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坡(其他)

时 间 当代
地 点 偏远的山村望月坡
人 物 （以出场先后为序）
陈碧华 读过几句书的山里女人
杨光宗 农民，后进城做生意，陈碧华前夫
于万臣 农民，后与陈碧华一起创办采矿企业
温小琼 于万臣前妻
侯道州 温小琼的情人
于大嫂 于万臣的兄嫂
三叔爹 于家长辈，与山村同样古板的老汉
男女群众若干
第一场
（幕前合唱）
望月坡，望月坡，
望月坡上石头多。
多少男人累弯腰，
多少女人受折磨。
穷山沟的山里人呀，
几时能挖出金银窝？
（幕启。重重石山，层层坡岭，荒僻的山野，简陋的山村。）
（秋日傍晚。望月坡陈碧华家。）
（陈碧华坐在门口洗衣。）
陈碧华 唉！
（唱）自从丈夫做生意，
赚了钱财变了心。
这回从城里回家来，
拍桌打椅闹离婚。
怪我没生崽，
对我似凶神，
为什么女人总是受欺凌？
（杨光宗上，气汹汹地将提包摔在桌上。陈碧华惊坐。）
杨光宗 喂，陈碧华，我问你到底想得怎么样哒？
陈碧华 杨光宗，你这次回来，又凶又恶，吼我逼我，吵起要离婚，究竟为了什么？
杨光宗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白。你结婚三年没养崽，害得我也受尽了讥笑，听尽了空话。刚才还有人笑话我，说我讨了个不会下蛋的鸡婆。哼，我杨家总不能到我咯里就绝了代啊！
陈碧华 啊？你……
杨光宗 算哒算哒，我没得别的办法，只有离婚！离婚！
陈碧华 杨光宗，你太没得良心哒！
（唱）自从嫁进杨家门，
我百依百顺苦支撑。
盼只盼家庭和睦过日子，
谁知你赚了票子就变心。
杨光宗 （唱）你结婚三年不生崽，
杨家怎有接代人？
陈碧华 （唱）生育双方有责任，
为何怪我一个人？
难道毁了这个家，
你就定有孩儿生？
杨光宗 哈哈哈！
（唱）世上女人多得很，
我还可以再结婚。
如今我腰里有票子，
不怕没人来上门。
陈碧华 （绝望地吼起来）杨光宗！你……
（唱）你早有预谋太可恨，
负情背义丧良心，
只恨我自己太愚蠢，
痴情换来是无情！
（一时羞、愧、悔、恨交织，抱头痛哭）呜呜……
杨光宗 好哒好哒。莫哭哒。事到如今，哭也没得用。（掏出离婚书）咯是离婚报告，只要你答应离婚，签个字，画个押，我保证不会亏待你……只要你点了头，去乡政府办清了手续，我马上就走。
陈碧华 走？
杨光宗 对，我走到城里去，再也不回这个家了。生活嘛你放心，我会留一笔钱给你。这栋红砖瓦屋我也不卖，离婚后你照旧可以住在这屋里，愿住多久住多久，我不会赶你……
陈碧华 （突然爆发地）你不要讲了！我……答应离，我签字，……（在离婚书上签字，哭着冲出门去，下）
杨光宗 呃——碧华……（摇摇头）唉！（入内）
（温小琼上。）
温小琼 （回头喊）于万臣，走起些沙！嗨！……
（唱）望一眼男人于万臣，
不由小琼我把气生。
当初两家定婚事，
只因老人有交情，
谁知嫁到于家后，
事事叫我不称心。
万臣是个粗莽汉，
埋头做事不吭声。
小琼心里好孤寂，
日思夜想心上人：
他是我的老同学，
漂亮潇洒又多情。
父母要替他把亲定，
急得我茶饭也无心。
杨光宗闹离婚把我提醒，
下决心打发男人出远门。
他走后家中只剩我，
正好约会旧情人。
常言说人往高处走，
我要追求真爱情。
于万臣若是在外把心变，
我正好离了这边再结婚。
（招手喊）万臣，快走沙！
（于万臣上。）
于万臣 （右手捧块矿石，左手拿块普通石头，对比细看）来哒来哒。
温小琼 哼，看见你咯号样子我就有气。捡块石头你也要看半天，还不赶快丢了！
于万臣 （仍在琢磨）呃，咯就不是普通的石头啦！你看，它比这块石头要重得多！（举左手）这块石头一锄头就能砸碎；（举右手）要是碰到这块石头，锄头也要碰缺一只角！你说咯是何解？
温小琼 何解何解，关你屁事！咯是鬼石头，我们望月坡满山遍野都是，穷就穷在咯号鬼石头太多了！你还左看右看，咯石头有什么用罗！ （夺过矿石丢开）
于万臣 （还想去捡）呃呃……
温小琼 （生气地跺脚）呸！如今别个都晓得到城里去赚钱，只有你守哒这些石头，死没得出息！
于万臣 我就不相信，未必我们这望月坡，就真的没得一点希望了！
温小琼 希望希望，鬼的个希望……好好，话莫扯散了，喊你来做什么的啦？等下见了光宗，你要好生打听打听进城赚钱的事啦！
于万臣 也好，我正想出去见见世面。
温小琼 咯还差不多。（指门）
于万臣 好，我听你的。（喊）光宗，光宗在家吗？
（杨光宗出。）
杨光宗 哟，是万臣和小琼哪，快进屋坐，进屋坐。
温小琼 碧华弟嫂呢？
杨光宗 还什么弟嫂罗，她……答应跟我离婚了！
温小琼 啊……
杨光宗 万臣，你们两口子找我有事吗？
于万臣 （讷讷然）哦，是是，我……
温小琼 哎呀，木头木脑的，连句话都讲不清。光宗呀，是这样，听说你在城里发了大财了。万臣呐，也想来跟你打听打听进城做工的事。
杨光宗 噢，万臣也想进城赚钱？
于万臣 我……（指温小琼）她……
