
毛岸英 (急拦)要不得,要不得。我爸爸他不是皇帝,他是人民的公仆。(拉住文和婶亲亲热热地)表叔,表婶,你们就叫我岸英,或者叫小毛伢子吧。
郑大妈 岸……小……嘿嘿,首长!
毛岸英 不要叫首长!
郑大妈 好,我自我介绍罗,我姓郑,我是他们的亲家。
文有章 请坐,请坐。(毛岸英坐下,众人仍恭敬地站着)
毛岸英 哎,我不坐,你们长辈都站着,我怎么能坐,那我也站着吧。
文有章 好,好。都坐,都坐。
文有章 婆婆子,快去杀鸡称肉……
文大嫂 (面有难色地)咯……
毛岸英 不要客气。美不美,家乡水,喝一杯茶就可以了。
文大嫂 好,我帮你去倒。
毛岸英 (四顾)表叔,看样子你的生活蛮清苦呀——
文有章 惭愧,惭愧!
毛岸英 表叔在家里做点什么事?
文大嫂 过去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可是现在连摊子也不摆了……
毛岸英 表叔,既然家里生活有困难,为什么不摆摊子了呢?
文有章 摆个摊子确也能挣几个钱养家糊口。不过如今我就不便再摆哒。毛主席的亲戚如果还在街头替人捉刀代笔,咯不丢人现眼?要是 你父亲晓得哒,那不骂我一顿饱的才怪。
毛岸英 我看我父亲他不会骂你的。自食其力,自力更生这样好嘛。其实他老人家最喜欢的就是劳动人民。
郑大妈 首长,毛主席即算不骂,心里也会不高兴的。
毛岸英 请不要叫首长,你也是长辈,叫我岸英吧。
郑大妈 (高兴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首长、岸英……公子,我亲家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他向毛主席写了信,毛主席就要派他当厅长哒。
毛岸英 啊——(对郑)你怎么知道我父亲会委派表叔当厅长呢?
郑大妈 毛主席是文先生的嫡亲老表。
文有章 岸英,其实当不当官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我跟你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私交甚深。他又是一个特别重情义的人,我想咯点面子他是会给我的。当个厅长应该没问题吧?
郑大妈 你看文厅长就是咯样心虚……
毛岸英 是虚心吧?
郑大妈 是虚心哩。莫说厅长,凭毛主席咯块天牌我亲家就是省长部长也当得。
文有章 当不得当不得。人贵有自知之明,讲实在的,有没有本事当好厅长我都没有把握。
毛岸英 (笑起来)是呀,要当好共产党的官也是不容易。不知道表叔晓不晓得共产党的官是为人民服务的。
文有章 (新鲜地)啊——为人民服务呀?咯倒是头一次听哒讲。
郑大妈 亲家,为人民服务咯是讲那些小干部听的。你看张干部哪天不是为我们老百姓的柴米油盐东奔西跑忙得一塌糊涂?我看到了厅长咯大的官,那就应该是人民为你服务。首长喝茶!
毛岸英 这可不是什么官大官小的问题,共产党人都应该这样。
郑大妈 请问岸英公子,你在哪里发财?
毛岸英 (不解地)发财?
文大嫂 咯是湖南土话。就是问你在哪里做官。
毛岸英 我不是什么官。从苏联留学回来,我就到陕北农村当农民,后来又去搞土改。现在在北京一家工厂里当工人。
郑大妈 哎呀,深藏不露,高!高!
毛岸英 不知表叔准备当个什么厅长?
郑大妈 建设厅长。
毛岸英 这么说表叔一定是建设方面的专家,是长于房屋桥梁建筑?
文有章 嘻嘻,非也。
毛岸英 那么就是长于水利建设?
文有章 也不是。实话告诉你,我对建设事业是一窍不通。
毛岸英 啊……那为什么点名要当建设厅长呢?
文有章 (唱)去年腊月正寒冬,
为借米我顶风冒雨出家门。
突然间一辆小车左弯右拐对着我冲——
将我绊倒在地难起身。
司机伸出头,喝得醉熏熏;
骂我瞎哒眼睛,
我据理与他争;
这时候下来一个瘦猴精,
不问情由几个耳光打得我发黑眼晕。
我叭在地下高声喊——
“欺人太甚我要到法院告你们。”
他趾高气扬带冷笑——
(插白)他说:“你去告吧。你就说被告是省建设厅厅长。你要是告倒了我,我到德国去摆酒席请你坐上头。”
(接唱)我只能打脱牙齿往肚里吞,
你们看气人不气人?
