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义图(湘剧)
湘剧
2022-02-07
8458
人 物
赵 盾 公孙杵臼 程 婴 赵 武
赵 朔 众百姓 屠岸贾 五排军
晋灵公 众舞女 提弥明 二太监
庄 姬 众武士 春 兰 二宫女
国 太 四校尉 韩 厥 五小军
程 妻 众三军
第一场 民怨
（野外早春景。隐见城廓。）
（赵盾內唱“驱事郊外劝春耕”。——倒板。）
（四排军拥赵朔上。一排军执伞随赵盾乘车上。）
赵 盾 （唱）行遍南村与北村，
可恨公廷多暴政，
黎民生计叹雕零，
我有意要把朝纲整，
怎奈君侯宠佞臣，
如今是清明该下种，
田畴多有未耕耘。
百姓纷纷来告禀，
揭帖强张诉苦情，
告的是屠岸大夫多罪行。（去声）
奸淫勒索害黎民。
老夫一听怒难忍，
急急回车去面君，
看看不觉黃昏近，
车马如飞不稍停。
（百姓甲、乙引群众上。撞道反奔。）
赵 盾 且住，朔儿，何人撞道？
赵 朔 有一群伤头、伤手的百姓，撞道而来，反奔而去。
赵 盾 啊呀！众百姓被何人伤害？小校们，快叫转来问话。
众排军 众百姓！赵老相爷在此，快来答话。
（众百姓复上。）
众百姓 老相爷，冤枉呀！
赵 朔 有何冤枉，快快诉来！
百姓甲 老宰相呀！
（唱）恼恨佞臣屠岸贾，
枉作朝中下大夫，
晋侯把他作心腹，
桃园饮酒害无辜，
今早要吃熊掌脯，
厨官急得气呼呼。
赵 盾 熊乃深山猛兽，一时难得，就该罢了。
百姓甲 君侯一时酒兴，屠岸大夫又竭力逢迎，哪里肯罢。
（唱）屠岸当时生毒计，
一旁暗叫众厨夫，
磨快厨刀砍人手，
假充熊掌入庖厨，
众百姓 （唱）我们的手被他次去，
提起这冤仇难忍须臾！
赵 盾 可恼呀！你们的头，又是因何打破的？
百姓乙 （唱）也是晋君屠岸贾，
君臣淫乐饮高楼，
一时酒醉张弓弩，
弹丸如雨打人头，
我等挑担从下过，
血肉横飞不忍睹。
众百姓 （唱）草菅人命真狠毒，
提起这冤仇恨难消
赵 盾 哎呀！君臣作恶，丧失民心，慢说晋国霸业难图，这锦乡山河，也将不保了！可恼！可恼！
（唱）见此情更使我愤怒难解，
怨主公恨屠岸做事不该，
将人手当熊掌天理何在？
把人头当枪靶更是胡来。
老赵盾在朝中官居太宰，
赵朔儿为驸马多承关怀，
食民粟沐国恩祖孙三代，
不谏君不除恶愧列金阶！
罢罢罢（对赵朔）快与我除去伞盖，
赵 朔 除去伞盖。
赵 盾 （唱）为父的去苦谏，决不迟挨。
程婴先生何在？
赵 朔 现在后车。
赵 盾 请他前来。
赵 朔 有请程婴先生。
（内众傅“请程婴’。程婴上。）
程 婴 （唱）不是有心依宰相，
只因生性慕贤良，
程婴参见。
赵 盾 程婴先生！这里有许多伤残百姓，烦先生与我火速查明，死者优加抚恤，伤者用药治疗。
程 婴 啊呀！请问相爷，哪来这多伤残百姓？
赵 盾 唉！主公荒淫无度，性好嬉游，屠岸贾谄上压下，逢君之恶，把小民的手掌当熊掌，头颅作弹靶，死伤了三百余人，老夫正要上朝苦谏。
程 婴 老相爷身为上卿，自当匡君之过，整肃朝纲，只是那屠岸贾诡诈多端，正得晋君宠信，相爷还要提防一二。
赵 盾 主公宠信奸佞，残民以逞，老夫为了晋国河山，为民请命，哪管得许多，先生快去优恤伤残，老夫此意巳决。
赵 朔 爹爹，君侯无道，多是屠岸贾那谄佞小人引坏的，待孩儿前去赏他一刀，以清君侧。
赵 盾 唔！君心不正，杀了一个屠岸贾，也是枉然。为今之计，先正君心，休得多言，回家去吧。
赵 朔 是。别过爹爹。
（赵朔引众军，程婴引众百姓分下。）
赵 盾 马来！（欲上马）可恼呀可恼！
（唱）我这里上雕鞍一时难捺，
陡想起朝中事不觉低徊。
想主公曾被我几番谏诫，
晋宫中常挂起免见金牌。
此一去他若又闭门不睬，
君与臣难见面有口难开。
（想）啊！是了，想此时黃昏月上，花柳芬芳，
主公必去桃园游宴，老夫不免闯园见驾。
（唱）为国家真把我肝肠急坏，
君不正奸不除决不回来。
（跑马下。闭中幕。）
第二场 殉谏
（中幕开。）
（桃园早春，桃花盛开，明月初上，远见绛霄楼一角。）
（笛声起。吴姬引众舞女左执宫灯、右捧金樽舞上。）
吴 姬 （唱）桃园夜，
桃花红，
众 （唱）桃花红。
（晋灵公带醉一手持杯。一手牵神獒。屠岸贾一手执壶，一手持杯，引武士提弥明等上。）
吴 姬 （唱）华灯灿，
众 （唱）月光溶，
吴 姬 （唱）光华照彻玉楼——
众 （唱）东。
吴 姬 （唱）美人歌舞新承宠，
众 （唱）新承宠，
吴 姬 （唱）金樽酒满醉春风，
好酒好花须尽兴，（去声）
晋灵公 （唱）桃园乐，其乐无穷。（大芙，饮酒）
众 （唱）桃园乐，其乐无穷。
晋灵公 （大笑）歌得好！舞得妙！（（举酒介）
屠岸贾 （诏笑）吴姬歌舞有功，主公你该赏她三杯才是。
晋灵公 赏三杯，赏三杯。
吴 姬 请主公先饮。
晋灵公 （仿吴姬声）“请主公先饮”哈！哈！哈！哈！寡人先饮三杯！看！一杯！（饮酒）两杯。（饮酒）三……唔！屠岸爱卿，你怎么不陪寡人饮酒？来，这一杯酒归你喝。
屠岸贾 （饮）谢主公的酒。（同笑）
太 监 （望远）启奏主公，赵老相爷，闯园见驾。
晋灵公 （惊）呀！这老头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武士们快快挡住。
太 监 老相爷怒容满面，手挥象简，连伤三人，挡他不住。
晋灵公 （有些慌张）这却如何是好？
（屠岸贾阴笑点头。）
屠岸贾 主公何不息灯停舞，先去绛霄楼暂避一时，待微臣代主公一见。
晋灵公 准奏。吴姬随我来。唉！扫兴呀扫兴！
（晋灵公携吴姬下。）
（赵盾怒上。）
赵 盾 老臣参驾……唔！你是何人？
屠岸贾 啊！下大夫屠岸贾，参见老宰相。
赵 盾 原来是你，主公他在何处？
屠岸贾 主公早已回宫去了，老宰相且待早朝见驾。
赵 盾 哼！慢说主公久不早朝，就是早朝，这等紧要大事，老夫也难等待。
屠岸贾 方今国泰民安，有何紧急大事？老宰相年迈，何不在府中多多保养？
赵 盾 哼！以前倒也国泰民安，如今（怒目而视）眼见就有亡国之祸。
屠岸贾 啊！这话从哪里说起？平白无故，哪里来的亡国之祸？
赵 盾 （愤慨）哼！哼！这亡国的祸根，就出在你的身上，难道你还不知？（逼近一步）你还不晓么？
屠岸贾 哎呀！老相国呀！
（唱）你在当朝作上卿，
开言怎可不思忖，
“血口喷人”言太重，
怎么说，亡国根苗在我身？
赵 盾 （唱）自古来立国民为本，
你逢迎主害黎民，
怨声载道如雷震，
这亡国根苗种得深。
屠岸贾 （唱）赵相国此言无佐证，
平空辱骂为何情？
屠岸贾在朝最恭顺，
错骂忠良是何居心？
赵 盾 咄！
（唱）你把那谄佞奸耶作恭顺，
是非颠倒恼人心，
说我所言无佐证，
我与你从头说几宗。
屠岸贾 你说。
赵 盾 （怒）你听！
（唱）弹打行人伤百姓，
砍人手掌当熊羹，
大起楼台谁怂恿，
只说这三桩罪不轻！
屠岸贾 （忍气）
（唱）这几桩我奉的是君侯命，
承欢顺旨理当行。
赵 盾 （唱）你这是助君作恶邀君宠，
还有这奸淫勒索逞胡行。
屠岸贾 （唱）屠岸某为人行得正，
信口开河理不容。
赵 盾 （揭帖）
（唱）这许多揭帖为凭证，
可恨你奸臣误国害黎民！
屠岸贾 （怒）
（唱）你莫仗官高权势重，
声声骂我是奸臣。
赵 盾 （大怒）
（唱）奸臣误国人人恨，
恨不得先斩奸臣后谏君。
屠岸贾 赵相国，我看你是一朝宰相，让你三分，你口口声声骂我是奸臣，太过分了。
赵 盾 你助君作恶，残害无辜百姓，动搖国本，这样的奸贼，骂得不亏。
（屠岸贾怒扭赵盾。）
屠岸贾 赵相国，我说你莫骂的好。
赵 盾 （恐极）好奸贼！还敢和老夫动手动脚，照简！
（赵盾挥牙简打屠岸贾。屠岸贾冠被打落。松手。退后。）
屠岸贾 你敢辱打朝臣？
赵 盾 祸国殃民的奸贼，打了又怎样。（冲过去，连击两简）。
屠岸贾 哎哟！你记着！你记着。
赵 盾 （气喘吁吁）好奸贼！待我去宫中见过主公，再来定你的大罪。（急下）
屠岸贾 （抚伤）哈哈！这个老匹夫，想是死期近了，我想谋夺你的上卿之位，沒有机绿，今日你敢这等猖狂，正合吾意，我不免在主公驾前，搬弄搬弄。赵盾呀赵盾！我要叫你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就是这个主意。哎哟！主公快来呀！
晋灵公 （上）老匹夫去了吧！老匹夫……（见屠岸贾衣冠不整，惊）……你为何这等模样？
屠岸贾 啊呀！主公，不好了，赵盾如此猖狂，谅主公也奈何不得。
晋灵公 （惊）你待怎讲？
屠岸贾 主公呀！
（唱）我方才代主公与他相见，
又只见赵相国怒气冲天，
一声声骂你我荒淫游宴，
骂你我害百姓亡国根源，
理论间不料他突挥象简，
打落我乌纱帽大闹桃园，
臣料他还要来一番恶谏，
劝主公避一避免他胡言，
拆桃园逐吴姬停游罢宴，
臣也要——（欲舍不合）
臣也要还官豁免受此冤。（跪）
晋灵公 （掷杯）呀！这老匹夫，竟敢这等猖狂么？
（唱）想寡人一国主受命于天，
乐升平享富贵理所当然，
老匹夫太强项令人生厌，
打爱卿如打我情理太偏，
我也曾金殿上悬牌免见，
我也曾怕谏奏躲在桃园，
他今晚再敢来胡言乱语，
管叫他难活命死在眼前，
爱卿呀你只管承欢饮宴，
这桩事有寡人与你伸冤。
爱卿不要着急，起来！起来！（扶起屠岸贾）寡人神獒，正要吃些人血，老匹夫再敢闯园进谏，管教他有死无生。
屠岸贾 主公！赵盾胆敢专横，原仗着他是三世老臣，他的儿子赵朔，又是庄姬公主的驸马，主公真要将他赐死，还要三（读去声）思而行。
晋灵公 他是这般逼迫寡人，寡人恨不能灭他九族，管他驸马不驸马，老臣不老臣。
屠岸贾 （前进一步。逼揽灵公）要灭他的九族不难，只须问他个叛逆之罪。
晋灵公 寡人就说他谋反叛逆，有何不可？！
屠岸贾 （更上一步）主公要说他谋反叛逆，微臣倒有一计，拿他的真賍实据。
晋灵公 你有这等好计，快快说来！
（屠岸贾喜笑颜开，走近灵公，附耳说计。晋灵公手舞足蹈，建建点头。）
晋灵公 妙计！妙计！你倒是个宰辅之才，咯哈！吃三杯。（授酒）
屠岸贾 （心不在焉的，并不接酒）君无欢言，屠岸贾敬候主公封典。
晋灵公 吔！吔！地！寡人哪会哄了你，事不宜迟，快快打点去！
屠岸贾 （兴高彩烈）领旨。（下）
（太监上。）
太 监 启主公，相国闯入宫中，不见主公，又到桃园来了。
曹灵公 哈哈！这该死的老匹夫，正要他来，只说寡人宜请。
赵 盾 （內唱）老夫二次闯园进。
（赵盾急上。望见灵公，色喜。扬笏、吹须，整冠，缓步上前，对灵公作礼。）
赵 盾 （唱）整顿衣冠把礼行。
主公果然在此，赵盾见驾。
晋灵公 老爱卿免礼。
赵 盾 （唱）老臣这里有一本……
晋灵公 （唱）老爱卿听我说分明，
屠岸贾诱惑君心行不正，
已将他斥退出园门，
“知过必改”是古训，
孤也当改过戒荒淫。
赵 盾 （惊、喜）啊！主公圣明，国家幸甚！
晋灵公 （唱）侍儿们快与孤把酒敬，
三杯御酒敬忠臣。
（举杯赐酒）
赵 盾 （饮酒）
（唱）主公改过国家幸，
何劳赐酒谢老臣。
但愿真能远奸佞，
国富民安享太平！
晋灵公 （笑解佩剑）老爱卿！这是上方宝剑（授赵盾）从今以后，如有奸佞之臣，蛊惑君心者，容卿先斩后奏。
赵 盾 谢主公！
晋灵公 此剑名曰青虹，锋利无比，老爱卿验过。
赵 盾 领旨。（拔剑验）
（屠岸贾突上，举手高呼。）
屠岸贾 赵盾君前拔剑，想要行刺。
（晋灵公急及神獒。）
晋灵公 唔！不好！（嗾犬）！快咬死这穿绿袍的反贼。
（神獒直扑赵盾，赵盾弃剑惊避左走。神獒筋斗尾追。赵盾反逼神獒，神獒后退至王晋灵公左。）
赵 盾 唔！老臣屡进忠言，只是为民请命，主公为何偏听奸佞，陷害老臣。
晋灵公 拔剑行刺，逆迹昭彰，你死有余辜，还敢巧辩？
赵 盾 罢！昏君奸贼，丧心病狂，可惜晋国江山，必丧你手。
屠岸贾 主公！不必听他多说了。神獒，快快咬死这个反贼！
赵 盾 天呀天！
（晋灵公再嗾神獒，神獒扑赵盾，赵盾扑地，神獒咬赵盾分。）
提弥明 呔！好个昏君奸贼，明明定下毒计。陷害忠良，弃人用犬，叫人不服！
（提弥明举刀杀神獒。）
屠岸贾 提弥明正是赵盾的同党，武士们！拿下！
（众武士纷上，杀提弥明。）
屠岸贾 把尸首打下去。
（武士负赵盾下。）
屠岸贾 屠岸贾请功！
晋灵公 屠岸爱卿，除叛有功，就升你为上卿之职，火速带领三千人马，围住下宫，把赵盾满门，斩尽杀绝。
屠岸贾 启奏主公！那庄姬公主，如何处置？
晋灵公 庄姬乃国太所爱，把她接回宫中。
屠岸贾 犹恐群臣不服。
晋灵公 爱卿之意？
屠岸贾 （上前一步）真有主公的上方宝剑，就好施行。
晋灵公 （授剑）准奏。此剑上管三官，下管百僚，先斩后奏，成功去罢。
屠岸贾 领旨。
晋灵公 哈！哈！这一下，我的耳朵边，就永远清靜了。屠岸爱卿，快去了事，早来陪寡人作乐啊！（下）
屠岸贾 送驾！
（屠岸贾回身，走至舞台前，闭中幕。屠岸贾（得意之至）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赵盾呀赵盾！是你的三简厉害，还是我的一计厉害？
（狞笑）来呀！抄斩赵盾满门去。
（率武士下）
第三场 惨别
（程婴反上。喘气拭涙，神色仓皇。）
程 婴 （唱）探来消息好惊人，
相国桃园丧了身，
急转下宫傅此信，
含悲忍恨走不停。（下）
（中募开。）
（下宫前厅，明烛高烧，）
（赵朔、庄姬携宫女春兰上。）
赵 朔 （唱）老父黄昏上金殴，
庄 姬 （唱）斗转星移不见还，
赵 朔 （唱）奸佞当朝恐生交，
庄 姬 （唱）立候前厅心不安。
庄 姬 公公不见回来，驸马可曾差人打听？
赵 朔 也曾请程婴兄前去打听，怎奈他也不回来了。
庄 姬 公公一片忠心，谅能劝得兄侯回心转意，且听程婴先生一报。
（程婴急上。）
程 婴 公主！驸马呀！不、不好了！
赵 朔 （大惊介）何、何事惊慌？
程 婴 老相国直闯桃园见驾，被屠岸贼子设下圈套，诬他刺君谋反，嗾恶犬咬死了。
赵 朔 （叫头）呀！爹爹呀！（昏倒）
庄 姬 公公呀！
（程婴急扶住赵朔。春兰扶住庄姬。）
程 婴 啊呀！公主！驸马昏过去了。
庄 姬 驸马！驸马！
赵 朔 （悠悠苏醒）
（唱）闻父丧命肝胆裂，
心如刀割泪如泉，
恨昏君弃人偏用犬，
恨奸贼与我结仇冤。
庄 姬 （唱）我恨煞奸臣太阴险，
兄侯无道害忠贤，
待妻即刻回宫院，
见兄当面辩忠奸。（举步欲行）
程 婴 （唱）贤公主请听程婴说，
即刻回宫也枉然，
