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才扫松(湘剧)
湘剧
2022-02-16
5722
【题解】赵五娘在安葬公婆之后，决意上京找夫。临行将公婆的坟茔，拜托高邻张大翁照看。张大翁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为蔡家看守坟台。一日在清扫枯枝败叶时，蔡伯喈差家人李旺下书来了。张广才向李旺告知蔡家三年来的苦难，父母相继饿死，妻子孤身上京找夫，并痛责蔡伯喈不孝不义，是名教中罪人①。李旺空走一遭，只得怏怏而去。
高腔。剧本源于明高则诚《琵琶记》传奇第三十七出。湘剧本同样地方化和通俗化了，加强了张广才上场的戏。在打扫坟台，攀扯枯藤之后，增加了一支《庆东原》曲牌，抒发人物对人生的感叹。此剧为唱工老生应工，有的大靠老生亦能扮演。这里收入的是1991年发表于《剧海》第6期的本子，则着重于张广才对“独自一人上帝邦”的赵五娘的牵挂、关怀。特别是听到蔡伯喈已招赘牛府，更加重了老人的忧心，他不惜下跪，一再拜托李旺要照看好赵五娘，揭示了这位高邻的古道热肠和善良人性。擅演此剧的名角甚多，前后有易长林②、梁荣盛③、唐华政、徐绍清等等。其中徐绍清扮演的张大翁，被田汉誉为“世间能有几广才”④。
朝代：汉末
人物：张广才（老生）
李 旺（丑）
［陈留郡⑤蔡家庄。
［张广才一手扶杖一手拿扫帚上。
张广才 （唱《虞美人》）
青山古木何时了，
断送人多少？
孤魂谁与扫荒苔，
邻冢阴风……
伴唱吹送纸钱烧。
张广才 （唱《急三枪》）
黄叶飘飘把坟台履——
打！打！打！
厮赶的皆狐兔。
耳听这鸟声凄楚，
眼见这松楸渐渐疏。
可叹蔡家空有子，
却叫我，
七十老翁扫坟台，
岂不悲乎！
那厢有一枯滕吊了下来，犹恐天空下雨，引水漏坏坟堆，老汉不免将它攀了下来。
［张广才放下拐杖、扫帚，攀扯枯藤，藤断人也跌倒。
张广才 （唱《庆东原》）
攀断了藤，闪得我跌倒尘埃！
皆因是足滑身呆。
老哥啊……老嫂！
人生在世未归三尺土，
难保百年春；
已落三尺土，
难保百年坟。
老汉我受五娘一拜再拜，
与你们二老看守坟台，
若是我熬不到你们二老儿媳归，
唉，哥嫂！
谁人与你守坟来！
这松楸为甚的渐渐稀疏了？嗯，想是陈留郡那帮无赖子，见蔡家无人看管，暗暗地将它偷去了。老汉今日不免躲在这松林之中，抓住这盗树之人！
［张广才隐下。
［李旺背包袱乘马上。
李 旺 （唱《步步娇》）
登山涉水多劳苦，
来到这，荒村坞。
四野少人行，
不知此地是何处？
遥观忙问路……
［张广才喊上。
张广才 拿住了！拿住了！
李 旺 老丈你拿住了什么？
张广才 拿住你这偷树的！
李 旺 我是投书的。
张广才 你承认了，那就一同见官去！
李 旺 为何要见官哪？
张广才 方才是你自己说的，你是个偷树的呀！
李 旺 咳！我是投万金家书的。
张广才 投书……偷树……？
李 旺 哪个偷你的树啰！
张广才 呵，小哥，老汉听话不明啊！
李 旺 老人家了。
张广才 得罪你了。
李 旺 无妨的。
张广才 我这厢奉揖。
李 旺 岂敢！
张广才 赔礼！
李 旺 好说。请问老人家，此地可是陈留郡？
张广才 正是陈留郡。
李 旺 这一带可有个蔡府？
张广才 蔡府？我们这里只有座蔡家庄，无有什么蔡府。
