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其他)

人 物 春梅 十八九岁。
山林 二十岁左右。
满爹 山林的父亲。
长爹 春梅的父亲。
槐土 采茶棚农业生产合作社主任。
景桂 山楂村农业生产合作社主任。
群众若干人。
第一场
（秋天，黄昏时候，村外长着大树的土岗旁。）
春 梅 （上，张望了一回）哎，怎么还不见来呀！
（唱）山岗上我远望前面大路，
紫色天暗蓝树稀少人行。
本来是约定了黄昏见面，
我等到月亮升不见来临；
路只隔两三里应该早到，
莫不是要开会有事缠身？
莫不是他还在路上行走？
我手攀树眼望穿心里不宁。
想去年过春节全社欢庆，
镇上的工人们也来联欢，
工人中乡邻多非亲即故，
承别人介绍我认识山林。
从此后我们俩心心相印，
一年间往来密情感更深，
要不是有些事令人烦闷，
那我们是怎样的美满婚姻。
忽听得嘁嚓嚓落木叶响，
（笑）是他，他偷偷的走来了，（又张望）啊？
（接唱）原来是社主任景桂来临。
哎，景桂哥，你吃过晚饭了吗？
景 桂 天都快黑了，怎么没吃过。你一个人在这里做甚么？
春 梅 吃了饭出来散动散动。
景 桂 散到村这一头来了？今晚你就散动得远啦！你爹今天又和我说了，他说你如果不愿意，你们的喜事就迟年把办也好。
春 梅 啊？那……
景 桂 一来嘛，他舍不得你；再嘛，他老人家的想头，还是怕你一走，家里人手少了，会减少收入。
春 梅 唉！
景 桂 “唉”什么？我已经劝过他了。回去吧！
春 梅 我还要等一会。
景 桂 生产副队长，今晚开社委会，我正喊人去哩。
春 梅 好，我就来。
景 桂 （笑）慢点来也不要紧，不过要注意，秋天了，招扶吹了晚风受凉。你安心等，我放你半个钟头的假吧。（又狡黠地眨眨眼）给我向山林问好。（哼着小调下）
春 梅 唉，
（唱）我爹爹全不知女儿心事，
只想我不出门不离他身；
我现在心里象一篮麻茨，
等他来细商量再作决定。
山 林 （从她身后上，把手电一亮）是春梅吗？
春 梅 （一惊）啊！吓了我一跳。看你照得我的眼睛放花！
山 林 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要找我去？
春 梅 （稚气地一笑，故意地）我才不哩，哪有你那么急！
山 林 我看啦有个人的颈子都望长几寸了。（解释）春梅，本来是约的这时候，我看了厂里钟来的。
春 梅 哎呀，我又没怪你！——你爹的态度好些了吗？
山 林 唉，我真不好说话。
春 梅 那……我不到你们家去！
山 林 （着急）甚么？你，不愿意结婚了？
春 梅 （良久，静静地摇摇头，小声地）不是！
（唱）你替我设身地想一想，
我本是农业社的一个社员，
承人家举了我做副队长，
今年里选模范我又占先，
你们家却是那单干一户，
（天全黑了。）
山 林 （低头不语）……
春 梅 （轻轻地捏着爱人的手，温柔地）我怎能到你家去呢？咳！
（接唱）你怎知我心里苦处难言。
山 林 你也晓得我跟爹的脾气合不来，我的话他听不进耳。
春 梅 所以呀，你看我怎能结了婚反成了单干户！
山 林 我们这里的习惯是女的要嫁到男家，依我看，你……
春 梅 （深情地望着他）我怎样？
山 林 跟我到工厂去。
春 梅 （惊心，正色地）甚么？原来你也这样想！（伤心）我可没想过，我可没想过！没这样想我还平白无故背冤枉呢……！（哽咽）
山 林 （着了慌）甚么？
（唱）听你话来我心里急，
谁人无故冤枉你？
（摇摇她的肩膀）是谁？说啊！
我要找他去论理，
怎能让人把你欺！
春 梅 （抽抽噎噎地，唱）
还不是那一些青年小伙，
他们是昧良心乱说是非，
都说我不安心农业生产，
趁你家没入社早把婚提，
结了婚好借口去当家属，
从此后好随你住到厂里。
山 林 （唱）你难道光听着不会解释？
应该去找他们讲清道理！
春 梅 （唱）我说过从来就没有此意。
山 林 对呀！
（唱）你从来劳动好一贯积极。
春 梅 （唱）恨他们歪着嘴乱把我气，
我纵有千担河水也难洗！
