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坝(其他)

时 间 一九五七年，夏季。
地 点 湖南某农村。
人 物 李柏林 五十多岁，地主、反革命分子，管制生产。
胡冬娥 二十多岁的妇女，农业生产合作社的保卫员。
布 景 晴空万里，赤日西沉。小河环绕村庄，一道临时堵水的拦河土坝，挡住了河里的流水。河坝里的水碧蓝，微风吹过，翻着细碎的浪花，摇撼着两岸倒映在水里的青山。河坝下流水断源，露出乳白色的沙滩——旱象露头。沿河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好庄稼。
（音乐中幕启，李柏林拖着沉重的步子，懒懒散散的背着锄头上。）
李柏林 好热的天哪！
（唱）万里无云日西沉，
向晚无风汗水淋。
想起解放前多享福，
整天躺卧在凉亭，
行坐自有人伺候，
酒菜消闲多称心；
管了良田几百亩，
谁不知我财主李柏林，
每年秋收镰上壁，
算盘子一拨尽粮银。
谁知来了共产党，
我地主被斗田被分，
行动还要受管制，
只得学着把田耕。
大雪天冒着北风把活干，
大热天顶着太阳来垅中。
这样的日子实难过，
暗喊苍天恨连声。
何日天翻世道变，
土地归还旧主人。
唉！不劳动吧，一来会没有饭吃，二来人言啧啧，会说我反抗改造；劳动吧，这样的大热天，实在不好过。管他娘的，在这河边的树荫下，躲躲太阳，喝它几口水酒。（在树荫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瓶喝酒）嘿，好酒，好酒呀！
（唱）酒色财气四个字，
有福之人才能贪。
实指望有朝时运转，
钱米照旧堆成山。
冬天烤着大炉火，
有酒有肉身不寒；
夏天摇着芭蕉扇，
水酒解渴透心甜。
心里不宁我四下看，
咦，那路边花纸真美观！
昨夜一梦做得好，
梦见今天该捡钱。
嘿！我昨晚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倌告诉我，说我今天有钱捡，你看那前面花花绿绿的不是一张票子么，嘿，真是老天不绝无路之人！（走去见不是票子，很失望）不是票子呵！这张花纸也很好看，待我捡起来。（拾纸，谁知纸下是一堆稀屎，他抓了一手）呸呸呸，好臭哟！
（唱）我当那花纸是钞票，
谁知下面是屎一堆。
咦！
那边地上圆圆的白光闪，
是宝贝还是块银花边。
（又忙过去拾起，哪知是一块破白瓷片，手被划破出血）
呸呸呸，哎哟！
（唱）白光闪闪白光闪，
原是一块破碗片！
真他妈的尽是晦气！自从来了共产党，我就没作过一天好人，没过过一天宽顺日子。哼，共产党呀共产党！我李柏林不是泥菩萨，随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明的搞你们不赢，老子就叫你“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见坝，忽然心有所感）你看二十多天没下雨了，旱象已经露头，天上万里无云，再过二十天，恐怕都不会有雨落。沿河两岸的庄稼，全靠这土坝里堵的水来灌溉，水比黄金还宝贵。我不免趁着现在太阳落水的时候，大家都散工回去了，路静无人，把这土坝挖个大缺口，让河水顺流而下，这片丰收在望的庄稼，岂不都要完蛋了！哼哼，看你们去搞什么丰产、搞什么五年计划、搞社会主义！哈哈哈……
（唱）说做就做说干就干，
迟疑反要惹麻烦。
观看四处无人见，
呸，他娘的！（朝着巴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拿起锄头挖坝。唱）
