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人的地毯(其他)

人 物 冬翠 朋朋 壮壮 岳父
青年农民高壮壮喜欢赶新潮，他起了一栋崭新楼房，并在地面铺上地毯。因为地毯是铺在一个农民家庭，所以就有了这出小戏。
这出小戏的四个人物：高壮壮及其妻冬翠、八岁的儿子朋朋，还有岳父，全都是主角。
（幕启：高壮壮的新家。舞台左侧有门进出。从室内装修看，或许使观众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出戏写的是城市生活。但紧接着，就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传来，继而又有狗吠牛嗥。加之屋后迷蒙的山影和几棵生机勃勃的白杨随着舞台灯光的凸现而凸现，观众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浓烈的乡村氛围。）
（冬翠在忙家务，主要是清扫地毯。因为用的是普通扫帚，所以总是力不从心。看来作为家庭主妇的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新家还没有进入角色。）
冬 翠 （唱）清早起来里外忙，
忙了厨房忙厅堂。
忙得那锅碗瓢盆丁当响，
忙得那一身汗水透衣裳。
壮壮他广东打工两年半，
回家来升始鼓捣新名堂。
平时没个安分样，
没事就跑生意场。
一年赚得腰包满，
出手就建了这座新楼房。
你看这红砖黄瓦水泥板，
又气派来又风光。
墙壁抹得闪闪亮，
花地毯铺得像张床。
只是这卫生真难办，
一天到晚搞不清场。
（冬翠继续打扫卫生。朋朋拎个书包从里屋蹦蹦跳跳出来，喊一声妈，然后身子一躬就是一个筋斗。谁知却碰翻了桌上一只口杯。）
冬 翠 你看你！你看你！妈刚打扫得像个样子，你这一筋斗，把这杯水泼下来，这不又要弄上半天？真是！
（朋朋伸伸舌头，赶忙去捡杯子。）
冬 翠 去去去！上你的学去！别再给我添乱！
朋 朋 （扮个鬼脸）妈，那我走了。（下）
冬 翠 唉！当初铺地毯时，心里那个高兴，好像是上了天堂。哪里晓得，铺了地毯，却有这么多麻烦！你看，水不能倒，纸屑果皮菜叶子不能乱丢，稍不小心，把它弄邋遢了，一天就不得清场。
（冬翠拿卫生纸去吸刚才倒在地毯上的水气，吸着吸着，听得有鸡叫声传来，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冬 翠 哎呀呀，怎么进了两只瘟鸡来了？一只大叫鸡，一只麻鸡婆，咯咯咯，咯咯咯……噢，我明白了，你们想必是谈恋爱，看上我这地毯了。呸！谈恋爱不晓得去外头广阔天地里去谈，我这地毯，可不是为你们铺的！
（冬翠拿扫帚赶鸡，良久，鸡被赶出门，却发现地毯上留下了两泡鸡粪。）
冬 翠 这灾鸡，去了去了还拉下两泡鸡屎坨坨！这可怎么得了啊！
（冬翠拿扫帚扫，不行，只好用卫生纸小心翼翼揩抹。揩抹毕，已是满头大汗。）
冬 翠 （唱）想当初，铺地毯，
全家上下笑开颜。
以为是从此就把福来享，
谁知处处招麻烦。
花花绿绿虽好看，
侍候起来难上难。
水不能沾，灰不能沾，
打个喷嚏也要看三看。
一天到晚围着它团团转，
心里头就像吊个弹簧。
看起来地毯不姓农，
不如趁早撤了算！
对，等会壮壮回来，和他商量商量，不如趁早撤了它！
（壮壮风尘仆仆上。肩背手提，全是拖鞋，塑料垃圾桶、痰盂、吸尘器、餐巾纸之类。）
壮 壮 冬翠！冬翠！（在门口换鞋）
冬 翠 咦，看你这个样子，像个耍杂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壮 壮 （兴高采烈）冬翠——