温小琼 （抢过话头）嘿嘿，想，当然想哪，这年间村里的男子汉壮劳力，哪个不想在城市赚钱奔好日子罗！屋里责任田土上那点农活。我一个人也顶得下来，即使遇上个天干水涝，我到金鸡塘娘家喊一声，要几个帮手就会来几个，不消担心。
杨光宗 是呀是呀，有你咯号能干的堂客，万臣不消担心的。
温小琼 哼，大男子汉一年到头缩在这山沟沟里，那才叫没出息哩！
于万臣 光宗，只不晓得，这城市的钱好不好赚？
杨光宗 好赚好赚！只要你肯下力气，会钻，好赚得很啊！
（唱）现如今城市里改革开放，
到处在建高楼一片繁忙。
火车站汽车站车来人往，
要装卸要搬运热闹非常。
请工的还有那码头、商店，
临时工合同工随你担当。
你只要肯出力定有事做，
飞快地腰包就鼓鼓囊囊。
温小琼 （直用眼睛盯着于万臣）嗯？听见吗？
于万臣 这……这么说，去得？
杨光宗 去得去得，（一拍胸脯）万臣，不是我奉承你，有你这号壮实的身板进城下劳力，一天二、三十块钱，稳拿！
温小琼 （兴奋地用手指捅于万臣）一个月就是几百上千哪！
于万臣 （慢慢地站起身来）那好吧，我跟大哥大嫂讲一声，明天就走！
第二场
（数月后，冬夜。于万臣家。）
（伴唱）于万臣出门三月整，
温小琼在家暗偷情。
不料乡亲已发觉，
当众出丑好丢人。
（灯光骤亮。门已被撞开，三叔爹带领人群涌上，将温小琼、侯道州二人推出围在中间。火把高举，电筒光直往二人脸上扫来。）
三叔爹 娘的，我活了几十岁，什么事没见过？像这号堂客，把自家男人哄起走，又招野老倌来睡，我还是头回看见。真是丢望月坡的丑咧！来人啦，给我把男的吊起来！给我舀几瓢粪水来，泼那骚堂客一身一脸，快点啊！
（屋里屋外的村邻乡亲哄然吼起来）
众 甲 拖他们两个去游街！
众 乙 扒光这对狗男女的衣裳。到大路上去游！
众 丙 游了望月坡，再拖到金鸡塘！
众 丁 他们要臭，就让他们臭远点！
侯道州 （趴在地下哭着哀求）老爹爹，老祖宗们，我求求你们了，高抬贵手吧，我再不敢了，我给你们当孙子……
（屋里一片斥骂、吼叫声。）
（侯道州吓得匍匐在地，磕头求饶。）
侯道州 叔叔伯伯，爹爹们，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坦白，我讲，都是她……都是温小琼约我来的。我陪罪，我认罚，我再也不敢了……（一面告饶一面痛哭流涕）
（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用脚尖踹他，还有人喊打。）
温小琼 （寒心而厌恶地看了侯道州一眼，泪如泉涌）天啊……
三叔爹 呸！（一脚把侯道州踢翻）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于万臣回来找你算总帐！
于大嫂 那就是啦，照我老弟的那号脾气，那号身坯子，一拳头就会要打个对穿眼！
侯道州 （大惊）老爹爹，老娭毑，求求你们救命呀……
三叔爹 哼！于大嫂，你看呢，怎么个发落？
于大嫂 （高喉咙大嗓门地）问我呀！三叔爹，照我想：不管怎样，温小琼还是我的老弟媳妇嘛。
三叔爹 你说吧，听你的。
于大嫂 那好，先把男的捆起送乡政府，这小琼嘛……（看看众人，斟酌地）等我老弟回来，由他来发落……
三叔爹 也好，我已经搭了口讯去，叫万臣赶快回来，休了这个贱堂客！
（门外有人喊：“于万臣回来了！”）
（人群顿时静下来，让开一条道。）
（于万臣冲进来，见状怒火中烧。）
于万臣 （怒视温小琼和候道州）你！你们……（举凳欲砸，又强忍放下）天哪！
（唱）气死人来丑死人，
丑事出在我于家门。
（对温小琼）
打发我进城打工去，
你在家里会情人。
恨不得把天戳个洞。
恨不得把地砸个坑。
砸破天地也无用，
收不回她的一颗心！
（痛哭地抱头蹲下）
三叔爹 万臣，你回得正好，你看怎么处置，讲吧！
（于万臣沉默地蹲在那里，如一尊石像。）
众 甲 万臣，你快讲呀！
众 乙 打！先打他个臭死出口气！
众 丙 把温小琼休了！再讨个黄花闺女！
（于万臣仍然一声不吭。静场。）
三叔爹 （急得顿脚，挥舞着烟袋杆）于万臣，你聋了还是哑了？从古到今我还从没见你这样窝囊的男人……
于万臣 （大吼）不要讲了！（冲进屋内找出一只背篓，顺手从背篓中取出一块矿石）
众 （大惊）啊！万臣！……
于大嫂 哎呀，咯石头就砸不得啦！万臣，你千万莫乱来，咯会出人命啦！
侯道州 （打着自己耳光，膝行向于万臣求饶）于大哥，我该死，我对不起你，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于万臣 （怒吼）滚！
侯道州 （意外）啊……（恍然）哦是是……（狼狈逃下）
众 （惊诧地）什么，你把他放了？打都不打一下呀？
于万臣 （冷冷地）你们，都出去吧！
众 （不解）什么？……
于万臣 （突然大吼一声）出去！
三叔爹 好，好，我们不管了，我们走。唉！咯世道变了，变了……（摇头下）
众 走吧走吧……
（众下。）
温小琼 （惊疑、恐惧、羞愧地望着于万臣）万臣……
（于万臣将矿石装进背篓，看也不看她一眼，提起背篓转身而去。）
温小琼 万臣……
第三场
（半月后，早春。陈碧华家。）