坝面结实挖垮难！
慢着，这一下怎么能挖得穿呢？（沉思）唉，还要三思而行。
（唱）挖缺口实在愚蠢，
坝一倒就会来人；
人一来坝会堵好，
倒叫我难以脱身。
哎，坝底下泥土润湿，容易破坏。我不免跳下水去，用锄头柄在坝底下通几十个小孔，让坝水偷偷漏掉，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吗！呃！我就是这个主意！
（唱）李柏林跳入水当中，
急急忙忙来钻孔，
砂土纷纷沉坝底，
霎时间给它个透底通。
（跳上岸）哎呀，好极了，好极了，漏水啦！（得意忘形地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没留心顿在自己的脚背上）哎哟，（揉脚）呜嗬！顿掉一块皮，出血啦，哎哟！……算啦，只要报了血海深仇，流点点血算得了什么！哈哈哈……哈哈。
（胡冬娥幕后声：“呃咳，前面是谁？”）
李柏林 （一惊）呵，来人啦！等我赶快躲在一旁，让她过身后再走。（急下）
胡冬娥 （上念）
自小跟爹驾渔船，
滩头水底十多年，
如今参加保卫组，
看水巡查到坝边。
呀，刚才看见这里好象有一个人，如何一晃就不见了？难道是我的眼睛放花呀？
（思忖地，唱）
平日坝下是干滩，
今日为何湿一片？
莫非有人捣了鬼，
待我仔细查一番。
（仔细查坝）哎呀，坝硬是漏水啦！
（唱）今早巡坝坝不漏，
今午巡坝坝安全，
为何只隔几点钟，
坝底穿孔把水渗。
（胡冬娥沉思，观看。发现坝面上有锄头印）坝面上挖有锄头印子哩，硬是坏分子捣的鬼，待我下水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胡冬娥跳入水中）
李柏林 （逡巡上）趁着她跳下水去了，等我找个机会开溜。（他向一边走）不行，那边赶牛的正赶牛回去。（他只得回头仍走老路，恰好胡冬娥由水底出来，他又不得不仍朝刚才不愿走的方向暂躲）
胡冬娥 （爬上岸，气愤地）哼，坝底下十多个地方漏水，那是锄头把子通的孔，坝上也挖了两锄头。敌人真是恶毒！
（唱）尽管敌人耍狡猾，
实现阴谋难上难。
我先把漏洞堵塞好。
再到社里去报案。
水比黄金还宝贵，
快快动手莫迟延。
（胡冬娥搬石，挖泥，准备堵塞漏孔。李柏林趁她搬石头去了，提锄头复上）
李柏林 冬娥妹子真厉害，我一看见她心里就发冲，她还有一会搞，尽躲着不是事，趁着她去搬石头，我不如早点开溜。（他正要逃走，恰遇冬娥搬石头上，睹了面，他只得硬着头皮招呼）冬娥，你一个人在这里手不停脚不歇的忙什么呀？
胡冬娥 呵！原来是你？你从哪里来？
李柏林 我刚从那边来，呵，你塞坝，晴久了，坝就有点漏水，嘻！这是自然的事情咧。
胡冬娥 哼，早不漏，迟不漏，单单这阵子突然漏水，这会是自然的事情！
李柏林 （精神紧张）听你说起来，未必硬是哪个狗养的坏分子破坏的啰。
胡冬娥 你少装些胡涂！
（旁白）坝成下的漏水孔是锄头把通起的，我看李柏林的锄头把上还有黄泥。我不免假借他的锄头堵漏水孔，过细看看把上的黄泥，比量一下坝上锄头印的宽窄大小，这家伙迟早也跑不出我的手心。（向李柏林）喂，你的锄头借给我用一下好吗？
李柏林 （递过锄头）你只管用。
（胡冬娥接过锄头细看，又故作试锄，比量坝上的锄印，李柏林略一迟疑，也有所觉，连忙拉住冬娥）
李柏林 （假情假意）你们女人家水里泡不得，还是让我下去的好。
胡冬娥 （旁白）锄头把上是新干的河泥，锄头印也和他的锄头宽窄一样，看来硬是这家伙无疑。（对李柏林）哼，你又不去打听打听，我胡冬娥是在水里泡大的，还比不上你呀！你在这里等一等，回头有件事情要你作作。
