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是个堂客们(长沙花鼓戏)
长沙花鼓戏
2022-05-10
10533
时 间 现代
地 点 湘中山区一偏僻大山顶上的烂脚村
人 物 村长 女，烂脚村村委会主任，外号能干婆
老 憨 男，村长的男人
甜妹子 女，村里的年轻人
牛伢子 男，村里的年轻人
赵仙姑 牛伢子的母亲
茅三叫 牛伢子的父亲
江老师 男，师专毕业生，村长接来的老师
细妹子 村长的未成年的女儿
莲妹子 香妹子 狗伢子学生
村民若干。
第一场
（这是一座海拔较高的大山。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山花烂漫，满眼生机。）
（幕前山歌）
不过节来不逢年，
烂脚山上锣鼓喧。
竹条松枝搭彩门，
为迎老师齐动员。
（幕启。烂脚村的村民在赵仙姑的指挥下，演练当地民俗仪式“草结绊”）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好想跟你结连理，
好想和你上喜床。
好想跟你同耕织，
好想为你养儿郎。
把你缠，把你挡，
把你绊，把你拦，
把你那魂儿魄儿勾在这烂脚岗！
赵仙姑 哎呀，歇下子气，歇下子气。
甜妹子 赵大婶……
狗伢子 么子，大婶？你要喊家娘呢！
（众笑。甜妹子羞得满脸通红。）
赵仙姑 （为甜妹子解围）狗伢子，你莫讨厌呢。
甜妹子 赵大婶，村长带细妹子亲自去接新老师去哒，还让我们用咯草结绊的仪式来迎接，今天，新老师一定会来的。
众乡亲 那就好，那就好。
茅三叫 （上）好好好，好个屁！学校修好都快一年哒，还冇看到老师的一根汗毛。今天咯只怕又是狗咬猪尿泡空喜一场哦！
赵仙姑 呸啾你呵！
（唱）碰到你的鬼撞到你的神，
你咯张臭嘴巴尽出怪音。
去年子也是你好经歪念，
新老师到山脚又打转身。
狗伢子 是的，等下回去要他跪搓衣板。（众笑）
牛伢子 笑么子？咯又怪不得我爷老倌，那个师范毕业生，瞄一眼好像还是在娘面前呷奶的细妹子一样，她一听说从山脚下爬到山项上的学校要走三个多小时，就吓跑哒！
赵仙姑 你晓得什么！（掐指一算）嘿嘿，八九不离十，今天我硬算准哒，新老师一定会来！
众乡亲 那就好！那就好！
狗伢子 （调皮地）仙姑婶呃，你讲起自己咯么神，好唦，今天我就出个题目把你算下看。
赵仙姑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你有话就讲，有屁就放。出唦。
众乡亲 狗伢子，出唦。
狗伢子 好呢，出就出呢。仙姑婶呃，听说你屋里牛伢子和甜妹子好了快一年哒，你算一下子看，甜妹子的肚子里现在是不是有哒货？
众乡亲 （大笑）哈……
牛伢子 狗伢子，你……
（甜妹子羞得嗔骂着躲藏在一村姑身后赵仙姑 我剁你的脑壳咧！）
（赵仙姑从山中捡一树枝追打，众笑得更欢）
（细妹子跑上）
细妹子 莫吵哒，莫吵哒。我妈妈把新老师接来哒！
（乡亲们高兴地欢跳着：“好哇！”“老师终于来了！”……）
（村长领江老师上。）
村 长 （兴奋地）乡亲们，这位就是大家天天盼望的新老师——江老师。
赵仙姑 （鼓掌）大家用劲鼓掌欢迎江老师啊！
众乡亲 （鼓掌）欢迎江老师……
江老师 谢谢，谢谢大家。（十分疲倦地坐在山坡上）
村 长 甜妹子，快给江老师倒茶唦。
甜妹子 （递盛泉水的竹筒给江老师）江老师，咯山里的泉水比你们城里的矿泉水冒得差。
江老师 （接过喝水）谢谢！
赵仙姑 （扯一片棕树叶）江老师，咯天气热，我给你搞点子风。
江老师 （连忙站起）不敢当，不敢当。
赵仙姑 哎！天地君亲师，你是上哒神龛的，咯是一百二十个敢当。江老师吔——
（唱）这第一扇，
搧去你一身累，
精精神神元气回。
众乡亲 （唱）对、对、对，精精神神元气回。
甜妹子 （接过棕树叶）
（唱）这第二扇，
搧出你一身劲，
翻山越岭步如飞。
众乡亲 （唱）对、对、对，翻山越岭步如飞。
村 长 讲得好！（接过棕叶）
（唱）这第三扇，
搧出我们一颗心，
感谢江老师来山村。
你不恋城市志气大，
但愿你在山顶扎下根。
众乡亲 （唱）对、对、对，愿你在山顶扎下根。
赵仙姑 （唱）这第四扇，
搧给村长我的老姊妹，
你为了请老师跑断了腿。
烂脚村春去冬来千百载，
伢伢妹想读书实在呷亏，
鸡公子一叫就下山，
麻雀子归巢人未回。
众乡亲 （唱）从今后他们读书多便利，
心中的烦恼一风吹。
赵仙姑 （唱）你心想群众、劳苦功高人敬佩，
我们定要为你刻块功德碑。
众乡亲 （唱）对、对、对，定为你刻块功德碑。
村 长 哈……老姊妹，你莫给我戴高帽子。
（唱）乡亲们千万莫表扬，
劳苦功高我不敢当。
占着茅坑得拉屎，
当村长不能呷冤枉。
但愿得，
人人甩掉那文盲帽，
奔了小康奔大康。
众乡亲 （唱）对、对、对，奔了小康奔大康。
江老师 讲得好！村长，咯学校的校长是谁？
村 长 嘿嘿，就是我咧。
江老师 你……
牛伢子 对，她既是村长又是校长。
老 憨 她是我的堂客，又是我的家长。
牛伢子 咯是领导加领导再加领导，那硬当得一个副县长。
众乡亲 （大笑）哈……
村 长 哈……牛伢子，你书有读几句，讲起咯话到还有一篾片厚的水平。
江老师 村长，学校还有多远？
茅三叫 要问好远，讲近嘛，近在眼前，你看，（往山上一指）看得见；讲远嘛，望山跑死马，远在天边……
赵仙姑 江老师，莫听我屋里咯个死鬼的，只当他放屁。实话告诉你吧，再走三个小时就到哒。
江老师 什么？还要走三个小时呀！（又无力地坐下）
细妹子 江老师，你何解一听还要走三个小时，脚就打跪啦？
江老师 我……
细妹子 江老师，你不会走吧？（天真地）哼，你要是走哇，咧，（示手中草结）我就用咯草结把你绊住。
江老师 用草结把我绊住？
村 长 哦，咯是我们烂脚村人迎贵客，留贵客的一种风俗。
赵仙姑 男人们堂客们细伢妹们，为欢迎江老师，一、二——驾场。
（围绕江老师的“草结绊”仪式，载歌载舞）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活要讲。
好想跟你结连理，
好想和你上喜床。
好想跟你同耕织，
好想和你养儿郎。
江老师 上喜床？养儿郎？村长，这歌词也太陈旧哒。
村 长 是啊，我们没文化。江老师，今后你就帮我们改改吧。
江老师 改一改？
村 长 对，改一改。
江老师 好，没问题。
村 长 江老师，为了欢迎你的到来，我们用烂脚村最隆重的仪式抬你上山。
江老师 抬我上山？
村 长 对，牛伢子，狗伢子，把轿子抬上来。
江老师 要不得、要不得，这绝对要不得！
老 憨 哎，江老师，你能来咯里，就是看得起我们咯些冇得文化的山里人。老憨我愿意抬你一辈子。
江老师 谢谢！
（牛伢子、狗伢子抬轿子上）
牛伢子 江老师，请上轿。
江老师 要不得，要不得……
（众乡亲七手八脚地硬把江老师按在轿子里。）
村 长 起轿！
（收光。音乐起，渐收；读书声弱起……）
第二场
（几天后）
（烂脚村学校）
（幕后学生喊：江老师再见）
江老师 同学们再见！（音乐起。江老师看着冷清的学校，叹了叹气）唉！
（唱）自从进这学校门，
日子过得慢吞吞。
一间教室三个班，
学生不到二十人。
等学生放了学，
人单影只冷清清。
工作辛苦有准备，
条件简陋早耳闻。
没料想独守长夜空寂寞，
万山丛中无知音。
（提水桶下）
（村长挑着两块小黑板上）
村 长 （唱）人逢喜事精神爽，
肩挑黑板走的忙。
学校终于开了学，
我好似脔心蒂根抹蜜糖。
只可惜新建的学校少黑板，
教学的质量会受损伤。
遇到困难我不慌。
缺了日头有月光，
趁着老憨刚出屋，
我取下门板、锯成两截、刨得溜溜光，
冇得油漆涂墨水，
赶紧送去免得老憨撞见又多名堂。
（幕后老憨喊：“婆婆子，婆婆子！”）
村 长 吔，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得想个办法。
（村长急中生智，将两块黑板架在一起成“人”字，又把扁担藏在一旁）
老 憨 （急上）婆婆子，婆婆子，不好了，出事哒。快去报案。
村 长 报什么案，大白天的莫讲得咯吓人哩！
老 憨 真的吓人哩，大白天的家里的门板被剁脑壳的贼偷走哒！
村 长 咯贼只偷钱财，怎么会偷门板？你咯个剁脑壳的乱讲呢！
老 憨 看你看你。我来向你村长报案，你何解反剁我的脑壳啦！
村 长 （忍俊不禁）呵，剁错哒，剁错哒。老倌子，一块门板值不了几个钱，偷走就算哒，快回去。
老 憨 什么。算哒？你口含灯草说得轻巧。（旁白）吔，她一点都不急，莫非咯鬼就出在她身上。嗯，侦察一下看。（上下打量村长）
村 长 看么子看么子？一张床上睡了几十年还不认得呀！
老 憨 是有点不认得哒。平素你作古正经，可今天的脸色有点不对头。我问你，门板是不是你咯个剁、哦，是不是你偷走了？
村 长 我…… 你、你污蔑村领导！（不时瞄看架在一边的黑板）
老 憨 （走近黑板，欲摸）咯是什么板子啦？
村 长 （急大喊）莫动！
老 憨 呸啾！你咯人吓人要吓死人的呐。咯两块板子未必就摸不得呀？
村 长 （左右阻挡）就是摸不得。你、你晓得不，咯是江老师搞的高科技实验。
老 憨 什么？高科技实验啊？
村 长 对，冇读书的人是拢不得边的。（见老憨被唬住，旁白）我把前几天在乡政府学到的新名词再哄下了他。老憨，你尖起耳朵听啊——
（唱）这板子是打、打，是ＷＴＯ进的货，
这板子是辣、辣，是纳米技术来烘干。
这板子是克隆出来的高科技，
这板子坐飞船到过太空站。
用它们搭成人字架，
培育出尖端品种运出大山。
老 憨 你哄鬼呢！（抢过板子一看）咯就是我们家的门板！你把它锯成了两段，还涂得咯墨黑的。
村 长 嘿嘿，老憨，你、你莫发火啊。
老 憨 你、你呀！
（唱）为办校，
你搞得家里襄襄空空，
床被你搬来，
