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的日子(其他)
其他
2022-09-07
11548
人 物 郑传春 土改工作队队长
李树根 贫雇农
四 婶 树根的母亲
沙妹子 树根的未婚妻
沙猛子 农会委员、沙妹子的哥哥
元满爹 老贫农
老 宣 土改工作队员
小 李 土改工作队员
贵嫂子 中农
刘禄槐 农会通讯员
唐本仁 混进农会的反革命分子，窃踞农会主席职务
陈复山 恶霸地主
陈复水 恶霸地主，陈复山的老兄
序幕
一九五○年秋，土改前夕，洞庭湖上，烟波浩渺，阴云沉罩。
湖边柳树下系着树根家的破烂渔船，远处隐约可见渔火点点。
（幕启：秋风萧瑟，涛声呜咽。四婶对着茫茫洞庭，焚香祭奠……）
（树根提鱼篓上。）
树 根 妈！
四 婶 树根！
树 根 （见四婶在焚香，埋怨地）妈，你……
（树根上前扶起四婶。）
四 婶 树根，今天是你爹的忌日。他，他死去整整二十三年啦！
（树根从船舱内取出大刀捧在手里，跪下。）
树 根 （悲愤地）爹，如今解放了，您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
（站起）妈，我们回村去吧！
四 婶 回村去？
树 根 刚才沙妹讲，县里的土改工作队要来啦！
四 婶 土改工作队？
树 根 是呀，妈，走吧，我们同村分田去！
（远处传来狗吠声。）
四 婶 唉，破船风吹浪打，还是比村里安稳啊，万一——
（枪声突起，母子惊愕。）
四 婶 快上船！
（四婶拖树根上船。）
（陈复水边向后开枪，边逃窜上。）
树 根 陈复水！
陈复水 啊？！李树根？
树 根 你想跑到哪里去？
（树根持刀步步紧逼陈复水。）
陈复水 啊，树根，常言说得好，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做个好事，把我送过湖去——
树 根 呸！瞎了你的狗眼！
（树根欲砍陈复水，陈复水开枪射击，树根闪过，陈复水再开枪，已无子弹，树根母子将他打翻在地。）
（树根挥刀欲劈陈复水——）
四 婶 （止住）慢！问问他，民国十六年他杀你父亲，是那个向他告的密？
树 根 说！
陈复水 好，我说，我说……
（陈复水爬起欲跑，树根拦住。）
树 根 快说，不说，我一刀砍了你！
（唐本仁、刘禄槐及两民兵追上。）
陈复水 ……民国十久年，告密的是——
唐本仁 他妈的！
（唐本仁开枪打死陈复水。）
树 根 咦，你怎么打死他呢？
唐本仁 怎么？他是东湖乡的大恶霸地主，你还想包庇他呀？
树 根 包庇？那个包庇了他？
唐本仁 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把他放跑啰！
四 婶 唐本仁，你这是血口喷人！
唐本仁 啐，猪八戒吃西瓜，还想倒打一耙何什？哼！
（唐本仁给刘禄槐使眼色，扬长而下。）
刘禄槐 把他捆起来！
（民兵捆树根。）
刘禄槐 带走！
（押树根下。）
四 婶 树根！树根——！
（四婶跌倒。）
第一场 进村
几天后。
农会大院外，门楼旁挂着写有“东湖乡农民协会”的木牌，一对狮子分立石阶两旁，围墙内假山嵯峨，翠竹青葱。脚墙下有石凳可供人憩息。
（二幕前，沙妹提饭篮上。）
沙 妹 （唱）农会无端捆树根，
亲人遭难我痛心。
想那日他亲手摘花来相赠，
今日里牢门隔不断阶级情。
沙妹我暂把满腔冤仇忍，
盼只盼工作队早早进村。
到那时你我同心干革命，
翻身的日子花更红！
（刘禄槐上。）
刘禄槐 沙妹，咯向工作忙，一直冒得空来看你——
沙 妹 （厌恨地）哼！
刘禄槐 啊？给李树根送牢饭！看看，么子好吃的？（掀开盖饭篮的布）花？！
（刘禄槐一下拿出花来。）
刘禄槐 送给我吧？
沙 妹 （抢过）哼！
刘禄槐 嘿，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请唐主席马上将他放了！
沙 妹 量你们不能关他一世！
刘禄槐 嘿，你晓得不？反对农会是要杀头的，明天就要把他押到区里去！
沙 妹 （如闻晴天霹雳）啊？！
刘禄槐 嘿，死了那份心吧！（掏出一张红纸）我改一下，把你的田分在我一起吧？
沙 妹 哼！（拭泪，转身急下）
刘禄槐 嘻，贴红榜去！（下）
（二幕开，群众上。）
群 众 （唱）数九寒冬盼春风，
千年枯木盼花红。
东湖人民盼土改，
日盼夜盼盼翻身，
盼呀盼，盼翻身，
盼到今日迎亲人！
一民兵 把锣鼓敲响点，走！
（众欲下，唐本仁、刘禄槐带几个民兵从农会里出来。）
唐本仁 等等。咯样稀稀拉拉一盘散沙，工作队看了不象样子，要排起队伍打起旗子威威武武地去！
（两民兵将写有“欢迎土改工作队”的横幅打开，刘禄槐分发小旗。）
一民兵 好，蛮威武的！
（沙猛子风尘仆仆上。）
沙猛子 唐主席！
唐本仁 啊，沙猛子，回来啦！你接的工作队呢？
沙猛子 嗨！我跑到县里，工作队早动了身，我赶到区里，他们又走了，跟哒追都冒追上！
唐本仁 那快站队，到村头迎接去！
沙猛子 好，大家都到咯边站队！
（贵嫂子上。）
贵嫂子 哦，沙猛子，我站在哪里哪？
沙猛子 你站到那后面啰！
（众列队，陈复山手举小旗上，众哗然。）
陈复山 唐主席，听说工作队今天进村，我陈某热忱拥护，自愿献出房粮田产，争取自食其力，重新做人。欢迎工作队我站那里？
沙猛子 怎么，你也去，快跟老子滚！
群 众 滚！
刘禄槐 呃，沙猛子，陈复山不比陈复水，他拥护共产，拥护土改，欢迎工作队也去得嘛！
沙猛子 不行，冒得他的份！
群 众 对，冒得他的份！
唐本仁 乡亲们，不要吵，不要吵。陈复山的老兄为富不仁，已经枪毙了，他自动献出房粮田产，农会表示欢迎。不过，陈复山，今天欢迎工作队，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在屋里守法，争取做个开明地主。
陈复山 是是。
（沙猛子从陈复山手中夺过小旗，折断朝陈复山甩去。）
沙猛子 滚！
（陈复山灰溜溜地下。）
唐本仁 沙猛子，站队出发！
沙猛手 嗯。大家注意哪，立正！向右转，走——！
（众敲锣打鼓下。）
唐本仁 刘禄槐，那分田的红榜写好了吗？
刘禄槐 写好了，写好了。（递红榜）
唐本仁 嗯，不错。贴好，等工作队一到，马上分田！
刘禄槐 好！
（刘禄槐贴榜。）
（郑传春用雨伞扛着被包上，走近刘禄槐，看榜。）
刘禄槐 呃，站开，站开！
唐本仁 你这个人（打量郑传春）……怎么还在外面打短工？工作队都下来了，还不快点回去搞土改去！
郑传春 我是到咯里来搞土改的呀！
刘禄槐 哩，你又不是本乡人，这里的田冒得分把你的！
唐本仁 走吧，莫搞得扁担冒扎，两头失塌！
郑传春 我要找咯里的农会干部。
刘禄槐 （拦住）呃呃，莫乱闯！去去去，现在农会干部冒得空！
唐本仁 莫理他，我们走！
（唐本仁，刘禄槐下。）
（郑传春看榜，掏出小本记着什么。）
（老宣，小李上。）
老 宣
小 李 郑队长！
郑传春 哦，老宣，小李，你们看，这里准备分田了！
小 李 哦？（念红榜）“恶霸已经镇压，地主还算开明……
老 宣 “群众要求迫切，分田顺应人心——
老 宣
小 李 “农会造此红榜，只等批准执行……”
老 宣 好哇！
（唱）看起来农会工作蛮主动，
群众发动一定很充分。
郑传春 （唱）情况未明不忙下结论，
莫忘了华政委再三叮咛。
土改是场大革命，
这东湖决不会浪静风平。
小李，还记得吗？临行前华国锋政委是怎么讲的？
小 李 记得，华政委说，消灭几千年的封建剥削制度，不是轻而易举的，一定要充分发动群众，坚定地执行毛主席为我们制定的土改路线！
郑传春 那土改路线是何什讲的？
小 李 依靠贫雇，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打倒地主！
郑传春 对！小李，你把这条写上，贴在咯里！
小 李 看，（拿出写好的标语）我早就准备好啦！
郑传春 嚯，我们的小李也很有心计啊！
小 李 我刚从学校出来，还不会做工作咧！
郑传春 这一路写标语、搞宣传就搞得蛮好嘛！
老 宣 是啊！
（三人贴标语，锣鼓声由远而近。）
老 宣 郑队长，只怕是老乡们欢迎我们来啦！
（众上，围住工作队问候着。元满爹等从另一方上。）
唐本仁 （与老宣握手）欢迎，欢迎。贵姓？
老 宣 姓宣，你？
唐本仁 唐本仁。
刘禄槐 我们的农会主席哩！
老 宣 哦！
唐本仁 大家不要吵了，下面欢迎工作队宣队长讲话！（带头鼓掌）
老 宣 不，我不是队长。
唐本仁 哦？那……（打量小李）你——
小 李 我！不不。（指着正与元满爹谈话的郑传春）喋，咯才是我们的队长！
唐本仁 他？
郑传春 我叫郑传春。
唐本仁 啊？！
郑传春 乡亲们，我们是县里华国锋政委派来搞土改试点的！
（众鼓掌，唐本仁握着郑传春的手。）
唐本仁 郑队长，咯硬实在对不起呀！
刘禄槐 对对，只怪我们眼睛冒吃油盐呢！
唐本仁 郑队长，听说你们来我们东湖乡搞土改试点，乡亲们都很高兴，眼睛都望穿了呀！你看！
（唱）墙上红榜红又红，
映出了贫雇一片心。
只等你们来批准，
土地还家乐融融！
乡亲们，是不是啊？
刘禄槐 （一人应着）是啊！
（群众默然无声。）
郑传春 乡亲们，咯里对地主还冒捡场斗，就准备分田，大家有么子意见吗？
（群众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做声。）
郑传春 （对元满爹）老人家，你说说吧？
元满爹 （对刘禄槐）你念念看，何什分的？
刘禄槐 念不念都一样，你分哒刀把丘！
元满爹 刀把丘？
群 众 咯是分的么子名堂！
刘禄槐 呃呃，乡亲们，这刀把丘原来就是元满爹的，如今原复分把他，土地还家嘛！
元满爹 土地还家？！（激忿地）郑队长，这刀把丘是我爷老子手里流血流汗开出来的，狗恶霸陈复水看了眼红，想霸占它，害得我爷老子吃了三年官司，我爷老子气一不过，买了两斗米的缝衣针丢在里面，荒掉二十多年啦！郑队长，你可要同我作主呀！
郑传春 嗯？（走近一妇女）大嫂，你呢？
一妇女 不瞒你干部讲，这田分哒作得长久吆？
一男人 （制止）你——
一妇女 是的咧，你冒看见民国十六哪？
郑传春 老唐，看来群众有意见，顾虑也不少，这田暂时不分吧！
唐本仁 不分？
郑传春 是呀，世上冒得咯样易吃的果子，要彻底打倒地主才能分田呀！
唐本仁 郑队长，是咯样的，我们咯里的地主还算开明呀！
郑传春 开明？老唐呀！
（唱）天下地主一般狠，
世上毒蛇都咬人。
地主老财不打倒，
穷人怎能得翻身？
唐本仁 这……
郑传春 乡亲们，华国锋同志告诉我们，不发动群众斗倒地主，匆匆忙忙搞分田，那叫做“和平土改”！
唐本仁 和平土改？
郑传春 对！想吃白莲藕，要舍得搬坎挖泥巴！穷人想翻身，就得把地主老财先打倒！
元满爹 讲得好哇，华政委硬讲到我们心坎上去哪！郑队长，华政委叫我们何什搞喃？
郑传春 （指标语）就按这上面写的搞！
群 众 （念标语）“依靠贫雇，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打倒地主”！
郑传春 对！这是毛主席给我们制定的土改路线，只要照咯条路线搞，我们穷苦人翻身的日子就快要到啦！
（众热烈鼓掌。）
唐本仁 乡亲们，欢迎会就开到咯里，大家都回去吧！
（众和工作队员打着招呼，下。）
唐本仁 郑队长，你们就住到农会里头吧？
郑传春 等下再说吧。请你先把东湖乡有那些受苦最深的人家向我们介绍一下。
唐本仁 受苦最深的……
刘禄槐 我就算一户。
郑传春 嗯，还有吗？
元满爹 我看最苦的人家要算李树根屋里！
郑传春 李树根？
唐本仁 对，他田无一合，地无一升。
郑传春 他住在那里？
元满爹 他被农会抓起来啦！
郑传春 哦，犯了么子法？
刘禄槐 他呀，反对农会，不服从唐主席领导，专门捣乱！
郑传春 讲点事实看？
刘禄槐 （答不上来）咹……
郑传春 哦，无根无据，可不能随便关人啰！
唐本仁 （对刘禄槐）你呀，真不会办事，谁叫你关的？！
刘禄槐 我……
唐本仁 还不快点把他放了！
刘禄槐 呃。
（刘禄槐进农会门楼下。）
唐本仁 郑队长，只怪他不懂政策，咯几天忙，我连冒探得脉到。
郑传春 老唐呀，让地主老财歇凉，穷人子坐牢，这犁装反了呀！
唐本仁 怪我疏忽，今后一定引起注意。
（刘禄槐从农会里出来。）
刘禄槐 放了。
（树根奔出，欲打唐本仁。）
唐本仁 呃呃。
（小李，老宣拦住。）
老 宣
小 李 老乡，这样不行！
树 根 你们？（打量老宣和小李）
刘禄槐 他们是县里派来搞土改的干部！
树 根 土改干部？
老 宣 老乡，有话好讲，不要动武嘛！
树 根 哼！
（树根冲下，郑传春等望着树根的背影，思索着。）
第二场 扎根
接前场。
树根家。破烂的茅棚，室内除了破旧的桌凳，别无长物，灶冷锅凉，炊烟早断。棚子外一棵老柳树，枝叶稀疏。远处是矮塌的村落。
（幕启：沙妹提饭篮急上。）
沙 妹 四婶！（进屋）四婶！
（四婶从里间出。）
四 婶 沙妹！
沙 妹 （带着哭声）四婶——
四 婶 （接过饭篮）树根他？
沙 妹 （抑制着）他……
四 婶 （揭开饭篮）冒吃？是病了吧？
沙 妹 不，不是，他……
四 婶 他怎样了？
沙 妹 他，他明天要押到区里去！
四 婶 啊？！（饭篮落地）……
沙 妹 四婶！
四 婶 天啦！
（四婶欲倒，沙妹扶住，挽着坐下。）
沙 妹 四婶——
四 婶 （唱）闻恶讯霎时里天旋地动，
摘去我心头肉万箭穿心！
我喊天天不应，
呼地地无声。
寡母孤儿难活命，
谁来救我出火坑！
树根！
（四婶向外走，晕倒。）
沙 妹 （扶住、哭着）四婶……
（树根上，进屋见状。）
树 根 妈——！
沙 妹 树根！
树 根 （跪地扶着四婶）妈——！
（四婶吃力地睁开眼睛。）
树 根 妈，是我，我是树根！
四 婶 树根？
（唱）分明是树根不敢认，
莫非母子相逢在梦中？
树 根 妈，
沙 妹 四婶，是树根回来了！
四 婶 （抚着树根的伤痕）树根，是你回来了？
树 根 呃。
沙 妹 树根，你是跑回来的吧？
树 根 不，是他们放的。
四 婶 啊，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鬼地方！
树 根 不，我不走，就是死也要死在咯里，看他们把我何什！
四 婶 唉，崽吔，手把子再粗也拗不过人家的大腿，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
树 根 妈，你不要怕，他们奈我不何！
沙 妹 四婶，听说工作队快要来了，他们会同我们作主的！
树 根 （冷冷地）二作队已经来啦！
沙 妹 （喜悦地）来啦？咯下就好啦！
树 根 莫喜早哒！
沙 妹 何什哪？
树 根 只怕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四 婶
沙 妹 这……
（刘禄槐提挂肉上。）
刘禄槐 喂，你们听哒，唐主席吩咐，农会要给工作队办餐场伙，把打的鱼拿两条出来！
树 根 冒得！
四 婶 穷得揭不开锅，那里还有鱼啊！
刘禄槐 冒得？告诉你们，得罪了我是小事，得罪了工作队你就莫失悔！
树 根 你给老子滚！
刘禄槐 呃，对农会干部态度要放好点咧！
（树根捋袖子——）
刘禄槐 呃呃……
（刘禄槐退却、跌倒，爬起溜下。）
四 婶 树根，我们还是走吧！
（四婶进内屋挽个包袱出。）
沙 妹 四婶，你老人家不要走，工作队来哒，我先去看看。
（沙妹下。）
（小李上，进屋。）
小 李 老乡，这是李树根同志的家吧？
四 婶 是……是的。你？
小 李 我是土改工作队的，叫小李，是到你屋里访贫问苦的。
树 根 哼！
四 婶 哦，女干部，请坐啰！
小 李 呃。
（小李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揩去凳上的灰，然后坐下。）
树 根 （看了不满）哼！
小 李 （掏出笔记本，满腔热情地）树根同志，如今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建立了新中国，民国十六年那号日子再也不会来啦！你们有么子苦，就只管讲吧！
树 根 我屋里呀，只有灰！
小 李 （意识到，站起）哦？我——
树 根 这地上邋遢死了，莫踩坏你的鞋子搞坏你一身哒。
小 李 树根同志，还是请你讲讲受的苦啰。
（树根不理，拿起鱼网补着。）
小 李 这……（对四婶）老人家，你说说吧！
四 婶 只怪我们穷人子命不好——
小 李 不是命不好，是地主压迫剥削——
（树根故意把凳子弄得很响。）
小 李 咳！
（小李犹豫着，跨出门坎。）
（树根趁势将门关上。小李见状，欲敲又止，揩眼泪。）
四 婶 唉呀，你何什咯样不清白哪，人家是上面派来的干部，得罪了何得下地罢！
树 根 直着死，竖起埋，怕他个鬼！
四 婶 你呀，你这不懂事的伢子呀！
（唱）你不该把干部来得罪，
逞着性子惹是非！
树 根 （唱）看她的样子就不是味，
坐条凳子都要掸灰！
（小李复上，老宣背背包随上。）
小 李 （唱）我不该碰哒钉子就后退，
不该怕脏把灰吹。
不该意志脆弱轻流泪，
老 宣 （唱）再做工作莫心灰。
小 李 （唱）群众工作我不会，
老 宣 （唱）慢慢学习莫皱眉。
（四婶从窗门望见老宣、小李，心情惶急。）
四 婶 （唱）添兵加将来一对，
急得我脔心似鼓擂！
老 宣 （敲门）老乡！
树 根 是他？
（唱）他曾将唐本仁来护卫，
和我们穷人心相违。
紧关门，干脆不理会——
（搬凳抵门。）
四 婶 咯要得的！
（唱）你这样的搞法会吃亏！
老 宣 （唱）叫老乡莫把门紧闭，
小 李 （唱）我特地前来把礼赔。
只问问你受过多少苦和罪，
老 宣 （唱）只问问几件事情的是与非。
树 根 （唱）问苦去问东湖水，
四 婶 （唱）黑白颠倒那有是与非。
老 宣 （唱）借条板凳坐一坐，
树 根 （唱）板凳上面尽是灰！
小 李 （唱）我们能吃苦和累，
树 根 （唱）对不起多冒得酒肉来奉陪！
老 宣 （唱）我想搬到你家睡，
树 根 （唱）茅棚漏雨起了霉！
小 李 这……
老 宣 嗯，对！
（唱）将行李塞进门窗内，
他冒得办法给退回。
小 李 （唱）只怕反而添误会，
老 宣 （唱）一片城意他无法推。
（老宣将被背包从窗子塞进屋内。树根拿起背包，将门打开。）
老 宣 看，门不是开了？
树 根 （唱）你们咯是搞的么子鬼——
（树根将背包丢出，正好落在老宣怀里，树根母子关门进内室。）
老 宣 唉！
（唱）背包果然起了飞！
走吧，我们再访问一个人家去。
小 李 呃。
（老宣、小李同下。）
（元满爹挟稻草，郑传春背行李上。）
元满爹 到啦！
（元满爹见门关着欲敲门。）
郑传春 （止住）元满爹！
元满爹 呃，把门喊开，我同你先把铺开好。
郑传春 不急。树根可能不在家，我在咯里等一下。您先帮老宣和小李他们安排一下住宿的地方，有事再来找你老人家。
元满爹 嗯，那好。
（元满爹下。）
（郑传春打量着茅棚，见破烂不堪，遂将稻草挟到棚子后，爬上棚顶，掀着烂茅草准备盖屋。）
（四婶从内室出来。）
四 婶 噫？树根，那个爬到我们棚子顶上去哪？
（树根从内室出。）
树 根 去看看。
（母子急出门，见状。）
四 婶 哦，是个茅匠师傅？（对郑传春）师傅！
（唱）我这茅棚用不着盖。
郑传春 老人家！
（唱）屋漏锅破日子怎能挨？
来，帮我递递草吧！