（唱）家里地毯已铺好，
设备理应要配套。（一件一件清点给冬翠看）
你看这痰盂好乖巧，
今后吐痰要小心了。
垃圾桶虽然是塑料，
脚一踩盖子自动往上翘。
吃饭时餐巾布要围好，
免得汤汤水水往下掉。
还有这餐巾纸更不能少，
抹嘴巴硬是蛮需要。
十双拖鞋摆放好，
进门先把鞋换了。
吸尘器更是呱呱叫，
地毯要靠它来清扫。
（壮壮为冬翠示范使用吸尘器。）
冬 翠 我说壮壮，我们这是住家，又不是宾馆达标，硬要弄个三星级五星级的，你这是何苦来着！
壮 壮 三星级五星级我不管，我倒是要叫人看看，农民富起来了，照样会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冬 翠 还有滋有味呢，把人都累死了！壮壮，不是我不支持你，我看这地毯纯粹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不如趁早撤了它。
壮 壮 撤了？你这话讲得好轻巧！当初我出外打工，偶然去一次老板家，不小心踩邋遢了他家的地毯，老板娘开口就挖苦我农民崽子不懂味。打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三五年内，一定要在自己家里铺上地毯，叫人看看我这农民崽子到底懂不懂味！如今好容易把地毯铺上了，你却吹冷风叫撤了，这不是倒我的台吗？
冬 翠 壮壮，我晓得你的心思，可是，我们到底是在乡下，比不得城市，叫我一天到晚围着这地毯转，烦不烦呀！
（唱）你看前面是水来后而是山，
出门进门一双泥脚板。
风又吹来雨又打，
树叶子时常飘上天。
扫也不胜扫，防也不胜防，
你叫我心里烦不烦！
壮 壮 冬翠，怎么一床地毯就把你弄烦了？
（唱）冬翠你抬头往前看，
青山之外还有山，
生活好比上高楼，
一级一级往上攀。
城市也是人来造，
不是神仙圈地盘。
说到苦，说到烦，
最好拿它比当年。
当年一间小茅房，
如今想起也心寒。
忽然一夜风吹雨，
哔啦一声响——
锅碗瓢盆全都完！
你搂着我，我搂着你，
风雨里浑身打颤泪涟涟……
冬 翠 那倒也是，提起当年茅草房，硬是没法和今天比。壮壮，真看不出，打了几年工，一张嘴巴子硬是学到家了。
壮 壮 这是明摆着的道理，不讲你也应该明白。冬翠，这些天看来你是累了，我们来轻松一下好不好？
冬 翠 轻松？怎么个轻松法？
（壮壮将柜台上收录机打开，旋即乐曲起。）
壮 壮 （伸出双手）怎么样，跳一曲吧？
冬 翠 跳舞？我才没这份心思！
壮 壮 这么好的地毯，不跳白不跳！
（壮壮不由分说拉着冬翠就跳起来。）
（岳父上。左手拎鸡，右手拎鸭，外加一小袋芝麻，风尘仆仆，满脚泥巴。走到门边，望了望，觉得不对劲，便退回去。思之再三，再走到门边。终于发现那两个跳舞的男女正是女儿女婿。）
岳 父 （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嘛，大白天的搂搂抱抱，就不怕人家看见？
（岳父不好意思进去，便一直站在门口，目不斜视。良久，被冬翠发现。）
冬 翠 （撇开壮壮，扑向门边）爸，你来了？
岳 父 我来多时了，站在这里不好意思进门。
壮 壮 （抹了一把汗）爸，别见怪，我和冬翠没事，跳跳舞赏赏心。
岳 父 赏心？赏心赏出这满头大汗？哼，大白天的搂搂抱抱，像什么话！你们要嫌没事干，力气没地方用，明天统统帮我挖板田去！（大踏步往屋里走）
壮 壮 （情急，忽发一声喊）爸，你别动！