（灯亮。窗外风雨交加。）
（伴唱）窗外雨凄凄，
泪往心里滴，
眼望檐雨呆呆坐，
灶冷锅空不知饥。
（陈碧华失神地呆坐着。）
（于大嫂上。）
于大嫂 碧华！碧华……
陈碧华 （沉思中被唤醒）哦，大嫂来了，快请坐。
于大嫂 碧华，吃饭了吗？
陈碧华 我……我不饿。
于大嫂 唉，你看你罗，都快中午哒，屋里还是冷火抽烟的。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何得了罗。人是铁饭是钢，总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沙！
陈碧华 大嫂……
于大嫂 喋，正好我蒸了几个蒿子粑粑送来你尝，快趁热吃了吧！
陈碧华 大嫂，你的心真好。
于大嫂 快莫这样讲，乡里乡亲的，哪个屋里没得一点事罗。唉，刚才三叔爹还在骂，说杨光宗这个畜生赚了钱不学好，把望月坡的风气都带坏哒！
陈碧华 大嫂，你莫讲了……
于大嫂 碧华，我晓得你一肚子的苦水，你莫一个人闷在心里，你就跟大嫂讲讲吧！
陈碧华 大嫂！
（唱）自从我嫁到杨家后，
不辞劳苦当贤妻，
只因三年未生崽，
受人轻蔑被人讥。
可恨杨光宗负情义，
突然翻脸把婚离。
我打落牙齿吞下肚，
孤孤单单苦无依。
淅沥不断的雨水呀，
难把浑身羞辱洗；
连锦不尽的岁月呀，
难把心上的伤痕医。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以后的路呀在哪里？
于大嫂 唉，碧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会有出路的。你还是要想开些！看起来，钱这个东西有时候也害人呀。就拿我老弟万臣来说，实在是个老实人，就是为了赚钱才进城去，结果屋里出了丑事，气得我老弟背起一篓石头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陈碧华 哦，有什么消息吧？
于大嫂 唉，半个多月了，哪里有什么消息！我跟他大哥天天都替他耽心咧。
陈碧华 你们莫耽心，万臣是个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于大嫂 唯愿好人能有好报罗。哦，我还要帮他大哥送伞去，我走了。
陈碧华 多谢你。大嫂，好走。
（于大嫂下。）
（陈碧华入内。）
（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于万臣穿着长统雨靴，不打伞也没戴斗笠，头也不抬地背着一篓石头上，风雨中挣扎前行。）
于万臣 （唱）风狂雨急打身上，
又饥又寒步踉跄。
自从家庭遭变故，
难愈心头流血的伤，
忍辱负痛出门去，
背起矿石走他乡，
磨破嘴皮跑断腿，
求人拜府苦奔忙。
困难重重向谁讲，
有家难归暗心伤。
（体力不支，昏厥倒地）
（陈碧华上。）
陈碧华 （闻声惊呼）哎呀！（忙上前扶起于万臣进屋）万臣！万臣……
于万臣 （苏醒）哦……弟嫂，我不要紧。
陈碧华 你这是怎么搞的？
于万臣 （苦笑）弟嫂，实话告诉你，我一天都没吃饭了……
陈碧华 啊？难怪饿成这样。快，这里刚才你嫂子送来的蒿子粑粑，你快吃了吧！
于万臣 哎。（接过粑粑，狼吞虎咽）
陈碧华 慢点吃，莫噎哒。唉，你要把这些石头背到哪里去？
于万臣 我……我大哥家。
陈碧华 你一直没去见温小琼？
于万臣 嗯，我回来就住在大哥家里。
陈碧华 哦，你嫂子帮你大哥送伞去了，你就先在我这里躲躲雨、歇歇气吧。
于万臣 （犹豫）我……
陈碧华 你看你，乡里乡亲的，还客气什么。
于万臣 （顺从地）好，好。
（陈碧华抱柴烧火。）
陈碧华 万臣，乡亲们都说你心肠好呀，上回出了那个事，你一不去金鸡塘找侯道州算帐，二不打骂温小琼，三也没断然提出离婚，你一个人闷闷的就走了。唉，我晓得，你是把苦水都吞到自己肚子里了……
于万臣 唉，人心不能勉强，我又能怎么样？天理良心，自娶她过门，我是真心对她好的呀……（动了感情，声音哽咽）
陈碧华 可你自己也要想开点呀，听你说走的时候，背着一篓石头，村里的人都说你怕是气疯了，出门不带米，不带包谷，倒带走一背篓石头。
于万臣 （憨笑地）嘿嘿……我没疯，弟嫂，那石头，能卖钱咧！
陈碧华 什么，石头能卖钱？
手万臣 对，我们望月坡这种平常叫水石的石头，又叫五彩石。我到矿山打工才晓得，其实呀，这是矿石。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收石头的。
陈碧华 收石头？咯也能赚钱？
于万臣 能呀，能赚大钱哩！
陈碧华 哦，真的？
于万臣 唉，当初要不是温小琼出了那号事，我也不会起心卖石头赚钱呀！
（唱）背着石头走出村，
耻笑羞辱任他人。
决心混出个人模样，
重塑一个于万臣。
陈碧华 你去了哪里？
于万臣 （唱）矿产公司在省城，
国营企业大铁门，
我三番五次去问讯，
无奈吃了闭门羹。
陈碧华 莫不是你认错了门？
于万臣 （唱）听说要找王科长，
我提起礼物去叩门，
只怨我是个乡巴佬，