李 旺 老人家有所不知，时下有人在朝做官，村庄也可称作府第。
张广才 哦，但不知你家长官叫什么名字？
李 旺 我家长官的名字嘛，小人讲不得。
张广才 怎么讲不得？
李 旺 我是他底下人，讲了长官的名字吃罪不起。
张广才 小哥，你看这四面无人，就是你我，但说无妨。
李 旺 这四面无人……（附耳轻声）叫蔡伯喈咧！
张广才 （没听清）叫什么名字呀？
李 旺 唉，他是个聋子！
张广才 你怎么不讲哪？
李 旺 （大声）叫蔡伯喈咧！
张广才 （怒从心上起）呸！
（唱《急三枪》）
休要提起蔡伯喈——
可恼！
李 旺 （不满）真是枉老其年，不谙其事！
张广才 （接唱）小哥呀，
并非是老汉，
枉老其年不谙其事，
你那里提起蔡伯喈，
我心中恼恨那乔才⑥，
那人的心肠有些忒歹！
李 旺 老人家言重了。
张广才 （老气横秋）你听我说！你听我讲！
李 旺 我听我听。
张广才 （接唱《前腔》）
当年皇榜开，
他别家赴帝台。
去后迄今有三载，
不见他片纸捎回来。
抛父母不顾，
撇妻室不睬。
小哥！
是不是他的心肠有些忒歹！
李 旺 这……这……（岔开话题）哦，老人家，我一路而来，观此地田园荒芜，想必是闹了灾荒？
张广才 我们此地已经干旱三年了。
李 旺 那岂不要饿坏许多人？
张广才 小哥，你们那个地方不闹饥荒吗？
李 旺 我们那里是京城，大地方，纵有饥荒也不见得。
张广才 你们倒好，你们倒好啊！
（唱《前腔》）
陈留郡遇天灾，
老者填沟壑，
少者逃在外。
蔡家媳妇赵五娘，
典尽钗环换米柴。
白米做饭奉翁姑，
自己在厨下把糠挨！
李 旺 哎哟，这人又怎么能吃得糠啰！
张广才 小哥……她……她是硬咽下去的呀！
（唱《前腔》）
二老痛心惊又骇，
把糠粑抢过来，
公也咬来婆也咽，
双双哽倒在尘埃。
急忙救得他公苏醒，
不料婆婆赴泉台。
婆死未入土，
公又命哀哉。
家贫穷，无其奈，
头上剪下青丝发，
发卖到长街，
陈留郡遍地是饥荒客，
谁能仗义施钱财。
可怜她，
腹中饥，身倦怠，
跌倒在尘埃。
幸遇老汉来得快，
送她的银钱买棺材，
将她公婆去葬埋。
十指尖尖挖泥块，
麻裙兜土筑坟台。
似这等贤哉孝媳，
小哥！
是不是，
愧煞那做官的丈夫蔡伯喈！
李 旺 那赵夫人在哪里？
张广才 公婆一死，孤苦无依，她……她上京找夫去了！
李 旺 我一路而来怎么没遇见她？
张广才 即使相逢，也不相识啊！
李 旺 哦……
张广才 （自语地）这万水千山，可怜她孤苦伶仃，何时才得挨到京都……
李 旺 老人家，我家少夫人是怎生的打扮？
张广才 小哥！
（唱《前腔》）
赵五娘头戴孝，身披麻，
手拿雨伞怀抱琵琶，
肩背一幅遗容画……
李 旺 哎呀！老人家！
（接唱）我在那十里长亭遇着她！
张广才 怎么，你遇着了我家五娘儿？
李 旺 那日我走出京城之后，在那十里长亭之内，看见一班人围着一位妇人，听她弹唱琵琶。
张广才 啊，她在弹唱琵琶……
李 旺 向人乞讨……
张广才 ……还在向人乞讨？……（突然气上心来）小哥，这就是你的不是。
李 旺 （茫然）我的不是？……
张广才 你既然遇着了赵夫人，怎的不上前相认，怎的不上前相认！
李 旺 莫霸蛮啰！你方才说即使相逢，也不相识啊！
张广才 是啊，你是不能相认的哟……小哥，老汉又错怪你了。
