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 靴(湘剧)

【题解】张三旦欲去邻村金员外①家赴寿宴，方巾、蓝衫都还新色，唯脚上的靴子十分破旧，想到“鞋袜半身衣，足下为贵”，于是前往友人刘二家借其新靴。张三旦初未说明来意，刘二表现极为慷慨；待张言明借靴后，刘却百般刁难，最后要张祭靴，始允借给。张无奈只得祭靴，祭完靴后赶去赴宴，人家已经散席，气恼卧于街头，刘二前来讨靴，引起一场争吵。张三将刘二推倒在地，脱下他脚上的鞋子，穿上溜跑了，刘二只得穿上新靴，可又怕走坏，只得爬将回去。
高腔。湘剧本与《缀白裘》同名高腔本②比较，大同小异。湘剧“丑角高腔戏《张旦借靴》，可称是最不失《缀白裘》高腔《借靴》原有尺寸的戏”③，说明两者之间的渊源。在语言方面，湘剧本有所丰富并口语化了，风趣幽默，唱腔亦较滑稽。
人物：张三旦（丑）
刘 二（丑）
小 子
［张三旦上。
张三旦 （念）死要排场，死要排场，
衣冠整齐，缺少鞋一双，鞋一双。
在下，张三旦，曾经读过两卷书文，虽未考起功名嘛，好歹也算个斯文④。只因今日前村金员外寿诞，我要前去吃寿酒。看我头上方巾是好的，身上的蓝衫也要得，独独⑤脚上这鞋子……哎呀，实实地太破旧了，常言道：“鞋袜半身衣，足下为贵。”这又怎么办呢？对！我不免往东庄去借……唉！路太远了。我往南庄去借……哎呀，不行，前番打牌，我欠周员外二钱银子未还。这……哎，闻听人言，刘二那个土财主新做了一双靴子，不免借来一穿，也好撑撑门面，对！就此去也。
［张三旦下。
［小子上，摆酒菜。
小 子 有请员外。
［刘二上。
刘 二 （唱《汉腔》）
忽听小子一声请，
后堂内来了我员外刘二郎。
我有良田数百亩，
粮食谷米堆满仓。
家中六畜又兴旺，
制存的老酒有几十缸。
金银绸缎无数计，
楼台亭阁享安康。
人来与爷把酒宴摆上，
小 子 摆好了。
刘 二 摆好了。（看）嗯。
（唱）鲜鱼肥肉我饱歹⑥一餐。
咦，小子，这酒怎么这样淡啦？
小 子 员外，你不是说酒里要兑水么？
刘 二 嗨，那是客人来了才兑水，员外自饮就不要兑水，快去取酒来，好不晓事。
小 子 是。（取酒）酒来了！（指已倒的那杯）这杯倒了？
刘 二 这杯就不要倒了，员外喝了吧。（自喝）
［小子倒酒太满，溢在桌上，刘大惊，将头俯在桌上用嘴吸吮。
刘 二 不会做事，让员外自己来，你下去！
［刘二夹肉时，不慎把一片肥肉掉下被狗抢去，刘急从桌下追去，抓住狗，从它口内抢回那片肉。
刘 二 我差点冇抢得你赢呀！
（唱《汉腔》）
我骂你这大胆的狗才呀！
你家员外一片肥肉还不曾进口，
你就来摆头摆尾把食争，
若不看在畜生面“呸啾”！
要打得你泥巴腿子脚扯筋。
［刘二将抢回来的肥肉吃下，正要上桌。张三旦上叩门。
张三旦 开门，开门！
刘 二 哎呀，外头叫门的来得凶，莫不是强盗来打抢，光棍来行骗？
［刘二迅即将酒菜放入桌下。
张三旦 开门，开门！
刘 二 来了，来了。唉，都只为发了财，我提心吊胆哪！
张三旦 开门咯！
刘 二 （开一条门缝往外偷觑）是哪一个呀？
张三旦 二哥，是我呀！
［张三旦刚进一只脚，刘二急关门，张脚被夹住。
张三旦 哎哟……夹了脚呢！
刘 二 （开门把他脚向外一推）啊！原来是贤弟到了，愚兄有礼了！
张三旦 （打刘头）还礼！
刘 二 贤弟你怎么打我？
张三旦 碰上了，人头碰狗头，多长二两肉。