四 婶 （唱）你这茅草我无钱买，
请你师傅快下来！
郑传春 （唱）我这茅草金不卖，
只愿穷人暖心怀。
（郑传春从棚顶下来。）
树 根 （唱）家中无米又无柴，
敲壁无灰那有工钱开。
郑传春 （唱）金钱那抵情似海，
“长工”做事理应该！
（郑传春又挟了捆稻草上了棚顶。）
四 婶
树 根 长工？
（唱）这个师傅真奇怪，
自称长工实难猜。
郑传春 老人家！
（唱）看这天气变得快，
盖好棚顶莫迟挨。
（树根将稻草抛向棚顶，郑传春接住，树根爬上棚顶，与郑传春一同盖屋。四婶忙进屋，准备弄点什么能吃的，但陡有四壁，急得团团转。）
（幕后伴唱）
肩挨肩哪把屋盖，
心贴心呀情如海。
阶级情义金难买，
春风送暖心花开！
（郑传春、树根一同将屋盖好，下来，树根抱起行李，拉郑传春进屋。）
（四婶舀起一瓢清水——）
四 婶 师傅——
（唱）灶冷锅凉无款待，
一瓢清水表心怀！
郑传春 （激动地）老人家！
（唱）清泉甘冽情如海，
（郑传春接过瓢，仰脖将水一饮，而尽。）
郑传春 （唱）亲人的冷暖点点滴滴落心怀！
（树根接过瓢，放回原处。）
四 婶 师傅，请坐啰！
（树根抽凳，郑传春坐下。）
郑传春 你叫李树根吧？
树 根 是呀，你何什晓得的哪？
郑传春 在这东湖乡，谁不知民国十六年你父亲是农会委员长，被陈复水杀害——
四 婶 哎，师傅，这，这被包是你的吧？
郑传春 是的。
四 婶 那，你家在那里？
郑传春 家？我是四海为家呀！你们咯里搞熟了，不就是我的家吗？
树 根 哦，你冒得家啊，那不要紧，就住到我屋里，我们两个一起打渔去！
郑传春 不，我是来搞土改的呀！
树 根 嗨，是空的。你想分几亩田作，那趁早回你的老家去，我们咯里冒得搞手！
郑传春 那何什哪？
树 根 何什？农会里头有鬼！
四 婶 （制止地）树根！
树 根 咯不现话，又不是外人哩，啊？真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郑传春 郑传春。
树 根 哦，传春哥！（坐近郑传春）你不晓得咧，农会那唐主席不是好家伙！
郑传春 哦？不是听说他民国十六年也搞过农会，咯次又打死了陈复水，不是很革命吗？
树 根 屁！那次他打死陈复水，我看他就冒安好心！
四 婶 哎，冒得真凭实据，你只莫乱讲！他春哥，你听哒只放在心里头，头一莫传到姓唐的耳朵里去哒，要是他晓得了，命都会送在他手里呀！
郑传春 老人家，不要怕，如今不是民国十六年了，世道不同了哩！
树 根 我妈呀，就是怕“反水”。
郑传春 老人家，只要穷人齐心，把地主老财统统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就“反水”不成了嘛！
四 婶 哎，师傅，你不晓得树根他爹死得好惨啊……
郑传春 听说就是杀在湖边那片沙滩上？
四 婶 是啊！
（唱）提起往事我心悲痛，
千仇万恨填满胸！
记得那年办农会，
树根爹领头打豪绅。
谁知道乌云黑暗天地变，
陈复水带还乡团转回村。
有坏人告密将他爹捆，
惨杀在东湖岸血染沙坪！
郑传春 哦？这告密的是那个？
四 婶 咳，就是冒搞清啊！
郑传春 嗯。老人家，有毛主席、共产党给我们黑脚杆子撑腰作主，这血海深仇一定会报的！
四 婶 师傅，你是——
郑传春 我是工作队的。
树 根 啊？工作队的？刚才那两位也是你一起的啰？
郑传春 是呀！
树 根 嘿，你莫弄我，你和我穿一样的衣，讲一样的话，是么子工作队啰！
郑传春 哈哈，我和你本来一样嘛！
（刘禄槐上。）
刘禄槐 郑队长，郑队长！
四 婶
树 根 啊，真是工作队的，还是队长？
郑传春 （向刘禄槐）有事吗？
刘禄槐 郑队长，工作队一路过河渡水辛苦了，农会备了一桌便饭，为你们洗尘。唐主席讲，一定要请郑队长去，郑队长，请吧！
郑传春 这就对不住呀！我吃惯了芎米藜蒿，这大鱼大肉到肚子里不相伴呀！
刘禄槐 那冒关系，吃的多了，就相伴啦！
郑传春 （指着树根家灶锅）这里有野菜汤，是不是请你和唐主席也吃一点，相伴相伴？
刘禄槐 呃……（欲下又转）哦，唐主席吩咐收拾了两间房子，要我接你们去住（拿起郑传春的行李）郑队长，去吧？
郑传春 树根，你看呢？
（四婶扯树根衣角，树根不理，从刘禄槐手中抢过行李。）
树 根 他已经住在我屋里哒！
刘禄槐 嘻，咯要得的？这牯牛棚篱穿壁烂风直灌，冻坏了队长可不是好玩的！
郑传春 哈，你不要操心，我是住牛棚子出身的哩！
刘禄槐 那……那就不勉强了！（下）
树 根 （抓住郑传春双手）嘿嘿，郑队长，人，我怕你真的是长工师傅呢！
郑传春 我本来是长工嘛，过去是受压迫剥削，做地主的长工；如今解放了，参加了革命，是人民的长工呀！
四 婶
树 根 人民的长工？
郑传春 咯是县里的华国锋政委讲的，他要求我们每个工作队员都要做人民的长工！
四 婶
树 根 啊？华政委讲的？
（小李上。）
小 李 郑队长，我们住到沙妹家里啦！
郑传春 好！
小 李 树根同志，刚才我……
四 婶 快坐！
（四婶抽凳，欲用衣襟拭擦。）
小 李 （急拦）四婶！
（小李大方地坐下。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树 根 妈，有咯祥的工作队撑腰，我们不怕啦！
四 婶 呃。
树 根 郑队长，我先去把唐本仁捆起来！
郑传春 呃，莫性急啰，事情冒搞清楚，不能乱抓呀！
树 根 乱抓？
郑传春 是呀，再说，闹翻身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不能光顾个人复仇呀！
树 根 个人复仇？你……呵，原来你也只是讲得好听啰！（拿起背包向郑传春递过去）
郑传春 哈，树根呀，你和我真是一个样的脾气，同样的遭遇啊！（接过背包）看着这个背包，就使我想起华政委对我的教育来啦！
树 根 华政委对你的教育，那是怎么回事？！
小 李 那是清匪反霸的时候，华政委在他家住了一个多月，闹翻身搞革命，同甘共苦，两个人就是共盖的这床被子呀！
树 根 华政委在他家住过？
小 李 是呀，老郑他也是受苦人啊！
（唱）他家住在湘江畔，
血泪的家史比江水长。
那一年遭干旱欠下阎王帐，
狗财主活活逼死他爹娘。
他孤苦零仃无人抚养，
寒无衣饥无食流浪四方。
郑传春 （唱）好容易盼到了翻身解放，
狗地主不死心暗逞凶狂。
我单人独马找地主去算帐，
遭暗算关进了秘密牢房。
四 婶 啊，也被关起来啦？
树 根 那，后来呢？
郑传春 （唱）春风吹得百花放，
华政委来到我家乡。
毛主席革命路线得贯彻，
拨开迷雾见太阳！
华政委亲自替我松了绑，
我扑向亲人泪盈眶！
他和我日同劳动夜同床，
同讲阶级仇恨诉衷肠。
耐心对我把革命道理讲，
阵阵春风暖心房。
使我懂得干革命不能胡乱撞，
要服从党领导千万不能忘。
用政策发动群众才有力量，
团结起受苦人杀尽豺狼！
树 根 郑队长，咯回我明白了，我，我听你的！
小 李 树根，你晓得吗？今天就是郑队长放的你！
树 根 啊？！
四 婶 树根，还不快点跟郑队长磕头！
（树根欲拜，郑传春急拦住。）
郑传春 快莫这样。树根，华政委那天救了我，跟我讲，这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救了你，是毛主席救我们穷人出苦海，我们都要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呀！
树 根
四 婶 （深情地）毛主席！
郑传春 毛主席叫我们穷人起来打倒地主，翻身作主人！来，树根，象你父亲那样，同地主老财斗！
树 根 呃！妈，快同郑队长开铺！
四 婶 呃。
郑传春 我自己来！
第三场 洞察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
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台左可见树根家茅棚的后半截，茅棚旁一道稀疏破烂的篱巴围着块小小的菜地。台右灌木丛生，荒草迷离。
（二幕前，陈复山提粪箢上。）
陈复山 （唱）姓郑的真有蛮厉害，
一下把局势扭转来。
唐本仁被他一边甩，
李树根扎成根子上了台。
形势不妙会错拐——
（陈复山作敲门状。）
（二幕内唐本仁声：“谁？”）
陈复山 快开门！
（唐本仁从二幕中伸出脑袋。）
唐本仁 啊，是你这个活爷！
（唱）你做好事快走开！
（唐本仁急缩进二幕。）
陈复山 那好！我反正是黄土埋齐胸口的人了，干脆把你我的新账旧账，统统向工作队作个变代。我走啦！
（唐本仁急从二幕中钻进来，拉住陈复山。）
唐本仁 唉，复山，咯些事都是你一手调摆的，我不过跑跑腿——
陈复山 挑担灯草，说得轻巧！
唐本仁 复山，你不知道，这姓郑的确实不好招架呀！
陈复山 不要长他人志气！孙猴子七十二变，也打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量他一个黑脚杆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唐本仁 不过，复山，俗话讲得好，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等咯阵风过了，我包你无事！
陈复山 蠢家伙！他既扎了李树根做根子，不把底子全部挖出来，他会善罢甘休？
唐本仁 民国十六年的事，出头的陈复水已经死了，现在就剩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姓郑的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拉我不翻！
陈复山 不不！他把穷鬼发动起来，就比他自己长了三头六臂还要厉害呀！
唐本仁 那，我开张“放行”给你，你赶快脚踩西瓜皮——
陈复山 溜？哼，好让你在背后又给我开一冷枪？
唐本仁 复山，你错怪我了。那天放你复水老兄跑，没想到他碰上了李树根，不是那一枪，只怕现在你我都进笼子了。你，你还是趁早走吧！
陈复山 走？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癞蛤蟆躲端午，能躲那一时？
唐本仁 那——
陈复山 老弟，不要被他那两下 吓住了！你冒听说，美国佬在朝鲜打起来了，只要三次大战一爆发，老蒋从台湾打回来，到那时，哼……
唐本仁 可眼下——
陈复山 眼下？嘿嘿，来——
（陈复山凑近唐本仁耳语。）
唐本仁 妙，妙！复山，你真是三月的蛤蟆，一肚子的崽呀！哈……
陈复山 嘘——（见有动静，示意打嘴巴状）快！
（唐本仁猛打陈复山一耳光，沙猛子暗上。）
唐本仁 他妈的，你跟老子放老实点，深更半夜，不准你咯样东游西荡！
陈复山 是，我一定记住你的教育，老实守法！
唐本仁 去，把你过去的罪恶一五一十写出来，明天送到农会去！
陈复山 是是。
（陈复山下。）
沙猛子 唐主席！
唐本仁 哦，沙猛子，有事吗？
沙猛子 刚才郑队长讲，要我们农会委员都填个表，把过去做过些么子事详详细细写起。
唐本仁 啊？那不容易。谁不晓得我民国十六年就搞农会？底子硬得很！
沙猛子 嗯。还有，郑队长要你把枪交出来，让我送去！
唐本仁 缴枪？！这是清匪反霸我没收得陈复水的，也要交？
沙猛子 郑队长说民间的枪枝，一律上缴，说这是政府的命令。
唐本仁 哦，好吧！
（唐本仁掏出手枪，沙猛子欲接。）
唐本仁 沙猛子，看来工作队对我们农会有看法呀！不过，我们不要灰心，要经得起考验。你把枪送去后，等下同我到村里去走走，防止坏人搞名堂！
沙猛子 呃。
（沙猛子接过唐本仁的枪，下。）
唐本仁 哼！
（唐本仁钻进二幕。）
（二幕开：刘禄槐抓一只鸡上。）
刘禄槐 （唱）农会里头我逞角色，
陈复山也要把我的大腿摸。
刚才他暗地求乞我，
一声干部一声禄槐哥。
两只金鸭婆他一手拿一个，
黄澄澄金灿灿馋得我心里痒呵呵。
他说道一只送把我讨堂客，
另一只帮他藏个窝。
要我埋到树根的菜园角，
工作队的住户冒得人敢摸。
顺便偷得鸡一只——
（刘禄槐放下鸡婆，蹑足到菜园篱笆下挖土欲埋金鸭婆，贵嫂子上。）
贵 嫂 （唱）那个短命的偷了我的黄鸡婆！
噫？槐鸭婆鬼鬼祟祟他在干什么？
模模糊糊看不清白。
对！一定是咯只好吃鬼把鸡捉——槐鸭婆！
（刘禄槐一惊，急将金鸭婆揣入怀里。）
（贵嫂子从篱笆脚下把刘禄槐拖出来。）
刘禄槐 （唱）贵嫂子有话好说不要拖！
贵 嫂 你捉了我的鸡，在咯里搞么子鬼哪？
刘禄槐 （旁白）唉呀，不晓得她看见我埋金鸭婆冒？
贵 嫂 呃，槐鸭婆呀！
刘禄槐 口里放干净点！
贵 嫂 何什哪？
刘禄槐 人家有名有姓有职务，堂堂农会干部你不晓得喊呀，连冒得一点高低上下，一口一声槐鸭婆呀！
贵 嫂 槐鸭婆、槐鸭婆、槐鸭婆！哼，芝麻大个通讯员，还想在我面前逞威风！
刘禄槐 鳜渣子呀，我就不怕你一身刺多哪！
贵 嫂 你要何什哪？
刘禄槐 要拔掉你几根！
贵 嫂 你来，绞掉你的鸭脑壳！
刘禄槐 呃，深更半夜，莫伸脚动手好不？
贵 嫂 臭痞子，不要脸！把鸡给我！
刘禄槐 嘻，你的？你喊得应吗？
贵 嫂 哼，烧成灰我都认得，左边翅膀剪掉了毛的！
刘禄槐 剪了毛又伺什哪，咯是送把工作队吃的！
贵 嫂 一只鬼！那天你们办起那样好的场伙，工作队连筷子都冒摸，搞得归原，还是好哒你们咯班好吃鬼！
刘禄槐 你还不信哪，咯是唐主席吩咐的！
贵 嫂 唐主席又何什哪，我就只咯只生蛋的鸡哒！拿起来哪！
（贵嫂抢过鸡，跑下。）
刘禄槐 哎，好哪，又失落一餐吃！（触到怀中的东西）哦，金鸭婆还冒埋好哒！
（刘禄槐仍蹑着脚到篱笆下埋金鸭婆。）
（唐本仁上，见状。
唐本仁 （故意大声地）咳！
（刘禄槐闻声惊惶地从树根家茅棚旁溜下。）
唐本仁 谁？！
（沙猛子急上。）
沙猛子 追！
（唐本仁拦住沙猛子。）
唐本仁 追不到了。呃，看背影，好象是李树根哪？
沙猛子 李树根？
唐本仁 奇怪！他慌慌张张地在咯里搞么子？
（沙猛子到篱下察看。）
沙猛子 噫？咯里的泥巴翻动了。
唐本仁 哦？！
（沙猛子三下两下挖出金鸭婆。）
沙猛子 金鸭婆？！
（唐本仁接过金鸭婆。）
唐本仁 呀，咯只有陈复山才有哒，何什到李树根的菜园里来了？难道……
沙猛子 那，是李树根才埋的？
唐本仁 难怪啰，那天陈复山到过李树根的家里……嗨，真是饭甑隔木皮，人心隔肚皮啊！
沙猛子 他不会干咯样的事吧？
唐本仁 瞎子见钱眼也开，何况是咯重一只金鸭婆呢！
沙猛子 咯只家伙，我找他去！
唐本仁 呃，沙猛子，咯你硬乱讲不得哪，他是郑队长扎的根子！
沙猛子 哼，就是老虎的屁股我也要摸！
唐本仁 何必呢，你沙妹许配了他，揪出来你面子上也过不去哪！
沙猛子 我沙猛子不是那号徇私情的人！
唐本仁 嗨，不行，他不得认账，倒转来还会咬哒你是有意栽赃陷害！
沙猛子 咹，刚从咯里挖出来还是热的，他不认账，那就叫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嘛！（吹哨子）乡亲们，出事啦！
（群众闻声上。）
群 众 出什么事哪？
唐本仁 乡亲们，（示金鸭婆）看，有人当了地主的“防空洞”啦！
群 众 金鸭婆？那里来的？
沙猛子 就在——
唐本仁 沙猛子，还是先找郑队长吧。
（郑队长从人群中出来。）
郑传春 不用找，我在咯里。老唐，先把情况讲讲，从那里挖出来的？
唐本仁 唉！
（唱）碍情顾面启口难，
我想同你个别谈。
沙猛子 （唱）碍什么情顾什么面，
当众摊牌来戳穿！
唐本仁 （唱）人多嘴杂不好办，
丑事何必往外掀？
沙猛子 （唱）皇亲国戚我敢反，
生成的直肠子拐不得弯！
郑传春 （唱）共产党光明磊落不护短，
是什么情况你直言！
沙猛子 你怕我怕讲得呀，他李树根，就是“防空洞”！
树 根 啊，我是“防空洞”？
（众：“有咯样的事？”）
四 婶 唐主席，你……乡亲们呵——
（众：“四婶，莫急啰！”）
四 婶 郑队长，你要帮我作主啊！
（四婶痛苦地下。）
沙 妹 四婶！（追下）
元满爹 树根不是咯样的人，这肯定是敌人搞的名堂！
群 众 对，树根不是咯号人！
一农民 嗯，沙猛子是他舅子，还会讲他的冤枉话？
部分人 咯也是呀！
树 根 沙猛子，你同我把话讲清楚！
沙猛子 还有么子不清楚的？那天晚上就有人看见陈复山到你屋里去哒！
树 根 谁看见的，讲出来！
沙猛子 哑巴吃汤丸，你自己心里有数！
树 根 沙猛子！
沙猛子 莫喊我，我沙家里冒得你咯门亲戚！
（众：“沙猛子，你咯是么子搞法嘛！”）
树 根 沙猛子，（含泪）要在以前，你咯样不问青红皂白，我也是不得信邪的！可如今不同了，对我们穷人子来讲，革命值千金呀！你想，一只金鸭婆就能叫我不革命吗？
沙猛子 哼，用不着花言巧语！
郑传春 沙猛子，有理讲得汗出，不要闹嘛！
沙猛子 不闹呀，就是要闹，要闹得大家都晓得！（跑近李树根）你，你算什么土改根子啊！
（沙猛子急冲冲地下。）
唐本仁 好了，大家都回去吧，这事郑队长会处理的！
郑传春 等等。老唐，心急吃不得热汤丸，你讲讲，金鸭婆到底在哪里挖出来的？
唐本仁 （指菜园）喋，就在咯里！
贵 嫂 咯里？
（旁唱）先刻槐鸭婆他在咯里蹲，
贵嫂我心里暗思忖。
郑传春 贵嫂！
（唱）这里相距你家近，
有什么响动可知情？
贵 嫂 （旁唱）伸脚踢哒婆，
缩脚撞哒公，
我还是少吃咸鱼少口干，
何必得罪人！
我，我不晓得哩！哟，我忘记关鸡埘门哒！
（贵嫂子急忙忙地下，郑传春望着她的背影沉思。）
郑传春 （旁唱）贵嫂子吞吞吐吐必有因，
不由我心中起疑云。
唐本仁 （旁唱）陈复山的妙计显了灵，
李树根跳进洞庭难洗清！
郑传春 老唐，你是主事人，谈谈你的看法吧。
唐本仁 我看沙猛子刚才讲的不是没有道理。
郑传春 啊，你是说树根当了“防空洞”？
唐本仁 这可是和尚头上的虱婆，明摆着的嘛！
郑传春 炉锅盖揭早了点吧？
唐本仁 这可是有赃有证啦！
郑传春 我看赃证是有，人证还不够呀！
唐本仁 我和沙猛子都看见了，一个黑影跑到他棚子后面去了。
郑传春 你看死火了，这黑影就是李树根？
唐本仁 看死火了，就是他！
（树根欲驳斥，郑传春止住。）
郑传春 那你看要如何处理为好？
唐本仁 我看只要他认账，金鸭婆又在咯里，也就算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嘛！
郑传春 就咯样把它捻没？
唐本仁 嗯，你看呢？
郑传春 我看纸是包火不住的，金鸭婆是哪个埋的一定要查清楚，这事留待日后处理。今天嘛，应该先给你记功哪！
唐本仁 给我记功？
郑传春 是呀，我们进村的时候，不是听说陈复山很开明吗？你今天把这金鸭婆挖出来了，不就把他的假面具戳穿了吗？
唐本仁 对对，陈复山不老实，不开明！
郑传春 你说不斗行不行？
唐本仁 不行不行，该斗，该斗！
（众交头接耳议论。）
郑传春 乡亲们！
（唱）无风不起三尺浪，
树上枯藤自有根。
蛛丝马迹须查证，
群 众 对！
（唱）金鸭婆的来龙去脉要搞清！
郑传春 大家先回去吧！
群 众 好！
（众纷纷下。元满爹邀树根下。）
（郑传春走到挖出金鸭婆的地方，仔细察看，抓起一把土，思索着。）
（四婶拿郑传春的背包从后门出来。）
四 婶 （唱）今日飞来祸一桩。
郑传春 （唱）事出有因细思量。
他家有笔血泪账，
四 婶 （唱）为穷人他把自己忘。
郑传春 （唱）树根他苦大仇深斗志旺，