他家把我当神经。
陈碧华 唉！真可怜……
于万臣 （唱）我横下一条心，
要进公司的门，
背着石头天天等，
不见科长我不甘心。
陈碧华 唉，真难哪！你到底找到王科长没？
于万臣 （唱）十天之后才见人，
科长终于发善心，
大笔一挥“收十吨”，
还夸矿石是优质品！
陈碧华 （松了口气）咯就好了，你的矿石总算能卖出去了。
于万臣 难的还在后头咧！
（唱）虽然办好采矿证，
各种花销钱用空。
今后道路怎么走？
好汉无钱步难行。
陈碧华 那今后你怎么办？
于万臣 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得路都走过来了，何况还摸出了一条路呢。
陈碧华 哦！
（唱）他的话句句如雷震，
激起我胸中血沸腾，
他身遭磨难不气馁，
他敢闯新路令人钦。
我也生有一双手，
为什么不能闯前程？
如梦初醒决心定，
风雨中与他同路行！
好，万臣，我相信你的话。你等哒。
（进屋取钱复出）你拿去！
于万臣 你这是？
陈碧华 这是杨光宗跟我离婚时，留下的两千块钱，你拿去做本钱吧！
于万臣 （一惊）不不不，这怎么行，这是你关键时候的救命钱哪！
陈碧华 万臣哪，我想过了，靠这点钱过日子，也只会坐吃山空。听了你刚才讲的这些，我心里也开窍了。唉，回想这些年来，我真像做了一场噩梦呀。如今我还年轻，我也想做点事，替你当个帮手吧。怎么样？
于万臣 弟嫂，这做生意的事，我也没得十足把握，只怕会有风险哪。
陈碧华 要想做事，就不怕担风险，我拿定主意了。
于万臣 这……（眼里一亮）那好呀，既然弟嫂拿定了主意，那我们就合伙干吧。这钱，就算是你入的股。
陈碧华 行，你把钱收下。以后你在外面联系生意，这望月坡一带的矿石，就由我来收。
于万臣 （接钱）好，一言为定。
陈碧华 一言为定。
于万臣 弟嫂，那……我走了。
陈碧华 哎，你好走。
于万臣 （回身，诚恳地）弟嫂，我晓得，你心里也很苦，你……也要想开些，多保重呀。
陈碧华 （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感动地点点头）哎，哎……
（于万臣下，陈碧华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伴唱）断肠人帮断肠人，
世间难得是真诚。
茫茫风雨人生路，
跌倒还须再前行。
第四场
（数月后。）
（陈碧华屋外小院。现在是于万臣和陈碧华共同经营的“临时矿石收购点”。）
（灯亮。三叔爹高兴地上。）
三叔爹 哈哈哈……
（唱）山乡喜讯传得快：
于万臣卖矿发了大财。
闹得山村变了样，
要把山门来打开。
这个伢子有志气，
望月坡果然出了人才。
唯愿他带大家一同致富，
切莫要学坏样把路走歪！
（于大嫂提一只大包上。）
于大嫂 哟，三叔爹，你老人家到哪里去？
三叔爹 听说万臣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他习他在家吗？
于大嫂 他到镇上经营部去了。你老有事，我要他一回来就去找你老人家。
三叔爹 哦，也没得什么要紧事咧……听说他这次又是回来收矿石的？
于大嫂 正是的。
三叔爹 又要收十吨？
于大嫂 三叔爹，这回就不只收十吨啦，要收一百吨，一千吨，有好多就收好多。
三叔爹 什么石头这样值钱哪？
于大嫂 三叔爹呃——
（唱）这种石头真奇怪，
犁锄一碰也会歪，
科学名称重晶石，
红黄蓝褐有五彩。
万臣他石头性子偏把石头爱，
好容易才把销路来打开。
今后要把汽车买，
到那时大车小车一车一车，热
热闹闹嘀嘀叭叭啊嗬宣天
往那城里开，
穷山乡将要变富寨，
怎不叫人笑开怀。
三叔爹 哈哈……我就晓得这个伢子有出息，他干的是大事业咧！
于大嫂 万臣讲了，他已经办好手续，领了营业执照，还在镇上挂出了矿产经营部的招牌咧！
三叔爹 嗯嗯，听说他赚了蛮多钱？
于大嫂 这个我也搞不清，只晓得他如今专门从银行里、从信用社过帐。
三叔爹 好，好，他帮自己争了气，也帮望月坡争了气……呃，于大嫂，我问你，我听到村里风言风语，说同杨光宗离了婚的那个陈碧华，如今同万臣搞在一起，有这事吗？
于大嫂 三叔爹，快莫听咯号胡说。陈碧华是在矿产经营部做事，负责收望月坡这一带的矿石。这生意本就是她和万臣合伙做的！
三叔爹 哦……呃，万臣他不跟张三李四合伙，何解偏要跟她合伙？
于大嫂 三叔爹，你老人家就问得怪啦，万臣何解就不能跟她合伙罗？
三叔爹 这……我是讲，陈碧华她，她的命不蛮好，只怕连累了万臣……
于大嫂 （直言快语）哈哈……三叔爹，如今什么时候哒，你老人家还信咯套？
三叔爹 再说，万臣还未离婚，如今他也算是个人物哒，要注意点影响……
于大嫂 （不高兴）哎呀三叔爹，莫怪我讲得直，你老人家咯大年纪了，还管他们年轻人的事做什么罗！（掉头进小院）
三叔爹 （气得胡子一翘）什么？于家的事我做长辈的管不得……唉，变了，咯世道硬是变了……（摇头下）
于大嫂 （喊）碧华，碧华……
（陈碧华出。）
陈碧华 哎，来了。哦，是大嫂呀。