奸贼领了上方剑，
带来人马有三千，
要把满府人丁都杀绝，
少时就剩下宫前，
驸马、公主呀！
你还要节哀忍痛休悲切，
早定良谋保万全。
赵 朔 天呀天！我赵家三代忠良，却落得满门抄斩！（搓手，考虑）
程 婴 驸马！如今君暴臣奸，怎能容得忠直！你该速速出奔他国，日后也好为老相伸冤！
赵 朔 苦呀！昏君奸臣，诬我家一个叛逆大罪，关津渡口，必有提防，倘若出奔不成，真要冤沉海底了。
庄 姬 为妻有孕在身，不日即将分娩，得回宫生个男儿，定顾与赵家伸冤雪恨。
赵 朔 若得公主抚养孤儿成人，赵朔死也眼目，只是奸贼当权十分阴险，怎能容得你在宫中抚孤？
庄 姬 这，这……？哎呀呀！这倒难了！
赵 朔 是呀！这这这……这也枉然呀！
程 婴 （义愤填膺）驸马，公主，这抚养之责，有我程婴耽待。
赵 朔 啊哟！程婴兄，你有此心？
程 婴 我有此心。
赵 朔 你有比胆？
程 婴 我有此胆。
赵 朔 公主在深宫之内，奸贼必有提防，程婴兄虽有好心，怎得进宫，馁取你我的儿子。
程 婴 这……若是公主分娩，就该假病求医，张下黃榜，程婴扮作草泽医人，揭榜进宫，便中取事。岂不稳便。
庄 姬 定依程兄所教。
程 婴 只是公主身边，还该有个心腹之人，随处护持，也免走漏消息。
庄姬（拭涙）唉！家破人亡，深宫幽闭，哪还有人肯做我的心腹？
春 兰（直前高叫）公主，大难当头，怎么把我春兰忘了？
程 罂 好个春兰，倒是个有肝胆的人儿！公主的心腹就算是你了。
春 兰 程先生！你敢抚养得孤儿，春兰就护持得公主！
赵 朔 唉！你们如此仗义，受我夫妻一拜。
（唱）程婴兄春兰姐侠义少见，
我夫妻感盛德泪洒胸前，
但愿得保孤儿无凶无险，
除奸贼报大仇洗雪沉冤。（拜）
程 婴 （急起）驸马！公主！
（唱）愿驸马快出奔火速打点，
我程婴承重讬不敢迟延，（坚决）
转身来施一礼匆匆拜别，
趁此时离下宫暂避民间。
赵 朔
庄 姬 程婴兄呀！倘有不测，赵氏冤仇全托你了。
程 婴 驸焉、公主不须多嘱，你要快快改装出走。（欲行，走向春兰）春兰姐，你要小心。
春 兰 你放心去罢！
（程婴急下。）
庄 姬 春兰！快去与驸马收拾些农物银两来！
卷 兰 是！（下）
赵 朔 公主呀！你我夫妻相别了罢！
（唱）我赵家倘若是不该绝灭，
初生儿名赵武，你要……你要紧记我言。
庄 姬 （唱）驸马爷哭得我肝肠寸裂，
你的话有为妻紧记心间，
恨只恨鸾凤分何时相见，
赵 朔 （唱）怕的是生死别永隔黄泉。
（内人声、马蹄声。）
春 兰 （急上）驸马！公主！奸贼领人马围下宫，进门来了！
赵 朔 哎呀！待我冲了出去。（取剑欲下）
（屠岸贾率校尉捧上方宝剑急上，直逼赵朔。）
屠岸贾 呔！主公上方宝剑在此，赵盾谋反叛逆，着我前来，满门抄斩。
庄 姬 屠岸贾，兄侯宠信于你，是要你做保国的贤牙臣，还是要你做祸国的奸贼？
屠岸贾 自然是保国的贤臣。
庄 姬 既然是保国的贤臣，为何苦苦陷害忠良，晋国山河，岂不要丧在你手。
屠岸贾 哈！哈！公主！这事你一时难得明白，赵家是个反贼，国母即请公主入宫。
庄 姬 我与驸马，一同进宫见驾勰。
屠岸贾 叛逆之子，怎容见驾。来！扶公主登车去。
春 兰 呸！站开些！有陪嫁宫女春兰在此。
庄 姬 驸马！
赵 朔 公主呀！
庄 姬 屠岸贾！你这奸贼！（捧腹作胎动）
屠岸贾 快快扶了下去！（注视点头）
春 兰 啊哟！公主随春兰来！（扶庄姬登率下）
屠岸贾 武士们！把赵朔拿下。
众武士 喳！
赵 朔 谁敢！（抽剑击屠岸贾）奸贼照剑。
屠岸贾 不好。（用上方剑抵住）
赵 朔 （回头）奸贼呀奸贼！忠良之后，是杀不绝的，我生不能吃你的肉，死也要追你的魂呀！
屠岸贾 斩了。（剑刺赵朔）校尉们！把反马贼满门，斩尽杀绝，不要走了一个。
众 喳！（分下）
屠岸贾 啊呀且住！赵朔临刑之际，口称忠良之后杀不绝的，眼见庄姬怀孕当生，倘生一个男孩，倒是我的后患……唔！一不做，二不休，我不免蒙哄公主，只待庄姬分娩，不管是男是女，抱了过来，赏他一剑，做个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众武士分上。）
众武士 赵家满门三百余口，俱已杀绝。
屠岸贾 杀得好，来！回桃园交旨去。（下）
第四场 出孤
（中墓开。）
（庄姬寝宫。素纬低挂，素帐作床，旁设一椅，椅背正靠壁衣。案上炉香，窗前蕉卷，余无陈设。）
（庄姬素帕系额。怀抱婴儿，缓步上。）
庄 姬 （唱）庄姬女坐深宫自思由叹，
抱孤儿哀驸马珠泪澘澘，
他父子被奇冤满门遭靳，
天可怜我生下遗腹儿男，
恨只恨屠岸贼时时打探，
要杀绝赵门后说也心塞。（入座）
我这里依前计假装病患，
悬黄榜告程婴来把病看。（平声）
（婴儿啼哭。）
庄 姬 （唱）哎呀呀苦命儿不要哭喊，
墙有风壁有耳怕洩机关。（拍儿睡）
啼哭声急出我一身冷汗，
揭榜人还未来见行坐难安。
（庄姬起立缓步。）
（内作人声。庄姬急藏儿入帐。）
（春兰引程婴上。）
春 兰 公主，程婴先生到了。
（庄姬出帐。）
程 婴 程婴参见公主。
庄 姬 程婴先生免礼。
程 婴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庄 姬 哎呀！程婴先生！奸贼看管的紧，孤儿怎能出得宫门？
程 婴 （程药箱）程婴带来药箱，就将小公子藏在药箱之中，混出宫去。
春 兰 这小小药箱，只怕把他闷死了。
程 婴 箱底开有气洞，料也无妨。
春 兰 事不宜迟，就请程婴先生快快藏好。
庄 姬 （抱孤儿。欲交难舍，叫头）。天呀！
（唱）心中只恨狗奸臣，
小小婴儿不放生，
父死母离好苦的命，
可怜难舍又难分。（哭泣）
春 兰 公主！这是小公子的生路到了，快些交与程婴先生才是。
（春兰抱孤儿转交程婴。）
庄 姬 （唱）程先生为赵氏存遗胤，
大德高恩感在心，
愿孩儿长大不忘本，
练武修文，重掌三军，
拿住奸臣，挖心剖腹，
伸冤雪恨祭亡灵！
哎呀呀！恨极悲深言不尽，（拜）
千万重担付先生。
程 婴 （答拜）
（唱）公主不劳多嘱请，
千斤重担我担承。
公主，小公子也该有个名字。
庄 姬 驸马临危嘱咐，男名赵武，请先生记下，日后母子也好相见。
程 婴 记下了。
（春兰助程婴放孤儿入药箱。孤儿啼，程婴大惊。）
程 婴 哎呀！公主！小公子在药箱之中这般啼哭，怎好出这宫门？
庄 姬 想是他有些饥饿，先生休得着急，待我乳他一乳！（接婴儿哺乳）
（唱）儿啼想是腹中饥，
饱乳姣儿更惨凄，
但愿出宫凶化吉，
儿呀！儿呀！
你须忍耐莫娇啼——呀！
（内人声大作，众惊。）
（春兰急下，复上。）
春 兰 不好了！奸贼亲来搜宫了。
程 婴 （慌）这却怎处！？
庄 姬 孤儿呀！
春 兰 不要慌张，程娶先生快快抱了小公子，藏入壁衣中去。
程 婴 春兰姐！你要见机行事！（隐）
春 兰 在我。公主！你去搬请国太！
庄 姬 唔！（下）
（屠岸贾佩上方宝剑，领校尉急上。）
屠岸贾 （唱）庄姬前日已临盆，
不见婴孩为何情？
斩草怎容根不尽，
中宫内外去搜寻。（入门、巡视）
有请公主！有请公主！！
春 兰 何人大胆，在此嚷叫？
屠岸贾 呔！这个小丫头，快请庄姬公主前来相见！
春 兰 原来是屠岸相爷！公主有病在身，相爷见她，有什么大事？
屠岸贾 唔！闻得公主产下赵氏孤儿，奉主公之命，抱他面圣。
春 兰 原来这点小事！相爷，公主在下宫受惊，回宫早产，是一个女娃儿，可惜，落地身亡了。
屠岸贾 这丫头说得好软巧，就算是个女姓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春 兰 死娃儿要它何用？是我把她丢入太液池中，只怕早被鱼儿吃了。
屠岸贾 丫头不要胡说，你今好好交出孤儿，相爷与你千金重赏。
春 兰 这宫中并无什么孤儿，我也无福领受你的赏赐。
屠岸贾 当真没有？
春 兰 当真没有。
屠岸贾 果然没有？
春 兰 果然没有。
屠岸贾 大胆！谅你一个小小宫娥，敢在相爷面前巧言搪塞，今日我只着落在你的身上，交出赵氏孤儿便罢，如若不然，先要了你的狗命。
春 兰 哼！你定要赵氏孤儿，你就向太液池中的鱼儿去要，与春兰何干？
屠岸贾 我也知你是个利嘴丫头，不动刑是不交的，来呀！与我打！
（武士甲打春兰。）
春 兰 唾！
（唱）平白无端动大刑，
伤天害理黑良心。
屠岸贾 （唱）任你丫头多烈性，
不交出孤儿活不成。
打！打！打！
（武士打春兰，春兰争夺。）
（二宫女急上。）
二宫女 国太到。
（国太，庄姬上。）
屠岸贾 停刑。（见国太）参见国太。
国 太 平身。（就壁衣前座）
屠岸贾 谢国太。
国 太 哀家未曾宣召，相国何事进宫，拷打宫娥？
屠岸贾 国太！
（唱）公主回宫免了身，
产下一子留祸根，
为臣奉旨来查问，
要抱孤儿去见君。
春 兰 国太！（走近国太侧）
（唱）他无风起浪来查问，
中宫里面逞胡行，
拷打春兰不要紧，
惊了公主罪不轻。
国 太 咄！
（唱）水不清皆困鱼打浑，
君不正出了乱国臣，
擅打宫娥无体统，
中宫扰得不安宁。
屠岸贾 （唱）国太责臣言太重，
我也是奉旨入宫庭，
孤儿他是逆臣种，
不除逆种是祸根。
庄 姬 （怒，唱）
奸贼说话太欺人，
苦害赵家是何心？
我与你仇恨如山重，
恨无宝剑斩奸臣！
屠岸贾 （唱）公主说话要思忖，
莫在宫中骂大臣，
上方宝剑君侯命，
外管群僚内六宫。
国 太 （唱）闻此言不觉怒难忍，
公主是哀家掌上珍，
当着哀家太任性，
君不君来臣不臣。
屠岸贾 （唱）国太不要怒气生，
再有一本奏分明，
宫中不见孤儿影，
教我如何去见君？
为臣要复君侯命，
我要——
国 太 要什么？
屠岸贾 （唱）我要中宫内外去搜寻。
国 太 也罢。
（唱）任你搜来任你寻，
倒免你日后再疑心。
屠岸贾 领旨。
（唱）武士们快与我搜宫禁！
（武士作搜宫分下。复上。）
武士甲 孤儿不见。
屠岸贾 （唱）夹墙内面再搜寻。
（武士作搜壁衣。搜近国太，误动裙角。）
（春兰暗扯国太衣角示意。）
国太大怒而起。退至座后。遮住程婴藏处。手扶椅背，一手指屠岸贾。
国 太 咄！
（唱）枉在朝中作上卿，
哀家身伴敢搜寻，
我与你上朝去理论，
欺了哀家欺了君。
屠岸贾 校尉们！不要无礼！
（唱）搜宫不见弧儿影，
怕国太上殿去见君，
我不免明引众军出宫禁，
暗差犬将守宫门。
国太恕罪，打道出宫。（领众下）
春 兰 （望）国太、公主！哪奸贼去得远了。
（程婴从壁衣中上。）
程 婴 参见国太。公主受惊了。
国 太 且喜程先生舍命藏孤，奸贼未能搜出，还该快快打点出宫才是。
庄 姬 母后呀！想那奸贼，哪肯善罢甘休，只怕有人把守宫门，程先生怎能出去！
程 婴 公主不必烦恼！事到如今，程婴拼了这条性命，也只得闯将出去。
（程婴高捧药箱。向国太、庄姬一揖。）
程 婴 走呀！（两边望望，急行下）
国 太 我儿随为娘来！（下）
（闭中幕。）
（韩厥白须铠甲，引四军士上。）
韩 厥 （引）虎帐统，
将军早白头，
年老心不老，
冷眼识恩仇。
下将军韩厥。屠岸丞相，搜查赵氏孤儿不见，叫老夫领兵守住宫门，严防奸细。小军们！小心了。
（军士甲上。）
军士甲 将罩！有人出宫来了。
韩 厥 待老夫亲去问他一问。（引众下）
（中幕开，宫门。）
（程婴捧药箱上。）
程 婴 （唱）急急忙忙出宫门，
这座难关判死生。（望介）
早望见宫门武士排严障，
白发将军赛煞神，
吓得我两头小鹿心头磞，
却装个无事人儿缓步行（听听药籍）
且喜箱中无动静，
孤儿浓睡不曾醒，
提心吊胆往前撞，
暗流冷汗湿衣襟。（欲出宫）
（四军士引韩厥迎上。）
韩 厥 何人大胆出宫？绑了。
程 婴 我是个草泽医人，请军爷门恕罪。
韩 厥 既然是草泽医人，不要吓了他，叫他上前答话。
军 士 韩老将罩在此，上前答话。
程 娶 草泽医人，拜见将军。（跪）
韩 厥 站立答话，你这医人呀！
（唱）相爷有命禁通行，
直闯宫门罪不轻，
为何大胆宫门进，
为何悄悄出官门？
程 娶 （唱）将军不必来盘问，
进出宫门有下情，
进宫只为来医病，
医完重病出宫庭。
韩 厥 （唱）宫里何人生重病？
程 娶 （唱）庄姬产后病非轻。
韩 厥 （渐快）
（唱）宫里医官多得很，
程 婴 （唱）医官的脉理久高明。
韩 厥 （唱）你是何人来荐引？
程 婴 （唱）黄榜求医揭榜文，
韩 厥 （唱）用什么汤头医此症？
程 婴 （唱）益母煎汤药最灵。
韩 厥 （唱）手捧此箱有河用？
程 娶 （唱）内装妙药可回春。
韩 厥 （唱）妙药装的哪几种？
程 婴 （唱）益母当归紫石英。
韩 厥 出宫去罢。
程 婴 谢过将军。（色喜、拭汗、急下）
（韩厥进一步望程婴。转身寻思。）
韩 厥 且慢！此人好生面熟，倒象是在哪里见过的。……啊呀，莫不是赵相府中门客，假扮草泽医人，前来取走孤儿的？……倒要弄个明白。校尉们！叫那医人转来。
军 士 那医人转来。
（程婴内叫“来。亲了”。上。）
程 婴 （唱）才离虎口出宫门，
怎又高声叫转身，
莫非识破箱中隐，
天呀！
只怕孤儿救不成。
韩 厥 校尉们！这里有老夫盘他，你等快去宫前宫后，小心把守。
众校尉 是。（分下）
程 婴 草泽医人再见将军。
韩 厥 那医人，老夫再要盘你。
程 婴 要盘就盘。
韩 厥 你可认得老夫？
程 婴 医人不曾认得。
韩 厥 你叫何名字？
程 婴 医人张鼎。
韩 厥 医人强鼎（猛省）哈哈！（夺药箱高举，扯程婴）说什么医人张鼎，分明是赵相的门客程婴，还来瞒我！
程 婴 （大惊）是，是这个……！
韩 厥 好个大胆的程婴！
（唱）分明赵相府中人，
为何说假不言真？
你只想瞒天过海留麟种，
须知道虎口余生难脱身。（抢药箱）
拿过来。
（程婴争护药，不及韩厥力大，被韩厥撞倒。韩厥开药箱见孤儿。）
韩 厥 你先说内装益母当归，又怎么搜出人参来了？
程 婴 是这个……（慌）
韩 厥 （扭程婴介）哼！哼！你更有何说？
程 婴（转趋镇静）唔！程婴舍死要救忠良之后，不料落在你的手中，更有何说？
韩 厥 你胆敢违了相爷禁令，私救叛臣之子，真是罪该万死！
程 婴 你莫提起你那相爷，提起你那相爷，我倒要贺喜你。
韩 厥 老夫何喜可贺？
程 婴 听道！
（唱）屠岸贾祸国逞胡行；
要断忠良后代根，
你今查出箱中隐，
奸贼定与你把官升，
千秋万世来评论，
都说你是………
韩 厥 都说老夫是什么？
程 婴 （唱）……大奸臣门下一个小奸臣。
哈哈，岂不可贺。