（岳父吃一大惊，立住不动，左瞧瞧，右瞧瞧，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壮 壮 冬翠，你快接过爸手中的鸡鸭，莫弄邋遢了地毯。
（冬翠接过鸡鸭，并将一小袋芝麻随手搁在一张椅子上，然后下。）
岳 父 （吁了一口气）我以为发生海湾战争了，大呼小叫，吓我一跳。（欲进）
壮 壮 爸，你先别动。
岳 父 又怎么了？
壮 壮 （拿过一双拖鞋）你先把鞋换了。
岳 父 （不解）换鞋？我这双解放鞋才穿了三年零六个月，换什么换？
壮 壮 （赔着小心）爸，你，我们这屋里铺了地毯，新崭崭的，你鞋子上沾有泥巴，泥巴弄到这地毯上，可就麻烦了……
岳 父 （低头察看地毯，并以手抚摸良久，惊叹地）你这小子倒看不出，会享福，过去皇宫里才用的东西，你把它弄到家里来了，有你的！好，就照你讲的做，换鞋！
（岳父换鞋后，很轻松地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壮 壮 （指着沙发）爸，你先坐，我给你拿烟去。
（壮壮下。岳父对壮壮的招呼没有理会，仍是反背着双手有滋有味地来回走动。）
岳 父 （唱）今日进了女婿的门，
当得去了一趟北京城。
双脚踩在地毯上，
柔柔软软像腾云。
都说是皇帝老儿会享福，
哪比得如今的年轻人。
你看这红木家具亮晶晶，
好像镜子照人影。
四面墙壁白如雪，
苍蝇蚊子不敢进门！
（壮壮拿烟上。）
壮 壮 爸，你坐呀！（递烟）
岳 父 （掏出竹烟竿）我抽这个。
壮 壮 爸，抽一支吧，红塔山，名牌货。
岳 父 （稍犹豫，接烟在手）我听人家都叫你大款大款的，莫非这就是大款抽的烟？
壮 壮 爸，那是人家开玩笑，你莫当真。
（壮壮为岳父点烟，并把烟灰缸推到岳父面前。）
岳 父 这是什么？
壮 壮 爸，这是烟灰缸，专门装烟灰的。
（岳父抽烟，不时往烟灰缸里弹，觉得不自如，干脆用左手拿到面前，抽一口，弹一下，再抽一口，再弹一下，动作很机械。久之，便不耐烦起来，索性将烟灰缸往桌上一搁，烟蒂亦往远处扔去，改抽竹烟竿。）
（壮壮见岳父将烟蒂扔向地毯，大吃一惊，忙去捡回。）
岳 父 扔了就扔了，捡回干什么，难道一个大款，连一小截烟头也舍不得？
壮 壮 爸，你就不想想，这烟要是把地毯烧个窟窿，怎么办？
岳 父 哎呀，这点我倒没想到。看来在你家里抽烟，要十二分的小心。
（岳父将竹烟斗使劲在烟灰缸上磕。）
壮 壮 爸，你别那么使劲敲，那是玻璃的，小心敲烂了。
岳 父 那这烟灰怎么办？
壮 壮 （把塑料垃圾桶拿来）爸，这是个垃圾桶，你那烟灰就往这坐而磕吧。（转身倒杯茶给岳父）爸，你喝茶，我去看看冬翠饭菜弄得怎样了。（下）
岳 父 垃圾桶？
（岳父面对垃圾桶，左看右看，不经意把脚踩在踏板上。桶盖往上一掀，吓了一跳。后来觉得挺有趣，便不住地踩，踩一下，喝一口茶，再踩一下，再喝一口茶。凭感觉喝得差不多了，顺手将茶杯里的余水向地毯上倒去，噗地一声，意识到又出了问题。）
岳 父 哎呀不好！这茶……
（冬翠急上。）
冬 翠 爸，你怎么了？
岳 父 我不小心将这茶水倒在地毯上了。
冬 翠 爸，你怎么就不注意点，老是添麻烦。
岳 父 （也来了气）你叫我怎么个注意法，你这地毯就像那电影里的地雷阵，踩哪里都不安全……
（壮壮上，见状，不由蹙紧了眉头。）
壮 壮 冬翠，我来吧，你忙你的去。
（冬翠下。）
岳 父 壮壮，我给你提个合理化建议行不？
壮 壮 什么合理化建议？
岳 父 将这地毯撤了。
壮 壮 撤了？
岳 父 对，撤了。这地毯铺在这里，一不小心就弄邋遢了，不如撤了它，另派用场。
壮 壮 派什么用场？