一屋人睡扮桶，
桌被你借来，
细妹子写字匐鸡笼，
开水瓶你拿走，说是猫打烂，
锅碗瓢盆你拿走，刮起一股共产风。
上好的门板又被你锯成两截，
你叫我何什想得通。
（白）干脆，你把我也卖掉换几个钱办学校算哒！
村 长 哎哟，一个咯样好的男人，我又何什舍得卖掉啰！老憨呃——
（唱）叫一声男人哥哥莫发火，
你一发火我痛心窝。
我的工作有成效，
离不开疼我、爱我、支持我的憨哥哥。
咯样的老倌世上少，
我打起灯笼火把也找不着。
一块门板算什么，
为的是江老师好上课。
等到江老师安了心，
到时候我陪你到北京上海旅游把火车坐。
哎呀呀……，
我怎么舍得卖掉你老实巴交的憨哥哥。
老 憨 那是的，卖掉我咯样的好男人，你想买后悔药都找不到地方。
村 长 （旁白）嘿嘿，几口米汤就把他灌到九洲外国去哒。
（江老师提水桶上）
江老师 （故意咳嗽）咳！
村 长 江老师！
江老师 村长，憨叔。
老 憨 哟，江老师你亲自去担水呀！
村 长 江老师，你不晓得，你憨叔听说学校上课少哒黑板，急得夜里都睡不着觉，今天就赶紧做了两块黑板亲自送来哒。你看看要得啵？
江老师 要得，要得，蛮好，憨叔，谢谢你。
老 憨 嗯、嗯，咯、咯是应该的，应该的。
村 长 老憨，咯黑板你也送来哒，现在你回去好吧？
老 憨 什么，回去？回去就回去！（边走边嘀咕）又被她带一笼子！（闷闷地下）
江老师 村长，你们俩口子蛮有味啊。
村 长 哈……咯是我们山里人的一点情趣呢！
江老师 情趣？
村 长 江老师，我们咯里的条件不好，委屈你哒。
江老师 村长，我到咯大山顶上十几天哒，我看得出，你是个愿意豁出性命来办好学校的人。可是我……
村 长 江老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讲，莫看我是一个堂客们，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要想办法戳一个下来把你。
江老师 星星倒不要，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这山上冷清寂寞，村长，你再去县里要一个老师来，跟我做伴，晚上也好有个讲话的人。
村 长 哎哟，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要来你一个，咯又到哪里去要两个啰！
江老师 这……，村长，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我一个人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下）
村 长 啊！（跌坐在地）
（音乐陡起。）
（女声伴唱）
来得快，去得快，
半月不到要“拜拜”，
村长急得泪汪汪，
眼发直来人发呆。
（茅三叫扛锄头上。见状，围着村长看了又看。）
村 长 （没好气地）看什么，不认得呀？
茅三叫 村长呃，你几十岁的人哒，何什也跟细伢子一样练地呐？
村 长 我……茅三叫哇，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个什么办法，江老师不安心咧。
茅三叫 我早就料到哒，村长，你也莫怪江老师不安心，我们咯号条件留不住人。莫说是草结绊，就是钢丝绊也是空的。
村 长 莫讲泄气话啰。你平时脑壳最灵泛，转得最快，你快帮我想个办法留住江老师啰！
茅三叫 哎哟，你催得咯样急，我就是再灵泛也要韵一下神唦！
村 长 一想起咯一、二十几个伢妹子读书难，一想起王二嫂的天伢子，我的心就……（止不住哭了）
茅三叫 莫哭莫哭。你一哭，我也忍不住哒。（一想）村长，要留住江老师，我看只有一个办法。
村 长 什么办法？
茅三叫 帮江老师讨个堂客。
村 长 帮江老师讨堂客？
茅三叫 对！
村 长 （一想）对啊，江老师刚才说要找一个伴，晚上好有个讲话的人。吔，只怕就是咯只意思。
茅三叫 那就对哒！——我走哒。挖土去。（下）
村 长 （仔细琢磨）要得，要得，咯个主意真的要得。嗯，我马上召开村委会，专门研究帮江老师讨堂客。（下）
（甜妹子拉牛伢子上。）
甜妹子 （唱）板栗开花一根线，
胸藏心事到今天。
牛伢子 （唱）胸中藏着什么事，
可不可以对我言？
甜妹子 （唱）我虽然读了几年书，
半桶水不知深和浅。
牛伢子 （唱）你我都是半文盲，
正好茅草盖矮檐。
甜妹子 （唱）去请江老师把课补，
靠知识去开创美好明天。
牛伢子 （唱）ＡＢＣＤ冇得用？
沤不得粪来肥不了田！
甜妹子 （唱）我说地来你说天，
我说方来你说圆。
牛伢子 （唱）今天只和你谈姻缘，
生了儿子再让他读书考状元。
甜妹子 你、你怎么总是和我想不到一块！
牛伢子 你想想，我们咯大的年纪来补小学文化，别个不会笑出尿来？
甜妹子 哪个笑我们，哪个就冇得知识。
牛伢子 知识不知识，学哒也冇得蛮多用。
甜妹子 冇得用？你去年外出打工，还不是呷哒冇得知识的亏？
牛伢子 我再也不出去哒，当一世农民总可以吧！
甜妹子 你真是冇得出息，只晓得杀猪。
牛伢子 我是只晓得杀猪。你就是让我去学文化也学不进。我不去呷咯个亏。
甜妹子 不学？你不学就莫想讨我。
牛伢子 你莫吓我。
甜妹子 莫罗嗦哒。我现在就去请求江老师帮明天给我补课！（跑下）
牛伢子 哎，甜妹子——唉！
第三场
（数天后。）
（村长家。）
牛伢子在拉二胡曲《纤夫的爱》，甜妹子、莲妹子、香妹子等七个姑娘在村长的指挥下学走模特步，细妹子也在其中乱蹦。
村 长 （按音乐节奏数步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注意，这模特走路，有一个诀窍：就是要想象自己要解溲哒，又不想屙出来，咧，就咯样夹紧屁眼走！（众笑）笑么子？下面由甜妹子带队接着练。（甜妹子带姑娘们练习）
（唱）江老师要走我急得跳，
他走了哪个为我把书教？
为解他孤单寂寞帮他把老婆找，
今日里我召集全村美女一个个选来一个个挑。
哎、哎，细妹子，你在咯里打什么岔？
细妹子 妈妈，我也要学鸭婆子走路。
村 长 什么鸭婆婆子走路，快回去。
细妹子 回去？妈妈，咯就是我屋里哒！
村 长 啊！哦，呃，细妹子，你不是说江老师蛮喜欢呷山葡萄，你去喊几个同学去摘山葡萄送给江老师唦。
细妹子 咯时去呀！
村 长 对、对，快去，快去。
细妹子 好，同学们，摘山葡萄去。（带众学生下）
村 长 集合！通过刚才的初试，甜妹子香妹子莲妹子留下，其余的散工。（四个姑娘们下）
牛伢子 村长，我呢？
村 长 你也回去。
牛伢子 甜妹子，我在外面等你。
（甜妹子嗔怪的不理走到一边。牛伢子不悦地下。）
村 长 集合！经过刚才的初试，你们就是烂脚村的三个美丽村姑代表。下面进入复试。
莲妹子 村长，什么初试复试的，搞得我们云里雾里。
村 长 考试完了再告诉你们，
香妹子 村长，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不考试。
村 长 蠢家伙，村长难道还会害你们呀？要是告诉你们了，你们就紧张；一紧张就发挥不出正常水平；看不出你们的正常水平，我还考什么呢？老憨呀！
（老憨上。）
老 憨 婆婆子，什么事啦？
村 长 要你来帮我做考官。
老 憨 我书都冇读过，晓得当什么考官啰。（欲下）
村 长 （一把抓住）莫啰嗦，要你当考官你就当考官，你只要好好跟我配合就行了。
老 憨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婆婆子。我何什配合啦？
村 长 （拿来一个脚盆）你听着！
（唱）如今的城里好时兴，
到处建起洗脚城。
女人洗脚由男人搓，
帮男人洗脚的是姑娘们。
江老师来自大城市，
到山上无人照料怎么行？
你们三人中我三选一，
选一个光荣的洗脚工。
叫声憨老五你把脚伸。
最后由你作定评。
三妹子 （唱）咯样的考试世上少，
考清华也不要端脚盆。
老 憨 哈……
（唱）平时洗脚脚擦脚，
今日要学城里人。
婆婆子真的蛮有味，
让我当考官来评分。
考官虽不是大领导，
庙里的菩萨也是神。
脱掉鞋子摆架子，
姑娘们快快端脚盆。
村 长 憨考官，把鞋子脱掉，姑娘们，开始！
（伴唱）哎呀呀，臭难闻！
三妹子 （唱）浏阳的豆鼓湘潭的醋，
宁乡的猪脚遭了瘟。
此脚不是江老师的脚，
此盆不是城里的浴足盆。
村 长 坚持！
（唱）董存瑞炸碉堡舍生忘死，
黄继光堵枪眼奋不顾身。
想一想江老师不畏艰苦进深山，
以洗脚换知识传给子孙。
三妹子 哎！（一同给老憨洗脚）
（唱）只要留得江老师住，
强忍臭气敬斯文。
洗呀洗，搓呀搓，
手发软来头发晕。
老 憨 哎呀，洗得好！洗得好！
村 长 老倌子，哪个洗得最好？
老 憨 哦呵，我一韵得味来得，就冇分得出好歹来！
村 长 你这考官只烤得红薯。下去。
（老憨不悦地端脚盆下。）
莲妹子 村长，咯要分什么好歹啰，一天去一个，轮流值班，不就解决问题了！
村 长 要不得、要不得！
三妹子 那有何什要不得呢？
村 长 唉，拿你们真冇得办法，只好对你们讲实话算了！
三妹子 村长，你讲唦！
村 长 我在帮江老师找堂客！
三妹子 什么？帮江老师找堂客呀……
村 长 对，你们三个就是候选人。
（三个人各怀心事走开。）
村 长 你们说，喜不喜欢江老师？
香妹子 村长，咯喜欢跟爱，有不有区别？
村 长 蠢宝呃，不喜欢哪有爱？不爱哪能有喜欢？
香妹子 我喜还是喜欢，（害羞地）可我、我还冇开过蒙，谷萝大的字认不得几皮箩。我一个文盲哪能配得上江老师。
村 长 也是的，政治讲面貌、文化凭程度、恋爱要知音。香妹子是还差一点。
莲妹子 那我只读哒二年级，和文盲打隔壁。就算我喜欢江老师也是空的。
村 长 不错，态度明朗。甜妹子，听说你快取得小学本科文凭哒？