他们一口咬定，我就是有千担河水，也洗不清！（更伤心起来）
山 林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春 梅 （几乎听不见地）等你家入了社再结婚。
山 林 （捏着春梅的手，良久，低沉地）都怪我！都怪我家不好！我走了。（下）
春 梅 （想赶上又止，痴痴地望着山林去的方向，然后忽然捂着脸哭着，急从相反的方向下）
第二场
（山林家的火炉房。）
（满爹手里拿盏煤油灯，和山林边讲边走从里面出来。）
满 爹 ……新房，粉得雪雪白白的；床铺、桌、椅、箱子、柜，油漆得红红旺旺的；雕花上面的金，描的亮亮堂堂的！
山 林 （默然）……
满 爹 嗯，（高兴地看他一眼，点火吸烟）你总该满意了吧？
山 林 （愁眉不展）……
满 爹 （兴奋地感喟着）嗨，以后总算成了一家人家啦！
山 林 （仍不做声）……
满 爹 （见他一直没有回话）嗯，怎么？今晚你一回来我就高高兴兴地带你看你的新房，你怎么老不做声？
山 林 （有顷）爹，
满 爹 嗯。（望着他）
山 林 我们入社吧！
满 爹 （惊愕）你说什么？
山 林 爹呀！
（唱）春梅她早入了社，
劳动积极人人夸，
她不满意我们这单干户，
爹爹你入社才是办法！
满 爹 （唱）听你言不由我气齐喉下，
气得我颈子粗两眼放花！
她眼皮真高得太不象话，
打灯笼都难找我这样的婆家，
小日子里外头都有进项，
没家娘没小姑她过门就当家。
她不要太挑剔太不知足！
（气得颤巍巍的直往外奔，正遇着槐土上。）
槐 土 （拦他转身）甚么事急得这个样？
满 爹 （接唱）你合作社当不得我单干户的家！
槐 土 什么合作社、单干户的，你说出来听听，也不要紧。
满 爹 你去问他，你们一道的！
槐 土 山林！到底甚么事？
山 林 就为她。
槐 土 谁啊？你爹？
山 林 不，春梅，她不肯来。
槐 土 为什么？
山 林 我们没入社。
槐 土 （笑）就为这啊！
满 爹 （又站起来）哼！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是拿这个当借口，好逼你把她带到工厂里去。真刁呀！
山 林 爹！你，
（唱）你不能把春梅来冤枉！
她为人志气好高强。
她在社是一个女副队长，
工作好又是个劳动模范。
到我家她反要搞单干，
纵有本领也没处施展。
满 爹 （抖着手指着山林）哼！
（唱）你们是做圈套让我来钻，
没把我老头子放在心上！
若要我将就她那是妄想，
没见过这样的厉害婆娘！
山 林 （也动了气，唱）
你一点也不了解情况！
槐 土 （制止他）山林！
山 林 （唱）专凭着顽固脑筋在乱讲。
爹，你真不讲理！
满 爹 （气急）看谁不讲理！好，明日我倒要找她爹说去，看谁不讲理！（冲下）
槐 土 山林，老人家是这样的，思想上一时顶住了就转不过弯来。
山 林 我真拿了他没有办法。
槐 土 （笑，用手在他肩上一拍）这下苦恼了吧？
山 林 （满心烦恼）嗨！没甚么，我今年不结婚了。
槐 土 看你，刚才还急的生怕结婚不赢，现在又来个赌气不结婚。
山 林 我难得和我爹伤脑筋。
槐 土 （笑嘻嘻地）不，一定要结婚，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替我这当主任的哥哥想想，这是整个采茶棚的事啊！
山 林 （茫然，望着他）……
槐 土 嘿，山林呀！
（唱）山林你哪里知底细，
我们农业社还刚成立，
正要有经验的好干部，
你春梅就是那百中之一。
她们社比我们大到哪里？
有她当副队长的经验就了不起。
今年内你一定要把她娶，
增加了生力军对社有利！
山 林 可是我爹就是不肯入社呀。
槐 土 （胸有成竹地）没关系，我跟支部书记、她们的社主任景桂商量过了，我们有办法。
山 林 你有办法？
槐 土 怎么，不相信？
山 林 （心里欢喜）不。我明日就要回厂去，就完全拜托你了！
槐 土 （向他扮了个鬼脸）老弟！你只安心做新郎倌，我做哥哥的一定保证你们如期结婚！