哪会同地主共裤连裆？
四 婶 （唱）留他住下遭诽谤，
多少隐痛口难张。
郑传春 （唱）是不是陈复山暗施伎俩，
居心险恶有意栽赃？
四 婶 （唱）我将背包轻轻放，
退还背包我心伤！
见面不知如何讲。
郑传春 （唱）克敌制胜我自有主张！
（四婶犹豫，进退两难。）
（沙妹上。）
沙 妹 四婶！
（郑传春闻声转过身来。）
郑传春 四婶？你——
四 婶 郑队长，我屋里遭人嫉恨，刚出头露面，烂泥巴就上了身，你……（将背包交沙妹拭泪欲下）
郑传春 四婶！
四 婶 我……（下）
沙 妹 郑队长……
郑传春 你把背包放下，看看四婶去！
沙 妹 郑队长，你——
郑传春 不要紧，你去吧。
（沙妹拭泪下。）
（郑传春拿起背包欲下。）
（小李内喊：“郑队长——！”郑传春放下背包，小李上。）
小 李 郑队长，听说树根的菜园里挖出了金鸭婆呀？
郑传春 是呀，事情还冒搞清楚呢！
小 李 难怪啰，你看，这是刚从村里捡来的传单。
（小李将传单交郑传春，用手电筒照着。）
郑传春 （念传单）“队长郑传春，包庇李树根，他来搞土改，贫雇难翻身”……嗯，小李，你去把树根袖元满爹找来！
小 李 呃。（下）
郑传春 （唱）一纸传单是自供状，
陈复山耍的是暗箭明枪。
欲迫我离开这坚实土壤，
怎知我树大根深
何惧那雨暴风狂！
（小李、老宣、树根及元满爹上，沙妹和四婶从茅棚后出来。）
小 李 郑队长，树根他们来啦。
树 根 郑队长，找我有事吗？
郑传春 嗯。“礼尚往来”，敌人给我们送来咯样大一只金鸭婆，我们不能不还礼呀！
树 根 还礼？
郑传春 对！这里面文章还多着呢！为了防止地主分散浮财，你和元满爹带几个民兵马上先去把陈复山的门封起来，而后再顺藤摸瓜……
树 根 （抓住郑传春双手，激动地）郑队长！
郑传春 树根，真金不怕火，干吧！
树 根 呃。
元满爹 （旁白）好，咯腰撑得好！
树 根 元满爹，我们快走吧！
元满爹 走！
（树根和元满爹同下。）
（四婶深为感动。）
老 宣 这……
郑传春 老宣，很清楚，敌人是想用这只金鸭婆将我们的根子拔掉，将刚刚抬起头来的贫雇农打下去，不然，他是不得下咯大的本钱的。
老 宣 嗯，这些家伙的心倒蛮狠毒呀！
郑传春 不过，他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正好用这只金鸭婆发动群众，把敌人点起来的火烧到他们自己的头上去！
小 李 对！他们越打击树根，我们越要撑他的腰，同他们来个针锋相对！
老 宣 对，我明白啦！
（小李发现背包。）
小 李 背包？（拿起）啊，郑队长，四婶她不要你住哪？
郑传春 不，不是她不要我住，而是我还没有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娘啊！
四 婶 （进发地）郑队长！
（四婶从小李手中接过背包，扑向郑传春。）
四 婶 （深情地）春伢子！
郑传春 （激情地）四婶！
第四场 争取
前场第二天。
贵嫂子家。房子刚翻盖过，新色齐整；房檐下挂着串串红辣椒；门框上贴着一付褪了色的对联，写的是“精耕精种春常在，克勤克俭庆有余”。屋旁有棵大树，树下安着舂米的石臼。
（幕启：贵嫂子在舂米，她从石臼下来，呵斥着在地上啄米的鸡群，将石臼中的米扫进箩筐，挑入屋里，出来，拿起扫帚扫地。）
贵 嫂 （唱）树根家里起祸殃，
菜园土里把金鸭婆藏。
事情奇巧暗猜想，
只怕是槐鸭婆搞的名堂。
噫，冒抓住把柄莫乱讲，
惹事生非罪难当。
对，各人自扫门前雪，
休道他人短和长。
（贵嫂将扫起的渣屑倒掉，欲进屋。）
（刘禄槐上。）
刘禄槐 呃，贵嫂子！
贵 嫂 又有么子好事？
刘禄槐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到贵府来，恭喜你发财！（拿出一条布袋）喋，借几升米！
贵 嫂 想得好！我屋里米桶敲得做罄响，冒得！
刘禄槐 莫装穷叫苦啰，真菩萨面前烧不得假香，你刚才还在咯里舂米，就想瞒我呀？
贵 嫂 哼，野猫子借叫鸡，就是有也不得借把你！对不起，两个山字打垛——（拿起扫帚朝刘禄槐扫着）
刘禄槐 哎呀，你还想赶起我走呀？那我就照直讲吧，农会的粮食都给工作队管起来了，我们咯些农会干部，从今天子起吃轮供！
贵 嫂 想！我屋里冒得轮的！
刘禄槐 哼，我们咯些无产阶级就是要共你们有钱人的产！
贵 嫂 我一不是地主、二不是恶霸，工作队有政策，我不怕！
刘禄槐 政策？那是稳你的它的！（诡秘地）你知道吗？改了地主改富农，改了富农改中农，连旁边子鱼都要过一刀！
责 嫂 啊？！真的？
刘禄槐 那个还逗你？你冒看见，陈复山的门昨晚上一个吆嗬就巴了封条，今朝呀，只怕要轮到你的头上来啦！
贵 嫂 哎呀，槐……他禄槐哥吔，请你帮我讲儿句子好话唦，过几天鸡生了蛋，打荷包蛋给你吃啰！
刘禄槐 呃，荷包蛋留哒，（递布袋）先兑哒现着！
（贵嫂无奈，接过布袋进屋装少许米复出。）
贵 嫂 给！
刘禄槐 就咯点子呀？你也太小器哒唦，我又不是叫花子！
贵 嫂 哎，禄槐哥吔，先量哒咯两升吃哒着，我屋里大男细女一挂，米实在不多，泥巴萝卜揩一截吃一截，做点好事，你多走几家啰！
（贵嫂将刘禄槐连搡带推地送下，然后朝刘禄槐的背影唾了一口。）
贵 嫂 呸！（记起）呀，要封仓封门哒，快收拾东西去！
（贵嫂进屋关门、下。）
（小李、沙妹同上。）
小 李 （唱）几天来扎根串联搞发动、摸敌情果然是错节盘根。
沙 妹 （唱）先找贵嫂子来访问，金鸭婆的来龙去脉要查清。
小 李 （唱）郑队长今日交重任，打开缺口好进攻。
沙 妹 （敲门）贵嫂！
（贵嫂在窗内闪过。）
沙 妹 噫，怪了！
（唱）分明有人她不应，
小 李 （唱）她关门闭户是何因？
（小李又欲敲门，沙妹止住。）
沙 妹 告诉你，她是村里有名的鳜渣子，得给点厉害把她看看！
小 李 鳜渣子？
沙 妹 你冒看见过鳜鱼一身的刺？
小 李 （笑）哦，那冒关系，好点做做工作嘛。
沙 妹 好啰，（故意大声地）她出去哒，算了，我们走吧！
（沙妹拉小李藏于树后。）
（贵嫂子开门张望了一下，抱个大包袱出门。）
贵 嫂 （唱）刚才有人来敲门，
吓得我心里鼓一样冲。
要不是槐鸭婆漏个讯，
屋里的东西就要充公。
快点把它往外运，
哎呀无处收藏急死人！
（小李和沙妹从树后出来。）
小 李 贵嫂！
贵 嫂 （大惊失色）啊？！（包袱落地）
小 李
沙 妹 贵嫂子，你打起包袱到哪里去呀？
贵 嫂 我，我回娘屋里去哩！
（贵嫂捡起包袱，欲回避。）
小 李 贵嫂子，你不要怕。
贵 嫂 不怕咧，不怕咧！
（小李、沙妹二人同笑。）
贵 嫂 （悄悄地）沙妹，我跟你姊姊老妹一样，你未必下得手呀？
沙 妹 （不解地）咯是么子意思？
贵 嫂 你们不是要封仓啵？
沙 妹 封仓？哈，封么子仓啰！
贵 嫂 陈复山屋里昨晚巴了封条哒！
小 李 贵嫂，他是地主，象你这样的人家，我们不封！
贵 嫂 是的啰，我咯号人家，四个人吃茶饭，只作得十几亩田，不作孽！
小 李 那你就不要把家伙收起嘛。根据政策，你只能算个中农，中农，是我们团结的对象！
贵 嫂 还团结我呀？
小 李 是呀！
沙 妹 嗯，那也要看态度好不好！
贵 嫂 那我摆起是不好唦！要是好，不也做了地主！
小 李 哈，贵嫂，你搞错了，态度好不好，是讲看你站在那一边。
沙 妹 那好，你照直讲——
小 李 （止住沙妹）贵嫂，我想问你个情况。
贵 嫂 “情况”？（旁白）咦，不是为金鸭婆的事来探口气的啵？（转对小李）咹，女干部，我屋里一冒得琴（做拉胡琴状），二冒得哐（做打锣状），要“琴哐”那要找唱戏的去哪！
沙 妹 嗨！情况就是问你一个事！
贵 嫂 哦，还是事啊，么子事喃？
小 李 是咯样：听说昨晚上，刘禄槐在你埘里抓了一只鸡，是吗？
贵 嫂 是啰，他捏白扯谎，说是给你们工作队吃！
小 李 嗯，这个人坏毛病不少。他抓了难到过那些地方？
贵 嫂 （旁白）哟，又问到咯件事上面来哒！
小 李 贵嫂，不要有顾虑，只管讲！
贵 嫂 咹……
沙 妹 嗨，真躁人！你只讲，他干了么子坏事？
贵 嫂 坏事呀，那，那他冒做过好事！刚才就在咯里挖了我一耙头，说是农会干部吃轮供，要了我两升米去哒！
小 李 哦……
沙 妹 莫扯开哒，你只讲，你看见他到树根的菜园去冒？
贵 嫂 那，那我冒看见咧。我个女人家探事不到。咹，女干部，你们不到屋里去坐下子呀？
（贵嫂说完，抱起包袱径自进屋，随手将门关上。）
沙 妹 （懊丧地）嗨！
小 李 嘿，你说她是鳜渣子，我倒觉得她象条沙泥鳅呢！
沙 妹 你还有闲心讲笑话，你看她门关得绷紧的何什搞！
小 李 不要性急，我们先找郑队长汇报情况去。
沙 妹 走！
（小李、沙妹同下。）
（贵嫂子开门张望了一下，出门。）
贵 嫂 （得意地）去了？嘿，想套出我的话来，你怕我贵嫂子有那样蠢啵！咦，刚才她们讲不封我的仓，晓得靠得住啵？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把东西收起稳当些！
（贵嫂急进屋。）
（沙猛子劲冲冲地上。）
沙猛子 （唱）有钱人疏散财产太可恨，
破坏土改罪不轻。
沙猛子今日得将令，
封仓封门打冲锋！
谁不知我肠子直来性子猛，
铁面无私认理不认人。
今日专把有钱人整，
要把穷富一抹平！
（向内挥手）喂，快点走唦！
（两民兵拿封条、浆糊桶上。）
（贵嫂子拿包袱出门，见沙猛子，欲退不能了。）
贵 嫂 啊！
沙猛子 贵嫂子，对不起，把东西放哒！
贵 嫂 何什哪？
沙猛子 何什？封仓！你想把财产疏散到那里去？
贵 嫂 哎，沙猛哥吔，你就做点好事啰，俗话讲“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跟你乡亲乡邻，一无仇二无冤，你高抬贵手，带过我咯一家啰！
沙猛子 不行！讲得情面来得，那还叫么子革命？！
贵 嫂 （把包袱往地下一放，撒泼地）革命革命，那你就革哒我咯命啰！
沙猛子 哎呀，吊颈鬼头发恶，你真的蛮厉害呀！（吼着）来呀，把她捆起！
（贵嫂吓得连忙磕头。）
贵 嫂 哎哟咧，沙猛哥吔，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老贵那冒得良心的？义不在家，可怜可怜我那两个细伢子啰！
沙猛子 起来起来，不要耍花招哒！告诉你你，封仓是农会和工作队的命令，哪个敢违抗哪？（列氏兵）进去把仓封起来！
（贵嫂趁机抱起包袱进屋关门。）
沙猛子 （捶门）开门开门！
贵 嫂 （在门内）我的仓不能封！
一民兵 沙猛哥，贵嫂子有蛮厉害，又冒得好多油水，算哒吧！
沙猛子 不行！咯里做得初一，人家那里就做得初二，那封仓还封个屁！封，坚决封！（对门内）贵嫂子呀，你是出来不出来哪？！
贵 嫂 不出来，坚决的不出来！
沙猛子 好吧，你不出来，连大门都同你封起！
贵 嫂 封吧封吧，我死在屋里算哒！
沙猛子 好咧，那就莫怪我喃，刷浆糊！
（民兵欲刷浆糊贴封条，沙猛子拦住。）
沙猛子 （故意大声地）贴！
（贵嫂吓得“哎呀”一声，赶紧将门打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
贵 嫂 咯又何得了啰，我的天哪！
沙猛子 不要哭，将来分的时候，还是有你一份嘛！，
责 嫂 （哭得更凶）哎哟咧，老贵你个冒良心的，你个剁锈刀子的，你害得我好苦啊！天哪……
（刘禄槐上。）
刘禄槐 嘻，么子样哪？讲哒会封得你哭吧，要咯样悭哩，封！
贵 嫂 槐鸭缕，我就冒碰哒过狠角哪！
（贵嫂急勒袖。）
刘禄槐 你要何什呀，今天硬要把你整转来！（也卷袖子）
贵 嫂 你就来试试看！
（两人各施其能准备打起来。）
（唐本仁上。）
唐本仁 什么事呀？
刘禄槐 （住手）她在咯里耍无赖，咯还行！
唐本仁 嗯，不要跟她吵嘛。你喊两个民兵到那边封去！
刘禄槐 好，看我的！今天要封就封彻底，封它个罗通扫北！
（刘禄槐从一民兵手中拿过几张封条，神气地下。）
唐本仁 （对沙猛子）封！
（贵嫂一把拖住沙猛子。）
贵 嫂 唐主席，你何什要封我的仓呐？
唐本仁 我要封你的仓？嘿嘿，贵嫂子，你挑水找错了码头，工作队冒来的时候，我唐本仁动过你一根毫毛冒哪？如今不行了，我挨了工作队几顿批评，说我搞右了，我有什么办法？沙猛子，莫犹豫了，封！
（沙猛子将门封起，贵嫂子无可奈何。）
唐本仁 走，到那边封去！
（唐本仁、沙猛子及民兵下。）
（贵嫂看着封条欲撕又不敢，跑到石臼上坐下哭了起来。）
（树根、沙妹同上，见状。）
树 根 贵嫂，怎么哪？
贵 嫂 你看，封掉了门，我只死得成了……
（树根、沙妹转身，看门上贴的封条。）
沙 妹 要得，值得整一下。
树 根 不，咯不合政策。你冒听郑队长讲，党的政策是我们的命根子，乱搞一百几，那还行！
沙 妹 我就是怄她冒得直话讲！
树 根 咯是另外一件事，不能拌得一起讲。贵嫂，咯是那个封的？
贵 嫂 沙妹她屋里哥哥呢！
树 根 沙猛子？
沙 妹 咯只黑耳朵！
树 根 不，肯定有人给他筑垛子！
贵 嫂 是啰，是唐主席叫他封的！
树 根 啊，唐本仁！
贵 嫂 树根，你看我咯一世何得圆场啊！
沙 妹 咯是搞破坏，去把他捆起来！
树 根 走！
（树根、沙妹欲下，树根忽而停步。）
树 根 不行！
沙 妹 何什呀，你还怕他？
树 根 不。闹翻身不是个人的事，不能蛮干瞎撞呀！
沙 妹 那……
树 根 嗯，贵嫂，他们要封你的门，是何什讲的呀？
贵 嫂 讲前段农会搞右了，挨了工作队的批评，现在连旁边子鱼都要过一刀！
树 根 哦？沙妹，你晓得咯中间的用意吗？
沙 妹 那还不是为哒显示他们很革命！
树 根 我看是想搞浑水来摸鱼！
沙 妹 哼，让他们摸不成！
（一农民率众上。）
农 民 树根，我那米桶里连盐菜子都冒得一把，也给封起哒，咯是么子搞法兴嘛！
（众：“我屋里凭什么要封？”“还要人家活不？”“太不道理了！”“树根，你要同我们作主啊！”）
树 根 乡亲们，今天的封仓封门，是腰河里发水，不作数大家回去，统统撕掉！
众 好！（欲下）
（沙猛子内声：“谁敢！”上。）
沙猛子 李树根，你自己做陈复山的“防空洞”，今天又来包庇有钱人，你，你算什么根子？！
（唱）封仓郑队长早有令，
谁敢违抗不执行？
今日贫雇起来闹革命，
劝你不要包庇有钱人！
树 根 沙猛子！
（唱）工作队根本没有下命令，
腰河里发水你胡乱行。
我问你，这样封仓谁高兴，
乱开横炮谁痛心？
执行政策要拿稳，
赶快收起咯本经！
你看看，你封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沙猛子 什么人家？都是有钱人！
树 根 有钱人？你是拿支么子尺印的？咯样不分地主、富农、中农、贫雇农，萝卜白菜一锅煮，不是搞乱了它吗？
沙猛子 哼，我们农会前段搞右了，挨了批评，咯回要来点厉害看看！
树 根 那好吧，（从民兵手中拿过两张封条）还有两个地方也把它封起去！
沙猛子 （接过封条）那里？
树 根 你和我的家里呀！
沙猛子 么子呀？
树 根 沙猛子！
（唱）行船要把舵掌稳，
枪口只能对敌人。
封仓必须封地主，
党的政策是定盘星。
倘若是不分青红和皂白，
到头来自己封了自己人。
群众担心又害怕，
陈复山逍遥自在脱了身。
劝你头脑要冷静，
切莫冒冒失失乱冲锋！
沙猛子 乱冲锋？
树 根 沙猛子，要防止陈复山他们混水摸鱼呀？
沙猛子 混水摸鱼？
沙 妹 哥哥，放清白点，小心上人家的当！
树 根 （指一农民）你看，象他咯样的穷苦人也被封了，这不是大水冲进龙王庙，自家不认得自家人吗？
沙猛子 这……
树 根 拿贵嫂子家来说，她一不请长月工，二不放高利贷，只是个中农，是我们贫雇农的朋友，我们怎么能拿朋友开刀呢？
沙猛子 嘿，看样子咯回只怕是我搞错哒。嘿，贵嫂子，你莫见怪，我沙猛子服理认错，封条我同你撕掉！
（沙猛子将贵嫂门上的封条撕下。）
树 根 （高兴地）沙猛子！
（树根伸出手，热情地走向沙猛子，欲与他握手，沙猛子伸手欲握，忽又缩回。）
沙猛子 哼！（背过身去）
树 根 好了，大家都回家撕封条去！
（郑传春、小李、老宣上。）
郑传春 不用了！
群 众 郑队长！
小 李 （示封条）看，封条都给大家撕了！
众 郑队长，咯真搭帮你们哪！
郑传春 乡亲们，地主老财只想看哒我们内部起拱，我们要戳穿他们的奸计，扎紧把子跟他们斗！
众 对，我们走吧！
（众下。贵嫂进屋。）
郑传春 老宣，今天咯阵风是从唐本仁那里刮起来的，你去找他谈谈。小李、沙妹，你们到群众中去做做工作。
三 人 好！
（三人分头下。）
郑传春 贵嫂——
（贵嫂子从屋里端两碗茶出。）
贵 嫂 呃。郑队长，树根，喝碗茶啰！
（郑传春、树根接过茶。）
郑传春 贵嫂，欢迎你站到贫雇农一边，跟地主老财斗，可不能各人自扫门前雪啰！
贵 嫂 呃，是咧，是咧！
郑传春 （递还茶碗）树根，我们走吧！
树 根 好！
（树根同郑传春下。）
贵 嫂 站到贫雇农一边跟地主老财斗？对！（忙放下碗）郑队长，慢走啰，我跟你反映个——情况！
（贵嫂追下。幕落。）
第五场 审问
第二天。
农会大院内的厅堂，现为办公的地方，摆着讲究的桌椅。围墙和板壁上贴着“打倒地主，消灭封建”、“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等宣传标语口号。
（幕启：沙妹抚着大刀沉思着。）
沙 妹 （唱）树根赠刀情意深，
大刀伴我闹翻身。
可恨有人心忒狠，
栽赃诬陷害树根。
贵嫂已把情况来反映，
刘禄槐的嫌疑可不轻。
今日坐堂将他审，
他要是不招哇——
剥他的皮来抽他的筋！
（小李、四婶、元满爹上。）
三 人 沙妹！
沙 妹 啊，你们咯一路搞么子来啊？
四 婶 我们哪，老人家，搞发动！
小 李 呃，四婶，是串联发动！
四 婶 哦，你看啰，咯新字眼连记不住。对对，串联发动！
沙 妹 四婶到底是老来红，如今成了积极分子啦！
四 婶 鬼妹子！
（四人同笑。）
元满爹 咯是郑队长交把我们的任务，咯一串联就串联了一大片，大家拳头捏得水出，就只等斗争陈复山这老乌龟啦！
沙 妹 好哇，我们民兵组织也整顿好啦！
元满爹 我说四婶子呀，沙妹把你家树根咯把大刀一背，那硬赛过当年的穆桂英呢！
四 婶 你老人家也品得上黄忠老将啰！
（众笑。）
元满爹 说真的，四婶子，我胡子咯深哒，就只等哒你收媳妇喝喜酒啰！
沙 妹 （羞涩地）元满爹，只有你！
元满爹 嚯，还不好意思呀？
（众笑。）
四 婶 元满爹，快莫讲笑话哒，我们还要到张三娭毑屋里去哒！
元满爹 好，走吧！
（元满爹、四婶先下。）
小 李 沙妹……（与之耳语）
沙 妹 （佯嗔地）你——
小 李 哈，到时候，莫忘记接我喝喜酒啰！
（小李羞着沙妹，沙妹欲追打，小李跑下，留下一串笑声。）
（刘禄槐上。）
刘禄槐 喜酒？嘿，那只伢子讨堂客，咯样的好事我何什不晓得信哪？
（沙妹将大刀往桌上一拍。）
刘禄槐 （一惊）嘿，莫搞得吓死人啰！（走近）沙妹吔——
沙 妹 站开些！
刘禄槐 好好，我站得咯里讲，呵？
沙 妹 放老实点，今天，我要问你一件事！
刘禄槐 那不要问哒，我心里早就同意哒！
沙 妹 呸！摸摸你的后脑壳看看，看想破冒？
刘禄槐 嘻，莫开玩笑啰！
沙 妹 那个跟你开玩笑？！
刘禄槐 哎，那天我就同你讲了，你何什硬要对哒李树根啰？
沙 妹 就是要对把他，你只气得！
刘禄槐 你听我讲唦，莫看他咯阵子跑红，等工作队一走，他就冒得戏哒！