甜妹子 那还差得远呢，我现正在补课。
村 长 什么，补课呀？好，自学成材，有出息。哎，哪个在帮你补呵？
甜妹子 是、是江老师。
村 长 江老师帮你补课？好。有戏！集合！
（村长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得三个人都难为情。）
村 长 （旁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现在宣布：甜妹子留下，其余地散工。
香妹子 呃。（如释重负地急下）
莲妹子 唉，不该读少哒书。（有所留恋地下）
村 长 甜妹子，你中哒状元，还不高兴？
甜妹子 村长，咯不合适吧？
村 长 为什么？
甜妹子 我、我配不上江老师。再说牛伢子……
村 长 你和牛伢子何什啦？是不是生米煮成哒熟饭？
甜妹子 （害羞地）哎吔，村长你想到哪里去哒。
村 长 那你怕什么嘛！
甜妹子 他、他喜欢我。
村 长 呵哟，咯喜欢你的人多着呢。你喜欢他啵？
甜妹子 我……（点了点头）
村 长 那牛伢子跟江老师比呢？
甜妹子 牛伢子好是好，可就是不爱学习。
村 长 对呀！咯就是差距。
甜妹子 可我这样做的话，对不起牛伢子。
村 长 我也晓得咯样做对牛伢子不公平，可是我也冇得办法。江老师不容易啊，他来到我们深山老林来教书，已经受了不少委屈，我们烂脚村的人民不能再委屈他了。村委会决定，要把烂脚村最好的姑娘嫁给他，甜妹子，咯是烂脚村全体村民对你的考验！
甜妹子 考验啊？村长，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欲下，遇牛伢子上。）
甜妹子 牛伢子，你还在咯里？
牛伢子 我在等你。
甜妹子 （心虚地）牛伢子，我……
牛伢子 我听香妹子讲，你已经答应嫁给江老师哒。
甜妹子 你、你胡说！
村 长 牛伢子，咯件事你莫怪甜妹，咯是村委会的决定。
牛伢子 你做些咯号事，也不怕遭雷打火烧。
甜妹子 牛伢子，你发宝气呀！
牛伢子 我就是要发宝气。今天我也看到了你是一只花心萝卜。
甜妹子 （气极地）你！好，我就是花心萝卜，我就是要嫁一个有文化的人，你想怎么样？
牛伢子 （气得举起手）我……
村 长 牛伢子！
甜妹子 你打呀！你打呀！
村 长 莫吵哒。小局服从大局，下级服从上级，村民 服从村长。我决定：甜妹子嫁给江老师；牛伢子的婚事由村委会负责。
第四场
（前场数天后。）
（村外。）
（幕前山歌）
村长本是堂客们，
木杆子绣花当了针（真），
抱着石头把河过，
你说奇闻不奇闻。
（幕启。深秋时节，艳阳高照；枫叶正红，鸟儿欢唱。）
（村长、老憨肩挑彩礼上。赵仙姑、茅三叫肩挑彩礼另一边上。四人穿戴一新。）
四 人 （唱）收拾打扮穿戴新，
挑起彩礼出家门。
村 长
赵仙姑 （唱）只担心赵仙姑／能干婆 拐我的场，
趁早为江老师／牛伢子 去定亲。
赵仙姑 （唱）能干婆撤散鸳鸯气死我，
茅三叫 （唱）她也是一片好心为了乡亲们。
老 憨 （唱）婆婆子把我打扮得鬼一样，
村 长 （唱）系上红领带你好年青。
四 人 （唱）快快走，急急行，
村 长
赵仙姑 （唱）为保江老师／牛伢子 要狠心。
该出手时就出手，
要让赵仙姑／能干婆 做不得声。
（四人圆场。狗伢子上。）
狗伢子 喂，快来看呀！两个伢子讨一个妹子，有戏看呀！
（众村民一涌而上。）
众乡亲 在哪里？在哪里？
狗伢子 喋！
（四人相遇。以下一段戏，群众总在一旁起哄。）
村 长 哟，咯是赵仙姑同志哒，吔，打扮得咯么摩噔呀，是去走亲戚？
赵仙姑 不是，我是去给我牛伢子订亲。
村 长 帮牛伢子订亲？那女方是……
赵仙姑 （故意地）咧，各全村人都晓得的甜妹子啦！
老 憨 婆婆子，我们回去算哒，她讲的是实话。（欲走）
村 长 站住。
赵仙姑 哟，老憨哥挑起咯么多彩礼是不是送女出嫁？
老 憨 碰到你娘的鬼呢，我屋里细妹子才十五岁。
村 长 老姊妹，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也是到甜妹子家去，是帮江老师去订亲的。
赵仙姑 什么？你……
村 长 牛伢子可能通知你哒，村委会对甜妹子的婚事已有安排，你就不要当第三者了！
赵仙姑 我是第三者呀？你才是第三者呢！
（唱）俗话说宁肯拆掉十座庙，
不拆人间一桩婚。
牛伢子和甜妹子早相好，
你怎能以权压人毁灭婚约胡乱行。
村 长 我毁婚约？赵仙姑，我来问你，你屋里牛伢子和甜妹子是不是扯哒结婚证？
赵仙姑 冇。
村 长 那是不是订哒婚？办哒订婚酒？
赵仙姑 也冇。
村 长 是的啰。既冇结婚，又冇订婚，甜妹子就不是你家的私有财产，谁都可以订亲，谁都可以竞争。
众 也是的呀！
赵仙姑 我现在就是去补办订婚手续的。
村 长 哈……我长了几十岁，还从有听到过什么补办订婚手续的。哎，你们听到过嘛？
狗伢子 只听说有生米煮成熟饭才补办结婚手续的。
众 哈……
村 长 仙姑姊妹啊。你想开点。牛伢子的婚事我包了。除了甜妹子，他看上了哪个，就是哪个！
赵仙姑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看上了你屋里细妹子，你也同意？
老 憨 你混账！
赵仙姑 你……
村 长 老憨呀，干部家属不准带头骂人！
赵仙姑 哎呀！我屋里那个死鬼哪里去哒？茅三叫吔，你来帮下子我啰，你屋里堂客在咯里受欺负呢！
（茅三叫从树后探出头。）
村 长 你莫喊了，这主意其实也是你屋里当家的出的。
赵仙姑 什么，是茅三叫出的主意呀？（大喊）茅三叫，茅三叫呀，你跟老娘滚出来。
茅三叫 （从人群后出来）来哒。
赵仙姑 咯个馊主意是你出的？
茅三叫 哎，我也冇想到，一个灵泛点子把自己的媳妇妹子也灵泛出去哒！
赵仙姑 你、你咯个呷里扒外的蠢宝！
（欲打茅三叫，被村长挡住。）
村 长 老姊妹呀，牛伢子的婚事你尽管放心，等办完了江老师的婚事，我们再来第二次选美。我就不信，除了甜妹子，牛伢子就看不上别的妹子。
赵仙姑 你莫讲得咯么轻飘飘的，我刚才讲哒啦，我看上你屋里的细妹子唦！
老 憨 你混账！你……
村 长 （急制止）老憨，何解又骂人啦！
赵仙姑 哼，咯就是干部家属的水平。
村 长 赵仙姑，你真的是咯样想吗？
赵仙姑 （将军似的）是啊，你同意吧？
村 长 （狠了狠心）好，我同意！你让牛伢子等五年，等细妹子满了二十岁，要是他们真的有缘，我就让细妹子嫁给你屋里牛伢子！
赵仙姑 好！君子一言……
老 憨 全当放屁！我不同意！哼，癞蛤蟆也想呷天鹅肉。
赵仙姑 哈哈哈哈，还天鹅呢，一只毛都冇长齐的山麻雀！
老 憨 你……
赵仙姑 等五年，我牛伢子会老得像你憨老鬼一样，像根老柴棍呢！
老 憨 你……
村 长 老憨，莫讲哒！
一老者 赵仙姑呃，我讲句公道话，村长为了办好学校，头发都白了一大把哒，她为了哪个？还不是为了我们烂脚村。你把她逼到咯种地步做什么吗？
众乡亲 是咧。
赵仙姑 我……
狗伢子 赵大婶呃，我昨天担水碰到你屋里牛伢子，听他说，为了烂脚村，他已同意把甜妹子让出来作一回牺牲哒。你还凑么子热闹啰，算哒唦。
众 那是，那是。
一老妇 赵仙姑，算哒算哒。村长是为了我们大家好呢！
赵仙姑 这……
村 长 赵仙姑，甜妹子和江老师婚事，是村委会决定了的！你手拍胸膛想一想，江老师也是娘的崽，他孤身来到山上又是为了谁啊！
众 是啊！
村 长 （唱）老姊妹吔你要细思衬，
莫让私心迷了心。
江老师若是离山去，
耽误了伢妹子更耽误了烂脚村。
你是我通情达理的好姊妹，
切莫因一点小事得罪众乡亲。
赵仙姑 这……
村 长 乡亲们，从今天起，全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以为江老师办喜事的轨道上来，我希望不要有人来唱反调。
赵仙姑 哼，就算我不唱反调，你也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村 长 那又是为什么啦？
赵仙姑 （掐指一算）我算了算，江老师不会买你的账。你莫关起门打哈哈在咯里自作多情！
村 长 老姊妹呀，咯你就放心啦。对于江老师，烂脚村有烂脚村的风俗，烂脚村有烂脚村的办法。
众 什么办法？
村 长 乡亲们呃，“浅水种莲籽”……
众 哦，“深山套野狼”！
（赵仙姑沮丧地坐在山坡上）
第五场
（数天之后。）
（幕启。新房。甜妹子新娘打扮。心事重重……）
甜妹子 （唱）鼓乐闹喧天，
甜妹夜难眠。
胸有千千绊，
情系两头牵。
嫁给江老师，
喜忧各两半。
想起牛伢子，
更觉心里酸。
烂脚村梦想了祖祖辈辈，
要把这愚昧的现状来改变。
以身相许为乡亲，
忍能割爱非自愿，
我的情哥哥啊，
小妹我愧难言。
今生不能结连理，
来世与你共枕眠。
（江老师持对联上，与甜妹子相遇。）
江老师 哟，甜妹子，今天怎么打扮得硬像新娘子一样呐？
甜妹子 （慌乱地）是、是啊，马上要举行婚礼了。
江老师 举行婚礼？吔，村长何解连冇告诉我？恭喜你，恭喜牛伢子。
甜妹子 这……新郎不是牛伢子。
江老师 不是牛伢子，为什么？
甜妹子 牛伢子竞争订婚，搞输哒。
江老师 竞争订婚？咯是哪个在咯里插一扛子？
甜妹子 是……江老师，你真的一点都不晓得？
江老师 哈哈，你不讲我还真的蒙在鼓里。
甜妹子 那你来干什么？
江老师 喋，村长要我帮她写了这副对联送到你屋里来，你看，“浅水种莲籽，深山套野狼”。甜妹子，你说咯副对联是什么意思？
甜妹子 就是……哎呀，我怎么讲得出口。
（狗伢子扛酒坛上、见状。）
狗伢子 咯有么子讲不出啰。我告诉你：“浅水种莲籽”，是讲男人女人结婚连生贵子；“深山套野狼”，就是招上门女婿。咯是我们烂脚村的风俗，叫“套郎”。
江老师 套狼？
狗伢子 对。你莫走开，仪式马上要开始了。（对内）村长，江老师来哒。