韩 厥 呔！你敢辱骂老夫（扭程婴）你给我走。
程 婴 程婴要死就死，也不去见那万恶的奸贼。
韩 厥 哈哈哈，好个有胆量的程婴，随老夫来！
程 婴 往哪里去？
韩 厥 老夫送你出城。
程 婴 你是怎讲？
韩 厥 老夫亲自送你出去。
程 婴 啊呀！将军此话当真？
韩 厥 哈哈哈哈！程婴先生不要着急，刚才老夫是试试你的胆量的，你有此忠义之心，令人敬佩，待老夫明说了吧！
（唱）程婴忠义实堪敬，
老夫对你表真心，
我顶天立地行为正，
与赵相同为一殿臣，
岂肯绝仁灭义随奸佞，
献出孤儿与佞臣。
程先生舍生留下忠良种，
正是君心合我心，
奸贼搜查防守紧，
我亲送你出城门。
程 婴 哎哟！（揖）多感老将军一片热肠。容程婴拜谢。（程婴拟拜，韩急扶住）
韩 厥 哈哈！赵相忠良，先生侠义，老夫怎肯袖手旁观？先生随我出城去吧。
程 婴 老将军请。
（韩厥引程婴圆场。）
韩 厥 出城门了，小心些。
程 婴 全赖老将军。（下。闭中幕）
（守城官上。韩厥，程婴旁上。）
守城官 （念）城门铁锁封，
谁也不通融，
韩 厥 老夫有军令，
（照令箭）不通也要通。
守城官 原来是老将军！（开城门）请。（下）
（韩厥程婴出城下。）
（屠岸贾引按尉上。）
屠岸贾 呔！桩桩不如意，
样样眼前来！
可恨韩厥老匹夫，敢把赵氏孤儿放走，追呀！
（领众圆埸下）
（韩厥程婴上。）
程 婴 老将军离城远了，请回。
（韩厥不应。）
程 婴 离城远了，不敢劳老将军远送。
将军请回。
韩 厥 程婴呀！老夫把孤儿送走了，已与奸贼结下不解之仇，奸贼怎肯罢休；老夫何甘受辱！（内人马声）听！他的追兵来了，你就快走，老夫舍死挡他一阵！
程 婴 啊吙呀！程婴拜别。（下）
（韩厥拔剑肃立。）
（众校尉引屠岸贾急上。）
（一校尉撞韩厥，韩厥挥剑斩校尉。）
韩 厥 去罢。
屠岸贾 呔！大胆的老匹夫，违令放走赵氏孤儿，还不知罪，竟敢杀死我的小校，是何道理？
韩 厥 奸贼，赵氏_孤儿忠良之后，留他好与赵相报仇，杀你一个爪牙，乃是你这奸贼的榜样。
屠岸贾 你把他放往何处，快快说来！
韩 厥 哈哈！孤儿早已远走高飞，谅你找他不到。
屠岸贾 气死我了！把他斩了！
韩 厥 照剑。（直取屠岸贾）
（众校尉围攻韩厥，韩厥自刎。）
屠岸贾 可恼呀可恼，老区夫说我不能找到孤儿，我倒定要找到，来呀！晓谕全国军民人等，十日之内，有人献出孤儿，千金重赏，无人献出孤儿，把全国同年同月的婴儿斩尽杀绝。
（众应“令去”！）
屠岸贾 摆道回府。（同众下）
第五埸 定计
（中幕开。）
（首阳山下，小桥流水，绿竹迎风，石山高耸。）
（公孙杵臼缘簑竹笠，执渔竿作过桥上。）
公孙杵臼 （诗）绿暗红稀景物幽，
持竿闲钓小桥头，
胸中多少不平事，
难付清溪逐水流。
老汉公孙杵臼。幼读诗书，不求仕进，在这首阳山下，独乐渔樵。前日听得人人傅说：当朝贤相赵盾强谏桃园，却被奸贼屠岸贾蛊惑昏君，诬他谋反，满门杀绝，只有一个庄姬公主，逃入宫闱，听她有个遗腹将生，正好留得忠良一脉，我那义弟程婴，是赵相府中门客，必有抚孤报仇之心，只不知公主生的，是男是女，唉！昏君无道，信任奸邪，赵相忠良，蒙此奇祸，好不叫人气愤。
（唱）赵相在朝秉忠心，
苦谏桃园杀满门，
贼臣屠岸多奸佞，（边下钓）
反在朝中作上卿，
这都是昏君行不正，
叫人想起气难平。（钓秆摇摆）
怒冲冲手颤钓竿动，
惊得鱼儿不敢吞。
（程婴内叫“走呀”。）
（公孙杵臼弃钓竿。起立。望远。）
（程婴急上。）
程 婴 （唱）奸贼追孤不死心，
遍传晓谕苦搜寻，
逼得程婴心不定，
首阳求计找公孙。
公孙兄！叫小弟好找。
公孙杵臼 啊呀！贤弟来得好。愚兄只问那庄姬公主可曾分娩。
程 婴 庄姬公主已曾产生一子，可恨奸贼要斩草除根，菩苦搜索，倒被小弟抱到家中来了。
公孙杵臼 好贤弟！这就谢天谢地。（吐气）
程 婴 公孙兄！你喜旱了。
公孙杵臼 多亏你救出孤儿，赵相有了报仇之人，为何喜早了。
程 婴 可恨屠岸奸贼，一见走了孤儿，不肯罢手，晓谕全国人等，十天之内，有人献出孤儿，千金重赏，无人献出孤儿，公孙兄呀！
公孙杵臼 怎讲！
程 婴 要把全国同年同月的婴儿，斩尽杀绝。
公孙杵臼 好毒计。贤弟！这孤儿不能献出；全国的婴儿，定要保全。
程 娶 是呀！小弟就为此事，寻找贤兄，求谋问计。
公孙杵臼 贤弟心中，也该有个打算？
程 婴 小弟一路行来，思前想后，且喜新生一子，名叫惊哥，与孤儿同庚，有意将他舍出，替换孤儿，不知贤兄高见？
公孙杵臼 好呀！难为贤弟，如此仗义，只是此计还只一半，算不得两全。
程 婴 请问贤兄，如何才是两全之计。
公孙杵臼 贤弟！那屠岸奸险成性，你虽舍子相代，他定要追罪藏孤之人，若要两全，就要有一人舍子，一人舍命。
程 婴 为了救出孤儿，小弟就来舍子舍命。
公孙杵臼 你去舍命，何人抚孤？
程 婴 这抚孤的吧………
公孙杵臼 他是何人？
程 婴 要请贤兄担待。
公孙杵臼 哎呀！贤弟！愚兄“老猫儿不能捕鼠”了……也罢，为今之计，你来做出首之人，只说愚兄藏了孤儿，就让愚兄舍了这条老命。
程 婴 贤兄好好在家，怎能为小弟牵连，舍却你的性命？
公孙杵臼 好无打算！愚兄现已六旬以上，抚得孤儿长成，年将九十，有何作为，贤弟今年四十有零，抚孤成人，不过六十多岁，舍命的一定是愚兄。
程 婴 要贤兄舍命，小弟心中不忍。
公孙杵臼（怒）唔！好个程婴，你肯舍了新生之子换出忠良后代，难道愚兄就不能舍这一命，打救全国婴儿？（捋须张目，正义凛然）
程 婴（感动）贤兄这么说，小弟不敢多言了。
公孙杵臼 这就是了。……贤弟，计倒定好了，只是你耍舍了惊哥，未必弟媳她能依允。
程 婴 待弟回家，好言相劝。
公孙杵臼 如此你快归家去劝，愚兄随后就到。
程 婴 请。（下）
公孙杵臼 请。……唉！
（唱）两全大计安排定，
要救孤儿与众生。
第六埸 舍子
（程妻上，张望。）
程 妻 （念）官人去首阳，
几度门前望，
哎呀！官人为了要救孤儿去找首阳山公孙贤伯问计，这等时候，怎不见回返？
（程婴急上。）
程 婴 （念）虽然计两全，
到底添惆怅。
程 妻 官人回来了。
程 婴 回来了。
（中幕开。程婴家草堂。堂上竹屏、书架、庭前碧荷、缘行。）
程 妻 官人请。（仓卒关门。）
（程婴夫妇入座。）
程 婴 孤儿与惊哥，为何不见？
程 妻 房中安睡未醒。官人与公孙老伯，定计一事如何？
程 婴 定到定了一个两全之计？
程 妻 怎叫两全之计？
程 婴 把一人舍子，把一人舍命。
程 妻 世间之上，何人肯舍一命？
程 婴 娘子休道无人舍命，公孙贤兄他就肯舍一命。
程 妻 （惊）呀！……舍命的有了，这舍子的是断然难找的。
程 婴 娘子！这舍子的吗？……也有，有在这里！
程 妻 （惊异）他在哪里？
（程婴手指空间转指程妻。）
程 婴 在……在这里呀！
程 妻 呸！难道是为妻？
程 婴 （鼓足勇气）娘子呀！正是求娘子舍了惊哥，斢换赵氏孤儿呀！
程 妻 （大惊）官人！这个戏言不得，你我夫妻，成亲一十六载，才生一子，怎能眼睁睁去斢别人。
程 婴 娘子，你要依从才好？
程 妻 断难从命。
程 婴 娘子呀！
（唱）公孙本是局外人，
却要舍生救别人，
我救孤儿主意定，
不舍亲生救不成。
程 妻 （唱）官人定计不思忖，
舍却姣儿绝了根，
公孙舍命随他去，
要舍惊哥呀！万不能！
程 婴 （唱）贤妻年纪尚青春，
天赐麒麟麟再有生，
事急不容多议论，（欲入内）
抱了惊哥把计行。
（程妻急作挡门。哭介。）
程 妻 （唱）虎毒也不咬亲生，
你的心比虎毒十分，
要舍惊哥先舍我的命。（扭程婴。）
程 婴 （怒）戝人！你要放手。
程 妻 （唱）我养的姣儿由不得人。
程 婴 由不得人，由我。
（程妻欲入房护儿。程婴反扭程妻外拉。）
程 妻 （咬程婴手）由不得！
程 婴 啊哟！（护手）
（唱）我寻把钢刀要你的命！（下）
程 妻 （急入房关门）
我紧闭房门任你行。（下）
（公孙杵臼上。）
公孙杵臼 （唱）程婴舍子转家门，
舍命的公孙随后跟，
不知道弟媳允不允，
牵肠挂肚好耽心。
（程婴拖刀急上。直冲公孙面前。）
程 婴 好贱人！
公孙杵臼 （惊）唔！贤弟！为何拖刀弄斧。
（程婴急弃刀，转觉尴尬。）
程 婴 弟也是出于无奈呀！
公孙杵臼 想是你我的商量，弟媳不曾依允？
程 婴 贱人执意不允。
公孙杵臼 这也难怪。贤弟！且请弟媳出来，大家相劝。
程 婴 （望內室）公孙贤兄来了！还不出来见礼。
（程妻上、开斗出房。）
程 妻 晓得。
程 婴 放速些！
程 妻 就来！
程 婴 唔！
程 妻 见过公孙老伯。
公孙杵臼 贤弟媳免礼！请坐。
程 妻 告坐。（俱入座）请问公孙老伯，来到寒舍何事？
公孙杵臼 老汉特来与程婴贤弟商量，献出赵氏孤儿，好领千金重赏。
程 妻 老伯不要戏言，孤儿乃是忠良之后，只有保全，谁敢献出？
公孙杵臼 弟媳也要保全忠良之后，不知有何高计？
程 妻 公孙老伯，亲生骨肉，叫我怎能下得绝情？我的惊哥呀！（哭）
（程娶欲语。公孙杵臼急止程婴。）
公孙杵臼 （唱）弟媳轻声莫泪淋，
须防门外有人闻，
难舍孤儿为救忠良后，
难舍惊哥是父母心。
程 妻 （唱）老伯言来理最明，
孤儿爱子两关情，
只有程婴心太狠，
偏偏逼我舍亲生。
公孙杵臼 （唱）程贤弟大仁大义人人敬，
救孤原为雪冤情，
恨只恨奸贼心太狠，
不见孤儿要杀人，
他要把全国的同年同月、万戶千家、千家万戶、千千万万的婴儿都杀尽，
惊哥恰恰也同庚，
似这等留了惊哥也难活命，
连那孤儿救不成，
倒不如忍心舍了惊哥命，
救了孤儿与众生。
程 妻 （唱）这番话说得我无言答应，
我这里低头无语暗思忖。
程 婴 （唱）为孤儿我泪洒农襟忙脆定，（跪）
公孙杵臼 （唱）为众生我蓬蓬白发跪埃尘（跪）
程 婴 娘子
公孙杵臼 （唱）愿弟媳舍子救孤权忍痛，
到将来，孤儿是你我的报仇人。
程 妻 喂呀！
（唱）他二人跌跪泪纷纷，
铁石之人也动心，
我今舍了惊哥命，
断送姣儿绝后人，
我今不舍惊哥命，
晋国婴儿活不成，
全国几多慈父母，
丧儿失子最伤心，
我只得忍心来答应！
公孙老伯！程婴夫呀！（扶起）
（唱）我舍……我舍……我舍了惊哥敉众生。（昏倒）
（程婴急扶住程妻。）
程 婴 娘子！娘子！
公孙杵臼 贤弟！好生扶她进去将息，把惊哥抱了出来。
程 婴 贤兄稍待！（扶程妻下，抱惊哥上）贸兄呀！小弟的儿子在此。（拭泪）
公孙杵臼 抱了过来！（移场。闭中幕。）
（唱）手接过惊哥儿心中不忍，
他哪知此一去有死无生，
老公孙发苍苍一死何恨，
叹只叹儿的父绝了后根！
程 婴 （唱）听兄言不由我泪珠滾滾，
到此时还念我断了后人，
你本在首阳山老年安稳，
只怪我累贤兄舍命捐生。
公孙杵臼 （唱）愿贤弟抚孤成除奸去佞，
报深仇雪恨我死目瞑。（平声）
程 婴 小弟此心，惟天可表！
公孙杵臼 （唱）你此去出首时最宜谨慎，
还应该劝弟媳莫放悲声；
怕只怕惹风波别生破绽，（想）
那时节要商量再找何人？
死的易生的难担子太重，
好贤弟你教我怎能放心？
我这里还有个万全之计，
最好是去仇家种下仇根。
程 婴 （唱）老贤兄点破我叫人猛省，
我这里怎敢不照计而行。
公孙杵臼 愚兄放心了。贤弟快去奸贼跟前出首，愚兄回家等候。（转身，决然健步下）
程 婴 （强抑之情，一时奔放）公孙买兄呀（挥左袖）赵氏孤儿呀！（挥右袖）贤妻！惊哥我的儿呀！（双袖掩面。悲下）
第七场 恶拷
（中幕开，大堂。设公座。）
（屠岸贾引中军及四校尉上。）
屠岸贾 （引）心中似火焚，
决计斩仇根。
（念）恼恨孤儿无影踪，
高悬晓谕猛追寻，
看看十日无消息，
全国婴儿定斩刑。
唔！十日限期快满，不见有人献孤儿。三军呀！磨快刀枪，相爷（咬牙）要杀尽全国与孤儿同年同月的婴儿呀！
（屠岸贾升座。內鼓声。）
屠岸贾 傅击鼓人。
中 军 击鼓人进见。
（程婴上。）
程 婴 报机密人求见。
中 军 候着。禀相爷，报机密人求见。
屠岸贾 竟然有报机密人求见。架下刀门。叫他报门而进。
中 军 架下刀门。
众校尉 喳！（架刀斗）
中 军 报机密人，报门而进！
程 婴 （举目，低头）来，来了！报机密人告进。报机密人告进。参见相爷！（跪）
屠岸贾 报的是什么机密？
程 婴 稟相爷，赵氏孤儿，可曾有人献出？
屠岸贾 无人献出。
程 婴 那孤儿在……（最后关头，欲言又止。）
屠岸贾 呀！
众校尉 呵！
程 婴 （鼓足勇气）藏在首阳山下，公孙杵臼家中。
屠岸贾 收入刀门。中军！
中 军 在。
屠岸贾 快领三千人马，团团围住首阳山，提取公孙杵臼，再搜赵氏孤儿，休得有误。
中 军 领钧旨。（下）
屠岸贾 指机密人！你且起来！
（程婴起。）
屠岸贾 你叫什么名字？
程 婴 小人程婴。
屠岸贾 你怎么知道孤儿的藏处？
程 婴 小人与公孙杵臼，结拜兄弟。酒席筵前，漏出真情，故而知道。屠岸贾漏少时把他提到，你要做个对证。
程漏婴 这个自然。
屠岸贾 堂口伺候。
程 婴 谢相爷。（下）
（校尉上。）
校 尉 禀相爷，公孙杵臼提到。
屠岸贾 带了上来。
（校尉提公孙杵臼上。）
（公孙杵臼立而不跪。）
屠岸贾 呔！你这老狗，还不跪下。
公孙杵臼 老汉不曾犯你的王法，哪个跪你。
屠岸贾 你敢隐藏赵氏孤儿，罪该万死。
公孙杵臼 无端欺压小民，此事谁为对证？
屠岸贾 还你一个对证。程婴！哪里？
（程婴应上。见公孙杵臼。互视。急低头。）
公孙杵臼 敢莫他是对证？
屠岸贾 有他来对证，叫你死而无怨。
公孙杵臼 哈！哈！此人与老汉有仇，乃是诬告。
屠岸贾 怎讲？
公孙杵臼 仇攀。
屠岸贾 （怒）打倒！
（唱）老狗藏孤罪不轻。
同谋合党是何人，
公堂之上快招认，
刑法桩桩不徇情。
公孙杵臼 奸贼！
（唱）你朝堂之上逞专横，
又敢无端害小民，
有什么同谋合党把孤儿隐？
我本无辜施什么刑？
屠岸贾 （唱）老狗藏孤不招认，
硬嘴强牙反罵人，
来呀！
（唱）先将他重打五十棍，
公孙杵臼 （唱）纵然打死也无供。
（程婴见公孙杵臼受刑，悲苦，焦急。）
（屠岸贾冷眼望程婴。）
屠岸贾 （唱）我将老狗打两棍，
为什么程婴心不宁，
不免要他宋拷问，
（下位）程婴！
我赐皮鞭你掌刑。
一边打来一边问，
看他招供不招供。
程 婴 （迟疑接鞭介）
（唱）手接皮鞭吃一惊，
吓得我三魂少二魂，
二人合谋把计定，
怎能够我执皮鞭他受刑？
高举皮鞭心不忍……
屠岸贾 快与我打！
程 婴 （唱）万恶的奸贼苦催刑，