岳 父 说来惭愧。我和你岳母身体都不大好，有腰腿疼的毛病，受不得风寒。我看中你这地毯柔软，暖和。如果撤下来剪开铺在我那张床上，硬是比席梦思还席梦思，就是大寒小寒冷水成团的季节，睡在床上也会出毛毛汗……
壮 壮 （哭笑不得）爸，你那床上，我给你添两床棉絮不就得了，何必打这地毯的主意？
岳 父 壮壮你不要讲得这么难听，我不是打你这地毯的主意，只是提个合理化建议而已。我给你算了八字，你这地毯反正得撤。
壮 壮 我无论如何不得撤。
岳 父 听口气你还蛮坚决的。
壮 壮 既然铺好了，为什么要撤？
岳 父 壮壮，你这地毯不撤，恐怕会得罪人。
壮 壮 我铺地毯又没碍着哪个，怕什么！
岳 父 壮壮，这你就不懂了。
（唱）农村毕竟是农村，
山水相连亲又亲。
来来往往作田汉，
踏进门坎是客人。
今天他来谈播种，
明天你去问收成。
同在风里雨里走，
同在泥里水里行。
脸板上流的是黑汗，
脚板上巴的是灰尘，
大家好比同林鸟，
一个林子里度光阴。
如今你铺上花地毯，
你叫那些亲朋好友、左邻右
舍、叔伯婶娘——出门进门好难为情。
久而久之人情断，
你又怎么来做人！
（冬翠端菜上。）
冬 翠 壮壮，爸这几句话讲得硬是有道理。原先上屋云大姐、下屋玉嫂子总爱来我们家里打坐，打毛衣呀，拎麻线呀，如今她们都说怕弄脏了这地毯，喊都喊不来了……
壮 壮 哎呀冬翠，这里没你的事，你去忙你的吧，你看快晌午了，要开饭了。
（冬翠下。）
壮 壮 爸爸，你老这话讲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凡事总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你老还记得不？那年我和冬翠还没结婚，我有一次去你们家，见你们烧柴禾煮饭，费力又费时，就建议你们改成烧煤试试，你当时说我出的是歪主意，不愿意试。现在你老看看，烧煤不是在村子里普及了？连你也说烧煤省事多了……
岳 父 你这是牛头不对马嘴嘛，怎么扯到烧柴烧煤头上去了？
壮 壮 事情不同，可道理是一样的，这里面有个习惯问题，俗话说习惯成自然嘛。有些事，开始不习惯，久了，也就习惯了。
岳 父 （固执地）你这地毯，我永远也不会习惯！
壮 壮 爸——
（唱）不要说农村毕竟是农村，
不要说农民毕竟是农民。
不要说农村就是几溜茅草房，
不要说农民就是两脚巴灰尘。
天在变，地在变，人在变，
农村的面貌日日新。
你不看昔日的田埂成了车道，
你不看陈旧的油盏换了电灯。
姑娘小伙学会了跳摇滚，
大爷大娘常在电视机前看新闻。
起高楼，铺地毯，
专利不属于城里人！
我不信，地毯能把情隔断，
亲朋好友不再登门。
世上哪个不想过上好光景？
世上哪个没有爱美心？
三年两载你来看，
铺地毯自有后来人！
岳 父 哎呀，想不到你小子出去跑了几年江湖，说出话来硬是滴水不漏。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犯一个严重错误？
壮 壮 错误？
岳 父 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盲目冒进！
壮 壮 （欲笑）爸，你不要上纲上线，我不过是想带个头，改变一下我们的生活环境。
岳 父 改变生活环境？说得倒轻巧，我问你，这山你移得开？这河你搬得走？
壮 壮 移不开搬不走不要紧，但我们可以改变它。
岳 父 改变它？哼，你连我也改变不了，能改变它？（见壮壮不语，颇为得意）没说的了吧？告诉你，壮壮，当年我也曾当过几届生产队长，如今虽然退下来了，可水平还在那坐的。
壮 壮 （不由笑起来）爸，你的水平，我晓得。
岳 父 晓得就好。
（冬翠端菜上。）
冬 翠 爸，吃饭了。