沙 妹 （逗）那你就有戏看啰？
刘禄槐 哼，咯就不是我吹牛皮喃，到时候，只怕要搞个把子付乡长当当！
沙 妹 啐，坐一屁股的屎不晓得香臭！
刘禄槐 嘻，莫讲散腔哒，讲正经的，唐主席讲，答应同我们两个做媒，喋，咯双丝光袜子就送把你，算是“订庚”啰！
沙 妹 （哭笑不得）拿来啰！
（刘禄槐喜之不胜，欲走近沙妹送袜子。）
沙 妹 站哒！
（刘禄槐只得站住。）
沙 妹 （伸过大刀）放哒！
刘禄槐 呃。
（刘禄槐将袜子放在刀尖上，沙妹就着刀尖看了一眼。）
沙 妹 何什呀，牌子都冒得一张，不是偷得那个穿过的啵？
刘禄槐 云天话地咧，咯是我花了两升米到铺子里去兑来的！
沙 妹 （旁白）对，就势探下他的口气看着。（对刘禄槐）就一双咯号破袜子，你怕人家前世冒看见东西啊！
（沙妹将袜子掀到地上。）
（刘禄槐捡起袜子。）
刘禄槐 哦（旁白）她嫌少哒！（对沙妹）那你不要急哪，只要你跟哒我，包你一世吃不完用不完！
沙 妹 嚯，么子家伙咯样值钱哪？
刘禄槐 嘿，金——（忙掩口）
沙 妹 “金”什么？有只金鸭婆啵？
刘禄槐 咹……不不，我是讲，金，今天好冷咧！
（刘禄槐欲溜，贵嫂等妇女上。）
贵 嫂 等想跑哇？
刘禄槐 你们要何什哪？
贵 嫂 冒得何什，只问你个“情况”！
刘禄槐 嘿，你是个么子角色？
贵 嫂 （语塞）我……
沙 妹 何什呀，“半边天”你都不认得吗？
刘禄槐 嘻，半边？我男了汉大丈夫，“大”字还要出头咧！
沙 妹 出头？咯回要让你好好地出回头！
（沙妹示意，众妇女动手将刘禄槐捆起。）
刘禄槐 你们凭什么捆人？
沙 妹 （把刀一拍）就凭这个！
一妇女 沙妹，少跟他啰嗦，郑队长交代，要你先审问他一番！
（沙妹坐于桌旁，众摆开架势。）
沙 妹 同我跪哒！
刘禄槐 啊？！
众 跪哒！
（刘禄槐无奈，跪下。）
沙 妹 听哒！
（唱）刘禄槐你这坏东西，
听我半边天来审你！
吃了桐油吐生漆，
你要同我呕脔的！
你说，那天晚上你到树根菜园里搞么子去来？
刘禄槐 我……
（唱）小偷小摸我不争气，
扯蔸罗卜去炖鸡。
贵 嫂 么子呀？
刘禄槐 哦，不不……
（唱）只怪那天断了米，
寻把野菜去充饥。
众 呸！
（唱）东扯葫芦西扯叶，
牛胯里扯得马胯里。
只有将他倒吊起，
扯他“边猪”揭他皮！
把他扯起来！
沙 妹 慢！刘禄槐，你是要看文的，还是要来武的？
刘禄槐 摆起要文的。
沙 妹 那就老实坦白，金鸭婆是不是你埋的？
刘禄槐 么子金鸭婆哪？
贵 嫂 装宝呀，扯他的“边猪”！
众 扯！
（众欲动手，郑传春内喊：“沙妹！”众住手。）
（郑传春、树根、老宣、小李、元满爹，四婶等上。）
郑传春 沙妹，莫性急！刘禄槐，你起来！
刘禄槐 郑队长，我跪哒是一样的！
树 根 起来！
刘禄槐 呃。
郑传春 树根，替他把绑松了！
（树根给刘禄槐松绑。）
郑传春 刘禄槐，我们有个事情要问你，你坐吧。
刘禄槐 郑队长，你老人家莫客气，我站惯哒！
郑传春 树根，开始吧！
树 根 呃。刘禄槐！
（唱）那日你把贵嫂鸡婆偷，
为何要往我家菜园溜？
你一五一十讲清楚，
争取悔过自新早回头！
众 快讲！
刘禄槐 （唱）我给大家睹得咒，
做哒坏事我来世变猪牛！
贵 嫂 哟，你还睹咒呀，你怕你搞的名堂人家不晓得啵，那天晚上我一直跟哒你背心后头——
郑传春 贵嫂，你让他自己讲吧。刘禄槐，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老老实实把话讲清楚，争取改过自新，站到贫雇农咯边来，我们是欢迎的！
元满爹 对，两条路看你愿走那一条！
郑传春 说吧，一是一，二是二，老老实实讲。
刘禄槐 我——
（旁唱）咯只鬼真是来得快，
心想得禄反惹灾。
有心如实来交代，
又怕把狗腿子的帽子戴。
左难右难把我难坏，
哑子吃黄连有口难开！
群 众 （唱）两条道路你面前摆，
快快选择莫发呆！
刘禄槐 好，我说，我说——
（一民兵跑上。）
一民兵 郑队长，树根，唐本仁把陈复山带到咯边来哒！
郑传春 哦，来得正是时候嘛！树根，你留在咯里，我同元满爹找刘禄槐到里面去谈谈。
树 根 好。
元满爹 （对刘禄槐）走！
（郑传春、元满爹带刘禄槐进内室。）
（唐本仁带两个民兵押陈复山上，部分群众随上。）
唐本仁 陈复山，你咯只不老实的家伙，原来以为你真的开明，那晓得你暗地里尽搞鬼！今天，你当着大家老实交代你的金鸭婆怎么到李树根的菜园里去的？
陈复山 这……
一民兵 讲，不讲，老子一拳抬捅死你！
陈复山 唉，唐主席吔，我是火烧乌龟肚里痛，有讲不得的苦咧！
唐本仁 冒得么子讲不得的，讲不得就有鬼！
（随来的群众：“快讲！”）
陈复山 好，好，我坦白，我坦白。金鸭婆是我送把树根和沙妹结婚的，指望他在工作队面前方圆几句，手下留情。我陈某该死！
沙 妹 狗杂种，你血口喷人！
树 根 （止住）沙妹！
唐本仁 李树根，现在陈复山已经招供，你还有什么说的？
树 根 （冷笑）哼！
（唱）不怕风浪来得骤，
李树根稳坐在船头。
想当年他杀我父亲不准收尸首，
金鸭婆岂能勾销这血泪仇！
唐本仁呀，唐本仁！
不怕你串通一气栽赃诬陷下毒手，
树根是压不垮的硬骨头。
今天你当着乡亲要讲清楚，
为何要三番两次耍阴谋！
唐本仁 哼，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对一民兵）去把郑队长找来，今天地主、狗腿子一块斗！
（郑传春从内室出。）
郑传春 老唐，要开斗争会是吗？
唐本仁 是呀，郑队长，广大贫雇农强烈要求斗争不法地主陈复山和他的狗腿子，请你答复。
郑传春 我们正准备斗，你把他送上门来了，那好哇！但不知狗腿子是那个？
唐本仁 就是李树根！
郑传春 李树根？
唐本仁 是呀。他帮陈复山窝藏金鸭婆，那天你讲证据不足，现在陈复山已经招供，是人证物证都有啦！
郑传春 哦，陈复山出马招供了，这很对嘛，我正等着他这只粑粑开坼呢！
陈复山 我该死，我该死！
郑传春 陈复山，我问你，金鸭婆你什么时候交给李树根的？
陈复山 就，就在那天晚上。
郑传春 讲清楚，那天晚上？
陈复山 初八那天晚上。
郑传春 在什么地方？
陈复山 在他家里。
元满爹 呸！初八那天，树根在我家开了一晚上的会，根本冒回家里去！
两民兵 那晚上，我们也在那里，作得证！这是诬陷！
群 众 狗杂种，你信口乱咬，打死你！
陈复山 呃，乡亲们，我可不是乱咬呀！李树根你做事要凭良心，这诬陷的罪名我可戴不起呀！
譬本仁 狗地主，到底是哪一天？（使眼色）快说！
陈复山 是初、初……唉，咯一下何什记得起来啰！
郑传春 陈复山，你不要白费心思了！我同你找个人证来。刘禄槐！
（刘禄槐从内室出。）
郑传春 刘禄槐，你把金鸭婆的事给人家讲一讲。
刘禄槐 呃。金鸭婆，是陈复山叫我去埋的。
唐本仁 什么？原来是你帮哒去埋的，好哇！
（唱）刘禄槐你听明白，
辜负我培养不成材！
竟敢将土改根子来坑害，
勾结地主把赃栽。
郑队长！
建议给他把帽戴，
严判徒刑狠制裁！
刘禄槐 啊？
（旁唱）咯只路子错了拐，
坐穿牢底划不来。
怪不得我良心往背心里挂，
要想脱符还得卖点乖。
郑队长，这金鸭婆不、不是我埋的。
郑传春 嗯？
元满爹 什么，你又反口呀？
群 众 （气忿地）这家伙不老实只有打！
郑传春 乡亲们，我们是重证据，不重口供。人家给他下了扎帖，我们就不要这样了。按哒两头打中间，那是不好受的。刘禄槐，党的政策是明摆着的，你走那条路，自己好好考虑，先回去吧！
刘禄槐 呃。
（刘禄槐抹额角汗水，下。）
唐本仁 陈复山，你也要同老子好些反省，回去吧！
郑传春 回去反省只怕不大清静吧，是不是斢个地方？
唐本仁 好，好。
郑传春 把陈复山押下去！
（民兵押陈复山下。）
郑传春 乡亲们，火家回去作好准备，明天开大会斗争陈复山！
众 好！
（众下。积极分子留下。）
元满爹 我看干脆把姓唐的挠出来，省得他阴戳一下，阳戳一下！
沙 妹 对，干脆撤他的职！
众 郑队长——
郑传春 （思索）我看这样，我们正式建立一个贫雇农班子，来领导土改，通过斗争，进一步清理队伍。等土改结束再建立新的农会！
众 好，这办法好！
四 婶 要得，把印把子抓过来，省得他挂羊头买狗肉！
老 宣 郑队长，这样只怕不妥吧？
郑传春 哦？
老 宣 农会是政府立的，凉在一边，人家少不了要讲空话的。
郑传春 嗯，这样吧。小李，你到区里去，把我们咯里的情况向区委作个汇报，看我们的想法行不行，请区委答复。
小 李 好，我马上去！
（小李下。）
郑传春 （掏出一本书）这本书是华政委在学习班发给我的，我们一块来学吧！
（众围拢来，树根接过书念。）
树 根 （一字一句地）“谁是我们的故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第六场 较量
前场的当天晚上。
农会大院内，景同第五场。
（二幕前：元满爹兴高采烈地上。）
元满爹 哈哈哈……
（唱）按照郑队长的主意办，
今晚酝酿贫雇农主席团。
印把子将归我贫雇农掌，
扬眉吐气个个笑开颜。
我剃光胡子刮光脸，
元满爹我倒转去了十八年！
（老宣、树根等积极分子上。
四 婶 元满爹，你老人家剃掉胡子变少年啦！
元满爹 是呀，黄忠八十不服老，我比起他，只算得个把后生子咧！
（众笑。）
四 婶 嗨，今晚要是沙猛子在咯里，那我们这班子就脔啦！
一青年 呃，这只猛家伙，冒得他还清闲些！
沙 妹 对，冒得他咯台戏照样唱！
一青年 是嘛，那个叫他跟哒唐本仁瞎跑？该得！
老 宣 嚯，还冒到会场，大家就议论开了，真的热闹呀！
元满爹 是啰，咯心里咯硬是热哄哄的咧！
众 （欢乐地）是咧！
老 宣 树根，你何什不做声哪？
树 根 我想，沙猛子不象唐本仁，他敢跟陈复山斗，直来直去不搞鬼，还是要把他选到贫雇农团来！
沙 妹 那不，莫让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汤哒！
老 宣 元满爹，你看呢？
元满爹 烈牛子也有三脚犁，要得，把他选进来！
沙 妹 我呀，就是不选他！
一青年 我说沙妹呀，跟你哥哥搞拗哒，只怕到那天子冒得人同你送亲啰！
沙 妹 你——
（众笑。）
老 宣 好，我们快走吧！
（众下。）
（二幕开：郑传春同沙猛子坐在桌边谈话。）
郑传春 （递过一支卷好的烟）抽支烟，我们好好谈一谈。
沙猛子 谈不谈都一样，我有意见！
郑传春 有意见提嘛！
沙猛子 现成的农 会何什要不得，硬要另起炉灶建贫雇农团？
郑传春 这是斗争的需要嘛！
沙猛子 唐本仁民国十六年就搞农会，敲起来当当响，何什也要不得？
郑传春 沙猛子呀！
（唱）那是黄铜那是金，
革命熔炉分假真。
你只看表面不看本，
错把黄铜当真金。
唐本仁他为何要把树根捆，
倒说陈复山很开明？
党的政策他分明懂，
为何乱把仓门封？
陈复山栽赃他起哄，
为何不斗地主整穷人？
同志啊，劝你深思快猛醒，
莫乱冲、莫乱闯、莫给他人作炮筒！
沙猛子 给他人作炮筒……
（小李兴致勃勃上。）
小 李 郑队长！
郑传春 啊，小李，咯快就回来哪？
小 李 郑队长，我，我见到华政委啦！
郑传春 哦，华政委到我们区来哪？
小 李 是呀，他非常关心几个试点乡的土改斗争，他讲，明天还要到我们咯里来呢！
郑传春 啊，那太好啦！
小 李 看，咯是他给你的信！
（郑传春接过信，拆阁，露出兴奋的神色。）
（老宣、树根等人上。）
元满爹等 小李、小李！听说华政委到了我们区里呀？
小 李 是呀！
众 华政委他工作忙，人好不哪？
小 李 好，华政委身体很好！
沙 妹 小李，华政委同我们作了指示冒哪？
小 李 作了！
沙 妹 那快讲给我们听听！
众 是啊，小李，你快讲唦？
小 李 好，你们听哒啰！
（唱）红梅绽雪把春报，
洞庭百里卷春潮。
华政委亲临湖乡来指导，
土改的烈火漫天烧！
他指挥若定策略妙，
毛主席的旗帜举得高。
茅棚草屋他访到，
油灯闪闪照通宵，
忘了自己的温和饱，
专替我穷人把心操。
他听了我的汇报微微笑，
为我们指出胜利路一条。
贫雇农主席团马上要建好，
翻身的日子就在今朝！
元满爹 啊，华政委同意我们建贫雇农 团？
小 李 同意，他办的点上早几天就建起来啦！
元满爹 好啊，华政委撑我们的腰，我们不怕那个来打烂锣子哪。
众 好，马上选，挠掉唐本仁的烂摊子！
元满爹 郑队长，就选吗？
郑传春 就选！
（唐本仁上。部分群众随上。）
唐本仁 嚯，咯里好热闹呀！
元满爹 嗯，今天是我们过节！
唐本仁 过节？
树 根 是呀，今天建立贫雇农主席团！
唐本仁 建立贫雇农团？这不是另起炉灶啵？
树 根 不，这叫扎紧把子，树贫雇农的威风！
唐本仁 不要腰河里发水哟！
树 根 有本有源，这是华政委的指示。
唐本仁 什么，华政委的指示？
郑传春 是呀，华政委根据他在点上和几个试点乡调查掌握的情况，总结了阶级斗争的十种表现，其中一条，就是地主老财暗中操纵农会，打击贫雇农，破坏土改运动。来信指示我们，尽快建立贫雇农主席团，把印把子掌到贫雇农手里来！
唐本仁 哦？
郑传春 你看，华政委的指示适合不适合我们东湖乡的情况？
唐本仁 这……既然是华政委的指示，我表示坚决拥护！
郑传春 那好，我们就开始选吧！
众 好！
（有两个妹子在沙妹耳旁嘀咕，推着她出来，沙妹不动。）
元满爹 我来提一个，沙妹，你同我写上！
沙 妹 哪个？
元满爹 李树根！
众 李树根，好，提得好，沙妹快写！
（沙妹写下“李树根”三个大字，并将我们在第一场见过的那朵花挂在李树根的名字下。
众 好啊！
（众鼓掌。）
唐本仁 郑队长，我提点个人的看法，不知提得不？
郑传春 说吧！
唐本仁 我是说金鸭婆的事情冒弄清楚，李树根有窝藏封建财产的重大嫌疑，选到贫雇农团里来，只怕不大合适啊！
四 婶 郑队长！我也有几句话，想讲一讲！
郑传春 四婶！你老人家说吧！
四 婶 乡亲们！
（唱）树根是龙还是虫？
做娘的最知儿的心。
他周岁未满父丧命，
母子飘流在洞庭。
八岁学撒网，
十二打短工；
穿的麻布片，
吃的芎米羹。
苦水浸泡骨头硬，
仇恨深藏早成人。
二十三年苦尝尽，
熬过寒冬更爱春。
多亏共产党把路引，
闹翻身他志愈坚来眼愈明！
唐本仁！今天我倒要问一问，
你是姓富还是姓穷？
为什么你专把穷人恨，
却跟陈复山那样亲？
你口口声声喊革命，
我看你是吃了木炭黑了心！
你不是天天喊抓地主的狗腿子吗，我看，从民国十年起，你就当上了陈复山的哈巴狗！
唐本仁 这，这是对我的侮辱！
郑传春 不，我看正好点中了血仓！
唐本仁 我，我知道，你郑传春是千方百计要搞垮我，把李树根顶上来，你，你这是执行的什么路线？
郑传春 毛主席的土改路线，坚决依靠贫雇农！
唐本仁 民国十六年我就搞农会，是丁梆实硬的贫雇农，为何不依靠？
郑传春 不为穷人办事，印把子交给你，大家不放心！
唐本仁 那，那好吧。沙猛子，走，我们到区里告状去，不告垮他，我，我不姓唐！
沙猛子 嗯……要告你去告吧。
（唐本仁溜下。）
四 婶 郑队长，我在先不敢说，民国十六年树根爹被杀，这告密的我怀疑就是唐本仁！
沙 妹 这狗东西，我先去把他捆起来！
郑传春 在没有最后证实以前，不要打草惊蛇。（对一民兵）去，先把他监视起来！
（民兵点头下。）
四 婶 乡亲们，我原先冒开窍，怕“反水”，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要翻身，就得明筋亮骨跟地主老财斗！我再不拉树根的后腿啦，我今天也要选他！
众 对，树根我们信得过，我们选他！
（沙妹将花取下，别在树根胸前。）
众 好啊！
（众热烈鼓掌。）
（沙猛子鼓起勇气，走上去握住树根的手。）
沙猛子 树根！
元满爹 是啰，咯才象两郎舅的样子啰！
（众欢笑。）
（刘禄槐上。）
刘禄槐 乡亲们！那天我反了口，对不住大家。昨晚郑队长又找我谈心，对我教育很大，今天我老实坦白，树根菜园里那只金鸭婆确实是陈复山叫我埋的。看，他还送了一只给我，今天也交出来，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刘禄槐掏出一只金鸭婆，郑传春接过交与元满爹保管。）
郑传春 好，能够改过自新，我们欢迎！
元满爹 今后呀，再不能好吃懒做了！
刘禄槐 对对，我一定发狠改造！
（一民兵急上。）
民 兵 郑队长，树根，不好了，陈复山挖墙逃跑了！（递过割断的绳索）
沙猛子 啊？！（持枪急下）
郑传春 （接过绳索）
（唱）东湖掀起惊天浪，
助我声威打豺狼。
布下天罗和地网，
誓把妖魔一扫光！
树根，这肯定是有人放跑的，派入继续监视唐本仁，马上集合民兵，追拿陈复山！
树 根 是！
第七场 制敌
接前场。
野外坟地。乱坟层迭，墓碑歪斜。孤零零一座土地庙立在枯树下。月黑星藏，阴风飕飕。
（幕启：沙猛子上。）
沙猛子 （唱）陈复山死到临头挖墙走，
我仇恨如同火浇油！
敢下龙潭闯虎穴，
不抓住老贼不干休！
（唐本仁惊慌地上。）
唐本仁 （唱）冒死偷将复公救，
留得靠山待出头。
心惊肉跳脚发抖——
（唐本仁跌倒，爬起。）
唐本仁 他妈的！
（唱）脚板搽油赶快溜！
沙猛子 （旁白）唐本仁？他来干什么？
（唱）他惊惶如同落水狗，
看来肯定有事由。
学见识不把声色露——
（沙猛子藏于土地庙后。）
唐本仁 （唱）好象有人跟后头！
回头一看黑黝黝，
只有阴风冷飕飕。
沙猛子 （唱）倒看你是人还是鬼？
我陪你把坟山游一游！
唐本仁 （唱）八公山上草木吼，
惊魂不定汗直流！
（唐本仁拍掌，陈复山从坟堆后钻出。）
（陈复山与唐本仁接头。）
陈复山 煤油喃？
唐本仁 在这。（拿出煤油瓶）
陈复山 赶快把李树根的棚子放火烧了，趁他们救火，我们好跑。
唐本仁 这，可不好办哪！
陈复山 他妈的，你想不干？民国十六年告密的不是你？杀陈复水灭口的不是你？你还想活命？
沙猛子 （旁白）啊，告密的是他？好哇，狗杂种！
唐本仁 好，一不做，二不休，我去！（欲下）
沙猛子 站住！
唐本仁 哦，我说是谁呢，还是沙猛子啊，你来得正好，陈复山被我抓到了，来，我们把他押回去。
沙猛子 哼，姓唐的，你的把戏耍得差不多啦！
陈复山 哈哈，沙猛子，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共产党长不了，跟复公走，我不会亏待你！
沙猛子 你瞎了狗眼！
唐本仁 哼，民国十六年你爷老子都冒斗过我，你还想把我怎样？
沙猛子 你这狗叛徒，老子砍了你！
（沙猛子力斗二人，郑传春、树根等赶来，生擒陈复山和唐本仁。）
尾声
农会院外，景同第一场。
（幕启：阳光明媚，众载歌载舞锣鼓喧天。“东湖乡贫雇农主席团成立大会”的会标横贯舞台。）
郑传春 乡亲们，今天是我们东湖乡贫雇农主席团成立大会，下面请贫雇农主席团主席李树根同志讲话！
（众鼓掌欢迎。）
李树根 乡亲们，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给我们带来了春天；华政委坚决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带领我们干革命，取得今天的胜利，我们贫苦农民掌大权、坐江山，翻身的日子到了！
众 （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众翩翩起舞。）
众 （唱）春满洞庭红日照，
翻身的日子凯歌高。
华政委带领我们闹革命，