运去金成铁,时来铁变金;
到如今我的老表当了主席,
我便要当个建设厅长出口恶气,
摆摆威风。
毛岸英 原来如此——有意思……
郑大妈 岸英公子等你回京以后,请你在毛主席面前多为你表叔美言几句。
毛岸英 (思忖)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实际情况告诉我父亲。哦,表叔,我要走了,表婶,我这里有些钱,你拿去买些米和油。要相信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文有章 只等你父亲,把我的问题解决了,我一定到北京登门拜访。
毛岸英 要当好共产党的官,看起来我们大家都要加强学习……况且新中国才解放,新中国和旧中国不一样了。我走了,您多多保重身体。(下)
文有章 不一样呀。(众街坊内喊)
街坊甲 文先生,听说毛主席的公子来看望你了。
郑大妈 是的罗,我还跟他讲了好多的话咧。
街坊乙 毛主席的公子都来看你了,你这个厅长硬会当得成咧。
文有章 那还不一定咧,这个官呀,还不晓得当不当得成咧。
郑大妈 咧!亲家你又心虚罗,你们没有看到咧,毛公子对文厅长好恭敬的咧,一口一声表叔,喊得浸甜的,特别的亲热,我看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在屋里静候佳音,等哒上任。
文有章 岸英对我亲倒是蛮亲热,不过他讲呀,新中国和旧中国不一样呀,他还说“要当好共产党的官,那还要加强学习学习”……
郑大妈 有些话毛公子当然不能直说,“要当好共产党的官”这句话就大有文章,其实他是拐个弯告诉你,这厅长就是你的,如果不要你当官,还要你加强学习于什么?大家说对不?
众街坊 对!
文有章 听你咯一讲,也有道理。
郑大妈 亲家,你当不得官还有谁当得官?我再问你罗,毛主席手下的干部总是成千上万吧?
文有章 那有。
郑大妈 别人可以当官,你是毛主席的嫡亲的老表又为什么当不得呢?
众 人 是呀——
文有章 如果真要我当,我就担心自己当不像嘞。
郑大妈 当得像的。不信?你走几步试下子罗!
(文有章认真地走了几步。)
郑大妈 不行,不行,轻飘飘的,连没官架子。再来,多走几回就习惯了。
文有章 还走呀!
文大嫂 文有章,你少在这里发宝气罗。(气,进屋)
街坊乙 (将文有章拉至一旁)文厅长,我家祖屋那件官司到时候只怕还要请你打一下子招呼……
街坊甲 (也来拉文)文厅长,我舅子是泥水匠,以后有工程还要请你多多照顾……
街坊乙 (也来拉文)今后要麻烦你多关照,多提携……
郑大妈 (将众人推开)你们都莫吵。文厅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汉成和玲玲安排一个好工作。亲家公,你的崽和媳妇暂时当不得大官,你放他们一个小官也要得……
(众人又来拉扯文有章。)
文有章 (神情痛苦地抱头不语)哎哟,我脑壳又痛起来了!
郑大妈 都回去,让文厅长休息休息。
文大嫂 文有章你!
文有章 我的脑壳痛咧!
文大嫂 你看你看,还没当官就喊脑壳痛,脑壳痛。老倌子哎,你是个爱清静的人,你又何是当得官罗。老倌子,你几十岁了从没当官不也过得蛮好,我看你呀就莫想那件事了——
文有章 莫想莫想,跟你又何是讲得清罗。
文大嫂 老倌子呀!
(唱)看世上人来人往如穿梭,
毕竟是当官的少来百姓多。
做了官也只是穿衣吃饭把日子过,
老百姓同样吃饭穿衣过生活。
当官的未必没有皱眉日,
老百姓有时也会笑呵呵。
一棵草总有一粒露水养,
你要看得清,你要想得通,切莫烦恼把自己磨。
文有章 其实这做官也不是好玩的。常言道得好,官海浮沉常,江湖秋水多嘛。“志不当官梦亦闲”,不要我当官我就不当哩。
文大嫂 是嘛,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
文有章 哎,肚子有点饿哒呀。
文大嫂 我跟你去煮蛋呷。
文有章 老表呀,我到底该怎么办呀!