村 长 （幕内）套郎啰！
众乡亲 （幕内）套郎啰！
甜妹子 （情不自禁地对远方）牛伢子——（进屋）
（热烈的音乐起。）
（在粗犷、单调而又强烈的音乐声中，赵仙姑指挥一班戴着面具的人冲上舞台。）
（歌声）深山老林装套索，
野狼冇套套了哥，
哥哥莫怪套中索，
我俩有缘跑不脱。
高山岭上装套索，
不套野鸡套天鹅，
妹妹好比天鹅鸟，
拚死拚活挣不脱。
（歌声中，几个青年用套索，将江老师死死套住。）
众 套住了！
江老师 （笑呵呵地）你们套错人了！套错人了！
狗伢子 冇套错。请神仙月老！
（村长戴月老大头面具，手持一红绳舞上。）
村 长 （唱）月亮出来两只勾，
一根红线挂两头。
一头牵在哥身上，
一头挂在妹心头。
“浅水种莲籽，深山套野狼。”请新娘！
（莲妹子、香妹子扶甜妹子上。）
村 子 新郎、新娘就位！
（众人推江老师就位。）
江老师 莫开玩笑！莫开玩笑！
村 长 山里人办大事，从不开玩笑。
江老师 可是新郎不是我！
赵仙姑 （酸酸地）江老师呃，莫装蒜啰。把个咯么漂亮的妹子给你做堂客你又冒呷亏！
（茅三叫敢紧扯开赵仙姑。）
江老师 呷亏不呷亏，我又不是新郎。
村 长 江老师，入乡随俗。随遇而安！……
江老师 （突然对“月老”）你是村长！
村 长 哈……（村长摘下面具）江老师吔——
（唱）山里人说话实打实，
山里人豪爽天下知，
山里人办事虽冒失，
山里人心痴情也痴。
山里人今日招你作女婿，
请你千万莫推辞！
众 （唱）山里人招你作女婿，
请你千万莫推辞！
江老师 （震惊）你们！
（唱）十分的荒唐、百倍的无知、天大的玩笑，
这婚姻大事怎能用绳捆索套？
问一问甜妹子，
你对我知多少？
问一问牛伢子，
你真忍心将她抛？
问一问大村长，
这烂脚村是否也是党领导？
问一问众乡亲，
你们这样做有多荒谬？
村 长 （唱）烂脚村当然是党领导，
众乡亲 （唱）为的是娶个师娘你不会跑。
江老师 （唱）不再问天，不再问地，
我只能心问心、口问心、自己问自己——
爱山村我不能爱我不爱，
说扎根未曾想成家娶妻。
改造世界，谈何容易，
不小心倒让那世界改变了你！
神圣的婚姻岂能亵渎，
强扭怎能成夫妻！
今日里绳捆索系身把我震醒。
入乡随俗我将成那无声无息的山中蝼蚁……
众 （众人都戴上了面具，像一张网一样围住江老师不停地念诵——）
不爱也得爱，
不娶也得娶。
不爱也得爱，
不娶也得娶……
江老师 （唱）想到此实叫我不寒而栗，
愚昧的烂脚村啊，
这是你、你、你逼我逃离！
（欲走，众人拦。）
村 长 （小心翼翼地）江老师，你要去哪？
江老师 下山！
赵仙姑 （一惊）下山？哎，江老师，你不当新郎就莫当新郎，咯山就下不得啦！
（江老师推开赵仙姑欲走。）
狗伢子 江老师，你不能走！
（江老师抛开狗伢子冲下。）
众乡亲 江老师！（赵仙姑和部分村民追下）
（村长无力地坐在山坡上哭泣。）
众乡亲 村长……
老 憨 （安慰地）婆婆子，为了办好学校，你也尽到力哒，莫哭莫哭。哭坏了身子，我也心痛呢！
村 长 （唱）我好伤心——
老 憨 （唱）你莫伤心——
村 长 （没好气地）你莫讨厌呢！
（唱）竹篮打水一场空，
旱地行船瞎折腾。
乡亲们呀！
（唱）细伢妹读书难是我的心病，
你们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忘不了茅三叫那年把城进，
不识字男女厕所都分不清。
出洋相硬是把丑丢尽，
也丑了我们烂脚村。
忘不了天伢子下山读书遭不幸，
放学回突遇狂风雨倾盆。
山陡路滑他摔下了深山沟，
可怜他十二岁的生命成孤魂。
没学校少文化的苦衷数不尽，
钢钎凿石刻在心。
因此我当了村长就主意定，
办学校顺民心不负众乡亲。
冒想到，“套狼”套出祸禧来，
江老师不当新郎反要离山村。
为什么，
我好心做事没好报？
为什么，
老祖宗的法宝也不灵？
（江老师内唱：入乡随俗，我将成那无声无息的山中蝼蚁。）
村 长 （唱）山中蝼蚁？山中蝼蚁？
一句话突然把我震醒。
看起来，
入乡随俗已过了时，
我想留文化人却做了冇得文化的蠢事情！
众乡亲 （唱）事到如今怎么办？
烂脚村还是难翻身。
村 长 乡亲们！
（唱）留不住江老师我们热情相送，
好来好去莫再伤感情。
送走江老师我就下山去，
请不来老师不回烂脚村！
老 憨 （受到感动）婆婆子，我陪你去。
众乡亲 村长，我们都陪你去！
村 长 又不是去打架，去咯多人做什么。老憨，你快去把细妹子找回来。
老 憨 你又想做什么？
村 长 你快去，我有工作安排。
（推老憨下。）
第六场
（夜晚。）
（大森林中的山路上杂草丛生，青藤缠绕。）
（一轮弯弯的明月挂在深邃的夜空，静宓的大山笼罩在银色的月光里。）
（幕前山歌）
养女莫嫁烂脚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
雁鹅飞过不落脚，
天上月光也孤单
（江老师上。）
江老师 （唱）月色朦胧星光亮，
山风拂面阵阵凉。
万般无奈人难过，
心中写满忧和伤。
回头望——
（伴唱）熟悉的山村已不见，
（唱）抬眼望——
（伴唱）山路崎岖夜茫茫。
（唱）身在山顶少舒畅，
离别又觉心里慌。
难忘六十多个日与夜。
我和孩子们共一堂。
双双亮眼在期盼，
颗颗童心附在我心房。
想今后——
（伴唱）想今后天各一方遥相望，
只觉得——
（伴唱）只觉得身单影只意惶惶。
（江老师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突然被一草结绊得打了一个趔趄。）
江老师 一个草结？
（细妹子的幻影出现在山后。）
细妹子 （唱）扎个草结把您挡，
未曾开口泪汪汪。
得知老师就要走，
我们睡不稳来呷不香。
想来送您怕难过，
只好躲进被子里面哭一场。（隐去）
江老师 （唱）一个草结把我挡，
一股暖流涌心房。
孩子们啊，
你人小难懂大人事，
老师有话难开腔。
（江老师继续走着，突然又被一草结绊倒。）
（幻觉中的孩子出现——）
众学生 （唱）扎个草结把您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好想跟您学唱歌，
好想和您捉迷藏。
好想跟您学文化，
好想您莫离山乡。
江老师 （唱）又一个草结把我挡，
山路长呵情更长。
（又被一草结重重摔倒，发现草结旁有一封信和一包山葡萄。）
（远处细妹子与众学生显影。）
细妹子 （画外音）“江老师，我们爱你又恨你！这两个月来，是我们最难忘的时光，我们不用起早贪黑地来回爬山，更不怕狂风暴雨。我们坐在自己的家门口，平平安家地读书，听你讲外面精彩的世界。好幸福、好幸福呵！江老师，我妈妈做错了事，我们冇做错事啊！江老师，我们好喜欢你，你莫走，你留下来好吗……”（隐去）
江老师 （唱）情到深处难自控，
不由我双眼热泪淌。
真想回头把山上，
（沉思片刻）不……
（唱）万万不能改主张。
（江老师提行李欲走。这时，一队火把从山头照亮。村长、甜妹子、牛伢子等和众乡亲在“草结绊”的仪式中从山后缓缓向台前走来……）
（沉重的仪式“草结绊”缓缓而起：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把你的魂魄哟，
绊在这烂脚岗。
江老师 （惭愧地）村长……
村 长 江老师，我们……我们来送送你！
（唱）唱起这“草结绊”词儿还未改，
留不住人绊不住心我们好悲哀。
众乡亲 （唱）今天我们与你相惜别，
烂脚村人常会把你记心怀！
甜妹子 （唱）记心怀，记心怀，
甜妹子向你赔礼来。
我不该：不管你爱不爱，
甩掉牛伢子和你拜堂来……
老 憨 （唱）拜堂来，拜堂来，
老憨对你也不该。
我立场不稳骨头软，
任凭婆婆子乱调摆。
洗脚订亲跟着跑，
她吹唢呐我登台。
抱起石头砸了脚。
木匠做枷自己戴。
众 （唱）烂脚村人少文化，
烂脚村人自作自受是活该。
村 长 （唱）千不该，万不该，
我不该懵懂行事让你下不了台。
村长我是个冇得文化的堂客们，
才做出这愚昧鲁莽的蠢事来。
众乡亲 （唱）山里人愚昧鲁莽望你能谅解，
我们愿作检讨愿把批评挨。
村 长 （唱）山里人人傻心好并不坏，
也知道外面的世界蛮精彩。
若要日子更红火，
更需要把山外的知识引进来。
你放心落胆回城去，
烂脚村还会再请老师来。
众乡亲 再来的老师我们照样爱，
众学生 再来的老师我们会更乖。
村 长 我们送你出山寨，
众乡亲 只望你明年做客来！
村 长 山里人不会讲客套，
一个鞠躬表情怀。
（村长对江老师深深一躬，众村民跟着对江老师深深一躬。）
江老师 我……（惭愧的泪流满面）
村 长 乡亲们，江老师来时，是大家把他抬上山的，今天，我们还是用我们山里人最隆重的形式，把江老师抬下山！牛伢子狗伢子，把轿子抬上来。
细妹子 （突然抱住江老师的腿哭喊着）江老师，你别走。我们舍不得你。
众学生 （都踊上抱住江老师哭喊）江老师莫走，我们都舍不得你……
江老师 （哭喊着）孩子们啊……
（唱）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
此情此景羞愧得我泪满腮。
山里人需我用我敬我将我抬爱，
我为何不识抬举要开了小差？
乡亲们呐，
我不该在你们的火热的心中泼凉水，
我不该意气用事离山寨。
千错万错是我错，
给我机会，让我重来！
村 长 江老师……
江老师 村长，我们上山！
村 长 江老师……（紧紧握住江老师的手）
（乡亲们高兴得流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草结绊”的仪式又慢慢地涌动起来——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走上山顶极目望，