岳 父 （故意阴沉着脸）吃饭？我差不多“吃”饱了！
冬 翠 爸，壮壮这个人，你别在意。
岳 父 壮壮我可以不在意，可这地毯老是碍手碍脚，我不能不在意。
冬 翠 别地毯地毯的啦，吃饭吧。壮壮，倒酒。
（壮壮倒酒。）
岳 父 这酒是什么牌牌？
壮 壮 酒鬼酒。
岳 父 酒鬼酒？哎呀，怎么拿我的名字作招牌了？这四乡八里，哪个不晓得我的大号叫酒鬼，这不是分明侵犯我的姓名权嘛。
冬 翠 （笑）爸，世上叫酒鬼的人不晓得有几千几万呢，你在乎什么呀，喝吧。
岳 父 好，喝。（发现朋朋不在）朋朋呢？
冬 翠 他呀，放了学总要玩上一阵子才能回来，别等他。
岳 父 那我就不客气了。
（岳父一饮而尽。有酒滴在裤子上，习惯性地用手去抹。）
壮 壮 （忙递过去餐巾布）爸，给你这个。
岳 父 （拿在手里抖几抖）这是给冬翠的吧，怎么给我了？
壮 壮 爸，这是餐巾布，吃饭时搁在大腿上，免得汤汤水水弄脏衣服。
（壮壮示意性地给自己铺上。）
岳 父 哈，我还以为是围裙呢。这个我不要，我这身衣服，不怕汤汤水水。
冬 翠 爸不要就算了，莫勉强。
壮 壮 那就用餐巾纸。（递餐巾纸）
岳 父 作什么用？
壮 壮 抹嘴巴。
岳 父 嗯，这个不错，还蛮香。
（岳父喝一口酒，呛得咳起来。）
壮 壮 冬翠，快拿痰盂来。
岳 父 （忍住咳，有点吃惊地）团鱼？我说壮壮，我虽然是你的岳父老子，可平时常来常往的，就不用那么客气了，动不动上团鱼，团鱼什么价你知道吧，一百几十块哪。不是我批评你，说得严重点，这叫浪费，说得轻一点，也是超前消费。
壮 壮 爸，你老听错了，是痰盂，不是团鱼。
岳 父 塘鱼？噢，塘里的鱼，好。不过，我听说河里的鱼也不错，没有污染。管它呢，反正都是鱼，上吧。
冬 翠 （拿痰盂亮相）爸，不是吃的鱼，是这个。（将痰盂搁下。）
岳 父 （开始有点犯傻，继而像是受了捉弄，不悦）你们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壮 壮 刚才见你咳嗽，以为你要吐痰，就叫冬翠拿了这个来预备，这叫痰盂，往后有痰往里吐就是，免得弄脏了地毯。
岳 父 地毯地毯，你们心里只有地毯！（闷头喝酒）
冬 翠 爸，这是你喜欢吃的鸭脑壳。
岳 父 嗯，这还差不多。这鸭脑壳鸭屁股都是我的爱好，这两样东西，天王老子我都不得让。
（岳父津津有味啃鸭脑壳，不时吐一下骨头。）
壮 壮 爸！（企图提醒岳父别往地毯上吐，岳父不理会，照吐不误）
壮 壮 （加重语气）爸！
（岳父仍未理会，啃完鸭脑壳，将骨头顺手一扔——）
壮 壮 （再也忍不住了）爸，你看你，怎么老是记不住，什么东西都往地毯上扔，地毯上都成垃圾场了！
岳 父 （被壮壮抢白几句，老脸拉不下来，一时肝火上涌，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你……你今天倒是说明了，到底是岳父老子重要还是地毯重要？
冬 翠 爸，你不要发火，人和地毯怎么可能相比呢，人是人，地毯是地毯，论理，应该是地毯重要……
岳 父 什么？
冬 翠 （知道说漏了嘴，赶忙改正）不不不！我说，论理，应该是老爸重要……
岳 父 这还差不多。（仍将矛头对着壮壮）壮壮你说一句，今天是要地毯还是要岳父？（壮壮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看来你是要地毯了？那么，我走！
冬 翠 （慌了）爸，你别——
壮 壮 （也慌了）爸，有话慢慢说。
（岳父重重“呸”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忽又转身，忙把那瓶酒抓在手里，然后气冲冲向门口冲去。）