我不免轻敲轻打来蒙混，（轻打）
可怜他，可怜他，轻打也难禁。
公孙杵臼 （唱）忍痛轻声叫程婴，
掌刑宜重不宜轻，
几下皮鞭追了命，
还他个死无对证气奸臣。
屠岸贾 程婴！
（唱）老夫叫你去拷问，
为何鞭下暗留情？
程 婴 （唱）万恶的奸贼起疑心，
可怜难坏我程婴，
莫奈何重重将你打，
（程婴重打公孙，公孙痛叫倒地。程婴手颤棍落。）
程 婴（唱）打在他身痛我心！
屠岸贾 程婴，这等重敲重打，敢莫要打死老狗，做个死无对证？
程 婴 相爷！打又打轻了，打又打重了，好叫我左右做人难呀！
屠岸贾 他可有招？
程 婴 无招。
屠岸贾 这等强硬，待相爷亲自打他。（拾鞭）
公孙杵臼 呸！
（唱）奸贱不要恶森森，
苦打逼供枉费心，（指屠岸贾）
在生不能夺你的命，
死后也要追你的魂。（昏倒）
程 婴 （惊，欲制止屠岸贾）相爷！依小人看，就将他打死，也是枉然，何不且等搜出孤儿，再来问罪！
屠岸贾 言之有理！（前行几步候报）
（程婴暗抚公孙杵臼。）
（中军抱惊哥急上。）
中 军 启相爷！赵氏孤儿搜到。
屠岸贾 拿了过来！呀！呀！呀！呀！哈！哈！哈！
老狗！你说沒有隐藏孤儿，此子从何而来？
公孙杵臼 （唱）我抢夺此儿拼老命！
（公孙杵臼乘间猛扑屠岸贾，抢着惊哥。惊哥啼声，屠岸贾急起，踢倒公孙杵臼。）
屠岸贾 呔！呔！谅你与孤儿，还能飞、还能飞，还能飞上天去？你还要与我——
（唱）供出同谋合党人哪！
公孙杵臼 （唱）我那合党同谋多得很，
屠岸贾 都是哪个？
公孙杵臼 （唱）就是这全晋国痛忠良、恨奸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的人。
屠岸贾 （气极）啊呀！老狗这等利害，来呀，把他与孤儿一同拿去斩了。
众校尉 喳！（推公孙杵臼下，杀）
（程婴拭泪，移场闭中幕。）
程 婴 （唱）见贤兄爱子临刑痛难忍，
只觉得天昏地暗泪淋淋！
众校尉 程婴吊泪。
屠岸贾 程婴为何吊泪？
程 婴 启禀相爷。小人生有一子，与赵氏弧几同年同月，犹恐晋国军民不服，暗害于他，故而吊泪。
屠岸贾 你的儿子，叫何名字？
程 婴 名叫程武。
屠岸贾 你助相爷，了却一桩心事，是一大功，你的儿子，就拜在我的名下，改名屠程武，将来在我的跟前习武，你的跟前习文，谁敢暗害？
程 婴 如此，谢过相爷。
屠岸贾 哈哈哈哈！随我来！（同下）
第八场 复仇
（众军引赵武上。）
赵 武 （引）胆气冲霄，
志量天高，
满胸中武略文韬，
都羡我英雄年少。
（诵诗）银甲白罗袍，
金冠雉尾飘，
柳阴春跑马，
一箭中双雕。
俺屠程武。只因新君继位，我那爹爹屠岸贾，求赐桃园养老，新君不纳，因此怀恨，久不朝君，将兵符将印，交付于我，教我加紧操练人马。今乃操兵之期，不免请他前去观操，也好显一显我年少英雄气概。孩儿顿首，拜请爹参！
（屠岸贾上。）
屠岸贾 （引）养子喜能承我志，
揽权常有不臣心。
请为父出来，想是要观儿的阵法？
赵 武 求爹爹指教。
屠岸贾 同往教场。
（赵武引屠岸贾率众军下。）
（程婴上。）
程 婴 （唱）青山如画水迢迢，
嫩柳如烟映碧桃，
漫说清明春景好，
怎堪隐恨压心梢。
想我程婴，只为抚养赵氏孤儿，在屠岸奸贼府中，分宅而居，不觉一十六载。老汉每逢清明节日，都要偷偷绕到赵相坟前和我那公孙兄长、惊哥孩儿的葬处，挂扫一番。今日又是清明，老夫挂扫而回，想起孤儿年巳长成，屠岸贼又将兵权交他执掌，眼见报仇时机已到，只是他还不知生身出处，血海深仇，不免心中烦恼！
（內作鼓角、马蹄声。程婴张望。）
程 婴 啊吙呀！前面校场之上，旌旗拥簇，鼓角声喧，原来是孤儿操练人马。……且慢！老汉牛日只见过他的枪法，不知他的阵法如何。今日倒要看看！
（屠岸贾、赵武引众军跑马上。）
赵 武 操演起来！
众 军 喳！
（赵武拔刺领操。）
（众合唱）
腾腾剑气冲霄，
劈将来，海动山搖，
穿花蛱蝶藏身巧，
山洞蚊龙击浪高。
前飞后跃；
左遮右招；
上腾下跳；
高刺低挑；
白光一片将人绕。
屠岸贾 哈哈哈哈！兵操得好，剑舞得妙。
（程婴上。）
程 婴 哈哈哈哈！屠岸贾 嘟！校场之中，何人大胆喧笑，拿去砍了。
赵 武 啊哟！这边爹爹驾到。
屠岸贾 原来是程婴先生。来得好。你看武儿的阵法如何？
程 婴 哈哈！武儿的阵法，操演得妙呀！
屠岸贾 哈哈！正要他操演得妙。
程 婴 是呀！正要他操演得妙。
屠岸贾 哈哈哈哈！
程 婴 哈哈哈哈！
屠岸贾 （唱）我儿勇武实堪夸，
阵法精通武艺佳，
用心操练人和马，
岂止桃园属我家。
（程婴作惊。）
（內报：“有紧急公文，请相爷定夺。”）
屠岸贾 程婴先生与武儿缓缓收操，老夫告便。
赵 武 送爹爹。
（屠岸贾下。）
（春兰上。）
春 兰 （引）奉了皇姑命，
暗见老程婴。
军士甲 妇人撞道。
赵 武 拿下。
（军甲拿春兰。春兰与程婴对面。互惊。）
赵 武 呔！你这妇人好大胆，小将军在此操兵，敢来撞道，理该斩首。
程 婴 且慢。乡村民妇，不知我儿操兵，乃是一个误犯。
赵 武 体爹爹之意，将她饶恕。
程 婴 操兵演阵，为的是护国卫民，临阵之际，尚不可马踏青苗，日常操兵，怎可轻伤民命，下次不可。
赵 武 孩儿下次不敢。
程 婴 你先回府去吧。
赵 武 是。收橾！
众 军 啊！
（赵武率众军下。）
程 婴 啊哟春兰姐！
春 兰 程婴先生！……
程 婴 此地尚非说话之所，随老汉来！（圆场）春兰姐！你怎么出宫来了？
春 兰 新主登基，也念赵家冤屈，特奉皇姑之命，寻你探问赵氏孤儿，有书信一封，你拿去看！
程 婴 （喜）公主书信到来，待程婴拜读。
（折书念）
庄姬泣血百拜，
相府贵宾驾前。
啊哟！为何这般称我？
春 兰 哼哼！你念下去！
程 婴 （念）忆昔公公在日，
喜君忠义双全，
先夫托弧雪恨，
为何竟食前言？
卖友求荣变节，
弃仁绝义埋冤。
哎呀！冤枉呀，冤枉！
春 兰 程婴你这老贼！想当初你在中宫携出孤儿，也象有些肝胆，谁知出宫之后，却用一个阴谋巧计，把公孙杵臼、赵氏孤儿送至屠岸奸贼跟前出首，却把你的儿子拜在奸贼名下，乐享荣华，你有什么冤枉？有什么冤枉？
（唱）手指程婴骂几声，
绝仁弃义是何心？
漫长岁月如明镜，
照出狼肝狗肺人！
程 婴 啊呀呀！
（唱）忍辱含污十六春，
谁知落个不分明！
春兰不详其中隐，
且听程婴说实情。
春 兰 你还有何说？
程 婴 春兰姐！公孙贤兄仗义舍命，乃是一个两全之计；肝贼法场之上，斩的孤儿，乃是老汉亲、亲生之子。（拭泪）
春 兰 难道孤儿还在？
程 婴 方才你还见了，怎的不在！
春 兰 莫非操兵小将？
程 婴 他正是赵氏孤儿。
春 兰 啊！好呀！
（唱）不道孤儿早成长，
险些冤煞好程婴……
唔！不对！不对！
（唱）既然他是忠良将，
为何不作报仇人？
程 婴 春兰有所不知，公子由奸贼抚养成人，还不知自己生身出处。孟浪而行，犹恐误了大事。
春 兰 这等说来，这冤仇何日才能报得？
程 婴 看奸贼近来行事，暗藏篡弒之心，只笑他自解兵权，交公子执掌，此乃报仇之良机，老汉早有一个打算。
春 兰 程婴先生，计将安在？
程 婴 老汉连夜绘有“八义图”在此，就借讲画为由，指点公子，何愁他不杀贼报仇！
春 兰 还该先使皇姑母子相会，共策万全。
程 婴 哈哈！老汉筹划巳久，你且附耳过来！
（春兰附耳。程婴授计。）
春 兰 好计！好计！“八义图”在哪里。
（程娶探怀授图。）
程 婴 就烦春兰姐稟复皇姑。
春 兰 照计行事，我去了。（下）
程 婴 缓走！唉！
（唱）茹苦含辛十六春，
孤儿终怍报仇人，
来朝母子除奸佞，
了却程婴一片心。（下）
（中幕开。）
（中宫便殿。珠帘低挂。）
（庄姬引宫女上。春兰挂画。）
庄 姬 （唱）昨日春兰把信傅，
叫人彻夜不能眠，
今朝母于重相见，
喜报深仇雪大冤。
春兰！宣武士上殿！
春 兰 武士上殿。
（四武士上。）
四武士 参见皇姑。
庄 姬 两厢埋伏。
四武士 喳！（分下）
庄 姬 珠帘放下。
（春兰下帘。）
（程婴上。赵武随上。）
程 婴 （引）欲报大仇除国贼，
先将妙计醒孤儿。
赵 武 （唱）闻有皇亲来召见，
紧随老父上丹墀。
呵！爹爹，到了中宫的便殿了，那召见孩儿的皇亲在哪里？
程 婴 你我在此恭候！（入座，咳）
赵 武 （焦急）爹爹！等了许久，那位皇亲为何还是不见？
程 婴 唔！为何这等性急。
赵 武 孩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程 婴 看！那边有几幅妙手丹青，你去观赏一时，消遣，消遣！
赵 武 待孩儿看来！（看画）呀！
（唱）四幅丹青画法高，
研朱点翠何人描，
画中故事久明白，
就请爹爹说根苗。
哎哟！爹爹，这画儿虽好，怎奈画意不明？
程 婴 此乃先君老相赵盾一家的故事。
赵 武 请爹爹指点？
程 婴 哈哈！我不指点，谅你也就不明。听道！（起立，一面略作身法，赵式对衬）那绿袍就是宰相赵盾，只因先君灵公无道。宠信红袍奸贼，残民以逞，民怨沸腾。赵相闯园谏君，反被诬为刺君叛逆，嗾神獒逼死了他，还把他满门杀绝。
赵 武 呵呀！好狠毒！
程 婴 我儿不曾细看，那上面还有一首小诗，听我念来。
赵 武 （看第一幅画）爹爹请念！
程 婴 （唱）昏君奸贼立当朝，
屈杀忠良老绿袍，
最是一桩难忍处，
弃人用犬嗾神獒。
赵 武 可恼！可恨！
程 婴 （暗喜）可恼可恨的，还在后头呀！那红袍奸贼，抄斩赵氏满门。驸马赵朔死于刀头之下。只有庄姬公主身怀有孕逃回中宫，也有小诗为证。
（唱）满门抄斩血滔滔，
且喜庄姬得脱逃，
大堂当日愁云绕，
哭声一递一声高。
赵 武 且喜庄姬怀孕，愿他生个孤儿。
程 婴 生倒生了一个孤儿，只是那奸贼要斩草除根，又来搜查宫禁。
赵 武 呔！那个孤儿，只怕被他搜出了。
程 婴 赵氏报仇之人，晋国除奸之将，怎能容他搜出。
赵 武 该有一个仙人搭救。
程 婴 这就是小孩儿话了，世上并无仙人，赵家倒有门客。
赵 武 这位义士是谁？
程 婴 就是那个穿青袍的，他扮作草泽医人，入宫医病，与春兰定计，将孤儿藏入药箱，躲过搜查闯宫而去。
（春兰引庄姬在珠帘內上。）
赵 武 那奸贼有意搜宫，只怕宫门有人把守。
程 婴 把守宫门的，乃是韩厥老将，问出真情，反送青袍出城，为奸贼所杀！
赵 武 噢！好个仗义的老将军。（看第三图）
（唱）任你奸臣恶意搜，
壁衣深处隐青袍，
还亏老将将身舍，
救出孤儿命一条。
程 婴 吾儿不要提起舍身之人，提起舍身之人。还亏一人，才得将孤儿救出。
赵 武 请爹爹快讲！
程 婴 那青袍携出孤儿，奸贼不甘罢手，比时晓谕全国，要把全国同庚的婴儿杀绝。
赵 武 好狠心的奸贼！
程 婴 那青袍只得首阳山访友，找了那穿黃袍的公孙杵臼，定下两全之计，一人舍命，一人舍子，才斢換出孤儿一命。
赵 武 不知何人舍命？
程 婴 就是那仁义的公孙。
赵 武 何人舍子？
程 婴 那青袍新生一子。名叫惊哥，就与他那娘子相求，把他……舍了。
赵 武 呵！（看第四幅画）
（唱）奸贼搜孤死不饶，
如何救得赵家苗？
青袍舍子将孤代，
连累黃袍受一刀。（见程婴拭泪）
爹爹！你怎么哭起来了？
程 婴 吾儿！你也哭了呀！
赵 武 只不知那孤儿到底成人了沒有？
程 婴 那青袍怕奸贼再生毒计，就把孤儿认为己子，遵黄袍所教；拜在奸贼名下，今年长成一十六岁，成了一个文武全才。
赵 武 爹爹！这孤儿怎么与孩儿同庚？
程 婴 他与你同年同月同时所养。
赵 武 哎哟！他在哪里？孩儿要见他一见！
程 婴 吾儿要见？
赵 武 孩儿要见！
程 婴 远？
赵 武 远在天边，怎能相见？
程 婴 近？
赵 武 近在眼前！哎呀！那赵氏孤儿，难道就是孩儿我么？
程 婴 那赵氏孤儿，原本就是公子。
赵 武 红袍奸贼？
程 婴 奸贼屠岸贾。
赵 武 青袍义士？
程 婴 老汉程婴。
赵 武 绿袍人？
程 婴 你的祖父。
赵 武 白袍人？
程 婴 你的父亲。
赵 武 庄姬公主？
程 婴 你的生身之母。
赵 武 今在何处？
程 婴 转眼看来。
（珠帘卷起，春兰引庄姬急上。）
庄 她 我的儿呀！
赵 武 娘呀！（跪）
（庄姬、赵武、相抱昏倒。）
庄 姬 （唱）深宫暮暮又朝朝，
忍痛含冤恨未消，
母子重逢悲又苦，
纷纷珠泪湿宫袍，
赵 武 （唱）听说冤情怒火烧，
见娘只觉泪滔滔，
立刻要拿奸贼到，
抽筋碎骨恨方消。
庄 姬 孩儿，若非程婴先生和春兰姐相救，我母子哪有今日？先同为娘拜谢恩人几拜。
赵 武 恩人呀！
（庄姬、赵武同拜程婴，程婴回拜。）
（赵武起，欲行。）
程 婴 公子哪里去？
赵 武 杀奸贼去！
庄 姬 且慢！为娘早巳认得新君旨意，任儿杀贼报仇，奸贼少时就到。
赵 武 好呀！见了奸贼！孩儿要将他碎尸万段。
程 婴 公子不要莽撞，也该明正其罪。
（內靴声，春兰望。）
春 兰 程婴先生，奸赃从那厢来了。
程 婴 公子看老汉眼色行事。
（屠岸贾上。）
屠岸贾 （唱）独霸朝纲十六年。
近来忽觉不如前，
先君晏驾刚三日，
继位新君太不贤，
刚才有旨传相见，
叫人等得怒生烟。
可恼！刚才新君有旨宣我进宫，为何不见！……来此便殿，闯入何妨。（入觅庄姬）原来到了皇姑的內宫，屠岸买参见！
庄 姬 免。
（赵武拔剑，程婴急止，屠岸贾见程婴。）
屠岸贾 不料程婴在此。
程 婴 等侯多时。
屠岸贾 武儿你也到此，何事？
赵 武 有皇亲召见。
屠岸贾 唔！皇姑，新君有旨相宣，为何不见？
赵 武 你乃万恶的奸贼，新君怎肯见你。
屠岸贾 好大胆，你怎么骂为父是奸贼？
赵 武 你还不领罪。
屠岸贾 为父有何罪？
赵 武 你助桀为虐，劳民伤财，罪之一也；草菅人命，丧失民心，罪之二也；陷害忠良，惨杀赵氏满门，罪之三也；晋国军民，恨不能食你之肉，寝你之皮，怎说无罪？
（屠岸贾大怒，扭赵武。）
屠岸贾 呀！呀！呀！你有几个脑袋，竟敢辱罵为父！
（唱）好一下逆子反纲常，
叫人怒火满胸腔，
你是为父来抚养，
辱骂为父为那桩？
（赵武拔剑反扭。四武士齐上）
赵 武 （唱）你的死期到头上，
我要抽你的筋来割你的肠！
程 婴 哈哈！
（唱）报仇根在你家中长，
他是孤儿赵武好儿郎。
屠岸贾 呀！
庄 姬 （唱）奸贼不要叫嚷嚷，
快来领死莫猖狂，
我今奉旨除奸党，
赵家的冤债你该偿！
屠岸贾 哎呀！
庄 姬 吾儿！把他斩了！
赵 武 是！奸贼呀奸贼！
（唱）孤儿早日申仇恨，（杀屠岸贾）
千万人的冤债尽清偿。（笑）