李 旺 错怪倒不要紧，只是这蔡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我这封书信就无从投递了。
张广才 书信？你把它交与老汉。
李 旺 交把你呀？嘿嘿，你老人家看看无妨。
张广才 老汉岂能拆看别人的家书。说是你来看！
（唱《前腔）》
这一旁是蔡邕的爹，
那边厢是伯喈的娘。
他们双双死，在土内埋，
双双死，在土内埋！
李 旺 这就是我们长官的父母呀！可怜哪，实在可怜哪！
张广才 （不悦）小哥，你可知礼性哪？
李 旺 呵，失礼了，我这里跪下了。
张广才 你照着老汉的口气来。
李 旺 好，我照着你老人家的口气来。
张广才 蔡大哥！
李 旺 蔡大哥！
张广才 你怎么也叫蔡大哥？
李 旺 你要我照你的口气来呀！
张广才 你要叫老太爷。
李 旺 哦，要叫老太爷。再来。
张广才 秦氏嫂！
李 旺 太夫人！
张广才 二老的儿子上京，（以下李旺照复）得中高魁，差人前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 旺 你叫什么名字呀！
张广才 我在此问你呀！
李 旺 我在此问你呀！
张广才 嘿！小哥，老汉在此问你的话。
李 旺 你老人家在问我哟！
张广才 你叫何名字？
李 旺 我姓李名旺，小名叫狗伢子。
张广才 李旺哥。（对坟墓）你二老今日想儿回，明日盼信来，目下你儿子差李旺前来下书，这封信嘛……（放在坟头上）你二老要看个仔细，看个明白哟！
李 旺 老人家，这都是泥砖瓦块，又怎么看得信啰！
张广才 （不禁悲从中来）……小哥，你……你……你来迟了……
李 旺 不是我来迟了，是长官的书信写迟了。
张广才 迟了，迟了啊！
李 旺 我也要告辞了啊！
（唱《前腔》）
辞别老翁回去销差——
噫！我嘴上无毛，做事不牢。与这位老人家讲了半天的话，还不曾问他老人家……
张广才 小哥，你想是忘了问老汉的姓名？
李 旺 正是，正是。
张广才 看你不出来，你办事倒还老成啊！
李 旺 老成不老成，多打一个转身。
张广才 你问老汉的姓名吗？
（唱《前腔》）
我便是陈留郡一老衰，
姓张名文字广才！
李 旺 啊呀，你就是张广才老大翁，小人不知，多有失敬。（说时跪下）
张广才 小哥休要多礼，快请起来。
李 旺 我不能起来。
张广才 却是为何？
李 旺 我家长官说，见了你老人家要跪一七。
张广才 （一笑）小哥听乔了，想是屈上一膝。
李 旺 哦，是屈上一膝，不是跪一七。（起身）
张广才 小哥拿来。
李 旺 拿什么来？
张广才 你家长官给老汉的书信。
李 旺 我家长官修书不及，要我托上一声拜上——
张广才 （恼怒）什么？拜上！
李 旺 是问你老人家好。
张广才 哼！不敢当，不敢当！
李 旺 我家长官公务繁忙，你老人家休要怪他。
张广才 那蔡伯喈做的什么官？
李 旺 议郎⑦之职。
张广才 好奴才，做了高官连纸笔都贵重了！
李 旺 他还在牛相府招了赘咧！
张广才 （一怔）你……你说什么？
李 旺 做了牛丞相的女婿。
张广才 啊！……蔡伯喈呀蔡伯喈，难怪你数载不归，原来是停妻再娶，贪恋新婚，抛弃父母，弃却糟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 旺 老人家言重了。
张广才 小哥，他要你拜上我，我就要拜上你。
李 旺 拜上我何来？
张广才 小哥啊！
（唱《前腔》）
老汉有所托，