（壮壮和冬翠“爸！爸！”地呼唤着，追至门口，岳父忽地回身，高举酒瓶，一副舍生忘死董存瑞炸碉堡的样子。）
岳 父 你们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这瓶酒扔出去，让它和你们的地毯同归于尽！
壮 壮 爸，你千万别冲动。
（岳父鼻子里“哼”一声，然后昂首朝门外走去。）
（壮壮和冬翠面面相觑。）
冬 翠 （忽然把火撒向壮壮）都是你！都是你！好好的，偏要出风头铺地毯，活活把老爸给气走了！你今天不把老爸给找回来，我和你没完！
壮 壮 （叹一声气）真没想到他老人家为地毯生这么大的气。
冬 翠 （忽然又把火撒向地毯）地毯！地毯！你这恼人的地毯！你这该死的地毯！
（冬翠看见椅子上有个袋子，抓起就往地毯上砸。却原采是一袋芝麻。芝麻撒了一地，冬翠傻了眼，壮壮也傻了眼。）
冬 翠 我的个妈，这是一袋子芝麻呀！
壮 壮 （尽量向冬翠赔着小心）冬翠，你不要急，这一地芝麻，由我来收拾。至于老爸，他正在气头上，矛头是冲着我来的，我去找他，恐怕适得其反，不如你去找。老爸平时最疼你，也最听你的话，你出马，那是绝对成功。
冬 翠 （觉得壮壮说的有道理）好吧，我去找找看。（下）
（壮壮收拾芝麻。）
壮 壮 （唱）岳父他酒席上面把火发，
搞得我心里乱如麻。
硬着头皮挨餐骂，
急得双手揪头发。
冬翠也是方寸乱，
糊里糊涂撒芝麻。
芝麻撒在地毯上，
好比天女来散花。
捡呵，捡得我腿发颤，
捡呵，捡得我眼发花。
细细想来细细问，
这事到底为的啥？
只为地毯起风波，
弄得家里扯麻纱！
唉，地毯，你这恼人的地毯啊！
难道地毯不该铺，
当农民就只配玩泥巴？
不！
我铺地毯没有错，
新农村，理应锦上添新花！
（继续收拾芝麻。）
（朋朋高喊着上。）
朋 朋 爸——（在门口换鞋然后走到壮壮面前）爸，我的作文得了奖，我念给你听听：《我家铺了花地毯》……
壮 壮 （没好气）别地毯地毯的啦，我都烦死了！
（朋朋一脸委屈，站住不动。）
壮 壮 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帮老子捡芝麻！
（朋朋捡芝麻。）
朋 朋 爸，外公不是来了吗？
壮 壮 来了，又走了。
朋 朋 走了？为什么？
壮 壮 生气。
朋 朋 生哪个的气？
壮 壮 生这地毯的气。
朋 朋 （不明白）地毯？
（冬翠没精打采上。）
壮 壮 怎么，爸不回来？
冬 翠 （摇头）找不到，不晓得躲哪里去了。
朋 朋 是找外公吗？我去！
（朋朋欲下，岳父上。）
岳 父 （站门口）朋朋！
朋 朋 外公！
壮 壮
冬 翠 爸！
岳 父 （将一只脚抬起亮相）我回来是为了换回我那双解放鞋，刚才走得急，忘了。
（岳父换鞋，朋朋上前一把拉住。）
朋 朋 外公，我不让你走。
岳 父 朋朋，你爸眼里只有地毯，没有我，我非走不可。
壮 壮 爸，你就别生我们的气了。
冬 翠 是啊，你看，一桌饭菜都凉了。
岳 父 哪个的气我也不生，我只生地毯的气。
冬 翠 算啦算啦！（伸手强行拉父进屋）
岳 父 （忽然意识到什么）别，别，我还没换鞋呢。（忙将鞋脱下，又不知搁哪里，于是双手高举过头，作过河状）
壮 壮 朋朋，给外公拿双拖鞋来。
（朋朋拿来拖鞋。岳父换下后，将手中解放鞋郑重交给朋朋。）
岳 父 朋朋，小心点，鞋子上面有灰尘，别让它碰了地毯。
朋 朋 我晓得。
（岳父入席，发现少了那瓶酒鬼酒。）
岳 父 朋朋，我那瓶酒忘在转弯处那棵树底下了，你快去给我拿回来！
（朋朋应声下。）
岳 父 （搓了搓手）餐巾纸呢？