李柏林 那可以，堵水还是让我去。（去拉住她）
胡冬娥 你松手。
李柏林 （夺锄头）给我锄头，我去，我去呀！……
（胡冬娥一手摔开李柏林，李柏林几乎被摔倒）
胡冬娥 呸！（跳下坝去，堵塞漏孔）
李柏林 （抹一把汗）哎呀，这妹子真厉害！倒有几斤牛力，几乎把我摔倒了。……糟呀，她好象已经断定是我搞的鬼，这这……如何是好？我完蛋啦！（沉思）唉，事情硬是搞糟了。胡冬娥呀，胡冬娥！你在土地改革的时候，把我斗得抬不起头，你在镇压反革命分子的时候，把我搞得无立足之地，我圝心肝肺，早就和你结下了深仇大恨！今天，这事又落到你手里，想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也罢，干脆和你拚了吧。
（唱）一阵恼来一阵烦，
冤仇不报心不甘，
坚决和她拚生死，
命抵命来不蚀本。
（李柏林跳入水中，与胡冬娥进行水斗。）
胡冬娥 你你……你干什么？
李柏林 我要报仇伸冤！我要和你拚命！
胡冬娥 你睁着眼睛作梦！
（唱）反革命分子李柏林，
真是白日作大梦，
我自小跟爹水里滚，
练得一身好本领，
龟孙子自幼不劳动，
岂是我的对手人。
死要叫你喂王八，
活要叫你去法庭。
（二人进行激烈的水斗，李柏林斗不过胡冬娥，欲登岸逃跑。）
胡冬娥 （一把拖住李柏林）王八崽子，你往哪里走？
（胡冬娥把李柏林拖下水，不断往他口里灌水，李柏林假装精疲力竭，晕了过去。胡冬娥把他拖上岸来，放在坝旁边。）
胡冬娥 王八崽子，不行了吧！看他这样子，一时难于逃走，还是救水木紧，等我把坝底的漏水孔堵塞好以后，再押他到社里去。
（音乐。胡冬娥转身搬石头黄泥之类的东西，跳入坝中堵塞漏水孔。漏水孔快堵塞完了，把李柏林的锄头扔上岸来。）
李柏林 （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旁白）她当真以为我昏迷了，哼！我休息够了，她搞疲倦了，这下子我不干掉她的命，也枉为一世人哩。
（李柏林迅速拾起锄头，窜到坝边，高高举起锄头向堵塞最后一个孔的胡冬娥猛地打来。胡冬娥大吃一惊，闪开一旁，未被打中。）
（李柏林见未打中胡冬娥，心绪十分紧张，纵身跳入水中，与胡冬娥又进行激烈的水斗。）
胡冬娥 （气愤地）万恶的狗东西，你原来是装假呀！
李柏林 这下子不干掉你，算我不是人养的。
（唱）你这妹子真正狠，
你我仇恨海样深。
今天若不干掉你。
永远是个大祸根。
胡冬娥 你来，你来，
（唱）你比狐狸还狡猾，
你比豺狼还要凶。
我拚命也要拿住你，
剥你的皮来抽你的筋。
（二人进行猛烈的水斗。李柏林又斗不过胡冬娥，想登岸逃跑，被胡冬娥一把拖下水，用水灌他的口鼻。）
胡冬娥 王八崽子，法网难逃，你想往哪里走。
李柏林 我，我……
胡冬娥 这下子要让你多吃几口水！
李柏林 救命，救命！我，我的娘！
胡冬娥 你喊哪个娘？
李柏林 我喊你，娘，救命！……
胡冬娥 （气愤地）呸！我才不养你这号杂种哩！多喝几口水……
李柏林 不，我不叫你娘，你，你……饶了我的命吧！你……
胡冬娥 好，我留你的狗命到法庭去吧。上岸去，上岸去！
（胡冬娥拖李柏林上岸。）
李柏林 （想耍花招不走）我、我……
胡冬娥 （愤恨地举起拳头）你又想耍死狗啦！走不走？
李柏林 我，我……
胡冬娥 （欲打）不走，我就是这一拳结果你的狗命！
李柏林 （怕打死，急忙跪下讨饶，不断叩头）饶命，饶命！我，我……我走！我走！唉。……
胡冬娥 法网难逃，“唉”什么？走，走！（愤怒地推李柏林下）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