红色江山万年牢！
（幕在合唱中徐徐落。）
（剧终）
李树根 贫雇农
四 婶 树根的母亲
沙妹子 树根的未婚妻
沙猛子 农会委员、沙妹子的哥哥
元满爹 老贫农
老 宣 土改工作队员
小 李 土改工作队员
贵嫂子 中农
刘禄槐 农会通讯员
唐本仁 混进农会的反革命分子，窃踞农会主席职务
陈复山 恶霸地主
陈复水 恶霸地主，陈复山的老兄
序幕
一九五○年秋，土改前夕，洞庭湖上，烟波浩渺，阴云沉罩。
湖边柳树下系着树根家的破烂渔船，远处隐约可见渔火点点。
（幕启：秋风萧瑟，涛声呜咽。四婶对着茫茫洞庭，焚香祭奠……）
（树根提鱼篓上。）
树 根 妈！
四 婶 树根！
树 根 （见四婶在焚香，埋怨地）妈，你……
（树根上前扶起四婶。）
四 婶 树根，今天是你爹的忌日。他，他死去整整二十三年啦！
（树根从船舱内取出大刀捧在手里，跪下。）
树 根 （悲愤地）爹，如今解放了，您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
（站起）妈，我们回村去吧！
四 婶 回村去？
树 根 刚才沙妹讲，县里的土改工作队要来啦！
四 婶 土改工作队？
树 根 是呀，妈，走吧，我们同村分田去！
（远处传来狗吠声。）
四 婶 唉，破船风吹浪打，还是比村里安稳啊，万一——
（枪声突起，母子惊愕。）
四 婶 快上船！
（四婶拖树根上船。）
（陈复水边向后开枪，边逃窜上。）
树 根 陈复水！
陈复水 啊？！李树根？
树 根 你想跑到哪里去？
（树根持刀步步紧逼陈复水。）
陈复水 啊，树根，常言说得好，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做个好事，把我送过湖去——
树 根 呸！瞎了你的狗眼！
（树根欲砍陈复水，陈复水开枪射击，树根闪过，陈复水再开枪，已无子弹，树根母子将他打翻在地。）
（树根挥刀欲劈陈复水——）
四 婶 （止住）慢！问问他，民国十六年他杀你父亲，是那个向他告的密？
树 根 说！
陈复水 好，我说，我说……
（陈复水爬起欲跑，树根拦住。）
树 根 快说，不说，我一刀砍了你！
（唐本仁、刘禄槐及两民兵追上。）
陈复水 ……民国十久年，告密的是——
唐本仁 他妈的！
（唐本仁开枪打死陈复水。）
树 根 咦，你怎么打死他呢？
唐本仁 怎么？他是东湖乡的大恶霸地主，你还想包庇他呀？
树 根 包庇？那个包庇了他？
唐本仁 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把他放跑啰！
四 婶 唐本仁，你这是血口喷人！
唐本仁 啐，猪八戒吃西瓜，还想倒打一耙何什？哼！
（唐本仁给刘禄槐使眼色，扬长而下。）
刘禄槐 把他捆起来！
（民兵捆树根。）
刘禄槐 带走！
（押树根下。）
四 婶 树根！树根——！
（四婶跌倒。）
第一场 进村
几天后。
农会大院外，门楼旁挂着写有“东湖乡农民协会”的木牌，一对狮子分立石阶两旁，围墙内假山嵯峨，翠竹青葱。脚墙下有石凳可供人憩息。
（二幕前，沙妹提饭篮上。）
沙 妹 （唱）农会无端捆树根，
亲人遭难我痛心。
想那日他亲手摘花来相赠，
今日里牢门隔不断阶级情。
沙妹我暂把满腔冤仇忍，
盼只盼工作队早早进村。
到那时你我同心干革命，
翻身的日子花更红！
（刘禄槐上。）
刘禄槐 沙妹，咯向工作忙，一直冒得空来看你——
沙 妹 （厌恨地）哼！
刘禄槐 啊？给李树根送牢饭！看看，么子好吃的？（掀开盖饭篮的布）花？！
（刘禄槐一下拿出花来。）
刘禄槐 送给我吧？
沙 妹 （抢过）哼！
刘禄槐 嘿，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请唐主席马上将他放了！
沙 妹 量你们不能关他一世！
刘禄槐 嘿，你晓得不？反对农会是要杀头的，明天就要把他押到区里去！
沙 妹 （如闻晴天霹雳）啊？！
刘禄槐 嘿，死了那份心吧！（掏出一张红纸）我改一下，把你的田分在我一起吧？
沙 妹 哼！（拭泪，转身急下）
刘禄槐 嘻，贴红榜去！（下）
（二幕开，群众上。）
群 众 （唱）数九寒冬盼春风，
千年枯木盼花红。
东湖人民盼土改，
日盼夜盼盼翻身，
盼呀盼，盼翻身，
盼到今日迎亲人！
一民兵 把锣鼓敲响点，走！
（众欲下，唐本仁、刘禄槐带几个民兵从农会里出来。）
唐本仁 等等。咯样稀稀拉拉一盘散沙，工作队看了不象样子，要排起队伍打起旗子威威武武地去！
（两民兵将写有“欢迎土改工作队”的横幅打开，刘禄槐分发小旗。）
一民兵 好，蛮威武的！
（沙猛子风尘仆仆上。）
沙猛子 唐主席！
唐本仁 啊，沙猛子，回来啦！你接的工作队呢？
沙猛子 嗨！我跑到县里，工作队早动了身，我赶到区里，他们又走了，跟哒追都冒追上！
唐本仁 那快站队，到村头迎接去！
沙猛子 好，大家都到咯边站队！
（贵嫂子上。）
贵嫂子 哦，沙猛子，我站在哪里哪？
沙猛子 你站到那后面啰！
（众列队，陈复山手举小旗上，众哗然。）
陈复山 唐主席，听说工作队今天进村，我陈某热忱拥护，自愿献出房粮田产，争取自食其力，重新做人。欢迎工作队我站那里？
沙猛子 怎么，你也去，快跟老子滚！
群 众 滚！
刘禄槐 呃，沙猛子，陈复山不比陈复水，他拥护共产，拥护土改，欢迎工作队也去得嘛！
沙猛子 不行，冒得他的份！
群 众 对，冒得他的份！
唐本仁 乡亲们，不要吵，不要吵。陈复山的老兄为富不仁，已经枪毙了，他自动献出房粮田产，农会表示欢迎。不过，陈复山，今天欢迎工作队，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在屋里守法，争取做个开明地主。
陈复山 是是。
（沙猛子从陈复山手中夺过小旗，折断朝陈复山甩去。）
沙猛子 滚！
（陈复山灰溜溜地下。）
唐本仁 沙猛子，站队出发！
沙猛手 嗯。大家注意哪，立正！向右转，走——！
（众敲锣打鼓下。）
唐本仁 刘禄槐，那分田的红榜写好了吗？
刘禄槐 写好了，写好了。（递红榜）
唐本仁 嗯，不错。贴好，等工作队一到，马上分田！
刘禄槐 好！
（刘禄槐贴榜。）
（郑传春用雨伞扛着被包上，走近刘禄槐，看榜。）
刘禄槐 呃，站开，站开！
唐本仁 你这个人（打量郑传春）……怎么还在外面打短工？工作队都下来了，还不快点回去搞土改去！
郑传春 我是到咯里来搞土改的呀！
刘禄槐 哩，你又不是本乡人，这里的田冒得分把你的！
唐本仁 走吧，莫搞得扁担冒扎，两头失塌！
郑传春 我要找咯里的农会干部。
刘禄槐 （拦住）呃呃，莫乱闯！去去去，现在农会干部冒得空！
唐本仁 莫理他，我们走！
（唐本仁，刘禄槐下。）
（郑传春看榜，掏出小本记着什么。）
（老宣，小李上。）
老 宣
小 李 郑队长！
郑传春 哦，老宣，小李，你们看，这里准备分田了！
小 李 哦？（念红榜）“恶霸已经镇压，地主还算开明……
老 宣 “群众要求迫切，分田顺应人心——
老 宣
小 李 “农会造此红榜，只等批准执行……”
老 宣 好哇！
（唱）看起来农会工作蛮主动，
群众发动一定很充分。
郑传春 （唱）情况未明不忙下结论，
莫忘了华政委再三叮咛。
土改是场大革命，
这东湖决不会浪静风平。
小李，还记得吗？临行前华国锋政委是怎么讲的？
小 李 记得，华政委说，消灭几千年的封建剥削制度，不是轻而易举的，一定要充分发动群众，坚定地执行毛主席为我们制定的土改路线！
郑传春 那土改路线是何什讲的？
小 李 依靠贫雇，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打倒地主！
郑传春 对！小李，你把这条写上，贴在咯里！
小 李 看，（拿出写好的标语）我早就准备好啦！
郑传春 嚯，我们的小李也很有心计啊！
小 李 我刚从学校出来，还不会做工作咧！
郑传春 这一路写标语、搞宣传就搞得蛮好嘛！
老 宣 是啊！
（三人贴标语，锣鼓声由远而近。）
老 宣 郑队长，只怕是老乡们欢迎我们来啦！
（众上，围住工作队问候着。元满爹等从另一方上。）
唐本仁 （与老宣握手）欢迎，欢迎。贵姓？
老 宣 姓宣，你？
唐本仁 唐本仁。
刘禄槐 我们的农会主席哩！
老 宣 哦！
唐本仁 大家不要吵了，下面欢迎工作队宣队长讲话！（带头鼓掌）
老 宣 不，我不是队长。
唐本仁 哦？那……（打量小李）你——
小 李 我！不不。（指着正与元满爹谈话的郑传春）喋，咯才是我们的队长！
唐本仁 他？
郑传春 我叫郑传春。
唐本仁 啊？！
郑传春 乡亲们，我们是县里华国锋政委派来搞土改试点的！
（众鼓掌，唐本仁握着郑传春的手。）
唐本仁 郑队长，咯硬实在对不起呀！
刘禄槐 对对，只怪我们眼睛冒吃油盐呢！
唐本仁 郑队长，听说你们来我们东湖乡搞土改试点，乡亲们都很高兴，眼睛都望穿了呀！你看！
（唱）墙上红榜红又红，
映出了贫雇一片心。
只等你们来批准，
土地还家乐融融！
乡亲们，是不是啊？
刘禄槐 （一人应着）是啊！
（群众默然无声。）
郑传春 乡亲们，咯里对地主还冒捡场斗，就准备分田，大家有么子意见吗？
（群众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做声。）
郑传春 （对元满爹）老人家，你说说吧？
元满爹 （对刘禄槐）你念念看，何什分的？
刘禄槐 念不念都一样，你分哒刀把丘！
元满爹 刀把丘？
群 众 咯是分的么子名堂！
刘禄槐 呃呃，乡亲们，这刀把丘原来就是元满爹的，如今原复分把他，土地还家嘛！
元满爹 土地还家？！（激忿地）郑队长，这刀把丘是我爷老子手里流血流汗开出来的，狗恶霸陈复水看了眼红，想霸占它，害得我爷老子吃了三年官司，我爷老子气一不过，买了两斗米的缝衣针丢在里面，荒掉二十多年啦！郑队长，你可要同我作主呀！
郑传春 嗯？（走近一妇女）大嫂，你呢？
一妇女 不瞒你干部讲，这田分哒作得长久吆？
一男人 （制止）你——
一妇女 是的咧，你冒看见民国十六哪？
郑传春 老唐，看来群众有意见，顾虑也不少，这田暂时不分吧！
唐本仁 不分？
郑传春 是呀，世上冒得咯样易吃的果子，要彻底打倒地主才能分田呀！
唐本仁 郑队长，是咯样的，我们咯里的地主还算开明呀！
郑传春 开明？老唐呀！
（唱）天下地主一般狠，
世上毒蛇都咬人。
地主老财不打倒，
穷人怎能得翻身？
唐本仁 这……
郑传春 乡亲们，华国锋同志告诉我们，不发动群众斗倒地主，匆匆忙忙搞分田，那叫做“和平土改”！
唐本仁 和平土改？
郑传春 对！想吃白莲藕，要舍得搬坎挖泥巴！穷人想翻身，就得把地主老财先打倒！
元满爹 讲得好哇，华政委硬讲到我们心坎上去哪！郑队长，华政委叫我们何什搞喃？
郑传春 （指标语）就按这上面写的搞！
群 众 （念标语）“依靠贫雇，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打倒地主”！
郑传春 对！这是毛主席给我们制定的土改路线，只要照咯条路线搞，我们穷苦人翻身的日子就快要到啦！
（众热烈鼓掌。）
唐本仁 乡亲们，欢迎会就开到咯里，大家都回去吧！
（众和工作队员打着招呼，下。）
唐本仁 郑队长，你们就住到农会里头吧？
郑传春 等下再说吧。请你先把东湖乡有那些受苦最深的人家向我们介绍一下。
唐本仁 受苦最深的……
刘禄槐 我就算一户。
郑传春 嗯，还有吗？
元满爹 我看最苦的人家要算李树根屋里！
郑传春 李树根？
唐本仁 对，他田无一合，地无一升。
郑传春 他住在那里？
元满爹 他被农会抓起来啦！
郑传春 哦，犯了么子法？
刘禄槐 他呀，反对农会，不服从唐主席领导，专门捣乱！
郑传春 讲点事实看？
刘禄槐 （答不上来）咹……
郑传春 哦，无根无据，可不能随便关人啰！
唐本仁 （对刘禄槐）你呀，真不会办事，谁叫你关的？！
刘禄槐 我……
唐本仁 还不快点把他放了！
刘禄槐 呃。
（刘禄槐进农会门楼下。）
唐本仁 郑队长，只怪他不懂政策，咯几天忙，我连冒探得脉到。
郑传春 老唐呀，让地主老财歇凉，穷人子坐牢，这犁装反了呀！
唐本仁 怪我疏忽，今后一定引起注意。
（刘禄槐从农会里出来。）
刘禄槐 放了。
（树根奔出，欲打唐本仁。）
唐本仁 呃呃。
（小李，老宣拦住。）
老 宣
小 李 老乡，这样不行！
树 根 你们？（打量老宣和小李）
刘禄槐 他们是县里派来搞土改的干部！
树 根 土改干部？
老 宣 老乡，有话好讲，不要动武嘛！
树 根 哼！
（树根冲下，郑传春等望着树根的背影，思索着。）
第二场 扎根
接前场。
树根家。破烂的茅棚，室内除了破旧的桌凳，别无长物，灶冷锅凉，炊烟早断。棚子外一棵老柳树，枝叶稀疏。远处是矮塌的村落。
（幕启：沙妹提饭篮急上。）
沙 妹 四婶！（进屋）四婶！
（四婶从里间出。）
四 婶 沙妹！
沙 妹 （带着哭声）四婶——
四 婶 （接过饭篮）树根他？
沙 妹 （抑制着）他……
四 婶 （揭开饭篮）冒吃？是病了吧？
沙 妹 不，不是，他……
四 婶 他怎样了？
沙 妹 他，他明天要押到区里去！
四 婶 啊？！（饭篮落地）……
沙 妹 四婶！
四 婶 天啦！
（四婶欲倒，沙妹扶住，挽着坐下。）
沙 妹 四婶——
四 婶 （唱）闻恶讯霎时里天旋地动，
摘去我心头肉万箭穿心！
我喊天天不应，
呼地地无声。
寡母孤儿难活命，
谁来救我出火坑！
树根！
（四婶向外走，晕倒。）
沙 妹 （扶住、哭着）四婶……
（树根上，进屋见状。）
树 根 妈——！
沙 妹 树根！
树 根 （跪地扶着四婶）妈——！
（四婶吃力地睁开眼睛。）
树 根 妈，是我，我是树根！
四 婶 树根？
（唱）分明是树根不敢认，
莫非母子相逢在梦中？
树 根 妈，
沙 妹 四婶，是树根回来了！
四 婶 （抚着树根的伤痕）树根，是你回来了？
树 根 呃。
沙 妹 树根，你是跑回来的吧？
树 根 不，是他们放的。
四 婶 啊，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鬼地方！
树 根 不，我不走，就是死也要死在咯里，看他们把我何什！
四 婶 唉，崽吔，手把子再粗也拗不过人家的大腿，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
树 根 妈，你不要怕，他们奈我不何！
沙 妹 四婶，听说工作队快要来了，他们会同我们作主的！
树 根 （冷冷地）二作队已经来啦！
沙 妹 （喜悦地）来啦？咯下就好啦！
树 根 莫喜早哒！
沙 妹 何什哪？
树 根 只怕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四 婶
沙 妹 这……
（刘禄槐提挂肉上。）
刘禄槐 喂，你们听哒，唐主席吩咐，农会要给工作队办餐场伙，把打的鱼拿两条出来！
树 根 冒得！
四 婶 穷得揭不开锅，那里还有鱼啊！
刘禄槐 冒得？告诉你们，得罪了我是小事，得罪了工作队你就莫失悔！
树 根 你给老子滚！
刘禄槐 呃，对农会干部态度要放好点咧！
（树根捋袖子——）
刘禄槐 呃呃……
（刘禄槐退却、跌倒，爬起溜下。）
四 婶 树根，我们还是走吧！
（四婶进内屋挽个包袱出。）
沙 妹 四婶，你老人家不要走，工作队来哒，我先去看看。
（沙妹下。）
（小李上，进屋。）
小 李 老乡，这是李树根同志的家吧？
四 婶 是……是的。你？
小 李 我是土改工作队的，叫小李，是到你屋里访贫问苦的。
树 根 哼！
四 婶 哦，女干部，请坐啰！
小 李 呃。
（小李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揩去凳上的灰，然后坐下。）
树 根 （看了不满）哼！
小 李 （掏出笔记本，满腔热情地）树根同志，如今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建立了新中国，民国十六年那号日子再也不会来啦！你们有么子苦，就只管讲吧！
树 根 我屋里呀，只有灰！
小 李 （意识到，站起）哦？我——
树 根 这地上邋遢死了，莫踩坏你的鞋子搞坏你一身哒。
小 李 树根同志，还是请你讲讲受的苦啰。
（树根不理，拿起鱼网补着。）
小 李 这……（对四婶）老人家，你说说吧！
四 婶 只怪我们穷人子命不好——
小 李 不是命不好，是地主压迫剥削——
（树根故意把凳子弄得很响。）
小 李 咳！
（小李犹豫着，跨出门坎。）
（树根趁势将门关上。小李见状，欲敲又止，揩眼泪。）
四 婶 唉呀，你何什咯样不清白哪，人家是上面派来的干部，得罪了何得下地罢！
树 根 直着死，竖起埋，怕他个鬼！
四 婶 你呀，你这不懂事的伢子呀！
（唱）你不该把干部来得罪，
逞着性子惹是非！
树 根 （唱）看她的样子就不是味，
坐条凳子都要掸灰！
（小李复上，老宣背背包随上。）
小 李 （唱）我不该碰哒钉子就后退，
不该怕脏把灰吹。
不该意志脆弱轻流泪，
老 宣 （唱）再做工作莫心灰。
小 李 （唱）群众工作我不会，
老 宣 （唱）慢慢学习莫皱眉。
（四婶从窗门望见老宣、小李，心情惶急。）
四 婶 （唱）添兵加将来一对，
急得我脔心似鼓擂！
老 宣 （敲门）老乡！
树 根 是他？
（唱）他曾将唐本仁来护卫，
和我们穷人心相违。
紧关门，干脆不理会——
（搬凳抵门。）
四 婶 咯要得的！
（唱）你这样的搞法会吃亏！
老 宣 （唱）叫老乡莫把门紧闭，
小 李 （唱）我特地前来把礼赔。
只问问你受过多少苦和罪，
老 宣 （唱）只问问几件事情的是与非。
树 根 （唱）问苦去问东湖水，
四 婶 （唱）黑白颠倒那有是与非。
老 宣 （唱）借条板凳坐一坐，
树 根 （唱）板凳上面尽是灰！
小 李 （唱）我们能吃苦和累，
树 根 （唱）对不起多冒得酒肉来奉陪！
老 宣 （唱）我想搬到你家睡，
树 根 （唱）茅棚漏雨起了霉！
小 李 这……
老 宣 嗯，对！
（唱）将行李塞进门窗内，
他冒得办法给退回。
小 李 （唱）只怕反而添误会，
老 宣 （唱）一片城意他无法推。
（老宣将被背包从窗子塞进屋内。树根拿起背包，将门打开。）
老 宣 看，门不是开了？
树 根 （唱）你们咯是搞的么子鬼——
（树根将背包丢出，正好落在老宣怀里，树根母子关门进内室。）
老 宣 唉！
（唱）背包果然起了飞！
走吧，我们再访问一个人家去。
小 李 呃。
（老宣、小李同下。）
（元满爹挟稻草，郑传春背行李上。）
元满爹 到啦！
（元满爹见门关着欲敲门。）
郑传春 （止住）元满爹！
元满爹 呃，把门喊开，我同你先把铺开好。
郑传春 不急。树根可能不在家，我在咯里等一下。您先帮老宣和小李他们安排一下住宿的地方，有事再来找你老人家。
元满爹 嗯，那好。
（元满爹下。）
（郑传春打量着茅棚，见破烂不堪，遂将稻草挟到棚子后，爬上棚顶，掀着烂茅草准备盖屋。）
（四婶从内室出来。）
四 婶 噫？树根，那个爬到我们棚子顶上去哪？
（树根从内室出。）
树 根 去看看。
（母子急出门，见状。）
四 婶 哦，是个茅匠师傅？（对郑传春）师傅！
（唱）我这茅棚用不着盖。
郑传春 老人家！
（唱）屋漏锅破日子怎能挨？
来，帮我递递草吧！
四 婶 （唱）你这茅草我无钱买，
请你师傅快下来！
郑传春 （唱）我这茅草金不卖，
只愿穷人暖心怀。
（郑传春从棚顶下来。）