于大嫂 碧华，又要麻烦你啦，你看，（打开手中提包）万臣的这一大堆邋遢衣服呀，我还是拿它没办法。只好又来找你呀！
陈碧华 没事，你放在这里吧。
于大嫂 这城里人穿衣服也怪，那西装穿在身上周周正正的，下水一洗，就变得皱皱巴巴，旧抹布样的难看死了。那白衬衣呢，拿到溪水里一冼，就变得花黄花黄的，可万臣老弟说，穿那鬼西装，还非得配白衬衣不可。
陈碧华 （笑）大嫂，这西装只能干洗，跟平常洗衣服不同哩！（拿出挂在衣架上的两套西服，还有一叠折得齐崭崭的白衬衣）大嫂，你看！
于大嫂 （惊诧得眼睛都睁大了）啊！这就是你上回拿来的衣服？
陈碧华 是呀！
于大嫂 （赞叹）啧啧，真稀奇，稀奇呀！咯样平整，咯样雪白，跟新的一样！碧华呀，你是用什么法子洗的？
陈碧华 （微笑）我是在镇上买了本《怎样洗涤保养西服》的书，又买了干洗药水、漂白粉、刷子和熨斗，照着书上写的法子洗的。
于大嫂 碧华呀，你真行！唉，只怪我老弟没福气呀，碰了温小琼那号堂客，他要是遇上了你，哪里还消我当嫂子的来替他操心……
陈碧华 大嫂，快莫这样讲，我这种苦命人，哪有那号福份……
于大嫂 （快人快语）呃，什么苦命不苦命，万臣不也是苦命人嘛。善有善报呀，只在人心好，人心正，总会熬出头的。碧华呀，莫怪大嫂多嘴，你年纪轻轻的一个人，也不是长久之计。照我看，你同万臣倒是天生的一对……
陈碧华 不不，大嫂，万臣还没办离婚，这件事你千万莫再提了。再说，如今我们正合伙做生意，还是照现在这样相处自在些。
于大嫂 那倒也是，省得别个嚼舌头，……哦，差点忘记哒，钱，好多钱？你洗衣服花了劳力，应该付钱的咧！
陈碧华 大嫂，你要咯样讲，下回我就再也不洗了。
于大嫂 噢……那好。等下我叫万臣来谢你吧。
（于万臣上。）
于万臣 哦。大嫂，你也在这里？
陈碧华 哟，万臣来了，来得正好，我正想把这两月的帐目送给你看呢。
于大嫂好，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下）
陈碧华 万臣，你坐呀。（为于万臣泡茶） 呃，你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于万臣 （叹口气）唉，我能高兴得起吗？
陈碧华 怎么啦？
于万臣 我刚才到镇上经营部，才晓得收的那些矿石里，有一半是假的！（掏出一块石头）你看！
陈碧华 （一惊）什么？假的？（接过石头看）
于万臣 咯不是矿石，是普普通通的石头！
陈碧华 啊……（几分埋怨）你何解事先不交代清楚罗？
于万臣 （也冒火了）什么，你还怪我，我好不容易才办好了采矿证，打开了矿石销路，本想让大家都赚点钱。哪里晓得好心没得好报，反而害得我下不了台……哼，人家说我像石头，是的，我是石头，但我还是块有用的石头！不像这些人，真是些没得用的石头！
陈碧华 噢……（冷冷地）照你这样讲，那我也是块没得用的石头。
于万臣 你……你何解啦？
陈碧华 因为我对矿石也认不清楚。那些假矿石里，可能就有我收购来的。你找了我这个合伙人，只怕反而让你受牵累哒……
于万臣 你……（倔脾气又上来了）好，算哒，算哒，我看这个收购点也关门算哒！我不想干哒！
陈碧华 （一愣）什么，你不干哒？
于万臣 不干哒！
陈碧华 那好呀，算我背时，算我又看错了人……
于万臣 什么？……
陈碧华 万臣呀！
（唱）想当初不幸降临我头上，
又悲愤又失望痛苦彷徨，
是你那拚搏的决心和举动，
点亮了我心中希望的光。
数月来同甘苦一起奋斗，
总算已初具规模开了张，
不料你遇到一点为难事，
就打起退堂锣鼓要收扬。
看起来办大事不可蛮干，
还需要有知识有远大目光。
于万臣 （一震）知识？目光？
陈碧华 是呀，乡亲们搞不清矿石的成份，也难怪嘛。你应该请专家来，办个班，教会大家如何识别矿石，如何确定成色沙！
于万臣 （豁然）对对对，我明天就去请专家，办班！（由衷地）弟嫂，你真行！
陈碧华 那么，不关门了？
于万臣 （憨笑）嘿嘿，不关了，不关了……
陈碧华 （一笑）你呀！（拿出帐本和发票存根递过来）你查对一下帐目吧！
于万臣 好，好。我就在这里看吧。（坐下查看帐本）
（陈碧华进屋内。）
（温小琼上。）
温小琼 （旁白）听说于万臣和陈碧华搞在一起了，我倒要来看看是真是假。
（侯道州匆匆上。）
温小琼 （旁白）侯道州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躲过一边暗听）
（侯道州进院，一见于万臣，二话没说就“扑通”跪倒在他面前。）
于万臣 （愕然）你……
侯道州 （边哭边求）于大哥！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爷老子病得起不来了，要钱抓药，于大哥，我求你了，医生说，再不赶紧抓药来，爷就会瘫了……
于万臣 这，我又不是医生，我有什么办法？
侯道州 于大哥，求求你，你收了我的矿石，开恩给笔钱吧！
于万臣 （明白了）哦……
侯道州 那药贵，要钱多，我要是抓不到药，爷老子真的瘫了，我们侯家就全完了。呜呜……
于万臣 去吧，你把矿石运到镇上去，只要矿石成份合格，就照数付钱。