请你记心怀。
赵五娘是女裙钗，
千里迢迢去帝台⑧。
想那相府重门深似海，
又怎能见到那蔡伯喈。
一定是琵琶弹唱沦为乞丐，
流落在长街。
求小哥，施仁爱，
助他们夫妻会，两和谐。
若是那蔡伯喈拒不相认，
你定要劝她想得开，
切不要把身子急坏，
切不要在异乡徘徊。
你只说老汉倚门引颈待，
只盼她平安转回来！
你看我，张广才，
年纪迈，血气衰，
难偿你这恩情债，
只有在这荒郊旷野，
屈膝向你拜一拜……
李 旺 不要拜！不要拜！
张广才 （接唱）我要拜，我要拜，
拜上你莫忘怀，
拜上你莫忘怀！
［张广才跪下去，李旺赶紧回跪。
［“莫忘怀”的伴唱反复着，回荡着……
——剧终
注释：
① 名教中罪人：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这里的实际意思是，张广才责骂蔡伯喈知书达理，但做了高官，入赘牛府，便忘却爹娘，抛弃妻房，是读书人中的罪人。
② 易长林：长沙人，福临科班出身，嗓音极为苍劲，做工老到。扮《琵琶记》之张广才，无论《上路》、《剪发》、《扫松》，一唱三叹，极尽悲凉，行内外学其唱者不少。
③ 梁荣盛：湘潭人，终年吃素，故外号“荣盛斋公”。扮相慈和，眉有白毫。动作斯文，表演细腻。以唱高腔为主，《鹦鹉记》之潘葛，推为一绝。《琵琶上路》之张广才，唱来极显苍凉。
④ 世间能有几广才：1963年田汉赋诗赞扬徐绍清扮演之张广才。其诗曰：“世间能有几广才，长安古道昕歌来。心如烈火怀如炽，应有新声上舞台。”（载《田汉全集》第12卷第471页，花山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⑤ 陈留郡：见《五娘剪发》注①。
⑥ 乔才：斥责之声，含“恶劣”之意。
⑦ 议郎：官名，西汉置。掌顾问应对，为郎官之一种。东汉时地位更高，得参预朝政。
⑧ 帝台：这里指京都，皇帝执政之处。
高腔。剧本源于明高则诚《琵琶记》传奇第三十七出。湘剧本同样地方化和通俗化了，加强了张广才上场的戏。在打扫坟台，攀扯枯藤之后，增加了一支《庆东原》曲牌，抒发人物对人生的感叹。此剧为唱工老生应工，有的大靠老生亦能扮演。这里收入的是1991年发表于《剧海》第6期的本子，则着重于张广才对“独自一人上帝邦”的赵五娘的牵挂、关怀。特别是听到蔡伯喈已招赘牛府，更加重了老人的忧心，他不惜下跪，一再拜托李旺要照看好赵五娘，揭示了这位高邻的古道热肠和善良人性。擅演此剧的名角甚多，前后有易长林②、梁荣盛③、唐华政、徐绍清等等。其中徐绍清扮演的张大翁，被田汉誉为“世间能有几广才”④。
朝代：汉末
人物：张广才（老生）
李 旺（丑）
［陈留郡⑤蔡家庄。
［张广才一手扶杖一手拿扫帚上。
张广才 （唱《虞美人》）
青山古木何时了，
断送人多少？
孤魂谁与扫荒苔，
邻冢阴风……
伴唱吹送纸钱烧。
张广才 （唱《急三枪》）
黄叶飘飘把坟台履——
打！打！打！
厮赶的皆狐兔。
耳听这鸟声凄楚，
眼见这松楸渐渐疏。
可叹蔡家空有子，
却叫我，
七十老翁扫坟台，
岂不悲乎！
那厢有一枯滕吊了下来，犹恐天空下雨，引水漏坏坟堆，老汉不免将它攀了下来。
［张广才放下拐杖、扫帚，攀扯枯藤，藤断人也跌倒。
张广才 （唱《庆东原》）
攀断了藤，闪得我跌倒尘埃！
皆因是足滑身呆。
老哥啊……老嫂！