（大吹。闭大幕。）
（全剧终）
赵 盾 公孙杵臼 程 婴 赵 武
赵 朔 众百姓 屠岸贾 五排军
晋灵公 众舞女 提弥明 二太监
庄 姬 众武士 春 兰 二宫女
国 太 四校尉 韩 厥 五小军
程 妻 众三军
第一场 民怨
（野外早春景。隐见城廓。）
（赵盾內唱“驱事郊外劝春耕”。——倒板。）
（四排军拥赵朔上。一排军执伞随赵盾乘车上。）
赵 盾 （唱）行遍南村与北村，
可恨公廷多暴政，
黎民生计叹雕零，
我有意要把朝纲整，
怎奈君侯宠佞臣，
如今是清明该下种，
田畴多有未耕耘。
百姓纷纷来告禀，
揭帖强张诉苦情，
告的是屠岸大夫多罪行。（去声）
奸淫勒索害黎民。
老夫一听怒难忍，
急急回车去面君，
看看不觉黃昏近，
车马如飞不稍停。
（百姓甲、乙引群众上。撞道反奔。）
赵 盾 且住，朔儿，何人撞道？
赵 朔 有一群伤头、伤手的百姓，撞道而来，反奔而去。
赵 盾 啊呀！众百姓被何人伤害？小校们，快叫转来问话。
众排军 众百姓！赵老相爷在此，快来答话。
（众百姓复上。）
众百姓 老相爷，冤枉呀！
赵 朔 有何冤枉，快快诉来！
百姓甲 老宰相呀！
（唱）恼恨佞臣屠岸贾，
枉作朝中下大夫，
晋侯把他作心腹，
桃园饮酒害无辜，
今早要吃熊掌脯，
厨官急得气呼呼。
赵 盾 熊乃深山猛兽，一时难得，就该罢了。
百姓甲 君侯一时酒兴，屠岸大夫又竭力逢迎，哪里肯罢。
（唱）屠岸当时生毒计，
一旁暗叫众厨夫，
磨快厨刀砍人手，
假充熊掌入庖厨，
众百姓 （唱）我们的手被他次去，
提起这冤仇难忍须臾！
赵 盾 可恼呀！你们的头，又是因何打破的？
百姓乙 （唱）也是晋君屠岸贾，
君臣淫乐饮高楼，
一时酒醉张弓弩，
弹丸如雨打人头，
我等挑担从下过，
血肉横飞不忍睹。
众百姓 （唱）草菅人命真狠毒，
提起这冤仇恨难消
赵 盾 哎呀！君臣作恶，丧失民心，慢说晋国霸业难图，这锦乡山河，也将不保了！可恼！可恼！
（唱）见此情更使我愤怒难解，
怨主公恨屠岸做事不该，
将人手当熊掌天理何在？
把人头当枪靶更是胡来。
老赵盾在朝中官居太宰，
赵朔儿为驸马多承关怀，
食民粟沐国恩祖孙三代，
不谏君不除恶愧列金阶！
罢罢罢（对赵朔）快与我除去伞盖，
赵 朔 除去伞盖。
赵 盾 （唱）为父的去苦谏，决不迟挨。
程婴先生何在？
赵 朔 现在后车。
赵 盾 请他前来。
赵 朔 有请程婴先生。
（内众傅“请程婴’。程婴上。）
程 婴 （唱）不是有心依宰相，
只因生性慕贤良，
程婴参见。
赵 盾 程婴先生！这里有许多伤残百姓，烦先生与我火速查明，死者优加抚恤，伤者用药治疗。
程 婴 啊呀！请问相爷，哪来这多伤残百姓？
赵 盾 唉！主公荒淫无度，性好嬉游，屠岸贾谄上压下，逢君之恶，把小民的手掌当熊掌，头颅作弹靶，死伤了三百余人，老夫正要上朝苦谏。
程 婴 老相爷身为上卿，自当匡君之过，整肃朝纲，只是那屠岸贾诡诈多端，正得晋君宠信，相爷还要提防一二。
赵 盾 主公宠信奸佞，残民以逞，老夫为了晋国河山，为民请命，哪管得许多，先生快去优恤伤残，老夫此意巳决。
赵 朔 爹爹，君侯无道，多是屠岸贾那谄佞小人引坏的，待孩儿前去赏他一刀，以清君侧。
赵 盾 唔！君心不正，杀了一个屠岸贾，也是枉然。为今之计，先正君心，休得多言，回家去吧。
赵 朔 是。别过爹爹。
（赵朔引众军，程婴引众百姓分下。）
赵 盾 马来！（欲上马）可恼呀可恼！
（唱）我这里上雕鞍一时难捺，
陡想起朝中事不觉低徊。
想主公曾被我几番谏诫，
晋宫中常挂起免见金牌。
此一去他若又闭门不睬，
君与臣难见面有口难开。
（想）啊！是了，想此时黃昏月上，花柳芬芳，
主公必去桃园游宴，老夫不免闯园见驾。
（唱）为国家真把我肝肠急坏，
君不正奸不除决不回来。
（跑马下。闭中幕。）
第二场 殉谏
（中幕开。）
（桃园早春，桃花盛开，明月初上，远见绛霄楼一角。）
（笛声起。吴姬引众舞女左执宫灯、右捧金樽舞上。）
吴 姬 （唱）桃园夜，
桃花红，
众 （唱）桃花红。
（晋灵公带醉一手持杯。一手牵神獒。屠岸贾一手执壶，一手持杯，引武士提弥明等上。）
吴 姬 （唱）华灯灿，
众 （唱）月光溶，
吴 姬 （唱）光华照彻玉楼——
众 （唱）东。
吴 姬 （唱）美人歌舞新承宠，
众 （唱）新承宠，
吴 姬 （唱）金樽酒满醉春风，
好酒好花须尽兴，（去声）
晋灵公 （唱）桃园乐，其乐无穷。（大芙，饮酒）
众 （唱）桃园乐，其乐无穷。
晋灵公 （大笑）歌得好！舞得妙！（（举酒介）
屠岸贾 （诏笑）吴姬歌舞有功，主公你该赏她三杯才是。
晋灵公 赏三杯，赏三杯。
吴 姬 请主公先饮。
晋灵公 （仿吴姬声）“请主公先饮”哈！哈！哈！哈！寡人先饮三杯！看！一杯！（饮酒）两杯。（饮酒）三……唔！屠岸爱卿，你怎么不陪寡人饮酒？来，这一杯酒归你喝。
屠岸贾 （饮）谢主公的酒。（同笑）
太 监 （望远）启奏主公，赵老相爷，闯园见驾。
晋灵公 （惊）呀！这老头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武士们快快挡住。
太 监 老相爷怒容满面，手挥象简，连伤三人，挡他不住。
晋灵公 （有些慌张）这却如何是好？
（屠岸贾阴笑点头。）
屠岸贾 主公何不息灯停舞，先去绛霄楼暂避一时，待微臣代主公一见。
晋灵公 准奏。吴姬随我来。唉！扫兴呀扫兴！
（晋灵公携吴姬下。）
（赵盾怒上。）
赵 盾 老臣参驾……唔！你是何人？
屠岸贾 啊！下大夫屠岸贾，参见老宰相。
赵 盾 原来是你，主公他在何处？
屠岸贾 主公早已回宫去了，老宰相且待早朝见驾。
赵 盾 哼！慢说主公久不早朝，就是早朝，这等紧要大事，老夫也难等待。
屠岸贾 方今国泰民安，有何紧急大事？老宰相年迈，何不在府中多多保养？
赵 盾 哼！以前倒也国泰民安，如今（怒目而视）眼见就有亡国之祸。
屠岸贾 啊！这话从哪里说起？平白无故，哪里来的亡国之祸？
赵 盾 （愤慨）哼！哼！这亡国的祸根，就出在你的身上，难道你还不知？（逼近一步）你还不晓么？
屠岸贾 哎呀！老相国呀！
（唱）你在当朝作上卿，
开言怎可不思忖，
“血口喷人”言太重，
怎么说，亡国根苗在我身？
赵 盾 （唱）自古来立国民为本，
你逢迎主害黎民，
怨声载道如雷震，
这亡国根苗种得深。
屠岸贾 （唱）赵相国此言无佐证，
平空辱骂为何情？
屠岸贾在朝最恭顺，
错骂忠良是何居心？
赵 盾 咄！
（唱）你把那谄佞奸耶作恭顺，
是非颠倒恼人心，
说我所言无佐证，
我与你从头说几宗。
屠岸贾 你说。
赵 盾 （怒）你听！
（唱）弹打行人伤百姓，
砍人手掌当熊羹，
大起楼台谁怂恿，
只说这三桩罪不轻！
屠岸贾 （忍气）
（唱）这几桩我奉的是君侯命，
承欢顺旨理当行。
赵 盾 （唱）你这是助君作恶邀君宠，
还有这奸淫勒索逞胡行。
屠岸贾 （唱）屠岸某为人行得正，
信口开河理不容。
赵 盾 （揭帖）
（唱）这许多揭帖为凭证，
可恨你奸臣误国害黎民！
屠岸贾 （怒）
（唱）你莫仗官高权势重，
声声骂我是奸臣。
赵 盾 （大怒）
（唱）奸臣误国人人恨，
恨不得先斩奸臣后谏君。
屠岸贾 赵相国，我看你是一朝宰相，让你三分，你口口声声骂我是奸臣，太过分了。
赵 盾 你助君作恶，残害无辜百姓，动搖国本，这样的奸贼，骂得不亏。
（屠岸贾怒扭赵盾。）
屠岸贾 赵相国，我说你莫骂的好。
赵 盾 （恐极）好奸贼！还敢和老夫动手动脚，照简！
（赵盾挥牙简打屠岸贾。屠岸贾冠被打落。松手。退后。）
屠岸贾 你敢辱打朝臣？
赵 盾 祸国殃民的奸贼，打了又怎样。（冲过去，连击两简）。
屠岸贾 哎哟！你记着！你记着。
赵 盾 （气喘吁吁）好奸贼！待我去宫中见过主公，再来定你的大罪。（急下）
屠岸贾 （抚伤）哈哈！这个老匹夫，想是死期近了，我想谋夺你的上卿之位，沒有机绿，今日你敢这等猖狂，正合吾意，我不免在主公驾前，搬弄搬弄。赵盾呀赵盾！我要叫你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就是这个主意。哎哟！主公快来呀！
晋灵公 （上）老匹夫去了吧！老匹夫……（见屠岸贾衣冠不整，惊）……你为何这等模样？
屠岸贾 啊呀！主公，不好了，赵盾如此猖狂，谅主公也奈何不得。
晋灵公 （惊）你待怎讲？
屠岸贾 主公呀！
（唱）我方才代主公与他相见，
又只见赵相国怒气冲天，
一声声骂你我荒淫游宴，
骂你我害百姓亡国根源，
理论间不料他突挥象简，
打落我乌纱帽大闹桃园，
臣料他还要来一番恶谏，
劝主公避一避免他胡言，
拆桃园逐吴姬停游罢宴，
臣也要——（欲舍不合）
臣也要还官豁免受此冤。（跪）
晋灵公 （掷杯）呀！这老匹夫，竟敢这等猖狂么？
（唱）想寡人一国主受命于天，
乐升平享富贵理所当然，
老匹夫太强项令人生厌，
打爱卿如打我情理太偏，
我也曾金殿上悬牌免见，
我也曾怕谏奏躲在桃园，
他今晚再敢来胡言乱语，
管叫他难活命死在眼前，
爱卿呀你只管承欢饮宴，
这桩事有寡人与你伸冤。
爱卿不要着急，起来！起来！（扶起屠岸贾）寡人神獒，正要吃些人血，老匹夫再敢闯园进谏，管教他有死无生。
屠岸贾 主公！赵盾胆敢专横，原仗着他是三世老臣，他的儿子赵朔，又是庄姬公主的驸马，主公真要将他赐死，还要三（读去声）思而行。
晋灵公 他是这般逼迫寡人，寡人恨不能灭他九族，管他驸马不驸马，老臣不老臣。
屠岸贾 （前进一步。逼揽灵公）要灭他的九族不难，只须问他个叛逆之罪。
晋灵公 寡人就说他谋反叛逆，有何不可？！
屠岸贾 （更上一步）主公要说他谋反叛逆，微臣倒有一计，拿他的真賍实据。
晋灵公 你有这等好计，快快说来！
（屠岸贾喜笑颜开，走近灵公，附耳说计。晋灵公手舞足蹈，建建点头。）
晋灵公 妙计！妙计！你倒是个宰辅之才，咯哈！吃三杯。（授酒）
屠岸贾 （心不在焉的，并不接酒）君无欢言，屠岸贾敬候主公封典。
晋灵公 吔！吔！地！寡人哪会哄了你，事不宜迟，快快打点去！
屠岸贾 （兴高彩烈）领旨。（下）
（太监上。）
太 监 启主公，相国闯入宫中，不见主公，又到桃园来了。
曹灵公 哈哈！这该死的老匹夫，正要他来，只说寡人宜请。
赵 盾 （內唱）老夫二次闯园进。
（赵盾急上。望见灵公，色喜。扬笏、吹须，整冠，缓步上前，对灵公作礼。）
赵 盾 （唱）整顿衣冠把礼行。
主公果然在此，赵盾见驾。
晋灵公 老爱卿免礼。
赵 盾 （唱）老臣这里有一本……
晋灵公 （唱）老爱卿听我说分明，
屠岸贾诱惑君心行不正，
已将他斥退出园门，
“知过必改”是古训，
孤也当改过戒荒淫。
赵 盾 （惊、喜）啊！主公圣明，国家幸甚！
晋灵公 （唱）侍儿们快与孤把酒敬，
三杯御酒敬忠臣。
（举杯赐酒）
赵 盾 （饮酒）
（唱）主公改过国家幸，
何劳赐酒谢老臣。
但愿真能远奸佞，
国富民安享太平！
晋灵公 （笑解佩剑）老爱卿！这是上方宝剑（授赵盾）从今以后，如有奸佞之臣，蛊惑君心者，容卿先斩后奏。
赵 盾 谢主公！
晋灵公 此剑名曰青虹，锋利无比，老爱卿验过。
赵 盾 领旨。（拔剑验）
（屠岸贾突上，举手高呼。）
屠岸贾 赵盾君前拔剑，想要行刺。
（晋灵公急及神獒。）
晋灵公 唔！不好！（嗾犬）！快咬死这穿绿袍的反贼。
（神獒直扑赵盾，赵盾弃剑惊避左走。神獒筋斗尾追。赵盾反逼神獒，神獒后退至王晋灵公左。）
赵 盾 唔！老臣屡进忠言，只是为民请命，主公为何偏听奸佞，陷害老臣。
晋灵公 拔剑行刺，逆迹昭彰，你死有余辜，还敢巧辩？
赵 盾 罢！昏君奸贼，丧心病狂，可惜晋国江山，必丧你手。
屠岸贾 主公！不必听他多说了。神獒，快快咬死这个反贼！
赵 盾 天呀天！
（晋灵公再嗾神獒，神獒扑赵盾，赵盾扑地，神獒咬赵盾分。）
提弥明 呔！好个昏君奸贼，明明定下毒计。陷害忠良，弃人用犬，叫人不服！
（提弥明举刀杀神獒。）
屠岸贾 提弥明正是赵盾的同党，武士们！拿下！
（众武士纷上，杀提弥明。）
屠岸贾 把尸首打下去。
（武士负赵盾下。）
屠岸贾 屠岸贾请功！
晋灵公 屠岸爱卿，除叛有功，就升你为上卿之职，火速带领三千人马，围住下宫，把赵盾满门，斩尽杀绝。
屠岸贾 启奏主公！那庄姬公主，如何处置？
晋灵公 庄姬乃国太所爱，把她接回宫中。
屠岸贾 犹恐群臣不服。
晋灵公 爱卿之意？
屠岸贾 （上前一步）真有主公的上方宝剑，就好施行。
晋灵公 （授剑）准奏。此剑上管三官，下管百僚，先斩后奏，成功去罢。
屠岸贾 领旨。
晋灵公 哈！哈！这一下，我的耳朵边，就永远清靜了。屠岸爱卿，快去了事，早来陪寡人作乐啊！（下）
屠岸贾 送驾！
（屠岸贾回身，走至舞台前，闭中幕。屠岸贾（得意之至）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赵盾呀赵盾！是你的三简厉害，还是我的一计厉害？
（狞笑）来呀！抄斩赵盾满门去。
（率武士下）
第三场 惨别
（程婴反上。喘气拭涙，神色仓皇。）
程 婴 （唱）探来消息好惊人，
相国桃园丧了身，
急转下宫傅此信，
含悲忍恨走不停。（下）
（中募开。）
（下宫前厅，明烛高烧，）
（赵朔、庄姬携宫女春兰上。）
赵 朔 （唱）老父黄昏上金殴，
庄 姬 （唱）斗转星移不见还，
赵 朔 （唱）奸佞当朝恐生交，
庄 姬 （唱）立候前厅心不安。
庄 姬 公公不见回来，驸马可曾差人打听？
赵 朔 也曾请程婴兄前去打听，怎奈他也不回来了。
庄 姬 公公一片忠心，谅能劝得兄侯回心转意，且听程婴先生一报。
（程婴急上。）
程 婴 公主！驸马呀！不、不好了！
赵 朔 （大惊介）何、何事惊慌？
程 婴 老相国直闯桃园见驾，被屠岸贼子设下圈套，诬他刺君谋反，嗾恶犬咬死了。
赵 朔 （叫头）呀！爹爹呀！（昏倒）
庄 姬 公公呀！
（程婴急扶住赵朔。春兰扶住庄姬。）
程 婴 啊呀！公主！驸马昏过去了。
庄 姬 驸马！驸马！
赵 朔 （悠悠苏醒）
（唱）闻父丧命肝胆裂，
心如刀割泪如泉，
恨昏君弃人偏用犬，
恨奸贼与我结仇冤。
庄 姬 （唱）我恨煞奸臣太阴险，
兄侯无道害忠贤，
待妻即刻回宫院，
见兄当面辩忠奸。（举步欲行）
程 婴 （唱）贤公主请听程婴说，
即刻回宫也枉然，
奸贼领了上方剑，
带来人马有三千，
要把满府人丁都杀绝，
少时就剩下宫前，
驸马、公主呀！
你还要节哀忍痛休悲切，
早定良谋保万全。