侯道州 我早就运去了，经营部的人不收。于大哥，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连牛马畜生都不如，我今后死也不敢了，我求求你……
于万臣 （厌恶地）算哒算哒！你去吧，就说是我讲的，收。
侯道州 口……口说无凭啊。
于万臣 好，我替你写张条子。（扯纸写张条子递过）需要好多钱，你先支，以后再补交矿石。
侯道州 哎哎。（双手接过条子，千恩万谢地）多谢，多谢你了，于大哥，你是大菩萨，你能活一百岁，我今生不能报答你，来世一定……一定……
（点头哈腰地退出门去，捧着宝贝般的条子急下）
温小琼 天呀！
（旁唱）若不是此刻亲耳闻，
我怎能相信这是真？
他空有外表无能耐，
竟死皮赖脸来求人。
这样的人呀怎值得爱？
小琼我恨不得自己挖眼睛！
（陈碧华出。）
陈碧华 （指于万臣工作服）看，你工作服撕出一个口子了。我替你补一补。
（替于万臣补衣）
于万臣 （顺从地）嘿嘿……
（一派温馨亲热的气氛。）
温小琼 （旁唱）一股怒火往上冒，
岂能任她卖风骚！
恨只恨自己理太亏，
有什么资格去争吵？
不，我要让你们都知道：
温小琼可不是大草包！
（怒冲冲一阵风似地闯进院子。）
于万臣
陈碧华 （同时一怔）你……
温小琼 于万臣，你男子汉做事，就该堂堂正正的。（气势汹汹地）你，你没跟我离婚，就莫想另外找堂客！你家又不回，婚又不离，何解还要缠着我？
于万臣 （愤怒地一甩手）什么？我缠你？我连家门都不愿进……
温小琼 （激忿地）可你还是我男人不是？
（委屈地哭了）名义上，我还是你于万臣的堂客啊！
于万臣 堂客？（冷笑）哼，你做出了那号事，我没怪罪你，让你自己做选择，你还要怎么样？
温小琼 （忿忿地嘶喊）那你早该和我办清手续啊！你为什么还尽拖尽拖……
于万臣 （猛地站起来）可以！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去办离婚！
温小琼 （出乎意外）啊！（凄声一叫，返身屈辱地哭着跑下）
第五场
（一月后，夜。于万臣家。）
（灯亮。温小琼像遭了霜打的花，萎缩在屋里。）
（伴唱）风吹落叶堆门前，
温小琼心里好哀怨。 
于大嫂 我呀，哪个也不帮，只讲句公道话。我看这件事呀，好好歹歹，是是非非，我万臣老弟自己心里最清白，最有数。（暗示于万臣决断）还是等他自己来处理的好！（于万臣点头）
温小琼 对！这是我屋里的事，不消你三老倌来管，你给我滚，快滚！（暴烈性子又上来了。端起一大盆水泼在三叔爹身前）
三叔爹 （一边避让往外走，一边还在骂）臭堂客，休了你，让你讨饭去。如今万臣出息了，发了，你还想死赖着他啊，你个伤风败俗的堂客们……（骂骂咧咧下）
（温小琼气恼得脸发青，转身又去舀水，于万臣眼疾手快拦住她的路，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瓢。）
于万臣 （厉声）你敢！无法无天了！
温小琼 （被于万臣镇住）我……
于大嫂 小琼你也莫闹哒，我也不打你们的岔，这件事还是你们两个当面鼓，对面锣的好生解决。我去了。（下）
于万臣 你讲吧，你到底要怎样？
温小琼 万臣，你骂我打我都要得，打死了我都认，我不离婚，我……我错了！我性子烈，我要强，我这人从来没向人求过饶。今天我求你了，求你了！呜呜呜……（跪倒在于万臣面前，抱着他的腰大哭起来）
于万臣 （两腿挣开温小琼的搂抱，退后一步）今天你想到错了，要告饶了。当初你为什么不讲，为什么不认错？温小琼呀温小琼！
（唱）当初你闹出丑事情，
我还将一线希望存：
指望你后悔把错认，
指望你痛改前非重做人。
于万臣心胸并不窄，
只盼望真心换真情。
谁知你偏偏心气傲，
不肯认错不回心，
我心头好似钢刀戳，
一点一滴血淋淋！
自从娶你过门后，
我哪一点对你不真诚？
不料你贪慕虚荣嫌弃我，
你以貌取人生外心。
我风里雨里苦挣扎，
你却是不闻不问不关心。
事到如今你才知错，
泼水难收枉费神！
温小琼 万臣……（膝行扑过去，仰脸嘶喊）我对不起你啊……
于万臣 这阵喊出来，迟了！你现在不肯离婚，一是看在我手里有几个钱；二是呕不得这口气。但你爱的不是我，是侯道州。既然这样，我们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不过，看在夫妻一场，我要诚心劝你一句：你今后的路，要靠自己闯，莫只想依鞠男人……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离婚手续，早晚是要办的，赖也赖不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下）
温小琼 （绝望地）万臣！
（唱）他斩钉截铁口气硬，
泼水难收势已成。
靠人不如靠自己，
自寻出路把气争。
哼，就算进城当褓姆，我也要混口饭吃。我温小琼就不信闯不出一条路来！
第六场
（春夜，陈碧华家。）
（灯亮。陈碧华在清理房间，梳妆等待。）
（伴唱）映山红，满山岗，