天也宽来地更宽。
（村长、乡亲们簇拥着江老师向山上走去……）
（全剧终）
地 点 湘中山区一偏僻大山顶上的烂脚村
人 物 村长 女，烂脚村村委会主任，外号能干婆
老 憨 男，村长的男人
甜妹子 女，村里的年轻人
牛伢子 男，村里的年轻人
赵仙姑 牛伢子的母亲
茅三叫 牛伢子的父亲
江老师 男，师专毕业生，村长接来的老师
细妹子 村长的未成年的女儿
莲妹子 香妹子 狗伢子学生
村民若干。
第一场
（这是一座海拔较高的大山。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山花烂漫，满眼生机。）
（幕前山歌）
不过节来不逢年，
烂脚山上锣鼓喧。
竹条松枝搭彩门，
为迎老师齐动员。
（幕启。烂脚村的村民在赵仙姑的指挥下，演练当地民俗仪式“草结绊”）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好想跟你结连理，
好想和你上喜床。
好想跟你同耕织，
好想为你养儿郎。
把你缠，把你挡，
把你绊，把你拦，
把你那魂儿魄儿勾在这烂脚岗！
赵仙姑 哎呀，歇下子气，歇下子气。
甜妹子 赵大婶……
狗伢子 么子，大婶？你要喊家娘呢！
（众笑。甜妹子羞得满脸通红。）
赵仙姑 （为甜妹子解围）狗伢子，你莫讨厌呢。
甜妹子 赵大婶，村长带细妹子亲自去接新老师去哒，还让我们用咯草结绊的仪式来迎接，今天，新老师一定会来的。
众乡亲 那就好，那就好。
茅三叫 （上）好好好，好个屁！学校修好都快一年哒，还冇看到老师的一根汗毛。今天咯只怕又是狗咬猪尿泡空喜一场哦！
赵仙姑 呸啾你呵！
（唱）碰到你的鬼撞到你的神，
你咯张臭嘴巴尽出怪音。
去年子也是你好经歪念，
新老师到山脚又打转身。
狗伢子 是的，等下回去要他跪搓衣板。（众笑）
牛伢子 笑么子？咯又怪不得我爷老倌，那个师范毕业生，瞄一眼好像还是在娘面前呷奶的细妹子一样，她一听说从山脚下爬到山项上的学校要走三个多小时，就吓跑哒！
赵仙姑 你晓得什么！（掐指一算）嘿嘿，八九不离十，今天我硬算准哒，新老师一定会来！
众乡亲 那就好！那就好！
狗伢子 （调皮地）仙姑婶呃，你讲起自己咯么神，好唦，今天我就出个题目把你算下看。
赵仙姑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你有话就讲，有屁就放。出唦。
众乡亲 狗伢子，出唦。
狗伢子 好呢，出就出呢。仙姑婶呃，听说你屋里牛伢子和甜妹子好了快一年哒，你算一下子看，甜妹子的肚子里现在是不是有哒货？
众乡亲 （大笑）哈……
牛伢子 狗伢子，你……
（甜妹子羞得嗔骂着躲藏在一村姑身后赵仙姑 我剁你的脑壳咧！）
（赵仙姑从山中捡一树枝追打，众笑得更欢）
（细妹子跑上）
细妹子 莫吵哒，莫吵哒。我妈妈把新老师接来哒！
（乡亲们高兴地欢跳着：“好哇！”“老师终于来了！”……）
（村长领江老师上。）
村 长 （兴奋地）乡亲们，这位就是大家天天盼望的新老师——江老师。
赵仙姑 （鼓掌）大家用劲鼓掌欢迎江老师啊！
众乡亲 （鼓掌）欢迎江老师……
江老师 谢谢，谢谢大家。（十分疲倦地坐在山坡上）
村 长 甜妹子，快给江老师倒茶唦。
甜妹子 （递盛泉水的竹筒给江老师）江老师，咯山里的泉水比你们城里的矿泉水冒得差。
江老师 （接过喝水）谢谢！
赵仙姑 （扯一片棕树叶）江老师，咯天气热，我给你搞点子风。
江老师 （连忙站起）不敢当，不敢当。
赵仙姑 哎！天地君亲师，你是上哒神龛的，咯是一百二十个敢当。江老师吔——
（唱）这第一扇，
搧去你一身累，
精精神神元气回。
众乡亲 （唱）对、对、对，精精神神元气回。
甜妹子 （接过棕树叶）
（唱）这第二扇，
搧出你一身劲，
翻山越岭步如飞。
众乡亲 （唱）对、对、对，翻山越岭步如飞。
村 长 讲得好！（接过棕叶）
（唱）这第三扇，
搧出我们一颗心，
感谢江老师来山村。
你不恋城市志气大，
但愿你在山顶扎下根。
众乡亲 （唱）对、对、对，愿你在山顶扎下根。
赵仙姑 （唱）这第四扇，
搧给村长我的老姊妹，
你为了请老师跑断了腿。
烂脚村春去冬来千百载，
伢伢妹想读书实在呷亏，
鸡公子一叫就下山，
麻雀子归巢人未回。
众乡亲 （唱）从今后他们读书多便利，
心中的烦恼一风吹。
赵仙姑 （唱）你心想群众、劳苦功高人敬佩，
我们定要为你刻块功德碑。
众乡亲 （唱）对、对、对，定为你刻块功德碑。
村 长 哈……老姊妹，你莫给我戴高帽子。
（唱）乡亲们千万莫表扬，
劳苦功高我不敢当。
占着茅坑得拉屎，
当村长不能呷冤枉。
但愿得，
人人甩掉那文盲帽，
奔了小康奔大康。
众乡亲 （唱）对、对、对，奔了小康奔大康。
江老师 讲得好！村长，咯学校的校长是谁？
村 长 嘿嘿，就是我咧。
江老师 你……
牛伢子 对，她既是村长又是校长。
老 憨 她是我的堂客，又是我的家长。
牛伢子 咯是领导加领导再加领导，那硬当得一个副县长。
众乡亲 （大笑）哈……
村 长 哈……牛伢子，你书有读几句，讲起咯话到还有一篾片厚的水平。
江老师 村长，学校还有多远？
茅三叫 要问好远，讲近嘛，近在眼前，你看，（往山上一指）看得见；讲远嘛，望山跑死马，远在天边……
赵仙姑 江老师，莫听我屋里咯个死鬼的，只当他放屁。实话告诉你吧，再走三个小时就到哒。
江老师 什么？还要走三个小时呀！（又无力地坐下）
细妹子 江老师，你何解一听还要走三个小时，脚就打跪啦？
江老师 我……
细妹子 江老师，你不会走吧？（天真地）哼，你要是走哇，咧，（示手中草结）我就用咯草结把你绊住。
江老师 用草结把我绊住？
村 长 哦，咯是我们烂脚村人迎贵客，留贵客的一种风俗。
赵仙姑 男人们堂客们细伢妹们，为欢迎江老师，一、二——驾场。
（围绕江老师的“草结绊”仪式，载歌载舞）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活要讲。
好想跟你结连理，
好想和你上喜床。
好想跟你同耕织，
好想和你养儿郎。
江老师 上喜床？养儿郎？村长，这歌词也太陈旧哒。
村 长 是啊，我们没文化。江老师，今后你就帮我们改改吧。
江老师 改一改？
村 长 对，改一改。
江老师 好，没问题。
村 长 江老师，为了欢迎你的到来，我们用烂脚村最隆重的仪式抬你上山。
江老师 抬我上山？
村 长 对，牛伢子，狗伢子，把轿子抬上来。
江老师 要不得、要不得，这绝对要不得！
老 憨 哎，江老师，你能来咯里，就是看得起我们咯些冇得文化的山里人。老憨我愿意抬你一辈子。
江老师 谢谢！
（牛伢子、狗伢子抬轿子上）
牛伢子 江老师，请上轿。
江老师 要不得，要不得……
（众乡亲七手八脚地硬把江老师按在轿子里。）
村 长 起轿！
（收光。音乐起，渐收；读书声弱起……）
第二场
（几天后）
（烂脚村学校）
（幕后学生喊：江老师再见）
江老师 同学们再见！（音乐起。江老师看着冷清的学校，叹了叹气）唉！
（唱）自从进这学校门，
日子过得慢吞吞。
一间教室三个班，
学生不到二十人。
等学生放了学，
人单影只冷清清。
工作辛苦有准备，
条件简陋早耳闻。
没料想独守长夜空寂寞，
万山丛中无知音。
（提水桶下）
（村长挑着两块小黑板上）
村 长 （唱）人逢喜事精神爽，
肩挑黑板走的忙。
学校终于开了学，
我好似脔心蒂根抹蜜糖。
只可惜新建的学校少黑板，
教学的质量会受损伤。
遇到困难我不慌。
缺了日头有月光，
趁着老憨刚出屋，
我取下门板、锯成两截、刨得溜溜光，
冇得油漆涂墨水，
赶紧送去免得老憨撞见又多名堂。
（幕后老憨喊：“婆婆子，婆婆子！”）
村 长 吔，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得想个办法。
（村长急中生智，将两块黑板架在一起成“人”字，又把扁担藏在一旁）
老 憨 （急上）婆婆子，婆婆子，不好了，出事哒。快去报案。
村 长 报什么案，大白天的莫讲得咯吓人哩！
老 憨 真的吓人哩，大白天的家里的门板被剁脑壳的贼偷走哒！
村 长 咯贼只偷钱财，怎么会偷门板？你咯个剁脑壳的乱讲呢！
老 憨 看你看你。我来向你村长报案，你何解反剁我的脑壳啦！
村 长 （忍俊不禁）呵，剁错哒，剁错哒。老倌子，一块门板值不了几个钱，偷走就算哒，快回去。
老 憨 什么。算哒？你口含灯草说得轻巧。（旁白）吔，她一点都不急，莫非咯鬼就出在她身上。嗯，侦察一下看。（上下打量村长）
村 长 看么子看么子？一张床上睡了几十年还不认得呀！
老 憨 是有点不认得哒。平素你作古正经，可今天的脸色有点不对头。我问你，门板是不是你咯个剁、哦，是不是你偷走了？
村 长 我…… 你、你污蔑村领导！（不时瞄看架在一边的黑板）
老 憨 （走近黑板，欲摸）咯是什么板子啦？
村 长 （急大喊）莫动！
老 憨 呸啾！你咯人吓人要吓死人的呐。咯两块板子未必就摸不得呀？
村 长 （左右阻挡）就是摸不得。你、你晓得不，咯是江老师搞的高科技实验。
老 憨 什么？高科技实验啊？
村 长 对，冇读书的人是拢不得边的。（见老憨被唬住，旁白）我把前几天在乡政府学到的新名词再哄下了他。老憨，你尖起耳朵听啊——
（唱）这板子是打、打，是ＷＴＯ进的货，
这板子是辣、辣，是纳米技术来烘干。
这板子是克隆出来的高科技，
这板子坐飞船到过太空站。
用它们搭成人字架，
培育出尖端品种运出大山。
老 憨 你哄鬼呢！（抢过板子一看）咯就是我们家的门板！你把它锯成了两段，还涂得咯墨黑的。
村 长 嘿嘿，老憨，你、你莫发火啊。
老 憨 你、你呀！
（唱）为办校，
你搞得家里襄襄空空，
床被你搬来，
一屋人睡扮桶，
桌被你借来，
细妹子写字匐鸡笼，
开水瓶你拿走，说是猫打烂，
锅碗瓢盆你拿走，刮起一股共产风。