树 根 （唱）家中无米又无柴，
敲壁无灰那有工钱开。
郑传春 （唱）金钱那抵情似海，
“长工”做事理应该！
（郑传春又挟了捆稻草上了棚顶。）
四 婶
树 根 长工？
（唱）这个师傅真奇怪，
自称长工实难猜。
郑传春 老人家！
（唱）看这天气变得快，
盖好棚顶莫迟挨。
（树根将稻草抛向棚顶，郑传春接住，树根爬上棚顶，与郑传春一同盖屋。四婶忙进屋，准备弄点什么能吃的，但陡有四壁，急得团团转。）
（幕后伴唱）
肩挨肩哪把屋盖，
心贴心呀情如海。
阶级情义金难买，
春风送暖心花开！
（郑传春、树根一同将屋盖好，下来，树根抱起行李，拉郑传春进屋。）
（四婶舀起一瓢清水——）
四 婶 师傅——
（唱）灶冷锅凉无款待，
一瓢清水表心怀！
郑传春 （激动地）老人家！
（唱）清泉甘冽情如海，
（郑传春接过瓢，仰脖将水一饮，而尽。）
郑传春 （唱）亲人的冷暖点点滴滴落心怀！
（树根接过瓢，放回原处。）
四 婶 师傅，请坐啰！
（树根抽凳，郑传春坐下。）
郑传春 你叫李树根吧？
树 根 是呀，你何什晓得的哪？
郑传春 在这东湖乡，谁不知民国十六年你父亲是农会委员长，被陈复水杀害——
四 婶 哎，师傅，这，这被包是你的吧？
郑传春 是的。
四 婶 那，你家在那里？
郑传春 家？我是四海为家呀！你们咯里搞熟了，不就是我的家吗？
树 根 哦，你冒得家啊，那不要紧，就住到我屋里，我们两个一起打渔去！
郑传春 不，我是来搞土改的呀！
树 根 嗨，是空的。你想分几亩田作，那趁早回你的老家去，我们咯里冒得搞手！
郑传春 那何什哪？
树 根 何什？农会里头有鬼！
四 婶 （制止地）树根！
树 根 咯不现话，又不是外人哩，啊？真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郑传春 郑传春。
树 根 哦，传春哥！（坐近郑传春）你不晓得咧，农会那唐主席不是好家伙！
郑传春 哦？不是听说他民国十六年也搞过农会，咯次又打死了陈复水，不是很革命吗？
树 根 屁！那次他打死陈复水，我看他就冒安好心！
四 婶 哎，冒得真凭实据，你只莫乱讲！他春哥，你听哒只放在心里头，头一莫传到姓唐的耳朵里去哒，要是他晓得了，命都会送在他手里呀！
郑传春 老人家，不要怕，如今不是民国十六年了，世道不同了哩！
树 根 我妈呀，就是怕“反水”。
郑传春 老人家，只要穷人齐心，把地主老财统统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就“反水”不成了嘛！
四 婶 哎，师傅，你不晓得树根他爹死得好惨啊……
郑传春 听说就是杀在湖边那片沙滩上？
四 婶 是啊！
（唱）提起往事我心悲痛，
千仇万恨填满胸！
记得那年办农会，
树根爹领头打豪绅。
谁知道乌云黑暗天地变，
陈复水带还乡团转回村。
有坏人告密将他爹捆，
惨杀在东湖岸血染沙坪！
郑传春 哦？这告密的是那个？
四 婶 咳，就是冒搞清啊！
郑传春 嗯。老人家，有毛主席、共产党给我们黑脚杆子撑腰作主，这血海深仇一定会报的！
四 婶 师傅，你是——
郑传春 我是工作队的。
树 根 啊？工作队的？刚才那两位也是你一起的啰？
郑传春 是呀！
树 根 嘿，你莫弄我，你和我穿一样的衣，讲一样的话，是么子工作队啰！
郑传春 哈哈，我和你本来一样嘛！
（刘禄槐上。）
刘禄槐 郑队长，郑队长！
四 婶
树 根 啊，真是工作队的，还是队长？
郑传春 （向刘禄槐）有事吗？
刘禄槐 郑队长，工作队一路过河渡水辛苦了，农会备了一桌便饭，为你们洗尘。唐主席讲，一定要请郑队长去，郑队长，请吧！
郑传春 这就对不住呀！我吃惯了芎米藜蒿，这大鱼大肉到肚子里不相伴呀！
刘禄槐 那冒关系，吃的多了，就相伴啦！
郑传春 （指着树根家灶锅）这里有野菜汤，是不是请你和唐主席也吃一点，相伴相伴？
刘禄槐 呃……（欲下又转）哦，唐主席吩咐收拾了两间房子，要我接你们去住（拿起郑传春的行李）郑队长，去吧？
郑传春 树根，你看呢？
（四婶扯树根衣角，树根不理，从刘禄槐手中抢过行李。）
树 根 他已经住在我屋里哒！
刘禄槐 嘻，咯要得的？这牯牛棚篱穿壁烂风直灌，冻坏了队长可不是好玩的！
郑传春 哈，你不要操心，我是住牛棚子出身的哩！
刘禄槐 那……那就不勉强了！（下）
树 根 （抓住郑传春双手）嘿嘿，郑队长，人，我怕你真的是长工师傅呢！
郑传春 我本来是长工嘛，过去是受压迫剥削，做地主的长工；如今解放了，参加了革命，是人民的长工呀！
四 婶
树 根 人民的长工？
郑传春 咯是县里的华国锋政委讲的，他要求我们每个工作队员都要做人民的长工！
四 婶
树 根 啊？华政委讲的？
（小李上。）
小 李 郑队长，我们住到沙妹家里啦！
郑传春 好！
小 李 树根同志，刚才我……
四 婶 快坐！
（四婶抽凳，欲用衣襟拭擦。）
小 李 （急拦）四婶！
（小李大方地坐下。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树 根 妈，有咯祥的工作队撑腰，我们不怕啦！
四 婶 呃。
树 根 郑队长，我先去把唐本仁捆起来！
郑传春 呃，莫性急啰，事情冒搞清楚，不能乱抓呀！
树 根 乱抓？
郑传春 是呀，再说，闹翻身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不能光顾个人复仇呀！
树 根 个人复仇？你……呵，原来你也只是讲得好听啰！（拿起背包向郑传春递过去）
郑传春 哈，树根呀，你和我真是一个样的脾气，同样的遭遇啊！（接过背包）看着这个背包，就使我想起华政委对我的教育来啦！
树 根 华政委对你的教育，那是怎么回事？！
小 李 那是清匪反霸的时候，华政委在他家住了一个多月，闹翻身搞革命，同甘共苦，两个人就是共盖的这床被子呀！
树 根 华政委在他家住过？
小 李 是呀，老郑他也是受苦人啊！
（唱）他家住在湘江畔，
血泪的家史比江水长。
那一年遭干旱欠下阎王帐，
狗财主活活逼死他爹娘。
他孤苦零仃无人抚养，
寒无衣饥无食流浪四方。
郑传春 （唱）好容易盼到了翻身解放，
狗地主不死心暗逞凶狂。
我单人独马找地主去算帐，
遭暗算关进了秘密牢房。
四 婶 啊，也被关起来啦？
树 根 那，后来呢？
郑传春 （唱）春风吹得百花放，
华政委来到我家乡。
毛主席革命路线得贯彻，
拨开迷雾见太阳！
华政委亲自替我松了绑，
我扑向亲人泪盈眶！
他和我日同劳动夜同床，
同讲阶级仇恨诉衷肠。
耐心对我把革命道理讲，
阵阵春风暖心房。
使我懂得干革命不能胡乱撞，
要服从党领导千万不能忘。
用政策发动群众才有力量，
团结起受苦人杀尽豺狼！
树 根 郑队长，咯回我明白了，我，我听你的！
小 李 树根，你晓得吗？今天就是郑队长放的你！
树 根 啊？！
四 婶 树根，还不快点跟郑队长磕头！
（树根欲拜，郑传春急拦住。）
郑传春 快莫这样。树根，华政委那天救了我，跟我讲，这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救了你，是毛主席救我们穷人出苦海，我们都要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呀！
树 根
四 婶 （深情地）毛主席！
郑传春 毛主席叫我们穷人起来打倒地主，翻身作主人！来，树根，象你父亲那样，同地主老财斗！
树 根 呃！妈，快同郑队长开铺！
四 婶 呃。
郑传春 我自己来！
第三场 洞察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
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台左可见树根家茅棚的后半截，茅棚旁一道稀疏破烂的篱巴围着块小小的菜地。台右灌木丛生，荒草迷离。
（二幕前，陈复山提粪箢上。）
陈复山 （唱）姓郑的真有蛮厉害，
一下把局势扭转来。
唐本仁被他一边甩，
李树根扎成根子上了台。
形势不妙会错拐——
（陈复山作敲门状。）
（二幕内唐本仁声：“谁？”）
陈复山 快开门！
（唐本仁从二幕中伸出脑袋。）
唐本仁 啊，是你这个活爷！
（唱）你做好事快走开！
（唐本仁急缩进二幕。）
陈复山 那好！我反正是黄土埋齐胸口的人了，干脆把你我的新账旧账，统统向工作队作个变代。我走啦！
（唐本仁急从二幕中钻进来，拉住陈复山。）
唐本仁 唉，复山，咯些事都是你一手调摆的，我不过跑跑腿——
陈复山 挑担灯草，说得轻巧！
唐本仁 复山，你不知道，这姓郑的确实不好招架呀！
陈复山 不要长他人志气！孙猴子七十二变，也打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量他一个黑脚杆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唐本仁 不过，复山，俗话讲得好，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等咯阵风过了，我包你无事！
陈复山 蠢家伙！他既扎了李树根做根子，不把底子全部挖出来，他会善罢甘休？
唐本仁 民国十六年的事，出头的陈复水已经死了，现在就剩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姓郑的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拉我不翻！
陈复山 不不！他把穷鬼发动起来，就比他自己长了三头六臂还要厉害呀！
唐本仁 那，我开张“放行”给你，你赶快脚踩西瓜皮——
陈复山 溜？哼，好让你在背后又给我开一冷枪？
唐本仁 复山，你错怪我了。那天放你复水老兄跑，没想到他碰上了李树根，不是那一枪，只怕现在你我都进笼子了。你，你还是趁早走吧！
陈复山 走？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癞蛤蟆躲端午，能躲那一时？
唐本仁 那——
陈复山 老弟，不要被他那两下 吓住了！你冒听说，美国佬在朝鲜打起来了，只要三次大战一爆发，老蒋从台湾打回来，到那时，哼……
唐本仁 可眼下——
陈复山 眼下？嘿嘿，来——
（陈复山凑近唐本仁耳语。）
唐本仁 妙，妙！复山，你真是三月的蛤蟆，一肚子的崽呀！哈……
陈复山 嘘——（见有动静，示意打嘴巴状）快！
（唐本仁猛打陈复山一耳光，沙猛子暗上。）
唐本仁 他妈的，你跟老子放老实点，深更半夜，不准你咯样东游西荡！
陈复山 是，我一定记住你的教育，老实守法！
唐本仁 去，把你过去的罪恶一五一十写出来，明天送到农会去！
陈复山 是是。
（陈复山下。）
沙猛子 唐主席！
唐本仁 哦，沙猛子，有事吗？
沙猛子 刚才郑队长讲，要我们农会委员都填个表，把过去做过些么子事详详细细写起。
唐本仁 啊？那不容易。谁不晓得我民国十六年就搞农会？底子硬得很！
沙猛子 嗯。还有，郑队长要你把枪交出来，让我送去！
唐本仁 缴枪？！这是清匪反霸我没收得陈复水的，也要交？
沙猛子 郑队长说民间的枪枝，一律上缴，说这是政府的命令。
唐本仁 哦，好吧！
（唐本仁掏出手枪，沙猛子欲接。）
唐本仁 沙猛子，看来工作队对我们农会有看法呀！不过，我们不要灰心，要经得起考验。你把枪送去后，等下同我到村里去走走，防止坏人搞名堂！
沙猛子 呃。
（沙猛子接过唐本仁的枪，下。）
唐本仁 哼！
（唐本仁钻进二幕。）
（二幕开：刘禄槐抓一只鸡上。）
刘禄槐 （唱）农会里头我逞角色，
陈复山也要把我的大腿摸。
刚才他暗地求乞我，
一声干部一声禄槐哥。
两只金鸭婆他一手拿一个，
黄澄澄金灿灿馋得我心里痒呵呵。
他说道一只送把我讨堂客，
另一只帮他藏个窝。
要我埋到树根的菜园角，
工作队的住户冒得人敢摸。
顺便偷得鸡一只——
（刘禄槐放下鸡婆，蹑足到菜园篱笆下挖土欲埋金鸭婆，贵嫂子上。）
贵 嫂 （唱）那个短命的偷了我的黄鸡婆！
噫？槐鸭婆鬼鬼祟祟他在干什么？
模模糊糊看不清白。
对！一定是咯只好吃鬼把鸡捉——槐鸭婆！
（刘禄槐一惊，急将金鸭婆揣入怀里。）
（贵嫂子从篱笆脚下把刘禄槐拖出来。）
刘禄槐 （唱）贵嫂子有话好说不要拖！
贵 嫂 你捉了我的鸡，在咯里搞么子鬼哪？
刘禄槐 （旁白）唉呀，不晓得她看见我埋金鸭婆冒？
贵 嫂 呃，槐鸭婆呀！
刘禄槐 口里放干净点！
贵 嫂 何什哪？
刘禄槐 人家有名有姓有职务，堂堂农会干部你不晓得喊呀，连冒得一点高低上下，一口一声槐鸭婆呀！
贵 嫂 槐鸭婆、槐鸭婆、槐鸭婆！哼，芝麻大个通讯员，还想在我面前逞威风！
刘禄槐 鳜渣子呀，我就不怕你一身刺多哪！
贵 嫂 你要何什哪？
刘禄槐 要拔掉你几根！
贵 嫂 你来，绞掉你的鸭脑壳！
刘禄槐 呃，深更半夜，莫伸脚动手好不？
贵 嫂 臭痞子，不要脸！把鸡给我！
刘禄槐 嘻，你的？你喊得应吗？
贵 嫂 哼，烧成灰我都认得，左边翅膀剪掉了毛的！
刘禄槐 剪了毛又伺什哪，咯是送把工作队吃的！
贵 嫂 一只鬼！那天你们办起那样好的场伙，工作队连筷子都冒摸，搞得归原，还是好哒你们咯班好吃鬼！
刘禄槐 你还不信哪，咯是唐主席吩咐的！
贵 嫂 唐主席又何什哪，我就只咯只生蛋的鸡哒！拿起来哪！
（贵嫂抢过鸡，跑下。）
刘禄槐 哎，好哪，又失落一餐吃！（触到怀中的东西）哦，金鸭婆还冒埋好哒！
（刘禄槐仍蹑着脚到篱笆下埋金鸭婆。）
（唐本仁上，见状。
唐本仁 （故意大声地）咳！
（刘禄槐闻声惊惶地从树根家茅棚旁溜下。）
唐本仁 谁？！
（沙猛子急上。）
沙猛子 追！
（唐本仁拦住沙猛子。）
唐本仁 追不到了。呃，看背影，好象是李树根哪？
沙猛子 李树根？
唐本仁 奇怪！他慌慌张张地在咯里搞么子？
（沙猛子到篱下察看。）
沙猛子 噫？咯里的泥巴翻动了。
唐本仁 哦？！
（沙猛子三下两下挖出金鸭婆。）
沙猛子 金鸭婆？！
（唐本仁接过金鸭婆。）
唐本仁 呀，咯只有陈复山才有哒，何什到李树根的菜园里来了？难道……
沙猛子 那，是李树根才埋的？
唐本仁 难怪啰，那天陈复山到过李树根的家里……嗨，真是饭甑隔木皮，人心隔肚皮啊！
沙猛子 他不会干咯样的事吧？
唐本仁 瞎子见钱眼也开，何况是咯重一只金鸭婆呢！
沙猛子 咯只家伙，我找他去！
唐本仁 呃，沙猛子，咯你硬乱讲不得哪，他是郑队长扎的根子！
沙猛子 哼，就是老虎的屁股我也要摸！
唐本仁 何必呢，你沙妹许配了他，揪出来你面子上也过不去哪！
沙猛子 我沙猛子不是那号徇私情的人！
唐本仁 嗨，不行，他不得认账，倒转来还会咬哒你是有意栽赃陷害！
沙猛子 咹，刚从咯里挖出来还是热的，他不认账，那就叫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嘛！（吹哨子）乡亲们，出事啦！
（群众闻声上。）
群 众 出什么事哪？
唐本仁 乡亲们，（示金鸭婆）看，有人当了地主的“防空洞”啦！
群 众 金鸭婆？那里来的？
沙猛子 就在——
唐本仁 沙猛子，还是先找郑队长吧。
（郑队长从人群中出来。）
郑传春 不用找，我在咯里。老唐，先把情况讲讲，从那里挖出来的？
唐本仁 唉！
（唱）碍情顾面启口难，
我想同你个别谈。
沙猛子 （唱）碍什么情顾什么面，
当众摊牌来戳穿！
唐本仁 （唱）人多嘴杂不好办，
丑事何必往外掀？
沙猛子 （唱）皇亲国戚我敢反，
生成的直肠子拐不得弯！
郑传春 （唱）共产党光明磊落不护短，
是什么情况你直言！
沙猛子 你怕我怕讲得呀，他李树根，就是“防空洞”！
树 根 啊，我是“防空洞”？
（众：“有咯样的事？”）
四 婶 唐主席，你……乡亲们呵——
（众：“四婶，莫急啰！”）
四 婶 郑队长，你要帮我作主啊！
（四婶痛苦地下。）
沙 妹 四婶！（追下）
元满爹 树根不是咯样的人，这肯定是敌人搞的名堂！
群 众 对，树根不是咯号人！
一农民 嗯，沙猛子是他舅子，还会讲他的冤枉话？
部分人 咯也是呀！
树 根 沙猛子，你同我把话讲清楚！
沙猛子 还有么子不清楚的？那天晚上就有人看见陈复山到你屋里去哒！
树 根 谁看见的，讲出来！
沙猛子 哑巴吃汤丸，你自己心里有数！
树 根 沙猛子！
沙猛子 莫喊我，我沙家里冒得你咯门亲戚！
（众：“沙猛子，你咯是么子搞法嘛！”）
树 根 沙猛子，（含泪）要在以前，你咯样不问青红皂白，我也是不得信邪的！可如今不同了，对我们穷人子来讲，革命值千金呀！你想，一只金鸭婆就能叫我不革命吗？
沙猛子 哼，用不着花言巧语！
郑传春 沙猛子，有理讲得汗出，不要闹嘛！
沙猛子 不闹呀，就是要闹，要闹得大家都晓得！（跑近李树根）你，你算什么土改根子啊！
（沙猛子急冲冲地下。）
唐本仁 好了，大家都回去吧，这事郑队长会处理的！
郑传春 等等。老唐，心急吃不得热汤丸，你讲讲，金鸭婆到底在哪里挖出来的？
唐本仁 （指菜园）喋，就在咯里！
贵 嫂 咯里？
（旁唱）先刻槐鸭婆他在咯里蹲，
贵嫂我心里暗思忖。
郑传春 贵嫂！
（唱）这里相距你家近，
有什么响动可知情？
贵 嫂 （旁唱）伸脚踢哒婆，
缩脚撞哒公，
我还是少吃咸鱼少口干，
何必得罪人！
我，我不晓得哩！哟，我忘记关鸡埘门哒！
（贵嫂子急忙忙地下，郑传春望着她的背影沉思。）
郑传春 （旁唱）贵嫂子吞吞吐吐必有因，
不由我心中起疑云。
唐本仁 （旁唱）陈复山的妙计显了灵，
李树根跳进洞庭难洗清！
郑传春 老唐，你是主事人，谈谈你的看法吧。
唐本仁 我看沙猛子刚才讲的不是没有道理。
郑传春 啊，你是说树根当了“防空洞”？
唐本仁 这可是和尚头上的虱婆，明摆着的嘛！
郑传春 炉锅盖揭早了点吧？
唐本仁 这可是有赃有证啦！
郑传春 我看赃证是有，人证还不够呀！
唐本仁 我和沙猛子都看见了，一个黑影跑到他棚子后面去了。
郑传春 你看死火了，这黑影就是李树根？
唐本仁 看死火了，就是他！
（树根欲驳斥，郑传春止住。）
郑传春 那你看要如何处理为好？
唐本仁 我看只要他认账，金鸭婆又在咯里，也就算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嘛！
郑传春 就咯样把它捻没？
唐本仁 嗯，你看呢？
郑传春 我看纸是包火不住的，金鸭婆是哪个埋的一定要查清楚，这事留待日后处理。今天嘛，应该先给你记功哪！
唐本仁 给我记功？
郑传春 是呀，我们进村的时候，不是听说陈复山很开明吗？你今天把这金鸭婆挖出来了，不就把他的假面具戳穿了吗？
唐本仁 对对，陈复山不老实，不开明！
郑传春 你说不斗行不行？
唐本仁 不行不行，该斗，该斗！
（众交头接耳议论。）
郑传春 乡亲们！
（唱）无风不起三尺浪，
树上枯藤自有根。
蛛丝马迹须查证，
群 众 对！
（唱）金鸭婆的来龙去脉要搞清！
郑传春 大家先回去吧！
群 众 好！
（众纷纷下。元满爹邀树根下。）
（郑传春走到挖出金鸭婆的地方，仔细察看，抓起一把土，思索着。）
（四婶拿郑传春的背包从后门出来。）
四 婶 （唱）今日飞来祸一桩。
郑传春 （唱）事出有因细思量。
他家有笔血泪账，
四 婶 （唱）为穷人他把自己忘。
郑传春 （唱）树根他苦大仇深斗志旺，
哪会同地主共裤连裆？
四 婶 （唱）留他住下遭诽谤，
多少隐痛口难张。
郑传春 （唱）是不是陈复山暗施伎俩，
居心险恶有意栽赃？