(男声独唱)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灯渐明。文有章家堂屋。)
(文汉成与郑玲玲欢快地上。)
文汉成 (唱)人望幸福树望春,
郑玲玲 (唱)领到了结婚证书红彤彤。
二 人 (合唱)喜孜孜回家来把佳音报——
(两人边走边扭起秧歌。这时内传来张干部兴奋的喊声及锣鼓声:“文先生,北京来信哒——”)
二 人 (合唱)咯真是过年又碰哒讨堂客——双喜临门。
张干部 (让自己平静了一下,提高声音)文先生,请接北京毛主席的来信。
郑大妈 掸尘!(一女街坊给文先生掸尘)净手!
文有章 (念)“文有章先生启。北京毛寄。”(将信贴于胸前感慨万分地)来哒,终于来哒。
郑大妈 张干部,放不放鞭炮?
张干部 等文先生念完信再放。文先生,拆信吧。
文有章 (正欲拆信,又停)我想请大家猜一猜,毛主席到底是让我当官还是不要我当官?
众 人 (除张干部和文大嫂外,皆异口同声地)肯定是要你当官。
文有章 (淡淡一笑)只怕你们都猜错了罗。
郑大妈 不可能。亲家公,到了咯时候你何解还咯样心虚罗。
街坊甲 文先生,我们打个赌?你要是当不成官,我就送三斤好酒给你喝。你要是当上了官,就摆酒席请我们吃一餐,大家来祝贺你高升, 热闹热闹。
文有章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文有章 (小心将信封启开,抽出信慢慢展开)啊,这不是毛主席写的。
众 人 (一惊)是谁写的?
文有章 岸英,我的大表侄。
张干部 岸英写的也一样,文先生念信。
(文有章开始读信,众皆肃立。灯光渐暗,只有追光照着文有章。)
(随着毛岸英的画外音,天幕上出现信的全文)
“有章表叔:
您在给父亲的信中提到赐荐省建设厅长一事。我想告诉您,这种一步登高的做官思想已经极端落后了,而以通过我父亲即能‘上任’,更是要不得的想法。翻身是广大群众的翻身,不是个别人的翻身。共产党之所以不同于国民党,毛泽东之所以不同于蒋介石,除了其它更基本的原因以外,正在于此。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靠自己的劳动和才能吃饭的时代已经来临了。共产党不是没有人情,这便是对人民的无限热爱,其中包括自己的父母子女亲戚在内。但如果这种特别感情超出了私人范围并与人民的利益相抵触时,共产党是坚决站在后者方面的。父亲嘱咐我向您问好,并寄上三百元聊补家用。有不周之处望谅,并祝您健康。
岸英上”
(灯光渐明。众皆惊愕静默。文有章缓缓解下头帕。)
文有章 (突然在桌上重重一拍)妈妈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由弱到强,由低到高的笑起来)哈哈哈……
张干部 文先生——你没事吧?
文有章 (仍旧大笑)哈哈……当然没事,脑壳都不痛哒……哈哈,你输了,你们都输了,拿酒来……哈哈……
街坊甲 好,我就去买酒。(急下)
郑大妈 亲家,你不是常说命里有来终须有,命里无来莫强求,咯湘江河里没盖盖,厨房里的菜刀又磨蛮快,你不会去……
文有章 哈哈,笑哒话咧。新中国刚成立,好日子才开始,我可舍不得去死。
街坊甲 (抱一坛酒上)文先生,酒来哒。
文有章 老表,这是好酒,我先给你敬上一杯!(倒了一杯酒对着毛主席像)
(唱)虽说我厅长当不成,
却犹如鸟入丛林,
鱼归大海一身自在好轻松。
脑壳从此不会痛,
还让我赢得了好酒足三斤。
其实我是流水下滩非有意,
白云出岫本无心。
这真是相知相识满天下,
唯你对我最知情。
要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我何德何能要当厅长?
羞愧难当脸通红——
看似“得罪”我一个,
众 人 (唱)实能赢得万民心。
由此看共产党的江山一定坐得稳,
难怪毛主席开天辟地建立新中国能成功。
文有章 (唱)饱读诗书懂情理,
不去当官我想得通。
郑大妈 看样子,你这个官当不成了罗?
文有章 不当哒,不当哒:哎,那我们两家的亲家……
郑大妈 哎呀,我又不是细伢子,你是毛主席的亲戚,那我就是毛主席亲戚的亲戚。
文有章 婆婆子,赶快帮我把招牌拿来。我要到街上重新开业,自食其力。再说,咯也是为人民服务唦。
众 人 好!
(在欢快的音乐中,众人围着文有章,文有章手执布招牌精神抖擞下,众人热烈鼓掌。)
(喜气洋洋的合唱起)
穿上新衣好精神,
重执招牌出了门;
毛主席的表弟听毛主席的话,
自食其力为人民。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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