山 林 （感激而又不好意思地握住他的手）……
第三场
（春梅家堂屋。）
（早饭刚吃过，春梅在收拾碗筷，长爹在一旁吸烟。）
长 爹 唉，春梅，既然人家道长论短，你就迟年把结婚吧。
春 梅 爹，我……
长 爹 你一走，家里……唉！爹一个人做，……就是今年的花红嘛，……（满爹一冲进屋，他忙笑着站起来）亲家，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春 梅 （忙搬椅子）满——，爹，你请坐。（又去倒茶给他）
满 爹 （咧了咧嘴，咳了一声）咳！亲家！
（唱）我今天到你家不为别事，
就为了儿女们的结婚事情。
山林说你姑娘嫌我单干，
不愿意做媳妇进我家门？
长 爹 （唱）亲家啊你莫急听我来说，
新社会办事情要换换脑筋，
老规矩是红花轿迎接媳妇，
时新派嫁闺女不一定出门。
满 爹 （生气，唱）
亲家你不要把女儿放纵！
长 爹 （也不高兴，唱）
亲家你又何必把肝火生！
满 爹 （唱）我特来是和你商量办事，
长 爹 （唱）我也是在和你讲讲实情。
春 梅 唉，真急死人！
长 爹 （唱）我女儿是农业社一个干部，
结了婚反单干她怎么见人！
春 梅 （去扯她爹，想叫他不讲了）爹！（又装一袋烟给满爹，想拉拉开）爹，烟。
满 爹 （气的眼睛翻白，拦开烟袋，用袖子擦了下嘴）哼！
（唱）单干户暗不偷明不打抢！
不剥削不懒惰怎不能见人？
长 爹 （唱）你亲家大清早来势汹汹，
就为的来找岔打架不成？
（门开，槐土、景桂上。）
你不能不讲理啊！
满 爹 我不讲理？
槐 土 唉呀，办大喜事啦，两亲家还拌嘴，这象甚么话！
满 爹 （迎上去）啊，来得好，你们给评评理！
景 桂 评什么理啊？
长 爹 倒看谁不讲理，你们来评评！
春 梅 不要吵了，听我说！
（大家都望着她。）
春 梅 （对满爹）爹，……不是做媳妇的放刁，你体谅体谅，入了社的人，再叫我去单干，我怎么行？
满 爹 （楞楞地望着她）……
景 桂 （笑，赶紧转圜）就为这啊，有甚么大不了的！和和气气解决不好？（又拐了拐槐土）
槐 土 （把满爹拉过一旁，轻声地）满爹，你难道看不出？春梅说的在理啊！
满 爹 （愤激，悲怆）这姑娘眼眶子太高，看不起我们家，过了门也不会安心过日子，干脆让山林带她到工厂去吧！
槐 土 唉！不要说远了，人家春梅就没有这份心。我的意见是如期举行婚礼，热热闹闹为山林成家。（满爹不做声）不过，唉，对春梅的意见，你老人家也得多想想。景桂，我和满爹到你家去坐坐，等下再来。
（槐土推满爹下。）
景 桂 好，好，我就回来。（对春梅）唉，大妹子！
（唱）大妹子你不要闹僵了，
你应该和山林按期结婚；
你婆家也不会长久单干，
是一时思想上没有搞通。
过了门把你爹引上光明路，
这件事你春梅也有责任。
说结婚忽然间又不答应，
岂不是伤了你夫妻感情？
春 梅 （表示为难，唱）
可是人家乱言讲，
叫我抬头难见人。
景 桂 （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唱）
大家把事弄明白，
自然了解不做声。
春 梅 （噘着嘴，身子一扭）哪敢保他们什么时候入社呢？
景 桂 （弯腰，压低嗓子）据槐土说，保证你爹年前准定入社。他们采茶棚农业社都要你去，他们需要有经验的干部呢。
春 梅 （不做声）……
景 桂 （见长爹闷闷不乐地靠着墙吸烟）长爹，你想开点吧！大妹子走了，你家也不会受什么影响。你看见我们的生产计划吗？明年我们劳动工分的收入，要比今年提高两成，盘算盘算看，你家的收入也不会减少啊！
长 爹 （略顿，掩饰地）唉，女大不能留，我随她，不多管闲事。
景 桂 （笑，故意地）大妹子，你呢？
春 梅 （几乎低得听不见）那么，还是按期结婚吧！
（景桂不由的笑出声来，长爹也望着她一笑，春梅羞的向里跑下。）
第四场
（山林家的屋前禾场。爽朗的秋空，阳光普照。）
（喜期，山楂村农业社的人喜气洋洋地护送簇新打扮的春梅上，满爹也穿着一身新衣领着采茶棚农业社的人来迎亲。村剧团的锣鼓唢呐，吹打的好不热闹。突然，一阵响亮的鞭爆声，震的耳朵嗡嗡的直响，两个小伙子挑上两担嫁妆，上面披红结彩，长爹跟着上。）