上好的门板又被你锯成两截，
你叫我何什想得通。
（白）干脆，你把我也卖掉换几个钱办学校算哒！
村 长 哎哟，一个咯样好的男人，我又何什舍得卖掉啰！老憨呃——
（唱）叫一声男人哥哥莫发火，
你一发火我痛心窝。
我的工作有成效，
离不开疼我、爱我、支持我的憨哥哥。
咯样的老倌世上少，
我打起灯笼火把也找不着。
一块门板算什么，
为的是江老师好上课。
等到江老师安了心，
到时候我陪你到北京上海旅游把火车坐。
哎呀呀……，
我怎么舍得卖掉你老实巴交的憨哥哥。
老 憨 那是的，卖掉我咯样的好男人，你想买后悔药都找不到地方。
村 长 （旁白）嘿嘿，几口米汤就把他灌到九洲外国去哒。
（江老师提水桶上）
江老师 （故意咳嗽）咳！
村 长 江老师！
江老师 村长，憨叔。
老 憨 哟，江老师你亲自去担水呀！
村 长 江老师，你不晓得，你憨叔听说学校上课少哒黑板，急得夜里都睡不着觉，今天就赶紧做了两块黑板亲自送来哒。你看看要得啵？
江老师 要得，要得，蛮好，憨叔，谢谢你。
老 憨 嗯、嗯，咯、咯是应该的，应该的。
村 长 老憨，咯黑板你也送来哒，现在你回去好吧？
老 憨 什么，回去？回去就回去！（边走边嘀咕）又被她带一笼子！（闷闷地下）
江老师 村长，你们俩口子蛮有味啊。
村 长 哈……咯是我们山里人的一点情趣呢！
江老师 情趣？
村 长 江老师，我们咯里的条件不好，委屈你哒。
江老师 村长，我到咯大山顶上十几天哒，我看得出，你是个愿意豁出性命来办好学校的人。可是我……
村 长 江老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讲，莫看我是一个堂客们，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要想办法戳一个下来把你。
江老师 星星倒不要，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这山上冷清寂寞，村长，你再去县里要一个老师来，跟我做伴，晚上也好有个讲话的人。
村 长 哎哟，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要来你一个，咯又到哪里去要两个啰！
江老师 这……，村长，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我一个人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下）
村 长 啊！（跌坐在地）
（音乐陡起。）
（女声伴唱）
来得快，去得快，
半月不到要“拜拜”，
村长急得泪汪汪，
眼发直来人发呆。
（茅三叫扛锄头上。见状，围着村长看了又看。）
村 长 （没好气地）看什么，不认得呀？
茅三叫 村长呃，你几十岁的人哒，何什也跟细伢子一样练地呐？
村 长 我……茅三叫哇，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个什么办法，江老师不安心咧。
茅三叫 我早就料到哒，村长，你也莫怪江老师不安心，我们咯号条件留不住人。莫说是草结绊，就是钢丝绊也是空的。
村 长 莫讲泄气话啰。你平时脑壳最灵泛，转得最快，你快帮我想个办法留住江老师啰！
茅三叫 哎哟，你催得咯样急，我就是再灵泛也要韵一下神唦！
村 长 一想起咯一、二十几个伢妹子读书难，一想起王二嫂的天伢子，我的心就……（止不住哭了）
茅三叫 莫哭莫哭。你一哭，我也忍不住哒。（一想）村长，要留住江老师，我看只有一个办法。
村 长 什么办法？
茅三叫 帮江老师讨个堂客。
村 长 帮江老师讨堂客？
茅三叫 对！
村 长 （一想）对啊，江老师刚才说要找一个伴，晚上好有个讲话的人。吔，只怕就是咯只意思。
茅三叫 那就对哒！——我走哒。挖土去。（下）
村 长 （仔细琢磨）要得，要得，咯个主意真的要得。嗯，我马上召开村委会，专门研究帮江老师讨堂客。（下）
（甜妹子拉牛伢子上。）
甜妹子 （唱）板栗开花一根线，
胸藏心事到今天。
牛伢子 （唱）胸中藏着什么事，
可不可以对我言？
甜妹子 （唱）我虽然读了几年书，
半桶水不知深和浅。
牛伢子 （唱）你我都是半文盲，
正好茅草盖矮檐。
甜妹子 （唱）去请江老师把课补，
靠知识去开创美好明天。
牛伢子 （唱）ＡＢＣＤ冇得用？
沤不得粪来肥不了田！
甜妹子 （唱）我说地来你说天，
我说方来你说圆。
牛伢子 （唱）今天只和你谈姻缘，
生了儿子再让他读书考状元。
甜妹子 你、你怎么总是和我想不到一块！
牛伢子 你想想，我们咯大的年纪来补小学文化，别个不会笑出尿来？
甜妹子 哪个笑我们，哪个就冇得知识。
牛伢子 知识不知识，学哒也冇得蛮多用。
甜妹子 冇得用？你去年外出打工，还不是呷哒冇得知识的亏？
牛伢子 我再也不出去哒，当一世农民总可以吧！
甜妹子 你真是冇得出息，只晓得杀猪。
牛伢子 我是只晓得杀猪。你就是让我去学文化也学不进。我不去呷咯个亏。
甜妹子 不学？你不学就莫想讨我。
牛伢子 你莫吓我。
甜妹子 莫罗嗦哒。我现在就去请求江老师帮明天给我补课！（跑下）
牛伢子 哎，甜妹子——唉！
第三场
（数天后。）
（村长家。）
牛伢子在拉二胡曲《纤夫的爱》，甜妹子、莲妹子、香妹子等七个姑娘在村长的指挥下学走模特步，细妹子也在其中乱蹦。
村 长 （按音乐节奏数步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注意，这模特走路，有一个诀窍：就是要想象自己要解溲哒，又不想屙出来，咧，就咯样夹紧屁眼走！（众笑）笑么子？下面由甜妹子带队接着练。（甜妹子带姑娘们练习）
（唱）江老师要走我急得跳，
他走了哪个为我把书教？
为解他孤单寂寞帮他把老婆找，
今日里我召集全村美女一个个选来一个个挑。
哎、哎，细妹子，你在咯里打什么岔？
细妹子 妈妈，我也要学鸭婆子走路。
村 长 什么鸭婆婆子走路，快回去。
细妹子 回去？妈妈，咯就是我屋里哒！
村 长 啊！哦，呃，细妹子，你不是说江老师蛮喜欢呷山葡萄，你去喊几个同学去摘山葡萄送给江老师唦。
细妹子 咯时去呀！
村 长 对、对，快去，快去。
细妹子 好，同学们，摘山葡萄去。（带众学生下）
村 长 集合！通过刚才的初试，甜妹子香妹子莲妹子留下，其余的散工。（四个姑娘们下）
牛伢子 村长，我呢？
村 长 你也回去。
牛伢子 甜妹子，我在外面等你。
（甜妹子嗔怪的不理走到一边。牛伢子不悦地下。）
村 长 集合！经过刚才的初试，你们就是烂脚村的三个美丽村姑代表。下面进入复试。
莲妹子 村长，什么初试复试的，搞得我们云里雾里。
村 长 考试完了再告诉你们，
香妹子 村长，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不考试。
村 长 蠢家伙，村长难道还会害你们呀？要是告诉你们了，你们就紧张；一紧张就发挥不出正常水平；看不出你们的正常水平，我还考什么呢？老憨呀！
（老憨上。）
老 憨 婆婆子，什么事啦？
村 长 要你来帮我做考官。
老 憨 我书都冇读过，晓得当什么考官啰。（欲下）
村 长 （一把抓住）莫啰嗦，要你当考官你就当考官，你只要好好跟我配合就行了。
老 憨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婆婆子。我何什配合啦？
村 长 （拿来一个脚盆）你听着！
（唱）如今的城里好时兴，
到处建起洗脚城。
女人洗脚由男人搓，
帮男人洗脚的是姑娘们。
江老师来自大城市，
到山上无人照料怎么行？
你们三人中我三选一，
选一个光荣的洗脚工。
叫声憨老五你把脚伸。
最后由你作定评。
三妹子 （唱）咯样的考试世上少，
考清华也不要端脚盆。
老 憨 哈……
（唱）平时洗脚脚擦脚，
今日要学城里人。
婆婆子真的蛮有味，
让我当考官来评分。
考官虽不是大领导，
庙里的菩萨也是神。
脱掉鞋子摆架子，
姑娘们快快端脚盆。
村 长 憨考官，把鞋子脱掉，姑娘们，开始！
（伴唱）哎呀呀，臭难闻！
三妹子 （唱）浏阳的豆鼓湘潭的醋，
宁乡的猪脚遭了瘟。
此脚不是江老师的脚，
此盆不是城里的浴足盆。
村 长 坚持！
（唱）董存瑞炸碉堡舍生忘死，
黄继光堵枪眼奋不顾身。
想一想江老师不畏艰苦进深山，
以洗脚换知识传给子孙。
三妹子 哎！（一同给老憨洗脚）
（唱）只要留得江老师住，
强忍臭气敬斯文。
洗呀洗，搓呀搓，
手发软来头发晕。
老 憨 哎呀，洗得好！洗得好！
村 长 老倌子，哪个洗得最好？
老 憨 哦呵，我一韵得味来得，就冇分得出好歹来！
村 长 你这考官只烤得红薯。下去。
（老憨不悦地端脚盆下。）
莲妹子 村长，咯要分什么好歹啰，一天去一个，轮流值班，不就解决问题了！
村 长 要不得、要不得！
三妹子 那有何什要不得呢？
村 长 唉，拿你们真冇得办法，只好对你们讲实话算了！
三妹子 村长，你讲唦！
村 长 我在帮江老师找堂客！
三妹子 什么？帮江老师找堂客呀……
村 长 对，你们三个就是候选人。
（三个人各怀心事走开。）
村 长 你们说，喜不喜欢江老师？
香妹子 村长，咯喜欢跟爱，有不有区别？
村 长 蠢宝呃，不喜欢哪有爱？不爱哪能有喜欢？
香妹子 我喜还是喜欢，（害羞地）可我、我还冇开过蒙，谷萝大的字认不得几皮箩。我一个文盲哪能配得上江老师。
村 长 也是的，政治讲面貌、文化凭程度、恋爱要知音。香妹子是还差一点。
莲妹子 那我只读哒二年级，和文盲打隔壁。就算我喜欢江老师也是空的。
村 长 不错，态度明朗。甜妹子，听说你快取得小学本科文凭哒？
甜妹子 那还差得远呢，我现正在补课。
村 长 什么，补课呀？好，自学成材，有出息。哎，哪个在帮你补呵？