赵 朔 天呀天！我赵家三代忠良，却落得满门抄斩！（搓手，考虑）
程 婴 驸马！如今君暴臣奸，怎能容得忠直！你该速速出奔他国，日后也好为老相伸冤！
赵 朔 苦呀！昏君奸臣，诬我家一个叛逆大罪，关津渡口，必有提防，倘若出奔不成，真要冤沉海底了。
庄 姬 为妻有孕在身，不日即将分娩，得回宫生个男儿，定顾与赵家伸冤雪恨。
赵 朔 若得公主抚养孤儿成人，赵朔死也眼目，只是奸贼当权十分阴险，怎能容得你在宫中抚孤？
庄 姬 这，这……？哎呀呀！这倒难了！
赵 朔 是呀！这这这……这也枉然呀！
程 婴 （义愤填膺）驸马，公主，这抚养之责，有我程婴耽待。
赵 朔 啊哟！程婴兄，你有此心？
程 婴 我有此心。
赵 朔 你有比胆？
程 婴 我有此胆。
赵 朔 公主在深宫之内，奸贼必有提防，程婴兄虽有好心，怎得进宫，馁取你我的儿子。
程 婴 这……若是公主分娩，就该假病求医，张下黃榜，程婴扮作草泽医人，揭榜进宫，便中取事。岂不稳便。
庄 姬 定依程兄所教。
程 婴 只是公主身边，还该有个心腹之人，随处护持，也免走漏消息。
庄姬（拭涙）唉！家破人亡，深宫幽闭，哪还有人肯做我的心腹？
春 兰（直前高叫）公主，大难当头，怎么把我春兰忘了？
程 罂 好个春兰，倒是个有肝胆的人儿！公主的心腹就算是你了。
春 兰 程先生！你敢抚养得孤儿，春兰就护持得公主！
赵 朔 唉！你们如此仗义，受我夫妻一拜。
（唱）程婴兄春兰姐侠义少见，
我夫妻感盛德泪洒胸前，
但愿得保孤儿无凶无险，
除奸贼报大仇洗雪沉冤。（拜）
程 婴 （急起）驸马！公主！
（唱）愿驸马快出奔火速打点，
我程婴承重讬不敢迟延，（坚决）
转身来施一礼匆匆拜别，
趁此时离下宫暂避民间。
赵 朔
庄 姬 程婴兄呀！倘有不测，赵氏冤仇全托你了。
程 婴 驸焉、公主不须多嘱，你要快快改装出走。（欲行，走向春兰）春兰姐，你要小心。
春 兰 你放心去罢！
（程婴急下。）
庄 姬 春兰！快去与驸马收拾些农物银两来！
卷 兰 是！（下）
赵 朔 公主呀！你我夫妻相别了罢！
（唱）我赵家倘若是不该绝灭，
初生儿名赵武，你要……你要紧记我言。
庄 姬 （唱）驸马爷哭得我肝肠寸裂，
你的话有为妻紧记心间，
恨只恨鸾凤分何时相见，
赵 朔 （唱）怕的是生死别永隔黄泉。
（内人声、马蹄声。）
春 兰 （急上）驸马！公主！奸贼领人马围下宫，进门来了！
赵 朔 哎呀！待我冲了出去。（取剑欲下）
（屠岸贾率校尉捧上方宝剑急上，直逼赵朔。）
屠岸贾 呔！主公上方宝剑在此，赵盾谋反叛逆，着我前来，满门抄斩。
庄 姬 屠岸贾，兄侯宠信于你，是要你做保国的贤牙臣，还是要你做祸国的奸贼？
屠岸贾 自然是保国的贤臣。
庄 姬 既然是保国的贤臣，为何苦苦陷害忠良，晋国山河，岂不要丧在你手。
屠岸贾 哈！哈！公主！这事你一时难得明白，赵家是个反贼，国母即请公主入宫。
庄 姬 我与驸马，一同进宫见驾勰。
屠岸贾 叛逆之子，怎容见驾。来！扶公主登车去。
春 兰 呸！站开些！有陪嫁宫女春兰在此。
庄 姬 驸马！
赵 朔 公主呀！
庄 姬 屠岸贾！你这奸贼！（捧腹作胎动）
屠岸贾 快快扶了下去！（注视点头）
春 兰 啊哟！公主随春兰来！（扶庄姬登率下）
屠岸贾 武士们！把赵朔拿下。
众武士 喳！
赵 朔 谁敢！（抽剑击屠岸贾）奸贼照剑。
屠岸贾 不好。（用上方剑抵住）
赵 朔 （回头）奸贼呀奸贼！忠良之后，是杀不绝的，我生不能吃你的肉，死也要追你的魂呀！
屠岸贾 斩了。（剑刺赵朔）校尉们！把反马贼满门，斩尽杀绝，不要走了一个。
众 喳！（分下）
屠岸贾 啊呀且住！赵朔临刑之际，口称忠良之后杀不绝的，眼见庄姬怀孕当生，倘生一个男孩，倒是我的后患……唔！一不做，二不休，我不免蒙哄公主，只待庄姬分娩，不管是男是女，抱了过来，赏他一剑，做个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众武士分上。）
众武士 赵家满门三百余口，俱已杀绝。
屠岸贾 杀得好，来！回桃园交旨去。（下）
第四场 出孤
（中墓开。）
（庄姬寝宫。素纬低挂，素帐作床，旁设一椅，椅背正靠壁衣。案上炉香，窗前蕉卷，余无陈设。）
（庄姬素帕系额。怀抱婴儿，缓步上。）
庄 姬 （唱）庄姬女坐深宫自思由叹，
抱孤儿哀驸马珠泪澘澘，
他父子被奇冤满门遭靳，
天可怜我生下遗腹儿男，
恨只恨屠岸贼时时打探，
要杀绝赵门后说也心塞。（入座）
我这里依前计假装病患，
悬黄榜告程婴来把病看。（平声）
（婴儿啼哭。）
庄 姬 （唱）哎呀呀苦命儿不要哭喊，
墙有风壁有耳怕洩机关。（拍儿睡）
啼哭声急出我一身冷汗，
揭榜人还未来见行坐难安。
（庄姬起立缓步。）
（内作人声。庄姬急藏儿入帐。）
（春兰引程婴上。）
春 兰 公主，程婴先生到了。
（庄姬出帐。）
程 婴 程婴参见公主。
庄 姬 程婴先生免礼。
程 婴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庄 姬 哎呀！程婴先生！奸贼看管的紧，孤儿怎能出得宫门？
程 婴 （程药箱）程婴带来药箱，就将小公子藏在药箱之中，混出宫去。
春 兰 这小小药箱，只怕把他闷死了。
程 婴 箱底开有气洞，料也无妨。
春 兰 事不宜迟，就请程婴先生快快藏好。
庄 姬 （抱孤儿。欲交难舍，叫头）。天呀！
（唱）心中只恨狗奸臣，
小小婴儿不放生，
父死母离好苦的命，
可怜难舍又难分。（哭泣）
春 兰 公主！这是小公子的生路到了，快些交与程婴先生才是。
（春兰抱孤儿转交程婴。）
庄 姬 （唱）程先生为赵氏存遗胤，
大德高恩感在心，
愿孩儿长大不忘本，
练武修文，重掌三军，
拿住奸臣，挖心剖腹，
伸冤雪恨祭亡灵！
哎呀呀！恨极悲深言不尽，（拜）
千万重担付先生。
程 婴 （答拜）
（唱）公主不劳多嘱请，
千斤重担我担承。
公主，小公子也该有个名字。
庄 姬 驸马临危嘱咐，男名赵武，请先生记下，日后母子也好相见。
程 婴 记下了。
（春兰助程婴放孤儿入药箱。孤儿啼，程婴大惊。）
程 婴 哎呀！公主！小公子在药箱之中这般啼哭，怎好出这宫门？
庄 姬 想是他有些饥饿，先生休得着急，待我乳他一乳！（接婴儿哺乳）
（唱）儿啼想是腹中饥，
饱乳姣儿更惨凄，
但愿出宫凶化吉，
儿呀！儿呀！
你须忍耐莫娇啼——呀！
（内人声大作，众惊。）
（春兰急下，复上。）
春 兰 不好了！奸贼亲来搜宫了。
程 婴 （慌）这却怎处！？
庄 姬 孤儿呀！
春 兰 不要慌张，程娶先生快快抱了小公子，藏入壁衣中去。
程 婴 春兰姐！你要见机行事！（隐）
春 兰 在我。公主！你去搬请国太！
庄 姬 唔！（下）
（屠岸贾佩上方宝剑，领校尉急上。）
屠岸贾 （唱）庄姬前日已临盆，
不见婴孩为何情？
斩草怎容根不尽，
中宫内外去搜寻。（入门、巡视）
有请公主！有请公主！！
春 兰 何人大胆，在此嚷叫？
屠岸贾 呔！这个小丫头，快请庄姬公主前来相见！
春 兰 原来是屠岸相爷！公主有病在身，相爷见她，有什么大事？
屠岸贾 唔！闻得公主产下赵氏孤儿，奉主公之命，抱他面圣。
春 兰 原来这点小事！相爷，公主在下宫受惊，回宫早产，是一个女娃儿，可惜，落地身亡了。
屠岸贾 这丫头说得好软巧，就算是个女姓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春 兰 死娃儿要它何用？是我把她丢入太液池中，只怕早被鱼儿吃了。
屠岸贾 丫头不要胡说，你今好好交出孤儿，相爷与你千金重赏。
春 兰 这宫中并无什么孤儿，我也无福领受你的赏赐。
屠岸贾 当真没有？
春 兰 当真没有。
屠岸贾 果然没有？
春 兰 果然没有。
屠岸贾 大胆！谅你一个小小宫娥，敢在相爷面前巧言搪塞，今日我只着落在你的身上，交出赵氏孤儿便罢，如若不然，先要了你的狗命。
春 兰 哼！你定要赵氏孤儿，你就向太液池中的鱼儿去要，与春兰何干？
屠岸贾 我也知你是个利嘴丫头，不动刑是不交的，来呀！与我打！
（武士甲打春兰。）
春 兰 唾！
（唱）平白无端动大刑，
伤天害理黑良心。
屠岸贾 （唱）任你丫头多烈性，
不交出孤儿活不成。
打！打！打！
（武士打春兰，春兰争夺。）
（二宫女急上。）
二宫女 国太到。
（国太，庄姬上。）
屠岸贾 停刑。（见国太）参见国太。
国 太 平身。（就壁衣前座）
屠岸贾 谢国太。
国 太 哀家未曾宣召，相国何事进宫，拷打宫娥？
屠岸贾 国太！
（唱）公主回宫免了身，
产下一子留祸根，
为臣奉旨来查问，
要抱孤儿去见君。
春 兰 国太！（走近国太侧）
（唱）他无风起浪来查问，
中宫里面逞胡行，
拷打春兰不要紧，
惊了公主罪不轻。
国 太 咄！
（唱）水不清皆困鱼打浑，
君不正出了乱国臣，
擅打宫娥无体统，
中宫扰得不安宁。
屠岸贾 （唱）国太责臣言太重，
我也是奉旨入宫庭，
孤儿他是逆臣种，
不除逆种是祸根。
庄 姬 （怒，唱）
奸贼说话太欺人，
苦害赵家是何心？
我与你仇恨如山重，
恨无宝剑斩奸臣！
屠岸贾 （唱）公主说话要思忖，
莫在宫中骂大臣，
上方宝剑君侯命，
外管群僚内六宫。
国 太 （唱）闻此言不觉怒难忍，
公主是哀家掌上珍，
当着哀家太任性，
君不君来臣不臣。
屠岸贾 （唱）国太不要怒气生，
再有一本奏分明，
宫中不见孤儿影，
教我如何去见君？
为臣要复君侯命，
我要——
国 太 要什么？
屠岸贾 （唱）我要中宫内外去搜寻。
国 太 也罢。
（唱）任你搜来任你寻，
倒免你日后再疑心。
屠岸贾 领旨。
（唱）武士们快与我搜宫禁！
（武士作搜宫分下。复上。）
武士甲 孤儿不见。
屠岸贾 （唱）夹墙内面再搜寻。
（武士作搜壁衣。搜近国太，误动裙角。）
（春兰暗扯国太衣角示意。）
国太大怒而起。退至座后。遮住程婴藏处。手扶椅背，一手指屠岸贾。
国 太 咄！
（唱）枉在朝中作上卿，
哀家身伴敢搜寻，
我与你上朝去理论，
欺了哀家欺了君。
屠岸贾 校尉们！不要无礼！
（唱）搜宫不见弧儿影，
怕国太上殿去见君，
我不免明引众军出宫禁，
暗差犬将守宫门。
国太恕罪，打道出宫。（领众下）
春 兰 （望）国太、公主！哪奸贼去得远了。
（程婴从壁衣中上。）
程 婴 参见国太。公主受惊了。
国 太 且喜程先生舍命藏孤，奸贼未能搜出，还该快快打点出宫才是。
庄 姬 母后呀！想那奸贼，哪肯善罢甘休，只怕有人把守宫门，程先生怎能出去！
程 婴 公主不必烦恼！事到如今，程婴拼了这条性命，也只得闯将出去。
（程婴高捧药箱。向国太、庄姬一揖。）
程 婴 走呀！（两边望望，急行下）
国 太 我儿随为娘来！（下）
（闭中幕。）
（韩厥白须铠甲，引四军士上。）
韩 厥 （引）虎帐统，
将军早白头，
年老心不老，
冷眼识恩仇。
下将军韩厥。屠岸丞相，搜查赵氏孤儿不见，叫老夫领兵守住宫门，严防奸细。小军们！小心了。
（军士甲上。）
军士甲 将罩！有人出宫来了。
韩 厥 待老夫亲去问他一问。（引众下）
（中幕开，宫门。）
（程婴捧药箱上。）
程 婴 （唱）急急忙忙出宫门，
这座难关判死生。（望介）
早望见宫门武士排严障，
白发将军赛煞神，
吓得我两头小鹿心头磞，
却装个无事人儿缓步行（听听药籍）
且喜箱中无动静，
孤儿浓睡不曾醒，
提心吊胆往前撞，
暗流冷汗湿衣襟。（欲出宫）
（四军士引韩厥迎上。）
韩 厥 何人大胆出宫？绑了。
程 婴 我是个草泽医人，请军爷门恕罪。
韩 厥 既然是草泽医人，不要吓了他，叫他上前答话。
军 士 韩老将罩在此，上前答话。
程 娶 草泽医人，拜见将军。（跪）
韩 厥 站立答话，你这医人呀！
（唱）相爷有命禁通行，
直闯宫门罪不轻，
为何大胆宫门进，
为何悄悄出官门？
程 娶 （唱）将军不必来盘问，
进出宫门有下情，
进宫只为来医病，
医完重病出宫庭。
韩 厥 （唱）宫里何人生重病？
程 娶 （唱）庄姬产后病非轻。
韩 厥 （渐快）
（唱）宫里医官多得很，
程 婴 （唱）医官的脉理久高明。
韩 厥 （唱）你是何人来荐引？
程 婴 （唱）黄榜求医揭榜文，
韩 厥 （唱）用什么汤头医此症？
程 婴 （唱）益母煎汤药最灵。
韩 厥 （唱）手捧此箱有河用？
程 娶 （唱）内装妙药可回春。
韩 厥 （唱）妙药装的哪几种？
程 婴 （唱）益母当归紫石英。
韩 厥 出宫去罢。
程 婴 谢过将军。（色喜、拭汗、急下）
（韩厥进一步望程婴。转身寻思。）
韩 厥 且慢！此人好生面熟，倒象是在哪里见过的。……啊呀，莫不是赵相府中门客，假扮草泽医人，前来取走孤儿的？……倒要弄个明白。校尉们！叫那医人转来。
军 士 那医人转来。
（程婴内叫“来。亲了”。上。）
程 婴 （唱）才离虎口出宫门，
怎又高声叫转身，
莫非识破箱中隐，
天呀！
只怕孤儿救不成。
韩 厥 校尉们！这里有老夫盘他，你等快去宫前宫后，小心把守。
众校尉 是。（分下）
程 婴 草泽医人再见将军。
韩 厥 那医人，老夫再要盘你。
程 婴 要盘就盘。
韩 厥 你可认得老夫？
程 婴 医人不曾认得。
韩 厥 你叫何名字？
程 婴 医人张鼎。
韩 厥 医人强鼎（猛省）哈哈！（夺药箱高举，扯程婴）说什么医人张鼎，分明是赵相的门客程婴，还来瞒我！
程 婴 （大惊）是，是这个……！
韩 厥 好个大胆的程婴！
（唱）分明赵相府中人，
为何说假不言真？
你只想瞒天过海留麟种，
须知道虎口余生难脱身。（抢药箱）
拿过来。
（程婴争护药，不及韩厥力大，被韩厥撞倒。韩厥开药箱见孤儿。）
韩 厥 你先说内装益母当归，又怎么搜出人参来了？
程 婴 是这个……（慌）
韩 厥 （扭程婴介）哼！哼！你更有何说？
程 婴（转趋镇静）唔！程婴舍死要救忠良之后，不料落在你的手中，更有何说？
韩 厥 你胆敢违了相爷禁令，私救叛臣之子，真是罪该万死！
程 婴 你莫提起你那相爷，提起你那相爷，我倒要贺喜你。
韩 厥 老夫何喜可贺？
程 婴 听道！
（唱）屠岸贾祸国逞胡行；
要断忠良后代根，
你今查出箱中隐，
奸贼定与你把官升，
千秋万世来评论，
都说你是………
韩 厥 都说老夫是什么？
程 婴 （唱）……大奸臣门下一个小奸臣。
哈哈，岂不可贺。
韩 厥 呔！你敢辱骂老夫（扭程婴）你给我走。
程 婴 程婴要死就死，也不去见那万恶的奸贼。
韩 厥 哈哈哈，好个有胆量的程婴，随老夫来！