刘 二 啊，哈！
张三旦 呀，哈！
刘 二 （唱《园林好》）
见贤弟我喜笑颜开，
张三旦 （接唱）我欢天喜地，（进屋）
张、刘 （同唱）我两人是二十年的旧相知，
磕头换帖的好兄弟。
对，对，对！
刘 二 小子！
（接唱）你与我捞鲤鱼，宰肥鸡，
称肉打酒，摆宴席；
请贤弟稳坐上席，稳坐上席。
贤弟请坐。（二人入座）贤弟，你这等时候到愚兄家来，想必是吃过了的啰。
张三旦 嗯……啊……
刘 二 （紧逼一句）吃过了的吧？
张三旦 （无可奈何）嗯，吃过了的。
刘 二 （喜）那不消说，酒也是喝了的啰。
张三旦 （瞪眼，没好气地）喝了，喝了！
刘 二 啊，吃了就好，酒足饭饱。那更不用说茶也喝过了啊，是吧？
张三旦 （愤愤地）喝过了！嗯，都喝了，都吃了！
刘 二 啊，那愚兄就不费心了啊，哈哈哈……
张三旦 嗯……（装笑）嘿嘿嘿……
刘 二 贤弟你吃的什么菜呀？
张三旦 我的菜就好吃哇！（讥笑的）我吃的油炸凌冰块，醋料西北风，清炖鲤鱼脚，凉拌开水皮。还有四两不成、不淡、不甜、不酸的小酒。
刘 二 贤弟吃得这样好，愚兄就安心了。
张三旦 唉！
刘 二 贤弟你今天人还未到，吉兆就到了。
张三旦 有何吉兆？
刘 二 贤弟你哪里知道，今早愚兄起来，只见檐前蜘蛛牵丝，堂上灯花报喜，炉中炭火星飞，枝头喜鹊高啼，想不到贵客就上了门呀！
张三旦 果然是好喜兆呀。
刘 二 可不，贤弟你我好久不见，你硬是红光满面哪。
张三旦 二哥，你我好久不会，你真是福福气气的啊！
刘 二 说什么福福气气，可怪我想你呀，人都想瘦啊！
张三旦 啊，二哥，你是怎样想法呢？
刘 二 唉，贤弟！
（唱《汉腔》）
我想你一餐吃不下二升米，
我想你冬天不穿夏天衣；
我想你夜里茶不思来饭不想，
我想你一觉睡到日偏西；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张三旦 嘿！那我想你就想得还厉害些啊！
刘 二 那你又是怎样想法呢？
张三旦 二哥，你听啊！
（唱《前腔》）
二哥，二哥，二哥哥，
你是我的二哥哥。
我是你的三贤弟，
二哥，二哥，二哥哥……
刘 二 呵啾，呵啾，呵呵啾！
（接唱）难怪愚兄打喷嚏！
贤弟那你想得苦啊。
张三旦 呵，呵，哈哈……
刘 二 呵，呵，哈哈……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三旦 有事爬到你背上来。
刘 二 （纠正）哎，贵府来。
张三旦 哦，贵府来。
刘 二 贤弟你有什么事啊？
张三旦 二哥有所不知，今日前村金员外寿诞，请我去吃寿酒，你看我头上的方巾——
刘 二 好看！
张三旦 身上的蓝衫——
刘 二 越发的要得！
张三旦 只是这足上的鞋子……
刘 二 蛮不错嘛！
张三旦 我想借……
刘 二 （一惊，忙说）哎，你我自家兄弟，二十年的好友，讲什么“借”，只要愚兄家有的，你拿去就是了。
张三旦 （大喜）啊，当真？
刘 二 当真。
张三旦 果然？
刘 二 嗯，果然。
张三旦 嘿嘿，二哥！
（唱《汉腔》）
开言便把二哥叫，
刘 二 （旁唱）他一开言，我心惊肉跳。
张三旦 （接唱）我要借你的脑袋，
刘 二 （接唱）你快拿得钢刀来。
张三旦 （接唱）我要借你的心肝，
刘 二 （接唱）你将我肚破开。
张三旦 （接唱）我要借……借……
刘 二 （接唱）我知道了来晓得了，明白了，猜着了，