甜妹子 是、是江老师。
村 长 江老师帮你补课？好。有戏！集合！
（村长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得三个人都难为情。）
村 长 （旁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现在宣布：甜妹子留下，其余地散工。
香妹子 呃。（如释重负地急下）
莲妹子 唉，不该读少哒书。（有所留恋地下）
村 长 甜妹子，你中哒状元，还不高兴？
甜妹子 村长，咯不合适吧？
村 长 为什么？
甜妹子 我、我配不上江老师。再说牛伢子……
村 长 你和牛伢子何什啦？是不是生米煮成哒熟饭？
甜妹子 （害羞地）哎吔，村长你想到哪里去哒。
村 长 那你怕什么嘛！
甜妹子 他、他喜欢我。
村 长 呵哟，咯喜欢你的人多着呢。你喜欢他啵？
甜妹子 我……（点了点头）
村 长 那牛伢子跟江老师比呢？
甜妹子 牛伢子好是好，可就是不爱学习。
村 长 对呀！咯就是差距。
甜妹子 可我这样做的话，对不起牛伢子。
村 长 我也晓得咯样做对牛伢子不公平，可是我也冇得办法。江老师不容易啊，他来到我们深山老林来教书，已经受了不少委屈，我们烂脚村的人民不能再委屈他了。村委会决定，要把烂脚村最好的姑娘嫁给他，甜妹子，咯是烂脚村全体村民对你的考验！
甜妹子 考验啊？村长，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欲下，遇牛伢子上。）
甜妹子 牛伢子，你还在咯里？
牛伢子 我在等你。
甜妹子 （心虚地）牛伢子，我……
牛伢子 我听香妹子讲，你已经答应嫁给江老师哒。
甜妹子 你、你胡说！
村 长 牛伢子，咯件事你莫怪甜妹，咯是村委会的决定。
牛伢子 你做些咯号事，也不怕遭雷打火烧。
甜妹子 牛伢子，你发宝气呀！
牛伢子 我就是要发宝气。今天我也看到了你是一只花心萝卜。
甜妹子 （气极地）你！好，我就是花心萝卜，我就是要嫁一个有文化的人，你想怎么样？
牛伢子 （气得举起手）我……
村 长 牛伢子！
甜妹子 你打呀！你打呀！
村 长 莫吵哒。小局服从大局，下级服从上级，村民 服从村长。我决定：甜妹子嫁给江老师；牛伢子的婚事由村委会负责。
第四场
（前场数天后。）
（村外。）
（幕前山歌）
村长本是堂客们，
木杆子绣花当了针（真），
抱着石头把河过，
你说奇闻不奇闻。
（幕启。深秋时节，艳阳高照；枫叶正红，鸟儿欢唱。）
（村长、老憨肩挑彩礼上。赵仙姑、茅三叫肩挑彩礼另一边上。四人穿戴一新。）
四 人 （唱）收拾打扮穿戴新，
挑起彩礼出家门。
村 长
赵仙姑 （唱）只担心赵仙姑／能干婆 拐我的场，
趁早为江老师／牛伢子 去定亲。
赵仙姑 （唱）能干婆撤散鸳鸯气死我，
茅三叫 （唱）她也是一片好心为了乡亲们。
老 憨 （唱）婆婆子把我打扮得鬼一样，
村 长 （唱）系上红领带你好年青。
四 人 （唱）快快走，急急行，
村 长
赵仙姑 （唱）为保江老师／牛伢子 要狠心。
该出手时就出手，
要让赵仙姑／能干婆 做不得声。
（四人圆场。狗伢子上。）
狗伢子 喂，快来看呀！两个伢子讨一个妹子，有戏看呀！
（众村民一涌而上。）
众乡亲 在哪里？在哪里？
狗伢子 喋！
（四人相遇。以下一段戏，群众总在一旁起哄。）
村 长 哟，咯是赵仙姑同志哒，吔，打扮得咯么摩噔呀，是去走亲戚？
赵仙姑 不是，我是去给我牛伢子订亲。
村 长 帮牛伢子订亲？那女方是……
赵仙姑 （故意地）咧，各全村人都晓得的甜妹子啦！
老 憨 婆婆子，我们回去算哒，她讲的是实话。（欲走）
村 长 站住。
赵仙姑 哟，老憨哥挑起咯么多彩礼是不是送女出嫁？
老 憨 碰到你娘的鬼呢，我屋里细妹子才十五岁。
村 长 老姊妹，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也是到甜妹子家去，是帮江老师去订亲的。
赵仙姑 什么？你……
村 长 牛伢子可能通知你哒，村委会对甜妹子的婚事已有安排，你就不要当第三者了！
赵仙姑 我是第三者呀？你才是第三者呢！
（唱）俗话说宁肯拆掉十座庙，
不拆人间一桩婚。
牛伢子和甜妹子早相好，
你怎能以权压人毁灭婚约胡乱行。
村 长 我毁婚约？赵仙姑，我来问你，你屋里牛伢子和甜妹子是不是扯哒结婚证？
赵仙姑 冇。
村 长 那是不是订哒婚？办哒订婚酒？
赵仙姑 也冇。
村 长 是的啰。既冇结婚，又冇订婚，甜妹子就不是你家的私有财产，谁都可以订亲，谁都可以竞争。
众 也是的呀！
赵仙姑 我现在就是去补办订婚手续的。
村 长 哈……我长了几十岁，还从有听到过什么补办订婚手续的。哎，你们听到过嘛？
狗伢子 只听说有生米煮成熟饭才补办结婚手续的。
众 哈……
村 长 仙姑姊妹啊。你想开点。牛伢子的婚事我包了。除了甜妹子，他看上了哪个，就是哪个！
赵仙姑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看上了你屋里细妹子，你也同意？
老 憨 你混账！
赵仙姑 你……
村 长 老憨呀，干部家属不准带头骂人！
赵仙姑 哎呀！我屋里那个死鬼哪里去哒？茅三叫吔，你来帮下子我啰，你屋里堂客在咯里受欺负呢！
（茅三叫从树后探出头。）
村 长 你莫喊了，这主意其实也是你屋里当家的出的。
赵仙姑 什么，是茅三叫出的主意呀？（大喊）茅三叫，茅三叫呀，你跟老娘滚出来。
茅三叫 （从人群后出来）来哒。
赵仙姑 咯个馊主意是你出的？
茅三叫 哎，我也冇想到，一个灵泛点子把自己的媳妇妹子也灵泛出去哒！
赵仙姑 你、你咯个呷里扒外的蠢宝！
（欲打茅三叫，被村长挡住。）
村 长 老姊妹呀，牛伢子的婚事你尽管放心，等办完了江老师的婚事，我们再来第二次选美。我就不信，除了甜妹子，牛伢子就看不上别的妹子。
赵仙姑 你莫讲得咯么轻飘飘的，我刚才讲哒啦，我看上你屋里的细妹子唦！
老 憨 你混账！你……
村 长 （急制止）老憨，何解又骂人啦！
赵仙姑 哼，咯就是干部家属的水平。
村 长 赵仙姑，你真的是咯样想吗？
赵仙姑 （将军似的）是啊，你同意吧？
村 长 （狠了狠心）好，我同意！你让牛伢子等五年，等细妹子满了二十岁，要是他们真的有缘，我就让细妹子嫁给你屋里牛伢子！
赵仙姑 好！君子一言……
老 憨 全当放屁！我不同意！哼，癞蛤蟆也想呷天鹅肉。
赵仙姑 哈哈哈哈，还天鹅呢，一只毛都冇长齐的山麻雀！
老 憨 你……
赵仙姑 等五年，我牛伢子会老得像你憨老鬼一样，像根老柴棍呢！
老 憨 你……
村 长 老憨，莫讲哒！
一老者 赵仙姑呃，我讲句公道话，村长为了办好学校，头发都白了一大把哒，她为了哪个？还不是为了我们烂脚村。你把她逼到咯种地步做什么吗？
众乡亲 是咧。
赵仙姑 我……
狗伢子 赵大婶呃，我昨天担水碰到你屋里牛伢子，听他说，为了烂脚村，他已同意把甜妹子让出来作一回牺牲哒。你还凑么子热闹啰，算哒唦。
众 那是，那是。
一老妇 赵仙姑，算哒算哒。村长是为了我们大家好呢！
赵仙姑 这……
村 长 赵仙姑，甜妹子和江老师婚事，是村委会决定了的！你手拍胸膛想一想，江老师也是娘的崽，他孤身来到山上又是为了谁啊！
众 是啊！
村 长 （唱）老姊妹吔你要细思衬，
莫让私心迷了心。
江老师若是离山去，
耽误了伢妹子更耽误了烂脚村。
你是我通情达理的好姊妹，
切莫因一点小事得罪众乡亲。
赵仙姑 这……
村 长 乡亲们，从今天起，全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以为江老师办喜事的轨道上来，我希望不要有人来唱反调。
赵仙姑 哼，就算我不唱反调，你也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村 长 那又是为什么啦？
赵仙姑 （掐指一算）我算了算，江老师不会买你的账。你莫关起门打哈哈在咯里自作多情！
村 长 老姊妹呀，咯你就放心啦。对于江老师，烂脚村有烂脚村的风俗，烂脚村有烂脚村的办法。
众 什么办法？
村 长 乡亲们呃，“浅水种莲籽”……
众 哦，“深山套野狼”！
（赵仙姑沮丧地坐在山坡上）
第五场
（数天之后。）
（幕启。新房。甜妹子新娘打扮。心事重重……）
甜妹子 （唱）鼓乐闹喧天，
甜妹夜难眠。
胸有千千绊，
情系两头牵。
嫁给江老师，
喜忧各两半。
想起牛伢子，
更觉心里酸。
烂脚村梦想了祖祖辈辈，
要把这愚昧的现状来改变。
以身相许为乡亲，
忍能割爱非自愿，
我的情哥哥啊，
小妹我愧难言。
今生不能结连理，
来世与你共枕眠。
（江老师持对联上，与甜妹子相遇。）
江老师 哟，甜妹子，今天怎么打扮得硬像新娘子一样呐？
甜妹子 （慌乱地）是、是啊，马上要举行婚礼了。
江老师 举行婚礼？吔，村长何解连冇告诉我？恭喜你，恭喜牛伢子。
甜妹子 这……新郎不是牛伢子。
江老师 不是牛伢子，为什么？
甜妹子 牛伢子竞争订婚，搞输哒。
江老师 竞争订婚？咯是哪个在咯里插一扛子？
甜妹子 是……江老师，你真的一点都不晓得？
江老师 哈哈，你不讲我还真的蒙在鼓里。
甜妹子 那你来干什么？
江老师 喋，村长要我帮她写了这副对联送到你屋里来，你看，“浅水种莲籽，深山套野狼”。甜妹子，你说咯副对联是什么意思？
甜妹子 就是……哎呀，我怎么讲得出口。
（狗伢子扛酒坛上、见状。）
狗伢子 咯有么子讲不出啰。我告诉你：“浅水种莲籽”，是讲男人女人结婚连生贵子；“深山套野狼”，就是招上门女婿。咯是我们烂脚村的风俗，叫“套郎”。
江老师 套狼？
狗伢子 对。你莫走开，仪式马上要开始了。（对内）村长，江老师来哒。
村 长 （幕内）套郎啰！
众乡亲 （幕内）套郎啰！
甜妹子 （情不自禁地对远方）牛伢子——（进屋）