人生在世未归三尺土，
难保百年春；
已落三尺土，
难保百年坟。
老汉我受五娘一拜再拜，
与你们二老看守坟台，
若是我熬不到你们二老儿媳归，
唉，哥嫂！
谁人与你守坟来！
这松楸为甚的渐渐稀疏了？嗯，想是陈留郡那帮无赖子，见蔡家无人看管，暗暗地将它偷去了。老汉今日不免躲在这松林之中，抓住这盗树之人！
［张广才隐下。
［李旺背包袱乘马上。
李 旺 （唱《步步娇》）
登山涉水多劳苦，
来到这，荒村坞。
四野少人行，
不知此地是何处？
遥观忙问路……
［张广才喊上。
张广才 拿住了！拿住了！
李 旺 老丈你拿住了什么？
张广才 拿住你这偷树的！
李 旺 我是投书的。
张广才 你承认了，那就一同见官去！
李 旺 为何要见官哪？
张广才 方才是你自己说的，你是个偷树的呀！
李 旺 咳！我是投万金家书的。
张广才 投书……偷树……？
李 旺 哪个偷你的树啰！
张广才 呵，小哥，老汉听话不明啊！
李 旺 老人家了。
张广才 得罪你了。
李 旺 无妨的。
张广才 我这厢奉揖。
李 旺 岂敢！
张广才 赔礼！
李 旺 好说。请问老人家，此地可是陈留郡？
张广才 正是陈留郡。
李 旺 这一带可有个蔡府？
张广才 蔡府？我们这里只有座蔡家庄，无有什么蔡府。
李 旺 老人家有所不知，时下有人在朝做官，村庄也可称作府第。
张广才 哦，但不知你家长官叫什么名字？
李 旺 我家长官的名字嘛，小人讲不得。
张广才 怎么讲不得？
李 旺 我是他底下人，讲了长官的名字吃罪不起。
张广才 小哥，你看这四面无人，就是你我，但说无妨。
李 旺 这四面无人……（附耳轻声）叫蔡伯喈咧！
张广才 （没听清）叫什么名字呀？
李 旺 唉，他是个聋子！
张广才 你怎么不讲哪？
李 旺 （大声）叫蔡伯喈咧！
张广才 （怒从心上起）呸！
（唱《急三枪》）
休要提起蔡伯喈——
可恼！
李 旺 （不满）真是枉老其年，不谙其事！
张广才 （接唱）小哥呀，
并非是老汉，
枉老其年不谙其事，
你那里提起蔡伯喈，
我心中恼恨那乔才⑥，
那人的心肠有些忒歹！
李 旺 老人家言重了。
张广才 （老气横秋）你听我说！你听我讲！
李 旺 我听我听。
张广才 （接唱《前腔》）
当年皇榜开，
他别家赴帝台。
去后迄今有三载，
不见他片纸捎回来。
抛父母不顾，
撇妻室不睬。
小哥！
是不是他的心肠有些忒歹！
李 旺 这……这……（岔开话题）哦，老人家，我一路而来，观此地田园荒芜，想必是闹了灾荒？
张广才 我们此地已经干旱三年了。
李 旺 那岂不要饿坏许多人？
张广才 小哥，你们那个地方不闹饥荒吗？
李 旺 我们那里是京城，大地方，纵有饥荒也不见得。
张广才 你们倒好，你们倒好啊！
（唱《前腔》）
陈留郡遇天灾，
老者填沟壑，
少者逃在外。
蔡家媳妇赵五娘，
典尽钗环换米柴。
白米做饭奉翁姑，
自己在厨下把糠挨！
李 旺 哎哟，这人又怎么能吃得糠啰！
张广才 小哥……她……她是硬咽下去的呀！
（唱《前腔》）
二老痛心惊又骇，
把糠粑抢过来，
公也咬来婆也咽，
双双哽倒在尘埃。
急忙救得他公苏醒，
不料婆婆赴泉台。
婆死未入土，
公又命哀哉。
家贫穷，无其奈，
头上剪下青丝发，
发卖到长街，
陈留郡遍地是饥荒客，
谁能仗义施钱财。
可怜她，
腹中饥，身倦怠，
跌倒在尘埃。
幸遇老汉来得快，
送她的银钱买棺材，