满 爹 （迎上去）亲家，这是干甚么？
长 爹 春梅的嫁妆！（从身上掏出一个大红纸套）亲家，这是她一年劳动的成绩，社里开出了条子，二十石谷。
满 爹 （楞住）啊？……
挑担人甲 这是我们副队长分的花红！
挑担人乙 都是她一双手赚的哩！
满 爹 （接过红套，张口结舌）啊啊！……这太……
槐 土 （挤上来，笑）满爹，恭喜恭喜，你不光娶了一个好媳妇，还娶了一个劳动能手啊！
（大家拥着新娘、担子下。）
满 爹 （感动得流下眼泪）啊！她一个妇女，在社里做做工夫，就，就能够赚这么多！合作社的这脚棋呀，只怕我真的看走眼色了！嗨……春梅这媳妇，真是能干出众，难得找啊！看，新娘子都进屋了，我还呆在这里，人家会笑我这做爺的喜疯了！（急下）
第五场
（第二天傍晚，山林家火炉房。）
满 爹 （上，唱）
昨日山林结了婚，
我做爺的放了心。
先说她嫌我们没入社，
到底还是过了门。
春梅这妹子真不错，
劳动持家样样能，
陪奁都有两大担，
另外有她赚的工分。
从今后我家会更加兴旺，
饭甑里蒸包子直往上蓬。
合作社也真有帮助，
送亲都来了好多人。
要说单干真的好，
也孤单无助好冷清；
要说合作社硬不好，
这样说话就不凭心。
未必我犟到头不肯入社，
真让我好媳妇没脸见人？
思来想去无主见，……
那边厢他两口子出了房门。
（春梅代山林拿着回厂去的东西，二人同上。）
山 林 （唱）新婚之日乐融融，
春 梅 （唱）夫妻恩爱实难分；
山 林 （唱）为了将来更幸福，
春 梅 （唱）眼前何必恋新婚。
山 林 春梅，我准礼拜六挨黑时回来。
春 梅 好，我就下午回来等你！
山 林 那好，爹，我今天要回厂去，礼拜六再回。
满 爹 你先怎么不多请几天假？
山 林 厂里正忙呢，好在只有两三里路，来去不都很方便吗？
春 梅 爹，我带来的那些粮食，请你去卖给国家，把钱存入银行。
满 爹 那一定，都随你；今后就由你当家，我老了，也执掌不起来了。山林，现在好了，有你堂客，屋里到底多个人，象家人家了。我也落得清闲清闲了。
春 梅 爹，我得跟你请假。
满 爹 （一惊）甚么？
春 梅 回娘屋去。我们农业社正忙着秋耕，我要回去参加劳动。
满 爹 （不快，有顷）甚么？难道我们采茶棚没有农业社呀？我们家昨天不是农业社社员，难道今天就不可以是社员吗？你真是眼眶子高，太看人不来了！（说完迳往外跑，正遇槐土上）
槐 土 （迎着往外跑的满爹）满爹，你又火烙着一样的到哪里去？
满 爹 槐土，你来得好，我正要找你去，把你们社里的申请书扯张给我吧！
槐 土 做什么？
满 爹 入社！
山 林 爹，真的？
春 梅 爹？
槐 土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从身上拿出一张纸）喏，申请书都给你带来了。
满 爹 （接过，正要交给山林）给我填一下。
春 梅 他就要回厂去了，我来填。爹，家里既然没有人，我就不回娘屋去了。
满 爹 （转给她）如今反正是你们的世界，由你们自己作主。（有些不好意思，急下）
（隐隐的锣鼓声。）
槐 土 春梅，怎么样，我说了你家年前要入社的吧！今后还要你把那边社的先进经验拿出来，帮助我们把社办好啊。
春 梅 你太看重我了。
槐 土 不要客气（对山林）怎么，天不黑就走？锣鼓响了，村剧团叫我帮他们排戏，我不打你们的岔。（玩笑地）山林，没有人催，可不要忘了今晚要到厂啊。（笑下）
（春梅走拢去，山林扶着她的肩膀，她趁势靠在山林的胸上。）
春 梅 山林。
山 林 唔！这下你如意了吧？
春 梅 你难道不是一样！
（唱）采茶棚流水响淙淙，
山 林 （唱）就象那恩情说不赢，
春 梅 （唱）溪水源长流不尽，
山 林 （唱）难比夫妻情义深。
（村剧团排戏的闹台锣鼓打的山响，他们欣喜而又深情地相视而笑。）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