程 婴 往哪里去？
韩 厥 老夫送你出城。
程 婴 你是怎讲？
韩 厥 老夫亲自送你出去。
程 婴 啊呀！将军此话当真？
韩 厥 哈哈哈哈！程婴先生不要着急，刚才老夫是试试你的胆量的，你有此忠义之心，令人敬佩，待老夫明说了吧！
（唱）程婴忠义实堪敬，
老夫对你表真心，
我顶天立地行为正，
与赵相同为一殿臣，
岂肯绝仁灭义随奸佞，
献出孤儿与佞臣。
程先生舍生留下忠良种，
正是君心合我心，
奸贼搜查防守紧，
我亲送你出城门。
程 婴 哎哟！（揖）多感老将军一片热肠。容程婴拜谢。（程婴拟拜，韩急扶住）
韩 厥 哈哈！赵相忠良，先生侠义，老夫怎肯袖手旁观？先生随我出城去吧。
程 婴 老将军请。
（韩厥引程婴圆场。）
韩 厥 出城门了，小心些。
程 婴 全赖老将军。（下。闭中幕）
（守城官上。韩厥，程婴旁上。）
守城官 （念）城门铁锁封，
谁也不通融，
韩 厥 老夫有军令，
（照令箭）不通也要通。
守城官 原来是老将军！（开城门）请。（下）
（韩厥程婴出城下。）
（屠岸贾引按尉上。）
屠岸贾 呔！桩桩不如意，
样样眼前来！
可恨韩厥老匹夫，敢把赵氏孤儿放走，追呀！
（领众圆埸下）
（韩厥程婴上。）
程 婴 老将军离城远了，请回。
（韩厥不应。）
程 婴 离城远了，不敢劳老将军远送。
将军请回。
韩 厥 程婴呀！老夫把孤儿送走了，已与奸贼结下不解之仇，奸贼怎肯罢休；老夫何甘受辱！（内人马声）听！他的追兵来了，你就快走，老夫舍死挡他一阵！
程 婴 啊吙呀！程婴拜别。（下）
（韩厥拔剑肃立。）
（众校尉引屠岸贾急上。）
（一校尉撞韩厥，韩厥挥剑斩校尉。）
韩 厥 去罢。
屠岸贾 呔！大胆的老匹夫，违令放走赵氏孤儿，还不知罪，竟敢杀死我的小校，是何道理？
韩 厥 奸贼，赵氏_孤儿忠良之后，留他好与赵相报仇，杀你一个爪牙，乃是你这奸贼的榜样。
屠岸贾 你把他放往何处，快快说来！
韩 厥 哈哈！孤儿早已远走高飞，谅你找他不到。
屠岸贾 气死我了！把他斩了！
韩 厥 照剑。（直取屠岸贾）
（众校尉围攻韩厥，韩厥自刎。）
屠岸贾 可恼呀可恼，老区夫说我不能找到孤儿，我倒定要找到，来呀！晓谕全国军民人等，十日之内，有人献出孤儿，千金重赏，无人献出孤儿，把全国同年同月的婴儿斩尽杀绝。
（众应“令去”！）
屠岸贾 摆道回府。（同众下）
第五埸 定计
（中幕开。）
（首阳山下，小桥流水，绿竹迎风，石山高耸。）
（公孙杵臼缘簑竹笠，执渔竿作过桥上。）
公孙杵臼 （诗）绿暗红稀景物幽，
持竿闲钓小桥头，
胸中多少不平事，
难付清溪逐水流。
老汉公孙杵臼。幼读诗书，不求仕进，在这首阳山下，独乐渔樵。前日听得人人傅说：当朝贤相赵盾强谏桃园，却被奸贼屠岸贾蛊惑昏君，诬他谋反，满门杀绝，只有一个庄姬公主，逃入宫闱，听她有个遗腹将生，正好留得忠良一脉，我那义弟程婴，是赵相府中门客，必有抚孤报仇之心，只不知公主生的，是男是女，唉！昏君无道，信任奸邪，赵相忠良，蒙此奇祸，好不叫人气愤。
（唱）赵相在朝秉忠心，
苦谏桃园杀满门，
贼臣屠岸多奸佞，（边下钓）
反在朝中作上卿，
这都是昏君行不正，
叫人想起气难平。（钓秆摇摆）
怒冲冲手颤钓竿动，
惊得鱼儿不敢吞。
（程婴内叫“走呀”。）
（公孙杵臼弃钓竿。起立。望远。）
（程婴急上。）
程 婴 （唱）奸贼追孤不死心，
遍传晓谕苦搜寻，
逼得程婴心不定，
首阳求计找公孙。
公孙兄！叫小弟好找。
公孙杵臼 啊呀！贤弟来得好。愚兄只问那庄姬公主可曾分娩。
程 婴 庄姬公主已曾产生一子，可恨奸贼要斩草除根，菩苦搜索，倒被小弟抱到家中来了。
公孙杵臼 好贤弟！这就谢天谢地。（吐气）
程 婴 公孙兄！你喜旱了。
公孙杵臼 多亏你救出孤儿，赵相有了报仇之人，为何喜早了。
程 婴 可恨屠岸奸贼，一见走了孤儿，不肯罢手，晓谕全国人等，十天之内，有人献出孤儿，千金重赏，无人献出孤儿，公孙兄呀！
公孙杵臼 怎讲！
程 婴 要把全国同年同月的婴儿，斩尽杀绝。
公孙杵臼 好毒计。贤弟！这孤儿不能献出；全国的婴儿，定要保全。
程 娶 是呀！小弟就为此事，寻找贤兄，求谋问计。
公孙杵臼 贤弟心中，也该有个打算？
程 婴 小弟一路行来，思前想后，且喜新生一子，名叫惊哥，与孤儿同庚，有意将他舍出，替换孤儿，不知贤兄高见？
公孙杵臼 好呀！难为贤弟，如此仗义，只是此计还只一半，算不得两全。
程 婴 请问贤兄，如何才是两全之计。
公孙杵臼 贤弟！那屠岸奸险成性，你虽舍子相代，他定要追罪藏孤之人，若要两全，就要有一人舍子，一人舍命。
程 婴 为了救出孤儿，小弟就来舍子舍命。
公孙杵臼 你去舍命，何人抚孤？
程 婴 这抚孤的吧………
公孙杵臼 他是何人？
程 婴 要请贤兄担待。
公孙杵臼 哎呀！贤弟！愚兄“老猫儿不能捕鼠”了……也罢，为今之计，你来做出首之人，只说愚兄藏了孤儿，就让愚兄舍了这条老命。
程 婴 贤兄好好在家，怎能为小弟牵连，舍却你的性命？
公孙杵臼 好无打算！愚兄现已六旬以上，抚得孤儿长成，年将九十，有何作为，贤弟今年四十有零，抚孤成人，不过六十多岁，舍命的一定是愚兄。
程 婴 要贤兄舍命，小弟心中不忍。
公孙杵臼（怒）唔！好个程婴，你肯舍了新生之子换出忠良后代，难道愚兄就不能舍这一命，打救全国婴儿？（捋须张目，正义凛然）
程 婴（感动）贤兄这么说，小弟不敢多言了。
公孙杵臼 这就是了。……贤弟，计倒定好了，只是你耍舍了惊哥，未必弟媳她能依允。
程 婴 待弟回家，好言相劝。
公孙杵臼 如此你快归家去劝，愚兄随后就到。
程 婴 请。（下）
公孙杵臼 请。……唉！
（唱）两全大计安排定，
要救孤儿与众生。
第六埸 舍子
（程妻上，张望。）
程 妻 （念）官人去首阳，
几度门前望，
哎呀！官人为了要救孤儿去找首阳山公孙贤伯问计，这等时候，怎不见回返？
（程婴急上。）
程 婴 （念）虽然计两全，
到底添惆怅。
程 妻 官人回来了。
程 婴 回来了。
（中幕开。程婴家草堂。堂上竹屏、书架、庭前碧荷、缘行。）
程 妻 官人请。（仓卒关门。）
（程婴夫妇入座。）
程 婴 孤儿与惊哥，为何不见？
程 妻 房中安睡未醒。官人与公孙老伯，定计一事如何？
程 婴 定到定了一个两全之计？
程 妻 怎叫两全之计？
程 婴 把一人舍子，把一人舍命。
程 妻 世间之上，何人肯舍一命？
程 婴 娘子休道无人舍命，公孙贤兄他就肯舍一命。
程 妻 （惊）呀！……舍命的有了，这舍子的是断然难找的。
程 婴 娘子！这舍子的吗？……也有，有在这里！
程 妻 （惊异）他在哪里？
（程婴手指空间转指程妻。）
程 婴 在……在这里呀！
程 妻 呸！难道是为妻？
程 婴 （鼓足勇气）娘子呀！正是求娘子舍了惊哥，斢换赵氏孤儿呀！
程 妻 （大惊）官人！这个戏言不得，你我夫妻，成亲一十六载，才生一子，怎能眼睁睁去斢别人。
程 婴 娘子，你要依从才好？
程 妻 断难从命。
程 婴 娘子呀！
（唱）公孙本是局外人，
却要舍生救别人，
我救孤儿主意定，
不舍亲生救不成。
程 妻 （唱）官人定计不思忖，
舍却姣儿绝了根，
公孙舍命随他去，
要舍惊哥呀！万不能！
程 婴 （唱）贤妻年纪尚青春，
天赐麒麟麟再有生，
事急不容多议论，（欲入内）
抱了惊哥把计行。
（程妻急作挡门。哭介。）
程 妻 （唱）虎毒也不咬亲生，
你的心比虎毒十分，
要舍惊哥先舍我的命。（扭程婴。）
程 婴 （怒）戝人！你要放手。
程 妻 （唱）我养的姣儿由不得人。
程 婴 由不得人，由我。
（程妻欲入房护儿。程婴反扭程妻外拉。）
程 妻 （咬程婴手）由不得！
程 婴 啊哟！（护手）
（唱）我寻把钢刀要你的命！（下）
程 妻 （急入房关门）
我紧闭房门任你行。（下）
（公孙杵臼上。）
公孙杵臼 （唱）程婴舍子转家门，
舍命的公孙随后跟，
不知道弟媳允不允，
牵肠挂肚好耽心。
（程婴拖刀急上。直冲公孙面前。）
程 婴 好贱人！
公孙杵臼 （惊）唔！贤弟！为何拖刀弄斧。
（程婴急弃刀，转觉尴尬。）
程 婴 弟也是出于无奈呀！
公孙杵臼 想是你我的商量，弟媳不曾依允？
程 婴 贱人执意不允。
公孙杵臼 这也难怪。贤弟！且请弟媳出来，大家相劝。
程 婴 （望內室）公孙贤兄来了！还不出来见礼。
（程妻上、开斗出房。）
程 妻 晓得。
程 婴 放速些！
程 妻 就来！
程 婴 唔！
程 妻 见过公孙老伯。
公孙杵臼 贤弟媳免礼！请坐。
程 妻 告坐。（俱入座）请问公孙老伯，来到寒舍何事？
公孙杵臼 老汉特来与程婴贤弟商量，献出赵氏孤儿，好领千金重赏。
程 妻 老伯不要戏言，孤儿乃是忠良之后，只有保全，谁敢献出？
公孙杵臼 弟媳也要保全忠良之后，不知有何高计？
程 妻 公孙老伯，亲生骨肉，叫我怎能下得绝情？我的惊哥呀！（哭）
（程娶欲语。公孙杵臼急止程婴。）
公孙杵臼 （唱）弟媳轻声莫泪淋，
须防门外有人闻，
难舍孤儿为救忠良后，
难舍惊哥是父母心。
程 妻 （唱）老伯言来理最明，
孤儿爱子两关情，
只有程婴心太狠，
偏偏逼我舍亲生。
公孙杵臼 （唱）程贤弟大仁大义人人敬，
救孤原为雪冤情，
恨只恨奸贼心太狠，
不见孤儿要杀人，
他要把全国的同年同月、万戶千家、千家万戶、千千万万的婴儿都杀尽，
惊哥恰恰也同庚，
似这等留了惊哥也难活命，
连那孤儿救不成，
倒不如忍心舍了惊哥命，
救了孤儿与众生。
程 妻 （唱）这番话说得我无言答应，
我这里低头无语暗思忖。
程 婴 （唱）为孤儿我泪洒农襟忙脆定，（跪）
公孙杵臼 （唱）为众生我蓬蓬白发跪埃尘（跪）
程 婴 娘子
公孙杵臼 （唱）愿弟媳舍子救孤权忍痛，
到将来，孤儿是你我的报仇人。
程 妻 喂呀！
（唱）他二人跌跪泪纷纷，
铁石之人也动心，
我今舍了惊哥命，
断送姣儿绝后人，
我今不舍惊哥命，
晋国婴儿活不成，
全国几多慈父母，
丧儿失子最伤心，
我只得忍心来答应！
公孙老伯！程婴夫呀！（扶起）
（唱）我舍……我舍……我舍了惊哥敉众生。（昏倒）
（程婴急扶住程妻。）
程 婴 娘子！娘子！
公孙杵臼 贤弟！好生扶她进去将息，把惊哥抱了出来。
程 婴 贤兄稍待！（扶程妻下，抱惊哥上）贸兄呀！小弟的儿子在此。（拭泪）
公孙杵臼 抱了过来！（移场。闭中幕。）
（唱）手接过惊哥儿心中不忍，
他哪知此一去有死无生，
老公孙发苍苍一死何恨，
叹只叹儿的父绝了后根！
程 婴 （唱）听兄言不由我泪珠滾滾，
到此时还念我断了后人，
你本在首阳山老年安稳，
只怪我累贤兄舍命捐生。
公孙杵臼 （唱）愿贤弟抚孤成除奸去佞，
报深仇雪恨我死目瞑。（平声）
程 婴 小弟此心，惟天可表！
公孙杵臼 （唱）你此去出首时最宜谨慎，
还应该劝弟媳莫放悲声；
怕只怕惹风波别生破绽，（想）
那时节要商量再找何人？
死的易生的难担子太重，
好贤弟你教我怎能放心？
我这里还有个万全之计，
最好是去仇家种下仇根。
程 婴 （唱）老贤兄点破我叫人猛省，
我这里怎敢不照计而行。
公孙杵臼 愚兄放心了。贤弟快去奸贼跟前出首，愚兄回家等候。（转身，决然健步下）
程 婴 （强抑之情，一时奔放）公孙买兄呀（挥左袖）赵氏孤儿呀！（挥右袖）贤妻！惊哥我的儿呀！（双袖掩面。悲下）
第七场 恶拷
（中幕开，大堂。设公座。）
（屠岸贾引中军及四校尉上。）
屠岸贾 （引）心中似火焚，
决计斩仇根。
（念）恼恨孤儿无影踪，
高悬晓谕猛追寻，
看看十日无消息，
全国婴儿定斩刑。
唔！十日限期快满，不见有人献孤儿。三军呀！磨快刀枪，相爷（咬牙）要杀尽全国与孤儿同年同月的婴儿呀！
（屠岸贾升座。內鼓声。）
屠岸贾 傅击鼓人。
中 军 击鼓人进见。
（程婴上。）
程 婴 报机密人求见。
中 军 候着。禀相爷，报机密人求见。
屠岸贾 竟然有报机密人求见。架下刀门。叫他报门而进。
中 军 架下刀门。
众校尉 喳！（架刀斗）
中 军 报机密人，报门而进！
程 婴 （举目，低头）来，来了！报机密人告进。报机密人告进。参见相爷！（跪）
屠岸贾 报的是什么机密？
程 婴 稟相爷，赵氏孤儿，可曾有人献出？
屠岸贾 无人献出。
程 婴 那孤儿在……（最后关头，欲言又止。）
屠岸贾 呀！
众校尉 呵！
程 婴 （鼓足勇气）藏在首阳山下，公孙杵臼家中。
屠岸贾 收入刀门。中军！
中 军 在。
屠岸贾 快领三千人马，团团围住首阳山，提取公孙杵臼，再搜赵氏孤儿，休得有误。
中 军 领钧旨。（下）
屠岸贾 指机密人！你且起来！
（程婴起。）
屠岸贾 你叫什么名字？
程 婴 小人程婴。
屠岸贾 你怎么知道孤儿的藏处？
程 婴 小人与公孙杵臼，结拜兄弟。酒席筵前，漏出真情，故而知道。屠岸贾漏少时把他提到，你要做个对证。
程漏婴 这个自然。
屠岸贾 堂口伺候。
程 婴 谢相爷。（下）
（校尉上。）
校 尉 禀相爷，公孙杵臼提到。
屠岸贾 带了上来。
（校尉提公孙杵臼上。）
（公孙杵臼立而不跪。）
屠岸贾 呔！你这老狗，还不跪下。
公孙杵臼 老汉不曾犯你的王法，哪个跪你。
屠岸贾 你敢隐藏赵氏孤儿，罪该万死。
公孙杵臼 无端欺压小民，此事谁为对证？
屠岸贾 还你一个对证。程婴！哪里？
（程婴应上。见公孙杵臼。互视。急低头。）
公孙杵臼 敢莫他是对证？
屠岸贾 有他来对证，叫你死而无怨。
公孙杵臼 哈！哈！此人与老汉有仇，乃是诬告。
屠岸贾 怎讲？
公孙杵臼 仇攀。
屠岸贾 （怒）打倒！
（唱）老狗藏孤罪不轻。
同谋合党是何人，
公堂之上快招认，
刑法桩桩不徇情。
公孙杵臼 奸贼！
（唱）你朝堂之上逞专横，
又敢无端害小民，
有什么同谋合党把孤儿隐？
我本无辜施什么刑？
屠岸贾 （唱）老狗藏孤不招认，
硬嘴强牙反罵人，
来呀！
（唱）先将他重打五十棍，
公孙杵臼 （唱）纵然打死也无供。
（程婴见公孙杵臼受刑，悲苦，焦急。）
（屠岸贾冷眼望程婴。）
屠岸贾 （唱）我将老狗打两棍，
为什么程婴心不宁，
不免要他宋拷问，
（下位）程婴！
我赐皮鞭你掌刑。
一边打来一边问，
看他招供不招供。
程 婴 （迟疑接鞭介）
（唱）手接皮鞭吃一惊，
吓得我三魂少二魂，
二人合谋把计定，
怎能够我执皮鞭他受刑？
高举皮鞭心不忍……
屠岸贾 快与我打！
程 婴 （唱）万恶的奸贼苦催刑，
我不免轻敲轻打来蒙混，（轻打）
可怜他，可怜他，轻打也难禁。
公孙杵臼 （唱）忍痛轻声叫程婴，
掌刑宜重不宜轻，
几下皮鞭追了命，