（热烈的音乐起。）
（在粗犷、单调而又强烈的音乐声中，赵仙姑指挥一班戴着面具的人冲上舞台。）
（歌声）深山老林装套索，
野狼冇套套了哥，
哥哥莫怪套中索，
我俩有缘跑不脱。
高山岭上装套索，
不套野鸡套天鹅，
妹妹好比天鹅鸟，
拚死拚活挣不脱。
（歌声中，几个青年用套索，将江老师死死套住。）
众 套住了！
江老师 （笑呵呵地）你们套错人了！套错人了！
狗伢子 冇套错。请神仙月老！
（村长戴月老大头面具，手持一红绳舞上。）
村 长 （唱）月亮出来两只勾，
一根红线挂两头。
一头牵在哥身上，
一头挂在妹心头。
“浅水种莲籽，深山套野狼。”请新娘！
（莲妹子、香妹子扶甜妹子上。）
村 子 新郎、新娘就位！
（众人推江老师就位。）
江老师 莫开玩笑！莫开玩笑！
村 长 山里人办大事，从不开玩笑。
江老师 可是新郎不是我！
赵仙姑 （酸酸地）江老师呃，莫装蒜啰。把个咯么漂亮的妹子给你做堂客你又冒呷亏！
（茅三叫敢紧扯开赵仙姑。）
江老师 呷亏不呷亏，我又不是新郎。
村 长 江老师，入乡随俗。随遇而安！……
江老师 （突然对“月老”）你是村长！
村 长 哈……（村长摘下面具）江老师吔——
（唱）山里人说话实打实，
山里人豪爽天下知，
山里人办事虽冒失，
山里人心痴情也痴。
山里人今日招你作女婿，
请你千万莫推辞！
众 （唱）山里人招你作女婿，
请你千万莫推辞！
江老师 （震惊）你们！
（唱）十分的荒唐、百倍的无知、天大的玩笑，
这婚姻大事怎能用绳捆索套？
问一问甜妹子，
你对我知多少？
问一问牛伢子，
你真忍心将她抛？
问一问大村长，
这烂脚村是否也是党领导？
问一问众乡亲，
你们这样做有多荒谬？
村 长 （唱）烂脚村当然是党领导，
众乡亲 （唱）为的是娶个师娘你不会跑。
江老师 （唱）不再问天，不再问地，
我只能心问心、口问心、自己问自己——
爱山村我不能爱我不爱，
说扎根未曾想成家娶妻。
改造世界，谈何容易，
不小心倒让那世界改变了你！
神圣的婚姻岂能亵渎，
强扭怎能成夫妻！
今日里绳捆索系身把我震醒。
入乡随俗我将成那无声无息的山中蝼蚁……
众 （众人都戴上了面具，像一张网一样围住江老师不停地念诵——）
不爱也得爱，
不娶也得娶。
不爱也得爱，
不娶也得娶……
江老师 （唱）想到此实叫我不寒而栗，
愚昧的烂脚村啊，
这是你、你、你逼我逃离！
（欲走，众人拦。）
村 长 （小心翼翼地）江老师，你要去哪？
江老师 下山！
赵仙姑 （一惊）下山？哎，江老师，你不当新郎就莫当新郎，咯山就下不得啦！
（江老师推开赵仙姑欲走。）
狗伢子 江老师，你不能走！
（江老师抛开狗伢子冲下。）
众乡亲 江老师！（赵仙姑和部分村民追下）
（村长无力地坐在山坡上哭泣。）
众乡亲 村长……
老 憨 （安慰地）婆婆子，为了办好学校，你也尽到力哒，莫哭莫哭。哭坏了身子，我也心痛呢！
村 长 （唱）我好伤心——
老 憨 （唱）你莫伤心——
村 长 （没好气地）你莫讨厌呢！
（唱）竹篮打水一场空，
旱地行船瞎折腾。
乡亲们呀！
（唱）细伢妹读书难是我的心病，
你们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忘不了茅三叫那年把城进，
不识字男女厕所都分不清。
出洋相硬是把丑丢尽，
也丑了我们烂脚村。
忘不了天伢子下山读书遭不幸，
放学回突遇狂风雨倾盆。
山陡路滑他摔下了深山沟，
可怜他十二岁的生命成孤魂。
没学校少文化的苦衷数不尽，
钢钎凿石刻在心。
因此我当了村长就主意定，
办学校顺民心不负众乡亲。
冒想到，“套狼”套出祸禧来，
江老师不当新郎反要离山村。
为什么，
我好心做事没好报？
为什么，
老祖宗的法宝也不灵？
（江老师内唱：入乡随俗，我将成那无声无息的山中蝼蚁。）
村 长 （唱）山中蝼蚁？山中蝼蚁？
一句话突然把我震醒。
看起来，
入乡随俗已过了时，
我想留文化人却做了冇得文化的蠢事情！
众乡亲 （唱）事到如今怎么办？
烂脚村还是难翻身。
村 长 乡亲们！
（唱）留不住江老师我们热情相送，
好来好去莫再伤感情。
送走江老师我就下山去，
请不来老师不回烂脚村！
老 憨 （受到感动）婆婆子，我陪你去。
众乡亲 村长，我们都陪你去！
村 长 又不是去打架，去咯多人做什么。老憨，你快去把细妹子找回来。
老 憨 你又想做什么？
村 长 你快去，我有工作安排。
（推老憨下。）
第六场
（夜晚。）
（大森林中的山路上杂草丛生，青藤缠绕。）
（一轮弯弯的明月挂在深邃的夜空，静宓的大山笼罩在银色的月光里。）
（幕前山歌）
养女莫嫁烂脚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
雁鹅飞过不落脚，
天上月光也孤单
（江老师上。）
江老师 （唱）月色朦胧星光亮，
山风拂面阵阵凉。
万般无奈人难过，
心中写满忧和伤。
回头望——
（伴唱）熟悉的山村已不见，
（唱）抬眼望——
（伴唱）山路崎岖夜茫茫。
（唱）身在山顶少舒畅，
离别又觉心里慌。
难忘六十多个日与夜。
我和孩子们共一堂。
双双亮眼在期盼，
颗颗童心附在我心房。
想今后——
（伴唱）想今后天各一方遥相望，
只觉得——
（伴唱）只觉得身单影只意惶惶。
（江老师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突然被一草结绊得打了一个趔趄。）
江老师 一个草结？
（细妹子的幻影出现在山后。）
细妹子 （唱）扎个草结把您挡，
未曾开口泪汪汪。
得知老师就要走，
我们睡不稳来呷不香。
想来送您怕难过，
只好躲进被子里面哭一场。（隐去）
江老师 （唱）一个草结把我挡，
一股暖流涌心房。
孩子们啊，
你人小难懂大人事，
老师有话难开腔。
（江老师继续走着，突然又被一草结绊倒。）
（幻觉中的孩子出现——）
众学生 （唱）扎个草结把您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好想跟您学唱歌，
好想和您捉迷藏。
好想跟您学文化，
好想您莫离山乡。
江老师 （唱）又一个草结把我挡，
山路长呵情更长。
（又被一草结重重摔倒，发现草结旁有一封信和一包山葡萄。）
（远处细妹子与众学生显影。）
细妹子 （画外音）“江老师，我们爱你又恨你！这两个月来，是我们最难忘的时光，我们不用起早贪黑地来回爬山，更不怕狂风暴雨。我们坐在自己的家门口，平平安家地读书，听你讲外面精彩的世界。好幸福、好幸福呵！江老师，我妈妈做错了事，我们冇做错事啊！江老师，我们好喜欢你，你莫走，你留下来好吗……”（隐去）
江老师 （唱）情到深处难自控，
不由我双眼热泪淌。
真想回头把山上，
（沉思片刻）不……
（唱）万万不能改主张。
（江老师提行李欲走。这时，一队火把从山头照亮。村长、甜妹子、牛伢子等和众乡亲在“草结绊”的仪式中从山后缓缓向台前走来……）
（沉重的仪式“草结绊”缓缓而起：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把你的魂魄哟，
绊在这烂脚岗。
江老师 （惭愧地）村长……
村 长 江老师，我们……我们来送送你！
（唱）唱起这“草结绊”词儿还未改，
留不住人绊不住心我们好悲哀。
众乡亲 （唱）今天我们与你相惜别，
烂脚村人常会把你记心怀！
甜妹子 （唱）记心怀，记心怀，
甜妹子向你赔礼来。
我不该：不管你爱不爱，
甩掉牛伢子和你拜堂来……
老 憨 （唱）拜堂来，拜堂来，
老憨对你也不该。
我立场不稳骨头软，
任凭婆婆子乱调摆。
洗脚订亲跟着跑，
她吹唢呐我登台。
抱起石头砸了脚。
木匠做枷自己戴。
众 （唱）烂脚村人少文化，
烂脚村人自作自受是活该。
村 长 （唱）千不该，万不该，
我不该懵懂行事让你下不了台。
村长我是个冇得文化的堂客们，
才做出这愚昧鲁莽的蠢事来。
众乡亲 （唱）山里人愚昧鲁莽望你能谅解，
我们愿作检讨愿把批评挨。
村 长 （唱）山里人人傻心好并不坏，
也知道外面的世界蛮精彩。
若要日子更红火，
更需要把山外的知识引进来。
你放心落胆回城去，
烂脚村还会再请老师来。
众乡亲 再来的老师我们照样爱，
众学生 再来的老师我们会更乖。
村 长 我们送你出山寨，
众乡亲 只望你明年做客来！
村 长 山里人不会讲客套，
一个鞠躬表情怀。
（村长对江老师深深一躬，众村民跟着对江老师深深一躬。）
江老师 我……（惭愧的泪流满面）
村 长 乡亲们，江老师来时，是大家把他抬上山的，今天，我们还是用我们山里人最隆重的形式，把江老师抬下山！牛伢子狗伢子，把轿子抬上来。
细妹子 （突然抱住江老师的腿哭喊着）江老师，你别走。我们舍不得你。
众学生 （都踊上抱住江老师哭喊）江老师莫走，我们都舍不得你……
江老师 （哭喊着）孩子们啊……
（唱）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
此情此景羞愧得我泪满腮。
山里人需我用我敬我将我抬爱，
我为何不识抬举要开了小差？
乡亲们呐，
我不该在你们的火热的心中泼凉水，
我不该意气用事离山寨。
千错万错是我错，
给我机会，让我重来！
村 长 江老师……
江老师 村长，我们上山！
村 长 江老师……（紧紧握住江老师的手）
（乡亲们高兴得流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草结绊”的仪式又慢慢地涌动起来——
众 （唱）扎个草结把你挡，
心里几多话要讲。
走上山顶极目望，
天也宽来地更宽。
（村长、乡亲们簇拥着江老师向山上走去……）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