将她公婆去葬埋。
十指尖尖挖泥块，
麻裙兜土筑坟台。
似这等贤哉孝媳，
小哥！
是不是，
愧煞那做官的丈夫蔡伯喈！
李 旺 那赵夫人在哪里？
张广才 公婆一死，孤苦无依，她……她上京找夫去了！
李 旺 我一路而来怎么没遇见她？
张广才 即使相逢，也不相识啊！
李 旺 哦……
张广才 （自语地）这万水千山，可怜她孤苦伶仃，何时才得挨到京都……
李 旺 老人家，我家少夫人是怎生的打扮？
张广才 小哥！
（唱《前腔》）
赵五娘头戴孝，身披麻，
手拿雨伞怀抱琵琶，
肩背一幅遗容画……
李 旺 哎呀！老人家！
（接唱）我在那十里长亭遇着她！
张广才 怎么，你遇着了我家五娘儿？
李 旺 那日我走出京城之后，在那十里长亭之内，看见一班人围着一位妇人，听她弹唱琵琶。
张广才 啊，她在弹唱琵琶……
李 旺 向人乞讨……
张广才 ……还在向人乞讨？……（突然气上心来）小哥，这就是你的不是。
李 旺 （茫然）我的不是？……
张广才 你既然遇着了赵夫人，怎的不上前相认，怎的不上前相认！
李 旺 莫霸蛮啰！你方才说即使相逢，也不相识啊！
张广才 是啊，你是不能相认的哟……小哥，老汉又错怪你了。
李 旺 错怪倒不要紧，只是这蔡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我这封书信就无从投递了。
张广才 书信？你把它交与老汉。
李 旺 交把你呀？嘿嘿，你老人家看看无妨。
张广才 老汉岂能拆看别人的家书。说是你来看！
（唱《前腔）》
这一旁是蔡邕的爹，
那边厢是伯喈的娘。
他们双双死，在土内埋，
双双死，在土内埋！
李 旺 这就是我们长官的父母呀！可怜哪，实在可怜哪！
张广才 （不悦）小哥，你可知礼性哪？
李 旺 呵，失礼了，我这里跪下了。
张广才 你照着老汉的口气来。
李 旺 好，我照着你老人家的口气来。
张广才 蔡大哥！
李 旺 蔡大哥！
张广才 你怎么也叫蔡大哥？
李 旺 你要我照你的口气来呀！
张广才 你要叫老太爷。
李 旺 哦，要叫老太爷。再来。
张广才 秦氏嫂！
李 旺 太夫人！
张广才 二老的儿子上京，（以下李旺照复）得中高魁，差人前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 旺 你叫什么名字呀！
张广才 我在此问你呀！
李 旺 我在此问你呀！
张广才 嘿！小哥，老汉在此问你的话。
李 旺 你老人家在问我哟！
张广才 你叫何名字？
李 旺 我姓李名旺，小名叫狗伢子。
张广才 李旺哥。（对坟墓）你二老今日想儿回，明日盼信来，目下你儿子差李旺前来下书，这封信嘛……（放在坟头上）你二老要看个仔细，看个明白哟！
李 旺 老人家，这都是泥砖瓦块，又怎么看得信啰！
张广才 （不禁悲从中来）……小哥，你……你……你来迟了……
李 旺 不是我来迟了，是长官的书信写迟了。
张广才 迟了，迟了啊！
李 旺 我也要告辞了啊！
（唱《前腔》）
辞别老翁回去销差——
噫！我嘴上无毛，做事不牢。与这位老人家讲了半天的话，还不曾问他老人家……
张广才 小哥，你想是忘了问老汉的姓名？
李 旺 正是，正是。
张广才 看你不出来，你办事倒还老成啊！
李 旺 老成不老成，多打一个转身。
张广才 你问老汉的姓名吗？
（唱《前腔》）
我便是陈留郡一老衰，