四 婶 （唱）我将背包轻轻放，
退还背包我心伤！
见面不知如何讲。
郑传春 （唱）克敌制胜我自有主张！
（四婶犹豫，进退两难。）
（沙妹上。）
沙 妹 四婶！
（郑传春闻声转过身来。）
郑传春 四婶？你——
四 婶 郑队长，我屋里遭人嫉恨，刚出头露面，烂泥巴就上了身，你……（将背包交沙妹拭泪欲下）
郑传春 四婶！
四 婶 我……（下）
沙 妹 郑队长……
郑传春 你把背包放下，看看四婶去！
沙 妹 郑队长，你——
郑传春 不要紧，你去吧。
（沙妹拭泪下。）
（郑传春拿起背包欲下。）
（小李内喊：“郑队长——！”郑传春放下背包，小李上。）
小 李 郑队长，听说树根的菜园里挖出了金鸭婆呀？
郑传春 是呀，事情还冒搞清楚呢！
小 李 难怪啰，你看，这是刚从村里捡来的传单。
（小李将传单交郑传春，用手电筒照着。）
郑传春 （念传单）“队长郑传春，包庇李树根，他来搞土改，贫雇难翻身”……嗯，小李，你去把树根袖元满爹找来！
小 李 呃。（下）
郑传春 （唱）一纸传单是自供状，
陈复山耍的是暗箭明枪。
欲迫我离开这坚实土壤，
怎知我树大根深
何惧那雨暴风狂！
（小李、老宣、树根及元满爹上，沙妹和四婶从茅棚后出来。）
小 李 郑队长，树根他们来啦。
树 根 郑队长，找我有事吗？
郑传春 嗯。“礼尚往来”，敌人给我们送来咯样大一只金鸭婆，我们不能不还礼呀！
树 根 还礼？
郑传春 对！这里面文章还多着呢！为了防止地主分散浮财，你和元满爹带几个民兵马上先去把陈复山的门封起来，而后再顺藤摸瓜……
树 根 （抓住郑传春双手，激动地）郑队长！
郑传春 树根，真金不怕火，干吧！
树 根 呃。
元满爹 （旁白）好，咯腰撑得好！
树 根 元满爹，我们快走吧！
元满爹 走！
（树根和元满爹同下。）
（四婶深为感动。）
老 宣 这……
郑传春 老宣，很清楚，敌人是想用这只金鸭婆将我们的根子拔掉，将刚刚抬起头来的贫雇农打下去，不然，他是不得下咯大的本钱的。
老 宣 嗯，这些家伙的心倒蛮狠毒呀！
郑传春 不过，他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正好用这只金鸭婆发动群众，把敌人点起来的火烧到他们自己的头上去！
小 李 对！他们越打击树根，我们越要撑他的腰，同他们来个针锋相对！
老 宣 对，我明白啦！
（小李发现背包。）
小 李 背包？（拿起）啊，郑队长，四婶她不要你住哪？
郑传春 不，不是她不要我住，而是我还没有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娘啊！
四 婶 （进发地）郑队长！
（四婶从小李手中接过背包，扑向郑传春。）
四 婶 （深情地）春伢子！
郑传春 （激情地）四婶！
第四场 争取
前场第二天。
贵嫂子家。房子刚翻盖过，新色齐整；房檐下挂着串串红辣椒；门框上贴着一付褪了色的对联，写的是“精耕精种春常在，克勤克俭庆有余”。屋旁有棵大树，树下安着舂米的石臼。
（幕启：贵嫂子在舂米，她从石臼下来，呵斥着在地上啄米的鸡群，将石臼中的米扫进箩筐，挑入屋里，出来，拿起扫帚扫地。）
贵 嫂 （唱）树根家里起祸殃，
菜园土里把金鸭婆藏。
事情奇巧暗猜想，
只怕是槐鸭婆搞的名堂。
噫，冒抓住把柄莫乱讲，
惹事生非罪难当。
对，各人自扫门前雪，
休道他人短和长。
（贵嫂将扫起的渣屑倒掉，欲进屋。）
（刘禄槐上。）
刘禄槐 呃，贵嫂子！
贵 嫂 又有么子好事？
刘禄槐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到贵府来，恭喜你发财！（拿出一条布袋）喋，借几升米！
贵 嫂 想得好！我屋里米桶敲得做罄响，冒得！
刘禄槐 莫装穷叫苦啰，真菩萨面前烧不得假香，你刚才还在咯里舂米，就想瞒我呀？
贵 嫂 哼，野猫子借叫鸡，就是有也不得借把你！对不起，两个山字打垛——（拿起扫帚朝刘禄槐扫着）
刘禄槐 哎呀，你还想赶起我走呀？那我就照直讲吧，农会的粮食都给工作队管起来了，我们咯些农会干部，从今天子起吃轮供！
贵 嫂 想！我屋里冒得轮的！
刘禄槐 哼，我们咯些无产阶级就是要共你们有钱人的产！
贵 嫂 我一不是地主、二不是恶霸，工作队有政策，我不怕！
刘禄槐 政策？那是稳你的它的！（诡秘地）你知道吗？改了地主改富农，改了富农改中农，连旁边子鱼都要过一刀！
责 嫂 啊？！真的？
刘禄槐 那个还逗你？你冒看见，陈复山的门昨晚上一个吆嗬就巴了封条，今朝呀，只怕要轮到你的头上来啦！
贵 嫂 哎呀，槐……他禄槐哥吔，请你帮我讲儿句子好话唦，过几天鸡生了蛋，打荷包蛋给你吃啰！
刘禄槐 呃，荷包蛋留哒，（递布袋）先兑哒现着！
（贵嫂无奈，接过布袋进屋装少许米复出。）
贵 嫂 给！
刘禄槐 就咯点子呀？你也太小器哒唦，我又不是叫花子！
贵 嫂 哎，禄槐哥吔，先量哒咯两升吃哒着，我屋里大男细女一挂，米实在不多，泥巴萝卜揩一截吃一截，做点好事，你多走几家啰！
（贵嫂将刘禄槐连搡带推地送下，然后朝刘禄槐的背影唾了一口。）
贵 嫂 呸！（记起）呀，要封仓封门哒，快收拾东西去！
（贵嫂进屋关门、下。）
（小李、沙妹同上。）
小 李 （唱）几天来扎根串联搞发动、摸敌情果然是错节盘根。
沙 妹 （唱）先找贵嫂子来访问，金鸭婆的来龙去脉要查清。
小 李 （唱）郑队长今日交重任，打开缺口好进攻。
沙 妹 （敲门）贵嫂！
（贵嫂在窗内闪过。）
沙 妹 噫，怪了！
（唱）分明有人她不应，
小 李 （唱）她关门闭户是何因？
（小李又欲敲门，沙妹止住。）
沙 妹 告诉你，她是村里有名的鳜渣子，得给点厉害把她看看！
小 李 鳜渣子？
沙 妹 你冒看见过鳜鱼一身的刺？
小 李 （笑）哦，那冒关系，好点做做工作嘛。
沙 妹 好啰，（故意大声地）她出去哒，算了，我们走吧！
（沙妹拉小李藏于树后。）
（贵嫂子开门张望了一下，抱个大包袱出门。）
贵 嫂 （唱）刚才有人来敲门，
吓得我心里鼓一样冲。
要不是槐鸭婆漏个讯，
屋里的东西就要充公。
快点把它往外运，
哎呀无处收藏急死人！
（小李和沙妹从树后出来。）
小 李 贵嫂！
贵 嫂 （大惊失色）啊？！（包袱落地）
小 李
沙 妹 贵嫂子，你打起包袱到哪里去呀？
贵 嫂 我，我回娘屋里去哩！
（贵嫂捡起包袱，欲回避。）
小 李 贵嫂子，你不要怕。
贵 嫂 不怕咧，不怕咧！
（小李、沙妹二人同笑。）
贵 嫂 （悄悄地）沙妹，我跟你姊姊老妹一样，你未必下得手呀？
沙 妹 （不解地）咯是么子意思？
贵 嫂 你们不是要封仓啵？
沙 妹 封仓？哈，封么子仓啰！
贵 嫂 陈复山屋里昨晚巴了封条哒！
小 李 贵嫂，他是地主，象你这样的人家，我们不封！
贵 嫂 是的啰，我咯号人家，四个人吃茶饭，只作得十几亩田，不作孽！
小 李 那你就不要把家伙收起嘛。根据政策，你只能算个中农，中农，是我们团结的对象！
贵 嫂 还团结我呀？
小 李 是呀！
沙 妹 嗯，那也要看态度好不好！
贵 嫂 那我摆起是不好唦！要是好，不也做了地主！
小 李 哈，贵嫂，你搞错了，态度好不好，是讲看你站在那一边。
沙 妹 那好，你照直讲——
小 李 （止住沙妹）贵嫂，我想问你个情况。
贵 嫂 “情况”？（旁白）咦，不是为金鸭婆的事来探口气的啵？（转对小李）咹，女干部，我屋里一冒得琴（做拉胡琴状），二冒得哐（做打锣状），要“琴哐”那要找唱戏的去哪！
沙 妹 嗨！情况就是问你一个事！
贵 嫂 哦，还是事啊，么子事喃？
小 李 是咯样：听说昨晚上，刘禄槐在你埘里抓了一只鸡，是吗？
贵 嫂 是啰，他捏白扯谎，说是给你们工作队吃！
小 李 嗯，这个人坏毛病不少。他抓了难到过那些地方？
贵 嫂 （旁白）哟，又问到咯件事上面来哒！
小 李 贵嫂，不要有顾虑，只管讲！
贵 嫂 咹……
沙 妹 嗨，真躁人！你只讲，他干了么子坏事？
贵 嫂 坏事呀，那，那他冒做过好事！刚才就在咯里挖了我一耙头，说是农会干部吃轮供，要了我两升米去哒！
小 李 哦……
沙 妹 莫扯开哒，你只讲，你看见他到树根的菜园去冒？
贵 嫂 那，那我冒看见咧。我个女人家探事不到。咹，女干部，你们不到屋里去坐下子呀？
（贵嫂说完，抱起包袱径自进屋，随手将门关上。）
沙 妹 （懊丧地）嗨！
小 李 嘿，你说她是鳜渣子，我倒觉得她象条沙泥鳅呢！
沙 妹 你还有闲心讲笑话，你看她门关得绷紧的何什搞！
小 李 不要性急，我们先找郑队长汇报情况去。
沙 妹 走！
（小李、沙妹同下。）
（贵嫂子开门张望了一下，出门。）
贵 嫂 （得意地）去了？嘿，想套出我的话来，你怕我贵嫂子有那样蠢啵！咦，刚才她们讲不封我的仓，晓得靠得住啵？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把东西收起稳当些！
（贵嫂急进屋。）
（沙猛子劲冲冲地上。）
沙猛子 （唱）有钱人疏散财产太可恨，
破坏土改罪不轻。
沙猛子今日得将令，
封仓封门打冲锋！
谁不知我肠子直来性子猛，
铁面无私认理不认人。
今日专把有钱人整，
要把穷富一抹平！
（向内挥手）喂，快点走唦！
（两民兵拿封条、浆糊桶上。）
（贵嫂子拿包袱出门，见沙猛子，欲退不能了。）
贵 嫂 啊！
沙猛子 贵嫂子，对不起，把东西放哒！
贵 嫂 何什哪？
沙猛子 何什？封仓！你想把财产疏散到那里去？
贵 嫂 哎，沙猛哥吔，你就做点好事啰，俗话讲“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跟你乡亲乡邻，一无仇二无冤，你高抬贵手，带过我咯一家啰！
沙猛子 不行！讲得情面来得，那还叫么子革命？！
贵 嫂 （把包袱往地下一放，撒泼地）革命革命，那你就革哒我咯命啰！
沙猛子 哎呀，吊颈鬼头发恶，你真的蛮厉害呀！（吼着）来呀，把她捆起！
（贵嫂吓得连忙磕头。）
贵 嫂 哎哟咧，沙猛哥吔，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老贵那冒得良心的？义不在家，可怜可怜我那两个细伢子啰！
沙猛子 起来起来，不要耍花招哒！告诉你你，封仓是农会和工作队的命令，哪个敢违抗哪？（列氏兵）进去把仓封起来！
（贵嫂趁机抱起包袱进屋关门。）
沙猛子 （捶门）开门开门！
贵 嫂 （在门内）我的仓不能封！
一民兵 沙猛哥，贵嫂子有蛮厉害，又冒得好多油水，算哒吧！
沙猛子 不行！咯里做得初一，人家那里就做得初二，那封仓还封个屁！封，坚决封！（对门内）贵嫂子呀，你是出来不出来哪？！
贵 嫂 不出来，坚决的不出来！
沙猛子 好吧，你不出来，连大门都同你封起！
贵 嫂 封吧封吧，我死在屋里算哒！
沙猛子 好咧，那就莫怪我喃，刷浆糊！
（民兵欲刷浆糊贴封条，沙猛子拦住。）
沙猛子 （故意大声地）贴！
（贵嫂吓得“哎呀”一声，赶紧将门打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
贵 嫂 咯又何得了啰，我的天哪！
沙猛子 不要哭，将来分的时候，还是有你一份嘛！，
责 嫂 （哭得更凶）哎哟咧，老贵你个冒良心的，你个剁锈刀子的，你害得我好苦啊！天哪……
（刘禄槐上。）
刘禄槐 嘻，么子样哪？讲哒会封得你哭吧，要咯样悭哩，封！
贵 嫂 槐鸭缕，我就冒碰哒过狠角哪！
（贵嫂急勒袖。）
刘禄槐 你要何什呀，今天硬要把你整转来！（也卷袖子）
贵 嫂 你就来试试看！
（两人各施其能准备打起来。）
（唐本仁上。）
唐本仁 什么事呀？
刘禄槐 （住手）她在咯里耍无赖，咯还行！
唐本仁 嗯，不要跟她吵嘛。你喊两个民兵到那边封去！
刘禄槐 好，看我的！今天要封就封彻底，封它个罗通扫北！
（刘禄槐从一民兵手中拿过几张封条，神气地下。）
唐本仁 （对沙猛子）封！
（贵嫂一把拖住沙猛子。）
贵 嫂 唐主席，你何什要封我的仓呐？
唐本仁 我要封你的仓？嘿嘿，贵嫂子，你挑水找错了码头，工作队冒来的时候，我唐本仁动过你一根毫毛冒哪？如今不行了，我挨了工作队几顿批评，说我搞右了，我有什么办法？沙猛子，莫犹豫了，封！
（沙猛子将门封起，贵嫂子无可奈何。）
唐本仁 走，到那边封去！
（唐本仁、沙猛子及民兵下。）
（贵嫂看着封条欲撕又不敢，跑到石臼上坐下哭了起来。）
（树根、沙妹同上，见状。）
树 根 贵嫂，怎么哪？
贵 嫂 你看，封掉了门，我只死得成了……
（树根、沙妹转身，看门上贴的封条。）
沙 妹 要得，值得整一下。
树 根 不，咯不合政策。你冒听郑队长讲，党的政策是我们的命根子，乱搞一百几，那还行！
沙 妹 我就是怄她冒得直话讲！
树 根 咯是另外一件事，不能拌得一起讲。贵嫂，咯是那个封的？
贵 嫂 沙妹她屋里哥哥呢！
树 根 沙猛子？
沙 妹 咯只黑耳朵！
树 根 不，肯定有人给他筑垛子！
贵 嫂 是啰，是唐主席叫他封的！
树 根 啊，唐本仁！
贵 嫂 树根，你看我咯一世何得圆场啊！
沙 妹 咯是搞破坏，去把他捆起来！
树 根 走！
（树根、沙妹欲下，树根忽而停步。）
树 根 不行！
沙 妹 何什呀，你还怕他？
树 根 不。闹翻身不是个人的事，不能蛮干瞎撞呀！
沙 妹 那……
树 根 嗯，贵嫂，他们要封你的门，是何什讲的呀？
贵 嫂 讲前段农会搞右了，挨了工作队的批评，现在连旁边子鱼都要过一刀！
树 根 哦？沙妹，你晓得咯中间的用意吗？
沙 妹 那还不是为哒显示他们很革命！
树 根 我看是想搞浑水来摸鱼！
沙 妹 哼，让他们摸不成！
（一农民率众上。）
农 民 树根，我那米桶里连盐菜子都冒得一把，也给封起哒，咯是么子搞法兴嘛！
（众：“我屋里凭什么要封？”“还要人家活不？”“太不道理了！”“树根，你要同我们作主啊！”）
树 根 乡亲们，今天的封仓封门，是腰河里发水，不作数大家回去，统统撕掉！
众 好！（欲下）
（沙猛子内声：“谁敢！”上。）
沙猛子 李树根，你自己做陈复山的“防空洞”，今天又来包庇有钱人，你，你算什么根子？！
（唱）封仓郑队长早有令，
谁敢违抗不执行？
今日贫雇起来闹革命，
劝你不要包庇有钱人！
树 根 沙猛子！
（唱）工作队根本没有下命令，
腰河里发水你胡乱行。
我问你，这样封仓谁高兴，
乱开横炮谁痛心？
执行政策要拿稳，
赶快收起咯本经！
你看看，你封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沙猛子 什么人家？都是有钱人！
树 根 有钱人？你是拿支么子尺印的？咯样不分地主、富农、中农、贫雇农，萝卜白菜一锅煮，不是搞乱了它吗？
沙猛子 哼，我们农会前段搞右了，挨了批评，咯回要来点厉害看看！
树 根 那好吧，（从民兵手中拿过两张封条）还有两个地方也把它封起去！
沙猛子 （接过封条）那里？
树 根 你和我的家里呀！
沙猛子 么子呀？
树 根 沙猛子！
（唱）行船要把舵掌稳，
枪口只能对敌人。
封仓必须封地主，
党的政策是定盘星。
倘若是不分青红和皂白，
到头来自己封了自己人。
群众担心又害怕，
陈复山逍遥自在脱了身。
劝你头脑要冷静，
切莫冒冒失失乱冲锋！
沙猛子 乱冲锋？
树 根 沙猛子，要防止陈复山他们混水摸鱼呀？
沙猛子 混水摸鱼？
沙 妹 哥哥，放清白点，小心上人家的当！
树 根 （指一农民）你看，象他咯样的穷苦人也被封了，这不是大水冲进龙王庙，自家不认得自家人吗？
沙猛子 这……
树 根 拿贵嫂子家来说，她一不请长月工，二不放高利贷，只是个中农，是我们贫雇农的朋友，我们怎么能拿朋友开刀呢？
沙猛子 嘿，看样子咯回只怕是我搞错哒。嘿，贵嫂子，你莫见怪，我沙猛子服理认错，封条我同你撕掉！
（沙猛子将贵嫂门上的封条撕下。）
树 根 （高兴地）沙猛子！
（树根伸出手，热情地走向沙猛子，欲与他握手，沙猛子伸手欲握，忽又缩回。）
沙猛子 哼！（背过身去）
树 根 好了，大家都回家撕封条去！
（郑传春、小李、老宣上。）
郑传春 不用了！
群 众 郑队长！
小 李 （示封条）看，封条都给大家撕了！
众 郑队长，咯真搭帮你们哪！
郑传春 乡亲们，地主老财只想看哒我们内部起拱，我们要戳穿他们的奸计，扎紧把子跟他们斗！
众 对，我们走吧！
（众下。贵嫂进屋。）
郑传春 老宣，今天咯阵风是从唐本仁那里刮起来的，你去找他谈谈。小李、沙妹，你们到群众中去做做工作。
三 人 好！
（三人分头下。）
郑传春 贵嫂——
（贵嫂子从屋里端两碗茶出。）
贵 嫂 呃。郑队长，树根，喝碗茶啰！
（郑传春、树根接过茶。）
郑传春 贵嫂，欢迎你站到贫雇农一边，跟地主老财斗，可不能各人自扫门前雪啰！
贵 嫂 呃，是咧，是咧！
郑传春 （递还茶碗）树根，我们走吧！
树 根 好！
（树根同郑传春下。）
贵 嫂 站到贫雇农一边跟地主老财斗？对！（忙放下碗）郑队长，慢走啰，我跟你反映个——情况！
（贵嫂追下。幕落。）
第五场 审问
第二天。
农会大院内的厅堂，现为办公的地方，摆着讲究的桌椅。围墙和板壁上贴着“打倒地主，消灭封建”、“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等宣传标语口号。
（幕启：沙妹抚着大刀沉思着。）
沙 妹 （唱）树根赠刀情意深，
大刀伴我闹翻身。
可恨有人心忒狠，
栽赃诬陷害树根。
贵嫂已把情况来反映，
刘禄槐的嫌疑可不轻。
今日坐堂将他审，
他要是不招哇——
剥他的皮来抽他的筋！
（小李、四婶、元满爹上。）
三 人 沙妹！
沙 妹 啊，你们咯一路搞么子来啊？
四 婶 我们哪，老人家，搞发动！
小 李 呃，四婶，是串联发动！
四 婶 哦，你看啰，咯新字眼连记不住。对对，串联发动！
沙 妹 四婶到底是老来红，如今成了积极分子啦！
四 婶 鬼妹子！
（四人同笑。）
元满爹 咯是郑队长交把我们的任务，咯一串联就串联了一大片，大家拳头捏得水出，就只等斗争陈复山这老乌龟啦！
沙 妹 好哇，我们民兵组织也整顿好啦！
元满爹 我说四婶子呀，沙妹把你家树根咯把大刀一背，那硬赛过当年的穆桂英呢！
四 婶 你老人家也品得上黄忠老将啰！
（众笑。）
元满爹 说真的，四婶子，我胡子咯深哒，就只等哒你收媳妇喝喜酒啰！
沙 妹 （羞涩地）元满爹，只有你！
元满爹 嚯，还不好意思呀？
（众笑。）
四 婶 元满爹，快莫讲笑话哒，我们还要到张三娭毑屋里去哒！
元满爹 好，走吧！
（元满爹、四婶先下。）
小 李 沙妹……（与之耳语）
沙 妹 （佯嗔地）你——
小 李 哈，到时候，莫忘记接我喝喜酒啰！
（小李羞着沙妹，沙妹欲追打，小李跑下，留下一串笑声。）
（刘禄槐上。）
刘禄槐 喜酒？嘿，那只伢子讨堂客，咯样的好事我何什不晓得信哪？
（沙妹将大刀往桌上一拍。）
刘禄槐 （一惊）嘿，莫搞得吓死人啰！（走近）沙妹吔——
沙 妹 站开些！
刘禄槐 好好，我站得咯里讲，呵？
沙 妹 放老实点，今天，我要问你一件事！
刘禄槐 那不要问哒，我心里早就同意哒！
沙 妹 呸！摸摸你的后脑壳看看，看想破冒？
刘禄槐 嘻，莫开玩笑啰！
沙 妹 那个跟你开玩笑？！
刘禄槐 哎，那天我就同你讲了，你何什硬要对哒李树根啰？
沙 妹 就是要对把他，你只气得！
刘禄槐 你听我讲唦，莫看他咯阵子跑红，等工作队一走，他就冒得戏哒！
沙 妹 （逗）那你就有戏看啰？
刘禄槐 哼，咯就不是我吹牛皮喃，到时候，只怕要搞个把子付乡长当当！
沙 妹 啐，坐一屁股的屎不晓得香臭！