莫不是看上了你的贤嫂嫂？
二贤弟，你不嫌丑，只管把花花轿儿抬。
张三旦 哎呀，你这个话都讲出来了，不是的，不是的。
刘 二 这不是，那不是，愚兄猜不出了。
张三旦 二哥，你真的猜不着吗？（亮脚）
刘 二 （装宝⑦）哎！我真的猜不着，贤弟莫怪呀。
张三旦 （一想）二哥，我明言了吧，我是要借你……
刘 二 （故意）头上的帽子？
张三旦 不是。
刘 二 身上的衫子？
张三旦 不是。
刘 二 手中的扇子？
张三旦 不是。
刘 二 底下的裤子？
张三旦 有点谱了⑧。
刘 二 足上的袜子？
张三旦 哎，只差一点点的了。
刘 二 啊，你是要借床上的帐子啊？
张三旦 唉，刚到了边上又转了个大弯，（看天色）时辰不早……（下决心）
刘 二 啊！什么？
张三旦 我要借你的靴子咧！
刘 二 （惊倒在椅背）啊！……
张三旦 二哥，二哥！……（呼叫）小子快拿姜汤来呀！
刘 二 （忙醒）不要姜汤，姜汤要三个钱一碗呢。
张三旦 二哥醒来了，谢天谢地！
刘 二 呸！张三，
（唱《汉腔》）
我骂骂你这厚脸皮呀！
想为兄辛辛苦苦做双鞋，
做了三年零六个月
自己要穿都舍不得，
也亏了你这厚脸贼。
唉！
气得我怒气冲天，
痛得我心头流血，心头流血！
张三，也亏你说得出口呀！
张三旦 哼，二十年的交情，为一双靴子就变了脸，怄你娘的气。
刘 二 非是为兄不念二十年的交情，你怎么单单点到这靴子上来了啊！
张三旦 一双靴子有什么为难？
刘 二 我那双靴子就非同小可咧，你可知道那是什么皮子做的哟？
张三旦 龙皮？凤皮？
刘 二 唉！说起来也就差不多了呀！
（唱《新水令转滚》）
统子皮出在辽东，
底子皮出在陕西，
帮子皮出在潮州过去四百里，
经波斯，转硫球，到高丽，
漂洋过海带来的。
张三旦 好了，好了。
刘 二 哎，贤弟，你可知道那是些什么皮匠做的吗？
张三旦 不晓得！
刘 二 为兄的不讲，谅你也不晓呀！
（《课子》带唱）
北京蓟州请来个赵皮，
南方苏州请来个钱皮，
河南汝州请来个孙皮，
福建漳州请来个李皮，
江西赣州请来个罗皮，
湖广荆州请来个牛皮，
（转唱《胡十八》）
二京四镇十八省，
天下的皮匠都请齐。
到我家，开老酒，宰肥鸡，
奉请皮匠师傅坐上席，
我这里整冠束带，
躬身施礼，躬身施礼！（下跪）
张三旦 起来，起来！
刘 二 说什么起来，难道我是跪你？不过是做个样子把你看。
张三旦 好好好，说也说了，做也做了，快拿靴——
刘 二 （截住）哎，贤弟呀！自从靴子做好，我将它高高供起来，慢说是穿它，即便是摸一摸，碰一碰，也怕折了它的阳寿，损了它的元气。
张三旦 哪有这许多鬼话，靴子你是借不借？
刘 二 不是为兄不借，其实是穿不得。
张三旦 穿不得？
刘 二 是穿不得呀！
张三旦 （旁白）哈哈，这个土老财主，当真的不借，待我诈他一诈。二哥，你是当真的不借？
刘 二 当真不借。
张三旦 果然不借？
刘 二 果然不借。
张三旦 （发气）哼哼！我骂你刘二土财主，我们乃是二十年的至交，你如今就翻脸不借靴呀？好！我张三是黉门秀才⑨，学友甚多，我邀集那三朋四友，外加些流氓光棍，来到你家翻箱倒柜，开仓分粮，这个找你借银子一千两，那个找你借谷米五百担，把你的家财弄得捞空，你才知道我张三秀才的厉害！
刘 二 哎呀！（旁白）张三这赖泼⑩，说得出做得出，这……（转笑）我的张三贤弟，我们乃是二十年的至交，常言道得好：“相交难得，翻脸一时。”我们是好兄弟，何必翻脸呢？这靴子……