望月坡，着红装。
冬已尽春又来情随春水涨，
山乡女月圆夜对镜梳妆。
（敲门声。陈碧华欣喜开门。）
（三叔爹走了进来。）
陈碧华 三叔爹，是你老人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三叔爹 我……（干咳）咳，咳……碧华呀，万臣到咯里来没？
陈碧华 没呀。
三叔爹 哦哦，没来就好，没来就好。（吞吞吐吐）呃……
陈碧华 三叔爹，你老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三叔爹 唔唔……碧华呀，莫怪三叔爹爱管闲事，我也是为望月坡大家好。我晓得，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唉，你的命苦啊，你要认命……我还听说……
陈碧华 三叔爹，你听说什么啦？
三叔爹 咳，村里风言风语，说你和万臣……
陈碧华 说我和万臣怎么啦？
陈碧华 唉，话不好听咧……如今万臣在我们望月坡也是个人物了，要照顾他的影响……
陈碧华 （正色）三叔爹，我陈碧华嫁到望月坡来也有几年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老应该清楚。三叔爹！
（唱）人都说女人们生来命苦，
命再苦也盼望重见阳光。
于万臣同情我多有关照，
莽大汉却有副菩萨心肠。
眼看他干事业艰难辛苦，
我甘愿帮着他里外奔忙。
收矿石我与他汗水同淌，
遇疑难他与我亲切磋商。
我二人同创业光明磊落，
怕什么人议论说短道长！
三叔爹 这……这么说来，你们没得那个意思？
陈碧华 （坦然）三叔爹，我们有没有那个意思，是我们自己的事。你老也管得太宽了吧！
三叔爹 哼，别的事我可以不管，咯有关望月坡乡亲们的事，我不得不管！你……你要是影响了大家的事，就莫怪我三老倌不客气啦！（气冲冲下）
（陈碧华关上门，心绪激动。）
陈碧华 （唱）一阵风一阵雨打在心上，
再忍受又将是悲惨下场。（紧张思索，决然）不！
自己的幸福靠自己争取，
再不能失良机犹豫彷徨！
趁今夜约万臣来清货帐，
倾肝胆吐心曲一诉衷肠。
（陈碧华摇摇头让自己静下心来，又查看了一遍收拾过的房间，选试衣裳，换上一件新衣，端出几样酒菜，点上一支红蜡烛，然后端出盛针线的小笸箩，坐在灯下绣袜垫。）
（接唱）屋里外收拾好红烛点亮，
换上了新缝制合体衣裳，
静悄悄只听得自己心跳，
将情意寄袜垫绣对鸳鸯。
（陈碧华忽听脚步响，忙起身聆听，脚步声走近又远去了。）
唉！
（接唱）月偏西夜渐深虫儿鸣唱，
越久等越觉得心里发慌，
莫不是他今晚另外有事？
（给油灯添油）
既约了就等他等到天光。
（忽听轻轻叩门声。）
（陈碧华惊喜开门，不禁一愣。）
（门口站着杨光宗，他手提一个旅行袋，神态疲惫。）
陈碧华 是你？
杨光宗 我，我回来看看。
陈碧华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回来了吗？
杨光宗 我从这里过路，顺便回来看看你，看看家。
陈碧华 哼，我是你休了的，这个家是你不要的，还看什么？
杨光宗 碧华，我……能进来吗？
陈碧华 这里原是你的家，你当然可以进来。
（杨光宗进屋，疲乏地坐下。）
陈碧华 （打量杨光宗）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杨光宗 （长叹）唉，生意亏了本，欠了人家的债……
陈碧华 哦，原来你是回来躲债的。
杨光宗 碧华，我晓得你心里恨我，怨我，这都怪我呀……我最近到城里医院作了检查，才晓得过去没生崽是……是我的原因。我真后悔呀……
陈碧华 莫讲了！杨光宗呀杨光宗！
（唱）想当初好一个和睦家庭，
我为你苦撑持里外操心，
只因为未生崽遭人歧视，
更不料你翻脸不认亲人。
这个家本是你亲手破坏，
这伤害难愈合遗恨终生。
并不是因为你遭逢逆境，
我才说圆破镜绝不可能，
只因你虽长得身高七尺，
却毫无男子汉见识胸襟。
如今我已走上一条新路，
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前程。
我劝你记教训幡然悔悟，
以真心换真心诚实待人。
从今后走正道另找归宿，
早日里出逆境重见光明。
杨光宗 碧华……
陈碧华 （拿出一叠钞票）这两千块钱，原是你留给我的生活费，现在我用不着了，也许对你还有点用。这里还有两千块钱，算是乡亲资助你的吧，你一起拿去。
杨光宗 碧华，我不是人，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呀……
陈碧华 （冷冷地）这些话不用再说了。以后我也不想再见你。（递钱）你走吧。
杨光宗 （长叹一声）唉！（接钱，提包，默然下）
（陈碧华缓缓关门，心潮翻滚，不禁悲从中来。）
陈碧华 （唱）今夜晚莫不是遇上魔障，
一次次叩门声叩痛心房，
该来的到此刻不见人影，
不该来却偏偏闯进门墙。
难道说陈碧华真的命苦？
（陈碧华眼前出现三叔爹、杨光宗、温小琼三人的幻影。）