姓张名文字广才！
李 旺 啊呀，你就是张广才老大翁，小人不知，多有失敬。（说时跪下）
张广才 小哥休要多礼，快请起来。
李 旺 我不能起来。
张广才 却是为何？
李 旺 我家长官说，见了你老人家要跪一七。
张广才 （一笑）小哥听乔了，想是屈上一膝。
李 旺 哦，是屈上一膝，不是跪一七。（起身）
张广才 小哥拿来。
李 旺 拿什么来？
张广才 你家长官给老汉的书信。
李 旺 我家长官修书不及，要我托上一声拜上——
张广才 （恼怒）什么？拜上！
李 旺 是问你老人家好。
张广才 哼！不敢当，不敢当！
李 旺 我家长官公务繁忙，你老人家休要怪他。
张广才 那蔡伯喈做的什么官？
李 旺 议郎⑦之职。
张广才 好奴才，做了高官连纸笔都贵重了！
李 旺 他还在牛相府招了赘咧！
张广才 （一怔）你……你说什么？
李 旺 做了牛丞相的女婿。
张广才 啊！……蔡伯喈呀蔡伯喈，难怪你数载不归，原来是停妻再娶，贪恋新婚，抛弃父母，弃却糟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 旺 老人家言重了。
张广才 小哥，他要你拜上我，我就要拜上你。
李 旺 拜上我何来？
张广才 小哥啊！
（唱《前腔》）
老汉有所托，
请你记心怀。
赵五娘是女裙钗，
千里迢迢去帝台⑧。
想那相府重门深似海，
又怎能见到那蔡伯喈。
一定是琵琶弹唱沦为乞丐，
流落在长街。
求小哥，施仁爱，
助他们夫妻会，两和谐。
若是那蔡伯喈拒不相认，
你定要劝她想得开，
切不要把身子急坏，
切不要在异乡徘徊。
你只说老汉倚门引颈待，
只盼她平安转回来！
你看我，张广才，
年纪迈，血气衰，
难偿你这恩情债，
只有在这荒郊旷野，
屈膝向你拜一拜……
李 旺 不要拜！不要拜！
张广才 （接唱）我要拜，我要拜，
拜上你莫忘怀，
拜上你莫忘怀！
［张广才跪下去，李旺赶紧回跪。
［“莫忘怀”的伴唱反复着，回荡着……
——剧终
注释：
① 名教中罪人：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这里的实际意思是，张广才责骂蔡伯喈知书达理，但做了高官，入赘牛府，便忘却爹娘，抛弃妻房，是读书人中的罪人。
② 易长林：长沙人，福临科班出身，嗓音极为苍劲，做工老到。扮《琵琶记》之张广才，无论《上路》、《剪发》、《扫松》，一唱三叹，极尽悲凉，行内外学其唱者不少。
③ 梁荣盛：湘潭人，终年吃素，故外号“荣盛斋公”。扮相慈和，眉有白毫。动作斯文，表演细腻。以唱高腔为主，《鹦鹉记》之潘葛，推为一绝。《琵琶上路》之张广才，唱来极显苍凉。
④ 世间能有几广才：1963年田汉赋诗赞扬徐绍清扮演之张广才。其诗曰：“世间能有几广才，长安古道昕歌来。心如烈火怀如炽，应有新声上舞台。”（载《田汉全集》第12卷第471页，花山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⑤ 陈留郡：见《五娘剪发》注①。
⑥ 乔才：斥责之声，含“恶劣”之意。
⑦ 议郎：官名，西汉置。掌顾问应对，为郎官之一种。东汉时地位更高，得参预朝政。
⑧ 帝台：这里指京都，皇帝执政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