张三旦 借不借呀？
刘 二 借！借！借！（向内）小子，你到安人手里拿了钥匙，到三层楼上第四十八号皮箱把靴子请了出来，轻轻地顶在头上，拜下来。
小 子 （内声）我拜下来了！（从内摔出）
刘 二 哎呀狗才，把我的胆水都摔出来哒，靴子，你没有扭到腰吧？
［张三旦欲上前拾靴子，刘二忙爬在靴子上，双手护住。
张三旦 快些，我要吃酒去了。
刘 二 哎呀，你呀，就是这样五虎下山，伸手就抓出五指梅花印。
张三旦 那要怎样拿法？
刘 二 少不得要二龙戏珠啊。（示范拿靴的样子）贤弟呀，你要借一只，还是一双啊？
张三旦 靴子当然是借一双，哪能有借一只的呀。
刘 二 莫非你当真想穿？
张三旦 当然要穿啊。
刘 二 那你就太狠心了！
张三旦 那你就太小气了！
刘 二 好，好，好，莫叫，莫叫，不要伤了你我兄弟的和气，就借一双。
张三旦 这才是啰。（欲取靴子）
刘 二 慢来，慢来，新靴子出门还要祭过呀！
张三旦 怎么，还要祭过？
刘 二 原要祭过。
张三旦 怎样祭法？
刘 二 小意思，不过猪羊各一只，鸡鸭鹅各一对，香烛纸马，八个礼生［11］。
张三旦 放你娘的屁，我有这许多银子，不会做它三百六十双，一世穿不完，还借你的。
刘 二 好，好，看在你面上，俭省点，就算两只鸡婆够了。
张三旦 我出不起。
刘 二 那就算两个鸡蛋算哒！
张三旦 好，一客不烦二主，我都向你借。
刘 二 唉，算了，算了，贤弟你也太厉害了，一齐省了，就算愚兄来一个整段人情，只要你在席上带点油水把愚兄吃。
张三旦 快点拿靴子来，晏了［12］连我都吃不到酒哒。
刘 二 好，好，我摆起香案来。唉，靴子啊靴子，可怜你今天要出门了，喜鹊衔梅，喜鹊登枝，唉，主祭官登位，陪祭官偕进，（张三旦不理）呃！就位呀！
张三旦 我不晓得呀。
刘 二 你跟愚兄来嘛！整冠。
张三旦 哪里有官，我要见官。
刘 二 唉，我是讲整帽子，整这个冠。
张三旦 好，好，整冠，整冠。
刘 二 抖袖。
张三旦 好，抖袖。
刘 二 端带。
张三旦 没有带子。
刘 二 没有也假做一下呀，还是讲个排场呢。
张三旦 好，好，好，端带。
刘 二 撩衣。
张三旦 里头裤子是破的，撩不得衣。
刘 二 也是做个样子啊。
张三旦 好，撩衣，撩衣。
刘 二 作揖。
张三旦 作揖。
刘 二 跪。
张三旦 跪。
刘 二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张三旦 靴子到了手。
刘 二 慢些，还要读祭文。
张三旦 还要读祭文？天都黑了。
刘 二 还早，我减省点。
张三旦 人家都要上菜了。
刘 二 不怕，快的。（念祭文）伏以……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奉请牛皮将军，马皮元帅，钻子祖宗，楦头判官，麻绳小鬼，油蜡众神，［13］但愿借去靴子，无灾无痛，若还怠慢靴子，万剐凌迟，呜呼哀哉，尚飨［14］！
张三旦 这下到了手吧？
刘 二 慢些，手里有五行之火，一摸就要烫了皮，还要牵起衣服兜起。
张三旦 好，兜就兜。
刘 二 喜鹊衔梅，衣服是干净的吧？
张三旦 还要脱去洗过？
刘 二 罢了，喜鹊登枝。（张三旦欲走）还没有讲完，怎么就走。
张三旦 唉，有屁快放，人家菜都要上完了。
刘 二 贤弟，我有几句话得罪你，你为人在世可曾穿过靴子？