杨光宗 咯是离婚报告，我杨家总不能到我咯里绝了代沙！
温小琼 于万臣没跟我离婚，就莫想另外找堂客！
三叔爹 你的命苦呀！你要认命，你要认命……
陈碧华 （接唱）不由人一阵阵暗自悲伤。
（又响起叩门声。）
陈碧华 （愤然站起，操起一把竹扫帚）好呀，我倒要看看，今天晚上还有什么鬼来！（猛地开门，举帚欲打，却停在半空）
（原来是于万臣站在门口。）
于万臣 弟嫂，你这是……
（陈碧华突然爆发出大笑，笑得前合后仰，笑毕又哭。）
于万臣 （惊呆了）弟嫂，你……你怎么了？
陈碧华 （哀怨地）你，你怎么才来罗……
于万臣 我有事耽搁了，真的是有事……
（不知所措）
（陈碧华平静下来。）
陈碧华 （亲昵地）进屋沙，傻呼呼站着做什么？
（于万臣进屋，打量了一下房里。）
（陈碧华有意重重地关门、上闩。）
于万臣 弟嫂，你这屋里真干净呀！
陈碧华 莫弟嫂长弟嫂短的好不好，我没得名字呀？（递茶）
于万臣 （接茶）哦，多谢你——碧。碧华！
（憨笑着）嘿嘿，还不蛮顺口咧……
（发现酒菜、红烛）噢，你这是……
陈碧华 你呀你，真是忙昏了头吧？想想看。
于万臣 （恍然）哎呀，今天是十五？
陈碧华 （笑）看，连自己长尾巴都不记得了。我也是听大嫂讲才晓得的。听说城里人过生日要买蛋糕、点蜡烛，我们乡下没得，只好点支红蜡烛，你看要得不？
于万臣 （由衷地）碧华，多谢你，真的，多谢你呀！
陈碧华 你慢慢吃吧。（拿出帐本）这是最近的帐目和发票存根，你吃完了再看。
于万臣 哦哦，不忙不忙，你太辛苦了……
陈碧华 万臣哪！
（唱）如今你四方名声振，
都夸你是个大能人，
山野里石头人人见，
独有你把它变成金。
于万臣 （唱）若不是矿山去打工，
这矿石我也认不清。
深山藏宝多少代，
长见识还须走出门。
陈碧华 （唱）你不显山来不露水，
却原来是个有心人。
于万臣 （唱）卖矿石原只为要把气争。
却让我开阔了眼界胸襟；
穷山村办企业方能致富，
叫深山献宝藏展翅飞腾。
万臣我不只图一人富裕，
要带富望月坡所有乡亲。
我仿佛登高山放眼瞻望，
家乡呀定会有美好前程！
（于万臣走了几步，望着远方，心情振奋。）
陈碧华 （旁唱）万臣向我表胸襟，
把我当作知心人。
我只觉得心里怦怦跳，
满腹的话儿怎启唇？
（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心潮激荡。）
（于万臣走到桌前，顺手拿起袜垫。）
于万臣 哟，好漂亮，是替哪个绣的？
陈碧华 （柔声地）绣来给你的。
于万臣 给我的？碧华！……（心里一激动，抓住陈碧华双肩，正欲拥抱，忽一愣，松手，放下袜垫）我，我不配。
陈碧华 啊？怎么不配？你是嫌我手工粗糙？你……
于万臣 哪里。（垂下头，诚恳地）照我们山里的风俗，女人家绣的袜垫送给什么人，我是晓得的。碧华！
（唱）多谢碧华一片心，
人非草木岂无情，
只是我自从遭变故，
早已冷了这颗心。
数月前与你来共事，
伤心人结成同路人。
你心地善良待人好，
你风姿秀美正年轻，
可惜我万臣无福气，
当初未与你早相逢。
我这人粗莽又大意，
难以让女人得称心，
自知与你不相配，
岂能耽误你青春！
你是个正派好女子，
已遭不幸应同情，
你有权得到真诚的爱，
该找个比我更好的人！
陈碧华 不不，你不要这么说自己。万臣！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杨光宗就嫌弃过我……
于万臣 （大声）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杨光宗。你决不是一个生崽的工具！
陈碧华 是呀，自从跟你共事以来，我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我才明白：我也是个有用的人，我也能像你一样，替乡亲们做点事……
于万臣 碧华，我懂，我懂……
陈碧华 那么……你愿意同我一起过？
于万臣 愿意，愿意……碧华，我今晚来就是要告诉你：温小琼已经找了我，她答应办离婚了。
陈碧华 真的？
于万臣 嗯，她还说要进城去，自己闯出条路来。
陈碧华 （点点头）好，好。但愿她也找到真正的幸福！
于万臣 碧华，我心里一直牵挂着望月坡，离不开望月坡。我们一定要带动望月坡的乡亲们共同致富！
陈碧华好，我支持你，跟你一起干！
于万臣 碧华！
陈碧华 万臣！
（两人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到一起。）
（烛影摇红。他俩偎依而坐，指点规划着。眼前出现了心中的远景）
（起合唱。映山红盛开，漫山遍野。）
（于大嫂和三叔等男女群众举着一块“望月乡采矿联营公司”的招牌一齐涌上，歌舞欢庆。）
（合唱）望月坡，望月坡，
石头里挖出金银多，
男人挺胸干大事，
女人昂首唱新歌。
山变水变人也变呀，
大步走向新生活！
（大幕在歌舞中徐徐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