（壮壮忙递上餐巾纸。岳父抹了几把嘴，欲扔，又急忙打住，用脚踩了一下垃圾桶踏板，悄悄将餐巾纸扔进桶内。）
（壮壮会意一笑。）
岳 父 （郑重其事地）壮壮，冬翠，今天为地毯的事，我可能太急躁了。
冬 翠 爸，你就别提那个地毯了好不好？
岳 父 （固执地）不，我今天就是要谈地毯。关于地毯问题，我现在已经有了一揽子解决的新方案。
壮 壮 爸有什么新方案你说吧。
岳 父 刚才我到村口，看见墙上贴着一张通知，说明天上午开会选村长。这张通知给了我很大启发。如今世界上什么事都兴讲个民主，我看这是好事，是进步。为了顺应时代潮流，这地毯撤还是不撤，我们是不是也来“民主”一下？
冬 翠 怎么个民主法？
岳 父 我们三个，来个无计名投票，最后少数服从多数，怎么样？
（壮壮不由瞟了冬翠一眼。）
岳 父 壮壮，你不要搞小动作。这是破坏民主的行为，是拉选票，是违法的。冬翠你一定要站稳脚跟，坚持原则，我晓得你为地毯已经累得够呛的——好了，冬翠你去拿一张纸条子来。
（朋朋上。）
朋 朋 外公，酒来了。
岳 父 朋朋，你把酒放在一边，自己吃饭去，我们在研究国家大事，你不要插嘴。
朋 朋 什么国家大事？
岳 父 具体地说，就是地毯问题。这地毯撤还是不撤，我们准备投票表决。
朋 朋 外公，别的事我不管，研究地毯我一定参加。
岳 父 可是，你还没有满十八岁，不到法定年龄。
壮 壮 爸，让朋朋参加吧，家里的事，年龄可以适当放宽，充分发扬民主嘛。
岳 父 （思之再三，向朋朋）朋朋，你对地毯是什么态度?
壮 壮 爸，你可不能拉选票啊。
岳 父 你以为我不讲民主是吧，我只是在投票前了解一下选民的基本态度。
朋 朋 外公，我晓得你对地毯蛮恼火。
岳 父 嗯，看来朋朋还是蛮懂味的。好，朋朋，拿纸条来。
（朋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裁成四小块，一一分发。）
岳 父 注意，赞成撤的，写“撤”，不赞成撤的，写“不撤”。（转向朋朋）朋朋，那“撤”字蛮难写，我帮你写怎么样?
朋 朋 我晓得写。
（四人分别在纸条上书写。）
（幕后歌声起）
投票表决撤地毯，
你说荒唐不荒唐!
荒唐其实不荒唐，
地毯上面有文章。
（四人写毕，岳父将纸条收齐。）
岳 父 朋朋，你来唱票。
朋 朋 （念第一张纸条）撤。
岳 父 （一拍大腿）好！
朋 朋 （念第二张纸条）撤。
岳 父 （又一拍大腿）好！
朋 朋 （念第三张纸条）不撤。
（岳父瞟了一眼壮壮，不吭声。）
朋 朋 （念第四张纸条）不撤。
（岳父出乎意外地一愣，看一眼冬翠，再看一眼朋朋，然后霍地站起，满屋子走来走去。）
岳 父 这是怎么回事嘛！莫非……朋朋！一定是朋朋！
壮 壮 爸，这可是发扬民主的场合，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岳 父 可是……两票对两票，也不好裁决呀。
壮 壮 怎么不好裁决，两票对两票，最好的裁决就是维持现状不变。
岳 父 （一屁股坐下，无可奈何）维持现状不变，维持现状不变……看来只能这样了。如果再来一次“民主”。恐怕冬翠也得反水。（忽地把手一挥）朋朋，给外公斟酒！
（朋朋斟上酒。）
冬 翠 （仍在小心试探）爸，这地毯……
岳 父 （决然举杯）今天不谈地毯。
壮 壮 （举杯）好，不谈地毯。
冬 翠 （举杯）不谈地毯。
朋 朋 （也跟着举杯，一字一顿地）不、谈、地、毯！
（四人举杯造型。）
（幕后歌声起）
小小地毯一台戏，
说说笑笑真有趣，
趣味之中藏深意，
劝君莫把它当游戏！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