张三旦 呸！我靴子还没穿过？
刘 二 请教，你是怎样穿法？
张三旦 一套，朝下一蹬。
刘 二 哎哟，这一蹬就完了，你还要念在二十年的交情，求你好生穿，轻些穿。
张三旦 晓得，轻些。
刘 二 请问你赴宴要怎么去？
张三旦 自然是走路去。
刘 二 走路？好，请问你是怎样走法？
张三旦 就这一步一步走嘛。
刘 二 那还了得！待愚兄来教导于你，你此番前去吃酒，一路行走，切莫要眼望四方，心不在焉，提起脚来先要看一下，凸起来的地方，要跨过去，凹下去的地方要弯开，有石子莫乱走，有瓦片莫乱行，不要踩了水，不要沾了灰，总要看得清清楚楚，才把脚放下去，要轻些，要轻（回头看时，张三旦早已溜走）哎呀，贤弟，我还有一句，还有一句，要轻些，求你轻些……咦，这家伙就溜了，张三，贤弟，走路要轻些呀！
［刘二下。
［张三旦急跑上。
张三旦 （《课子》）
张三借靴走出门，
脚不停蹄往前行。
一心要把宴席赶，
恼恨刘二误时辰。
脚踏靴子朝前奔，
管他痛心不痛心。
到了，哎呀，门关了，灯也灭了，黑古咙冬，不像在请客的样子，待我叫叫门看。开门，开门！
内 应 做什么的呀？
张三旦 三爷来吃酒。
内 应 吃酒呀，今天客都散了，明天再来。，
张三旦 什么，散了席？哎哟，果然来迟了。喂！门官哥，我白白来一趟，不拘什么剩饭剩菜，让我也领领情吧。
内 应 剩饭剩菜都喂了猪。
张三旦 酒呢？
内 应 坛子都翻过来了。
张三旦 茶也要得啰。
内 应 炉上火都熄了。
张三旦 就是冷水，也让我吃几口啰。
内 应 潲水缸里有，你自己去吃吧。
张三旦 滚你娘的，我张三相公好歹也是个上等之人，岂是吃潲水的。我不是借这双靴子，也不会打这个饿肚沙。饿狠哒，走也走不动了。（圆场）哎，常言道：“人是一副磨，睡了就不饿。”对，我就去这石凳上睡他一觉。没有枕头又怎么办呢？哎！就拿这双靴子当枕头。吃了你的亏，我罚你枕脑壳。（睡下）
刘 二 （内白）小子掌灯！
［小子掌灯引刘二上。
刘 二 （唱《水底鱼》）
愁多闷多，
今夜晚怎生睡得着，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
张三借靴不回转，
天色已晚，好叫我望穿秋水，
枉自蹉跎，枉自蹉跎。
可恨张三这东西，把我的靴子一顿讹讹诈诈地借去了，害得我在家里吃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可怜我的心都碎了。小子，你照照员外脸上可瘦了？
小 子 哎呀，员外你脸上又灰又白，瘦多了。
刘 二 唉，唉，唉，怪不得我用手一摸，连下巴都尖起来了。张三，张三，你在哪里哟。（被绊了一个踉跄，小子掌灯照下）什么东西，一高一低呀？
小 子 员外，是尖角石头。
刘 二 什么，溜尖的石头？
小 子 正是。
刘 二 掌灯照照看，不好，当真是溜尖的石头，小子快闻闻看，有没有牛皮味？
［小子闻石头。
小 子 呀！有牛皮气。
［刘二急闻石头。
刘 二 是有牛皮气嘞！小子我来问你，张三爷吃酒可是从这条路上去？
小 子 正是从这条路去。
刘 二 可还有别条路走？
小 子 没有别条路走。
刘 二 （唱《耍孩儿》）
哎呀，张三贼呀！
他若是爱惜穿我的靴子，
遇着这尖角石头，
就该把双足高高提。
想此番是去赶酒席，
必定是一心顾吃，
遇着这尖角石头，
你看他胡踩乱踢。
慢说是皮做的，线缝的，