刘禄槐 嘻，莫讲散腔哒，讲正经的，唐主席讲，答应同我们两个做媒，喋，咯双丝光袜子就送把你，算是“订庚”啰！
沙 妹 （哭笑不得）拿来啰！
（刘禄槐喜之不胜，欲走近沙妹送袜子。）
沙 妹 站哒！
（刘禄槐只得站住。）
沙 妹 （伸过大刀）放哒！
刘禄槐 呃。
（刘禄槐将袜子放在刀尖上，沙妹就着刀尖看了一眼。）
沙 妹 何什呀，牌子都冒得一张，不是偷得那个穿过的啵？
刘禄槐 云天话地咧，咯是我花了两升米到铺子里去兑来的！
沙 妹 （旁白）对，就势探下他的口气看着。（对刘禄槐）就一双咯号破袜子，你怕人家前世冒看见东西啊！
（沙妹将袜子掀到地上。）
（刘禄槐捡起袜子。）
刘禄槐 哦（旁白）她嫌少哒！（对沙妹）那你不要急哪，只要你跟哒我，包你一世吃不完用不完！
沙 妹 嚯，么子家伙咯样值钱哪？
刘禄槐 嘿，金——（忙掩口）
沙 妹 “金”什么？有只金鸭婆啵？
刘禄槐 咹……不不，我是讲，金，今天好冷咧！
（刘禄槐欲溜，贵嫂等妇女上。）
贵 嫂 等想跑哇？
刘禄槐 你们要何什哪？
贵 嫂 冒得何什，只问你个“情况”！
刘禄槐 嘿，你是个么子角色？
贵 嫂 （语塞）我……
沙 妹 何什呀，“半边天”你都不认得吗？
刘禄槐 嘻，半边？我男了汉大丈夫，“大”字还要出头咧！
沙 妹 出头？咯回要让你好好地出回头！
（沙妹示意，众妇女动手将刘禄槐捆起。）
刘禄槐 你们凭什么捆人？
沙 妹 （把刀一拍）就凭这个！
一妇女 沙妹，少跟他啰嗦，郑队长交代，要你先审问他一番！
（沙妹坐于桌旁，众摆开架势。）
沙 妹 同我跪哒！
刘禄槐 啊？！
众 跪哒！
（刘禄槐无奈，跪下。）
沙 妹 听哒！
（唱）刘禄槐你这坏东西，
听我半边天来审你！
吃了桐油吐生漆，
你要同我呕脔的！
你说，那天晚上你到树根菜园里搞么子去来？
刘禄槐 我……
（唱）小偷小摸我不争气，
扯蔸罗卜去炖鸡。
贵 嫂 么子呀？
刘禄槐 哦，不不……
（唱）只怪那天断了米，
寻把野菜去充饥。
众 呸！
（唱）东扯葫芦西扯叶，
牛胯里扯得马胯里。
只有将他倒吊起，
扯他“边猪”揭他皮！
把他扯起来！
沙 妹 慢！刘禄槐，你是要看文的，还是要来武的？
刘禄槐 摆起要文的。
沙 妹 那就老实坦白，金鸭婆是不是你埋的？
刘禄槐 么子金鸭婆哪？
贵 嫂 装宝呀，扯他的“边猪”！
众 扯！
（众欲动手，郑传春内喊：“沙妹！”众住手。）
（郑传春、树根、老宣、小李、元满爹，四婶等上。）
郑传春 沙妹，莫性急！刘禄槐，你起来！
刘禄槐 郑队长，我跪哒是一样的！
树 根 起来！
刘禄槐 呃。
郑传春 树根，替他把绑松了！
（树根给刘禄槐松绑。）
郑传春 刘禄槐，我们有个事情要问你，你坐吧。
刘禄槐 郑队长，你老人家莫客气，我站惯哒！
郑传春 树根，开始吧！
树 根 呃。刘禄槐！
（唱）那日你把贵嫂鸡婆偷，
为何要往我家菜园溜？
你一五一十讲清楚，
争取悔过自新早回头！
众 快讲！
刘禄槐 （唱）我给大家睹得咒，
做哒坏事我来世变猪牛！
贵 嫂 哟，你还睹咒呀，你怕你搞的名堂人家不晓得啵，那天晚上我一直跟哒你背心后头——
郑传春 贵嫂，你让他自己讲吧。刘禄槐，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老老实实把话讲清楚，争取改过自新，站到贫雇农咯边来，我们是欢迎的！
元满爹 对，两条路看你愿走那一条！
郑传春 说吧，一是一，二是二，老老实实讲。
刘禄槐 我——
（旁唱）咯只鬼真是来得快，
心想得禄反惹灾。
有心如实来交代，
又怕把狗腿子的帽子戴。
左难右难把我难坏，
哑子吃黄连有口难开！
群 众 （唱）两条道路你面前摆，
快快选择莫发呆！
刘禄槐 好，我说，我说——
（一民兵跑上。）
一民兵 郑队长，树根，唐本仁把陈复山带到咯边来哒！
郑传春 哦，来得正是时候嘛！树根，你留在咯里，我同元满爹找刘禄槐到里面去谈谈。
树 根 好。
元满爹 （对刘禄槐）走！
（郑传春、元满爹带刘禄槐进内室。）
（唐本仁带两个民兵押陈复山上，部分群众随上。）
唐本仁 陈复山，你咯只不老实的家伙，原来以为你真的开明，那晓得你暗地里尽搞鬼！今天，你当着大家老实交代你的金鸭婆怎么到李树根的菜园里去的？
陈复山 这……
一民兵 讲，不讲，老子一拳抬捅死你！
陈复山 唉，唐主席吔，我是火烧乌龟肚里痛，有讲不得的苦咧！
唐本仁 冒得么子讲不得的，讲不得就有鬼！
（随来的群众：“快讲！”）
陈复山 好，好，我坦白，我坦白。金鸭婆是我送把树根和沙妹结婚的，指望他在工作队面前方圆几句，手下留情。我陈某该死！
沙 妹 狗杂种，你血口喷人！
树 根 （止住）沙妹！
唐本仁 李树根，现在陈复山已经招供，你还有什么说的？
树 根 （冷笑）哼！
（唱）不怕风浪来得骤，
李树根稳坐在船头。
想当年他杀我父亲不准收尸首，
金鸭婆岂能勾销这血泪仇！
唐本仁呀，唐本仁！
不怕你串通一气栽赃诬陷下毒手，
树根是压不垮的硬骨头。
今天你当着乡亲要讲清楚，
为何要三番两次耍阴谋！
唐本仁 哼，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对一民兵）去把郑队长找来，今天地主、狗腿子一块斗！
（郑传春从内室出。）
郑传春 老唐，要开斗争会是吗？
唐本仁 是呀，郑队长，广大贫雇农强烈要求斗争不法地主陈复山和他的狗腿子，请你答复。
郑传春 我们正准备斗，你把他送上门来了，那好哇！但不知狗腿子是那个？
唐本仁 就是李树根！
郑传春 李树根？
唐本仁 是呀。他帮陈复山窝藏金鸭婆，那天你讲证据不足，现在陈复山已经招供，是人证物证都有啦！
郑传春 哦，陈复山出马招供了，这很对嘛，我正等着他这只粑粑开坼呢！
陈复山 我该死，我该死！
郑传春 陈复山，我问你，金鸭婆你什么时候交给李树根的？
陈复山 就，就在那天晚上。
郑传春 讲清楚，那天晚上？
陈复山 初八那天晚上。
郑传春 在什么地方？
陈复山 在他家里。
元满爹 呸！初八那天，树根在我家开了一晚上的会，根本冒回家里去！
两民兵 那晚上，我们也在那里，作得证！这是诬陷！
群 众 狗杂种，你信口乱咬，打死你！
陈复山 呃，乡亲们，我可不是乱咬呀！李树根你做事要凭良心，这诬陷的罪名我可戴不起呀！
譬本仁 狗地主，到底是哪一天？（使眼色）快说！
陈复山 是初、初……唉，咯一下何什记得起来啰！
郑传春 陈复山，你不要白费心思了！我同你找个人证来。刘禄槐！
（刘禄槐从内室出。）
郑传春 刘禄槐，你把金鸭婆的事给人家讲一讲。
刘禄槐 呃。金鸭婆，是陈复山叫我去埋的。
唐本仁 什么？原来是你帮哒去埋的，好哇！
（唱）刘禄槐你听明白，
辜负我培养不成材！
竟敢将土改根子来坑害，
勾结地主把赃栽。
郑队长！
建议给他把帽戴，
严判徒刑狠制裁！
刘禄槐 啊？
（旁唱）咯只路子错了拐，
坐穿牢底划不来。
怪不得我良心往背心里挂，
要想脱符还得卖点乖。
郑队长，这金鸭婆不、不是我埋的。
郑传春 嗯？
元满爹 什么，你又反口呀？
群 众 （气忿地）这家伙不老实只有打！
郑传春 乡亲们，我们是重证据，不重口供。人家给他下了扎帖，我们就不要这样了。按哒两头打中间，那是不好受的。刘禄槐，党的政策是明摆着的，你走那条路，自己好好考虑，先回去吧！
刘禄槐 呃。
（刘禄槐抹额角汗水，下。）
唐本仁 陈复山，你也要同老子好些反省，回去吧！
郑传春 回去反省只怕不大清静吧，是不是斢个地方？
唐本仁 好，好。
郑传春 把陈复山押下去！
（民兵押陈复山下。）
郑传春 乡亲们，火家回去作好准备，明天开大会斗争陈复山！
众 好！
（众下。积极分子留下。）
元满爹 我看干脆把姓唐的挠出来，省得他阴戳一下，阳戳一下！
沙 妹 对，干脆撤他的职！
众 郑队长——
郑传春 （思索）我看这样，我们正式建立一个贫雇农班子，来领导土改，通过斗争，进一步清理队伍。等土改结束再建立新的农会！
众 好，这办法好！
四 婶 要得，把印把子抓过来，省得他挂羊头买狗肉！
老 宣 郑队长，这样只怕不妥吧？
郑传春 哦？
老 宣 农会是政府立的，凉在一边，人家少不了要讲空话的。
郑传春 嗯，这样吧。小李，你到区里去，把我们咯里的情况向区委作个汇报，看我们的想法行不行，请区委答复。
小 李 好，我马上去！
（小李下。）
郑传春 （掏出一本书）这本书是华政委在学习班发给我的，我们一块来学吧！
（众围拢来，树根接过书念。）
树 根 （一字一句地）“谁是我们的故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第六场 较量
前场的当天晚上。
农会大院内，景同第五场。
（二幕前：元满爹兴高采烈地上。）
元满爹 哈哈哈……
（唱）按照郑队长的主意办，
今晚酝酿贫雇农主席团。
印把子将归我贫雇农掌，
扬眉吐气个个笑开颜。
我剃光胡子刮光脸，
元满爹我倒转去了十八年！
（老宣、树根等积极分子上。
四 婶 元满爹，你老人家剃掉胡子变少年啦！
元满爹 是呀，黄忠八十不服老，我比起他，只算得个把后生子咧！
（众笑。）
四 婶 嗨，今晚要是沙猛子在咯里，那我们这班子就脔啦！
一青年 呃，这只猛家伙，冒得他还清闲些！
沙 妹 对，冒得他咯台戏照样唱！
一青年 是嘛，那个叫他跟哒唐本仁瞎跑？该得！
老 宣 嚯，还冒到会场，大家就议论开了，真的热闹呀！
元满爹 是啰，咯心里咯硬是热哄哄的咧！
众 （欢乐地）是咧！
老 宣 树根，你何什不做声哪？
树 根 我想，沙猛子不象唐本仁，他敢跟陈复山斗，直来直去不搞鬼，还是要把他选到贫雇农团来！
沙 妹 那不，莫让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汤哒！
老 宣 元满爹，你看呢？
元满爹 烈牛子也有三脚犁，要得，把他选进来！
沙 妹 我呀，就是不选他！
一青年 我说沙妹呀，跟你哥哥搞拗哒，只怕到那天子冒得人同你送亲啰！
沙 妹 你——
（众笑。）
老 宣 好，我们快走吧！
（众下。）
（二幕开：郑传春同沙猛子坐在桌边谈话。）
郑传春 （递过一支卷好的烟）抽支烟，我们好好谈一谈。
沙猛子 谈不谈都一样，我有意见！
郑传春 有意见提嘛！
沙猛子 现成的农 会何什要不得，硬要另起炉灶建贫雇农团？
郑传春 这是斗争的需要嘛！
沙猛子 唐本仁民国十六年就搞农会，敲起来当当响，何什也要不得？
郑传春 沙猛子呀！
（唱）那是黄铜那是金，
革命熔炉分假真。
你只看表面不看本，
错把黄铜当真金。
唐本仁他为何要把树根捆，
倒说陈复山很开明？
党的政策他分明懂，
为何乱把仓门封？
陈复山栽赃他起哄，
为何不斗地主整穷人？
同志啊，劝你深思快猛醒，
莫乱冲、莫乱闯、莫给他人作炮筒！
沙猛子 给他人作炮筒……
（小李兴致勃勃上。）
小 李 郑队长！
郑传春 啊，小李，咯快就回来哪？
小 李 郑队长，我，我见到华政委啦！
郑传春 哦，华政委到我们区来哪？
小 李 是呀，他非常关心几个试点乡的土改斗争，他讲，明天还要到我们咯里来呢！
郑传春 啊，那太好啦！
小 李 看，咯是他给你的信！
（郑传春接过信，拆阁，露出兴奋的神色。）
（老宣、树根等人上。）
元满爹等 小李、小李！听说华政委到了我们区里呀？
小 李 是呀！
众 华政委他工作忙，人好不哪？
小 李 好，华政委身体很好！
沙 妹 小李，华政委同我们作了指示冒哪？
小 李 作了！
沙 妹 那快讲给我们听听！
众 是啊，小李，你快讲唦？
小 李 好，你们听哒啰！
（唱）红梅绽雪把春报，
洞庭百里卷春潮。
华政委亲临湖乡来指导，
土改的烈火漫天烧！
他指挥若定策略妙，
毛主席的旗帜举得高。
茅棚草屋他访到，
油灯闪闪照通宵，
忘了自己的温和饱，
专替我穷人把心操。
他听了我的汇报微微笑，
为我们指出胜利路一条。
贫雇农主席团马上要建好，
翻身的日子就在今朝！
元满爹 啊，华政委同意我们建贫雇农 团？
小 李 同意，他办的点上早几天就建起来啦！
元满爹 好啊，华政委撑我们的腰，我们不怕那个来打烂锣子哪。
众 好，马上选，挠掉唐本仁的烂摊子！
元满爹 郑队长，就选吗？
郑传春 就选！
（唐本仁上。部分群众随上。）
唐本仁 嚯，咯里好热闹呀！
元满爹 嗯，今天是我们过节！
唐本仁 过节？
树 根 是呀，今天建立贫雇农主席团！
唐本仁 建立贫雇农团？这不是另起炉灶啵？
树 根 不，这叫扎紧把子，树贫雇农的威风！
唐本仁 不要腰河里发水哟！
树 根 有本有源，这是华政委的指示。
唐本仁 什么，华政委的指示？
郑传春 是呀，华政委根据他在点上和几个试点乡调查掌握的情况，总结了阶级斗争的十种表现，其中一条，就是地主老财暗中操纵农会，打击贫雇农，破坏土改运动。来信指示我们，尽快建立贫雇农主席团，把印把子掌到贫雇农手里来！
唐本仁 哦？
郑传春 你看，华政委的指示适合不适合我们东湖乡的情况？
唐本仁 这……既然是华政委的指示，我表示坚决拥护！
郑传春 那好，我们就开始选吧！
众 好！
（有两个妹子在沙妹耳旁嘀咕，推着她出来，沙妹不动。）
元满爹 我来提一个，沙妹，你同我写上！
沙 妹 哪个？
元满爹 李树根！
众 李树根，好，提得好，沙妹快写！
（沙妹写下“李树根”三个大字，并将我们在第一场见过的那朵花挂在李树根的名字下。
众 好啊！
（众鼓掌。）
唐本仁 郑队长，我提点个人的看法，不知提得不？
郑传春 说吧！
唐本仁 我是说金鸭婆的事情冒弄清楚，李树根有窝藏封建财产的重大嫌疑，选到贫雇农团里来，只怕不大合适啊！
四 婶 郑队长！我也有几句话，想讲一讲！
郑传春 四婶！你老人家说吧！
四 婶 乡亲们！
（唱）树根是龙还是虫？
做娘的最知儿的心。
他周岁未满父丧命，
母子飘流在洞庭。
八岁学撒网，
十二打短工；
穿的麻布片，
吃的芎米羹。
苦水浸泡骨头硬，
仇恨深藏早成人。
二十三年苦尝尽，
熬过寒冬更爱春。
多亏共产党把路引，
闹翻身他志愈坚来眼愈明！
唐本仁！今天我倒要问一问，
你是姓富还是姓穷？
为什么你专把穷人恨，
却跟陈复山那样亲？
你口口声声喊革命，
我看你是吃了木炭黑了心！
你不是天天喊抓地主的狗腿子吗，我看，从民国十年起，你就当上了陈复山的哈巴狗！
唐本仁 这，这是对我的侮辱！
郑传春 不，我看正好点中了血仓！
唐本仁 我，我知道，你郑传春是千方百计要搞垮我，把李树根顶上来，你，你这是执行的什么路线？
郑传春 毛主席的土改路线，坚决依靠贫雇农！
唐本仁 民国十六年我就搞农会，是丁梆实硬的贫雇农，为何不依靠？
郑传春 不为穷人办事，印把子交给你，大家不放心！
唐本仁 那，那好吧。沙猛子，走，我们到区里告状去，不告垮他，我，我不姓唐！
沙猛子 嗯……要告你去告吧。
（唐本仁溜下。）
四 婶 郑队长，我在先不敢说，民国十六年树根爹被杀，这告密的我怀疑就是唐本仁！
沙 妹 这狗东西，我先去把他捆起来！
郑传春 在没有最后证实以前，不要打草惊蛇。（对一民兵）去，先把他监视起来！
（民兵点头下。）
四 婶 乡亲们，我原先冒开窍，怕“反水”，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要翻身，就得明筋亮骨跟地主老财斗！我再不拉树根的后腿啦，我今天也要选他！
众 对，树根我们信得过，我们选他！
（沙妹将花取下，别在树根胸前。）
众 好啊！
（众热烈鼓掌。）
（沙猛子鼓起勇气，走上去握住树根的手。）
沙猛子 树根！
元满爹 是啰，咯才象两郎舅的样子啰！
（众欢笑。）
（刘禄槐上。）
刘禄槐 乡亲们！那天我反了口，对不住大家。昨晚郑队长又找我谈心，对我教育很大，今天我老实坦白，树根菜园里那只金鸭婆确实是陈复山叫我埋的。看，他还送了一只给我，今天也交出来，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刘禄槐掏出一只金鸭婆，郑传春接过交与元满爹保管。）
郑传春 好，能够改过自新，我们欢迎！
元满爹 今后呀，再不能好吃懒做了！
刘禄槐 对对，我一定发狠改造！
（一民兵急上。）
民 兵 郑队长，树根，不好了，陈复山挖墙逃跑了！（递过割断的绳索）
沙猛子 啊？！（持枪急下）
郑传春 （接过绳索）
（唱）东湖掀起惊天浪，
助我声威打豺狼。
布下天罗和地网，
誓把妖魔一扫光！
树根，这肯定是有人放跑的，派入继续监视唐本仁，马上集合民兵，追拿陈复山！
树 根 是！
第七场 制敌
接前场。
野外坟地。乱坟层迭，墓碑歪斜。孤零零一座土地庙立在枯树下。月黑星藏，阴风飕飕。
（幕启：沙猛子上。）
沙猛子 （唱）陈复山死到临头挖墙走，
我仇恨如同火浇油！
敢下龙潭闯虎穴，
不抓住老贼不干休！
（唐本仁惊慌地上。）
唐本仁 （唱）冒死偷将复公救，
留得靠山待出头。
心惊肉跳脚发抖——
（唐本仁跌倒，爬起。）
唐本仁 他妈的！
（唱）脚板搽油赶快溜！
沙猛子 （旁白）唐本仁？他来干什么？
（唱）他惊惶如同落水狗，
看来肯定有事由。
学见识不把声色露——
（沙猛子藏于土地庙后。）
唐本仁 （唱）好象有人跟后头！
回头一看黑黝黝，
只有阴风冷飕飕。
沙猛子 （唱）倒看你是人还是鬼？
我陪你把坟山游一游！
唐本仁 （唱）八公山上草木吼，
惊魂不定汗直流！
（唐本仁拍掌，陈复山从坟堆后钻出。）
（陈复山与唐本仁接头。）
陈复山 煤油喃？
唐本仁 在这。（拿出煤油瓶）
陈复山 赶快把李树根的棚子放火烧了，趁他们救火，我们好跑。
唐本仁 这，可不好办哪！
陈复山 他妈的，你想不干？民国十六年告密的不是你？杀陈复水灭口的不是你？你还想活命？
沙猛子 （旁白）啊，告密的是他？好哇，狗杂种！
唐本仁 好，一不做，二不休，我去！（欲下）
沙猛子 站住！
唐本仁 哦，我说是谁呢，还是沙猛子啊，你来得正好，陈复山被我抓到了，来，我们把他押回去。
沙猛子 哼，姓唐的，你的把戏耍得差不多啦！
陈复山 哈哈，沙猛子，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共产党长不了，跟复公走，我不会亏待你！
沙猛子 你瞎了狗眼！
唐本仁 哼，民国十六年你爷老子都冒斗过我，你还想把我怎样？
沙猛子 你这狗叛徒，老子砍了你！
（沙猛子力斗二人，郑传春、树根等赶来，生擒陈复山和唐本仁。）
尾声
农会院外，景同第一场。
（幕启：阳光明媚，众载歌载舞锣鼓喧天。“东湖乡贫雇农主席团成立大会”的会标横贯舞台。）
郑传春 乡亲们，今天是我们东湖乡贫雇农主席团成立大会，下面请贫雇农主席团主席李树根同志讲话！
（众鼓掌欢迎。）
李树根 乡亲们，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给我们带来了春天；华政委坚决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带领我们干革命，取得今天的胜利，我们贫苦农民掌大权、坐江山，翻身的日子到了！
众 （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众翩翩起舞。）
众 （唱）春满洞庭红日照，
翻身的日子凯歌高。
华政委带领我们闹革命，
红色江山万年牢！
（幕在合唱中徐徐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