还他个死无对证气奸臣。
屠岸贾 程婴！
（唱）老夫叫你去拷问，
为何鞭下暗留情？
程 婴 （唱）万恶的奸贼起疑心，
可怜难坏我程婴，
莫奈何重重将你打，
（程婴重打公孙，公孙痛叫倒地。程婴手颤棍落。）
程 婴（唱）打在他身痛我心！
屠岸贾 程婴，这等重敲重打，敢莫要打死老狗，做个死无对证？
程 婴 相爷！打又打轻了，打又打重了，好叫我左右做人难呀！
屠岸贾 他可有招？
程 婴 无招。
屠岸贾 这等强硬，待相爷亲自打他。（拾鞭）
公孙杵臼 呸！
（唱）奸贱不要恶森森，
苦打逼供枉费心，（指屠岸贾）
在生不能夺你的命，
死后也要追你的魂。（昏倒）
程 婴 （惊，欲制止屠岸贾）相爷！依小人看，就将他打死，也是枉然，何不且等搜出孤儿，再来问罪！
屠岸贾 言之有理！（前行几步候报）
（程婴暗抚公孙杵臼。）
（中军抱惊哥急上。）
中 军 启相爷！赵氏孤儿搜到。
屠岸贾 拿了过来！呀！呀！呀！呀！哈！哈！哈！
老狗！你说沒有隐藏孤儿，此子从何而来？
公孙杵臼 （唱）我抢夺此儿拼老命！
（公孙杵臼乘间猛扑屠岸贾，抢着惊哥。惊哥啼声，屠岸贾急起，踢倒公孙杵臼。）
屠岸贾 呔！呔！谅你与孤儿，还能飞、还能飞，还能飞上天去？你还要与我——
（唱）供出同谋合党人哪！
公孙杵臼 （唱）我那合党同谋多得很，
屠岸贾 都是哪个？
公孙杵臼 （唱）就是这全晋国痛忠良、恨奸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的人。
屠岸贾 （气极）啊呀！老狗这等利害，来呀，把他与孤儿一同拿去斩了。
众校尉 喳！（推公孙杵臼下，杀）
（程婴拭泪，移场闭中幕。）
程 婴 （唱）见贤兄爱子临刑痛难忍，
只觉得天昏地暗泪淋淋！
众校尉 程婴吊泪。
屠岸贾 程婴为何吊泪？
程 婴 启禀相爷。小人生有一子，与赵氏弧几同年同月，犹恐晋国军民不服，暗害于他，故而吊泪。
屠岸贾 你的儿子，叫何名字？
程 婴 名叫程武。
屠岸贾 你助相爷，了却一桩心事，是一大功，你的儿子，就拜在我的名下，改名屠程武，将来在我的跟前习武，你的跟前习文，谁敢暗害？
程 婴 如此，谢过相爷。
屠岸贾 哈哈哈哈！随我来！（同下）
第八场 复仇
（众军引赵武上。）
赵 武 （引）胆气冲霄，
志量天高，
满胸中武略文韬，
都羡我英雄年少。
（诵诗）银甲白罗袍，
金冠雉尾飘，
柳阴春跑马，
一箭中双雕。
俺屠程武。只因新君继位，我那爹爹屠岸贾，求赐桃园养老，新君不纳，因此怀恨，久不朝君，将兵符将印，交付于我，教我加紧操练人马。今乃操兵之期，不免请他前去观操，也好显一显我年少英雄气概。孩儿顿首，拜请爹参！
（屠岸贾上。）
屠岸贾 （引）养子喜能承我志，
揽权常有不臣心。
请为父出来，想是要观儿的阵法？
赵 武 求爹爹指教。
屠岸贾 同往教场。
（赵武引屠岸贾率众军下。）
（程婴上。）
程 婴 （唱）青山如画水迢迢，
嫩柳如烟映碧桃，
漫说清明春景好，
怎堪隐恨压心梢。
想我程婴，只为抚养赵氏孤儿，在屠岸奸贼府中，分宅而居，不觉一十六载。老汉每逢清明节日，都要偷偷绕到赵相坟前和我那公孙兄长、惊哥孩儿的葬处，挂扫一番。今日又是清明，老夫挂扫而回，想起孤儿年巳长成，屠岸贼又将兵权交他执掌，眼见报仇时机已到，只是他还不知生身出处，血海深仇，不免心中烦恼！
（內作鼓角、马蹄声。程婴张望。）
程 婴 啊吙呀！前面校场之上，旌旗拥簇，鼓角声喧，原来是孤儿操练人马。……且慢！老汉牛日只见过他的枪法，不知他的阵法如何。今日倒要看看！
（屠岸贾、赵武引众军跑马上。）
赵 武 操演起来！
众 军 喳！
（赵武拔刺领操。）
（众合唱）
腾腾剑气冲霄，
劈将来，海动山搖，
穿花蛱蝶藏身巧，
山洞蚊龙击浪高。
前飞后跃；
左遮右招；
上腾下跳；
高刺低挑；
白光一片将人绕。
屠岸贾 哈哈哈哈！兵操得好，剑舞得妙。
（程婴上。）
程 婴 哈哈哈哈！屠岸贾 嘟！校场之中，何人大胆喧笑，拿去砍了。
赵 武 啊哟！这边爹爹驾到。
屠岸贾 原来是程婴先生。来得好。你看武儿的阵法如何？
程 婴 哈哈！武儿的阵法，操演得妙呀！
屠岸贾 哈哈！正要他操演得妙。
程 婴 是呀！正要他操演得妙。
屠岸贾 哈哈哈哈！
程 婴 哈哈哈哈！
屠岸贾 （唱）我儿勇武实堪夸，
阵法精通武艺佳，
用心操练人和马，
岂止桃园属我家。
（程婴作惊。）
（內报：“有紧急公文，请相爷定夺。”）
屠岸贾 程婴先生与武儿缓缓收操，老夫告便。
赵 武 送爹爹。
（屠岸贾下。）
（春兰上。）
春 兰 （引）奉了皇姑命，
暗见老程婴。
军士甲 妇人撞道。
赵 武 拿下。
（军甲拿春兰。春兰与程婴对面。互惊。）
赵 武 呔！你这妇人好大胆，小将军在此操兵，敢来撞道，理该斩首。
程 婴 且慢。乡村民妇，不知我儿操兵，乃是一个误犯。
赵 武 体爹爹之意，将她饶恕。
程 婴 操兵演阵，为的是护国卫民，临阵之际，尚不可马踏青苗，日常操兵，怎可轻伤民命，下次不可。
赵 武 孩儿下次不敢。
程 婴 你先回府去吧。
赵 武 是。收橾！
众 军 啊！
（赵武率众军下。）
程 婴 啊哟春兰姐！
春 兰 程婴先生！……
程 婴 此地尚非说话之所，随老汉来！（圆场）春兰姐！你怎么出宫来了？
春 兰 新主登基，也念赵家冤屈，特奉皇姑之命，寻你探问赵氏孤儿，有书信一封，你拿去看！
程 婴 （喜）公主书信到来，待程婴拜读。
（折书念）
庄姬泣血百拜，
相府贵宾驾前。
啊哟！为何这般称我？
春 兰 哼哼！你念下去！
程 婴 （念）忆昔公公在日，
喜君忠义双全，
先夫托弧雪恨，
为何竟食前言？
卖友求荣变节，
弃仁绝义埋冤。
哎呀！冤枉呀，冤枉！
春 兰 程婴你这老贼！想当初你在中宫携出孤儿，也象有些肝胆，谁知出宫之后，却用一个阴谋巧计，把公孙杵臼、赵氏孤儿送至屠岸奸贼跟前出首，却把你的儿子拜在奸贼名下，乐享荣华，你有什么冤枉？有什么冤枉？
（唱）手指程婴骂几声，
绝仁弃义是何心？
漫长岁月如明镜，
照出狼肝狗肺人！
程 婴 啊呀呀！
（唱）忍辱含污十六春，
谁知落个不分明！
春兰不详其中隐，
且听程婴说实情。
春 兰 你还有何说？
程 婴 春兰姐！公孙贤兄仗义舍命，乃是一个两全之计；肝贼法场之上，斩的孤儿，乃是老汉亲、亲生之子。（拭泪）
春 兰 难道孤儿还在？
程 婴 方才你还见了，怎的不在！
春 兰 莫非操兵小将？
程 婴 他正是赵氏孤儿。
春 兰 啊！好呀！
（唱）不道孤儿早成长，
险些冤煞好程婴……
唔！不对！不对！
（唱）既然他是忠良将，
为何不作报仇人？
程 婴 春兰有所不知，公子由奸贼抚养成人，还不知自己生身出处。孟浪而行，犹恐误了大事。
春 兰 这等说来，这冤仇何日才能报得？
程 婴 看奸贼近来行事，暗藏篡弒之心，只笑他自解兵权，交公子执掌，此乃报仇之良机，老汉早有一个打算。
春 兰 程婴先生，计将安在？
程 婴 老汉连夜绘有“八义图”在此，就借讲画为由，指点公子，何愁他不杀贼报仇！
春 兰 还该先使皇姑母子相会，共策万全。
程 婴 哈哈！老汉筹划巳久，你且附耳过来！
（春兰附耳。程婴授计。）
春 兰 好计！好计！“八义图”在哪里。
（程娶探怀授图。）
程 婴 就烦春兰姐稟复皇姑。
春 兰 照计行事，我去了。（下）
程 婴 缓走！唉！
（唱）茹苦含辛十六春，
孤儿终怍报仇人，
来朝母子除奸佞，
了却程婴一片心。（下）
（中幕开。）
（中宫便殿。珠帘低挂。）
（庄姬引宫女上。春兰挂画。）
庄 姬 （唱）昨日春兰把信傅，
叫人彻夜不能眠，
今朝母于重相见，
喜报深仇雪大冤。
春兰！宣武士上殿！
春 兰 武士上殿。
（四武士上。）
四武士 参见皇姑。
庄 姬 两厢埋伏。
四武士 喳！（分下）
庄 姬 珠帘放下。
（春兰下帘。）
（程婴上。赵武随上。）
程 婴 （引）欲报大仇除国贼，
先将妙计醒孤儿。
赵 武 （唱）闻有皇亲来召见，
紧随老父上丹墀。
呵！爹爹，到了中宫的便殿了，那召见孩儿的皇亲在哪里？
程 婴 你我在此恭候！（入座，咳）
赵 武 （焦急）爹爹！等了许久，那位皇亲为何还是不见？
程 婴 唔！为何这等性急。
赵 武 孩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程 婴 看！那边有几幅妙手丹青，你去观赏一时，消遣，消遣！
赵 武 待孩儿看来！（看画）呀！
（唱）四幅丹青画法高，
研朱点翠何人描，
画中故事久明白，
就请爹爹说根苗。
哎哟！爹爹，这画儿虽好，怎奈画意不明？
程 婴 此乃先君老相赵盾一家的故事。
赵 武 请爹爹指点？
程 婴 哈哈！我不指点，谅你也就不明。听道！（起立，一面略作身法，赵式对衬）那绿袍就是宰相赵盾，只因先君灵公无道。宠信红袍奸贼，残民以逞，民怨沸腾。赵相闯园谏君，反被诬为刺君叛逆，嗾神獒逼死了他，还把他满门杀绝。
赵 武 呵呀！好狠毒！
程 婴 我儿不曾细看，那上面还有一首小诗，听我念来。
赵 武 （看第一幅画）爹爹请念！
程 婴 （唱）昏君奸贼立当朝，
屈杀忠良老绿袍，
最是一桩难忍处，
弃人用犬嗾神獒。
赵 武 可恼！可恨！
程 婴 （暗喜）可恼可恨的，还在后头呀！那红袍奸贼，抄斩赵氏满门。驸马赵朔死于刀头之下。只有庄姬公主身怀有孕逃回中宫，也有小诗为证。
（唱）满门抄斩血滔滔，
且喜庄姬得脱逃，
大堂当日愁云绕，
哭声一递一声高。
赵 武 且喜庄姬怀孕，愿他生个孤儿。
程 婴 生倒生了一个孤儿，只是那奸贼要斩草除根，又来搜查宫禁。
赵 武 呔！那个孤儿，只怕被他搜出了。
程 婴 赵氏报仇之人，晋国除奸之将，怎能容他搜出。
赵 武 该有一个仙人搭救。
程 婴 这就是小孩儿话了，世上并无仙人，赵家倒有门客。
赵 武 这位义士是谁？
程 婴 就是那个穿青袍的，他扮作草泽医人，入宫医病，与春兰定计，将孤儿藏入药箱，躲过搜查闯宫而去。
（春兰引庄姬在珠帘內上。）
赵 武 那奸贼有意搜宫，只怕宫门有人把守。
程 婴 把守宫门的，乃是韩厥老将，问出真情，反送青袍出城，为奸贼所杀！
赵 武 噢！好个仗义的老将军。（看第三图）
（唱）任你奸臣恶意搜，
壁衣深处隐青袍，
还亏老将将身舍，
救出孤儿命一条。
程 婴 吾儿不要提起舍身之人，提起舍身之人。还亏一人，才得将孤儿救出。
赵 武 请爹爹快讲！
程 婴 那青袍携出孤儿，奸贼不甘罢手，比时晓谕全国，要把全国同庚的婴儿杀绝。
赵 武 好狠心的奸贼！
程 婴 那青袍只得首阳山访友，找了那穿黃袍的公孙杵臼，定下两全之计，一人舍命，一人舍子，才斢換出孤儿一命。
赵 武 不知何人舍命？
程 婴 就是那仁义的公孙。
赵 武 何人舍子？
程 婴 那青袍新生一子。名叫惊哥，就与他那娘子相求，把他……舍了。
赵 武 呵！（看第四幅画）
（唱）奸贼搜孤死不饶，
如何救得赵家苗？
青袍舍子将孤代，
连累黃袍受一刀。（见程婴拭泪）
爹爹！你怎么哭起来了？
程 婴 吾儿！你也哭了呀！
赵 武 只不知那孤儿到底成人了沒有？
程 婴 那青袍怕奸贼再生毒计，就把孤儿认为己子，遵黄袍所教；拜在奸贼名下，今年长成一十六岁，成了一个文武全才。
赵 武 爹爹！这孤儿怎么与孩儿同庚？
程 婴 他与你同年同月同时所养。
赵 武 哎哟！他在哪里？孩儿要见他一见！
程 婴 吾儿要见？
赵 武 孩儿要见！
程 婴 远？
赵 武 远在天边，怎能相见？
程 婴 近？
赵 武 近在眼前！哎呀！那赵氏孤儿，难道就是孩儿我么？
程 婴 那赵氏孤儿，原本就是公子。
赵 武 红袍奸贼？
程 婴 奸贼屠岸贾。
赵 武 青袍义士？
程 婴 老汉程婴。
赵 武 绿袍人？
程 婴 你的祖父。
赵 武 白袍人？
程 婴 你的父亲。
赵 武 庄姬公主？
程 婴 你的生身之母。
赵 武 今在何处？
程 婴 转眼看来。
（珠帘卷起，春兰引庄姬急上。）
庄 她 我的儿呀！
赵 武 娘呀！（跪）
（庄姬、赵武、相抱昏倒。）
庄 姬 （唱）深宫暮暮又朝朝，
忍痛含冤恨未消，
母子重逢悲又苦，
纷纷珠泪湿宫袍，
赵 武 （唱）听说冤情怒火烧，
见娘只觉泪滔滔，
立刻要拿奸贼到，
抽筋碎骨恨方消。
庄 姬 孩儿，若非程婴先生和春兰姐相救，我母子哪有今日？先同为娘拜谢恩人几拜。
赵 武 恩人呀！
（庄姬、赵武同拜程婴，程婴回拜。）
（赵武起，欲行。）
程 婴 公子哪里去？
赵 武 杀奸贼去！
庄 姬 且慢！为娘早巳认得新君旨意，任儿杀贼报仇，奸贼少时就到。
赵 武 好呀！见了奸贼！孩儿要将他碎尸万段。
程 婴 公子不要莽撞，也该明正其罪。
（內靴声，春兰望。）
春 兰 程婴先生，奸赃从那厢来了。
程 婴 公子看老汉眼色行事。
（屠岸贾上。）
屠岸贾 （唱）独霸朝纲十六年。
近来忽觉不如前，
先君晏驾刚三日，
继位新君太不贤，
刚才有旨传相见，
叫人等得怒生烟。
可恼！刚才新君有旨宣我进宫，为何不见！……来此便殿，闯入何妨。（入觅庄姬）原来到了皇姑的內宫，屠岸买参见！
庄 姬 免。
（赵武拔剑，程婴急止，屠岸贾见程婴。）
屠岸贾 不料程婴在此。
程 婴 等侯多时。
屠岸贾 武儿你也到此，何事？
赵 武 有皇亲召见。
屠岸贾 唔！皇姑，新君有旨相宣，为何不见？
赵 武 你乃万恶的奸贼，新君怎肯见你。
屠岸贾 好大胆，你怎么骂为父是奸贼？
赵 武 你还不领罪。
屠岸贾 为父有何罪？
赵 武 你助桀为虐，劳民伤财，罪之一也；草菅人命，丧失民心，罪之二也；陷害忠良，惨杀赵氏满门，罪之三也；晋国军民，恨不能食你之肉，寝你之皮，怎说无罪？
（屠岸贾大怒，扭赵武。）
屠岸贾 呀！呀！呀！你有几个脑袋，竟敢辱罵为父！
（唱）好一下逆子反纲常，
叫人怒火满胸腔，
你是为父来抚养，
辱骂为父为那桩？
（赵武拔剑反扭。四武士齐上）
赵 武 （唱）你的死期到头上，
我要抽你的筋来割你的肠！
程 婴 哈哈！
（唱）报仇根在你家中长，
他是孤儿赵武好儿郎。
屠岸贾 呀！
庄 姬 （唱）奸贼不要叫嚷嚷，
快来领死莫猖狂，
我今奉旨除奸党，
赵家的冤债你该偿！
屠岸贾 哎呀！
庄 姬 吾儿！把他斩了！
赵 武 是！奸贼呀奸贼！
（唱）孤儿早日申仇恨，（杀屠岸贾）
千万人的冤债尽清偿。（笑）
（大吹。闭大幕。）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