就是那铜包的，铁裹的，
经不得这一磨，那一磨，
哎呀，天啦！
也要磨穿靴底，磨穿靴底！
［刘二急走，绊倒在张三旦身上，跌了一跤。
刘 二 （接唱）哎哟！
怎不叫人魂销胆碎，
碰断底了，好大的石头呀。
小 子 不是石头，是张三爷在此打盹。
刘 二 是他？掌灯，掌灯！（只看到光脚时，大惊失色）哎呀不好，一双光脚，我的靴子呢？强盗抢去了？
小 子 三爷当了枕头。
刘 二 哪里，哪里，果然当了枕头，岂有此理！
［刘二急忙把靴子抽出来，张三旦的头碰到石头上，惊醒，翻身坐起，本能地抢回靴子，急急穿上，双足一顿，大喝一声。
张三旦 什么人抢我的靴子？
刘 二 （抱张三旦哀求）算哒，算哒啰，靴子呢？
张三旦 你敢是来取靴子？
刘 二 这下子可以还我啰。
张三旦 好，来得好！还你！（脱靴）
刘 二 呃，呃，轻些，轻些！
［张三旦脱靴，往地下一扔，刘二扑过去抱起靴子。
刘 二 哎呀，心呀，肉呀，你吃苦了，你吃亏了。磨破了皮，沾了灰，叫小子送你回，供奉在三层楼，香烟祭奠你。小子，赶快接着靴子。哎，贤弟，我看你吃不得酒，如今吃醉了来发我的酒疯。
张三旦 我吃了来死，借你一双靴子，七个拦头，八个拦头，赶到那里，客也走了，席也散了，饿得我肚里发火发烧，昏倒在地。
刘 二 如此说来，贤弟，你是饿了肚子。莫怪，莫怪，愚兄这里与你赔礼了。
张三旦 赔得好！
［张三旦趁刘作揖时推刘，刘摔倒，张趁机脱下刘的鞋子自己穿上。
张三旦 我总不能打赤脚回去啰！
［张三旦急下，刘二看到自己的脚。
刘 二 哎呀！这个短命的鬼呀，把我鞋子抢去了，怎么得了啊！
小 子 明天去要。
刘 二 今晚回不去，奶奶又会骂人沙。
小 子 穿上新靴子回去就是。
刘 二 穿上新靴子，呃，不错，穿上新靴子。（穿靴，起身一望，呆住了）哎呀，这路上高一块，低一块，尽是溜尖的石头，这……
（唱）似这等
左一坑，右一窟，路险危，
尽都是不平之地。
我这脚啊，怎生放得下去。（小子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嘞！好生掌灯带路啊。
小 子 走嘞！
刘 二 走嘞！
［刘二四望无人，高翘双脚爬行。
刘 二 正是：（念）
奉劝世人莫发家，
发家也要受波渣。
讨回靴子难回去，
害得员外做狗爬。
［刘二爬行下，小子忍笑随下。
——剧终
注释：
①员外：原意指定额以外设置的官员，后演变为对地主、士绅的一种称呼。
②见《缀白裘》第十一集第三卷，中华书局出版。
③见黄芝岗《论长沙湘戏的流变》，载《中国戏曲研究资料初辑》第37页。
④斯文：指文人或儒者。亦指人的行为文明礼让。
⑤独独：湖南方言，包含“唯独”、“恰好”之意。
⑥饱歹：饱，湖南方言，即“吃”之意。歹，意不确，借用其音。
⑦装宝：湖南方言，意同“装傻”。
⑧有点谱了：事情有了大致的依据或打算叫“有谱了”。这里有“差不多了”之意。
⑨黉门秀才：“黉”音“洪”，古时的学校。秀才，府、州、县学的生员称秀才。
⑩赖泼：指强横无耻、放刁、撒泼等恶劣的行为作风。
［11］礼生：祭祀时赞礼司仪的人称礼生。
［12］晏了：湖南方言，“晚了”、“迟了”之意。
［13］以上均是指做靴子的原材料，加以夸张、渲染。
［14］尚飨：亦称“尚享”，旧时祭文的结束语，意谓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