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坳谷(其他)

时 间 八十年代初。
地 点 湘南某农村。
人 物 郭冬梅 四十多岁，野坳谷村党支部书记，绰号“野辣椒”。
赵夏松 四十多岁，野坳谷村村长。
肖春花 二十来岁，郭冬梅之女。
肖旺宗 五十来岁，野坳谷村村民。
石脑壳 二十多岁，孤儿。
盘秋草 四十来岁，肖旺宗之妻。
新 郎 马路街村民。
野坳谷男女村民若干。
马路街的迎亲队。
一
（几棵稀疏的野树，几蓬荆棘，缀点着野坳谷这块红色的土地；一条羊肠小道沿绝壁挂上，似一条长蛇盘缠着。）
（远处的峰峦，极艰难地爬向山外的世界。）
（幕启 山坳间荡漾着袅袅水雾，水雾裹卷着神秘与荒凉，裹卷着一群苦苦攀援的山民……）
（伴唱）还是那呀座座高山
还是这呃团团迷雾
还是那条弯弯的路
还是这块红红的土
哎嗨哟……为什么
为什么山中生迷雾
为什么有笋不成竹
哎嗨哟 野坳谷
（肖旺宗指挥着几个年轻的男村民，抬一台碾米机吃力地从陡险的羊肠小道上走来。）
肖旺宗 哎，小心点，莫碰坏了碾米机！
村民甲 不把命搭上就是好的了！
村民乙 （嚷道）慢点：慢点！莫把我搡到山下去！
村民丙 哎哟！挂着我的脚了——
村民丁 你前头莫乱拖嘛！
肖旺宗 停下，停下……索性大家休息一下，抽根烟再走。（帮着卸下碾米机、给村民们敬烟）
村民们 （埋怨地）唉！这条鬼路！
村民甲 （唱）山道如索弯弯纠
山里纠到山外头
村民乙 （唱）祖祖辈辈百年走
年年有人把命丢
村民丙 （唱）山道如链环环扣
山里扣着山外头
村民丁 （唱）祖祖辈辈苦受够
年年眼泪哗哔流
村民甲
乙 （唱）眼泪哗哗流
流不尽忧和愁
村民丙
丁 （唱）喜是要修环山路
野坳谷呀有奔头
肖旺宗 修环山公路？你们以为是三岁小伢崽摆果果饭饭？有那么容易？
村民丙 郭支书不是讲了，明年春天就可以修好。
肖旺宗 哼！怕是她郭冬梅发梦话！
村民丁 事在人为，我看郭支书就是想得远些。不修好这条路，野坳谷就莫想有出头之日！
肖旺宗 出头之日？修条环山公路要花上四万多块，未必划得来。
村民甲 是呀，要是把这些钱分给大家，会用得下好的。
村民乙 怪不得你瘪嘴巴那么精，集资修路才出两块四毛钱！
村民丙 就怕是钱花了，人也累死，到头来捞不得半点好处……
（另有村民挑担背篓，从不同的方位上。）
村民丁 哎——乡亲们，旺宗叔的碾米机买回来了！
（村民们议论着围过去观看。）
村民赵 旺宗呀，你硬是有钱，在外面跑了两年生意，财发得不少嘛！
村民钱 这碾米机一响呀，不晓得又要赚好多咧！
肖旺宗 （给村民们敬烟）嗳，不过是为了方便大家，赚什么钱罗？啊？哈哈哈……
村民孙 （接过烟）还是带过滤嘴的纸烟。
肖旺宗 往后还请乡亲们多多关照啊！
（—个男人浑厚的吆喝声：“嗬，嗬，嗬——”这声音在谷坳间荡开。）
村民们 （有趣地）石脑壳……
（结实粗壮的石脑壳，肩扛一把鸟铳出现在山腰，喊着山歌，悠悠晃晃地走下来）
一条小路几多坎
穿过山岭几多弯
不见妹妹路上走
哥哥一人好孤单
村民们 （戏谑地学唱）哥哥一人好孤单……
村民甲 石脑壳，你又扯那鸭公嗓子喊冤那！
村民乙 我看你想老婆，硬是把石脑壳想成个铁脑壳了！
村民丙 又打了几只野东西，好去讨好“野辣椒”？
石脑壳 （摆动猎物，憨笑着）嘿嘿嘿，是我自己下酒的……
（揭葫芦盖喝烟）
村民李 （叫喊着跑上来）石脑壳，石脑壳哎——
石脑壳 （悠闲地）黄鼠狼你看到鬼了？喊起个死像！
村民李 是呀，山外边马路街的来了个新郎倌，想偷偷接春花走！
石脑壳 真的？！
村民李 还哄你？要不是秋草婶子喊起几个人阻拦他们，怕已经走出野坳谷了！——他们怕惊动我们，迎亲队不敢上山，还在山下等着咧……
村民甲 哼！野坳谷光棍一大堆，他们还敢来偷女人？！
村民乙 打他马路街的狗日的！
村民们 对！打他马路街狗日的！！
（盘秋草及几个村民推搡着新郎上。）
石脑壳 （迎上）秋草婶子……
盘秋草 石脑壳，这家伙好大的胆子！
新 郎 哼！你们讨不到老婆，难道也不准我讨老婆？
盘秋草 兄弟，野坳谷的男人都是些穷狼饿虎，一个水花花的妹崽就轻易让你给带走？
新 郎 世上哪有这种歪理？我就偏不信！
石脑壳 （气势凶凶）你倒蛮怪来，看你今天有几个脑壳！
（有人叫喊：“打！打死他——”）
（肖春花冲出，护住新郎。）
肖春花 不许打他！是我自己愿意嫁给他！
（村民们徽愣，转而讥讪春花……）
肖春花 旺宗大叔，你做做主，让我们走吧……
肖旺宗 春花，这时候……
村民李 走？不要以为你娘是支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事得由大家做主！
村民们 我们不同意——
盘秋草 （唱）莫说野坳谷的人太怪
只怨尔这世投错了胎
光棍甲 （唱）外头的妹崽良心坏
嫌穷怕苦不肯进山来
光棍乙 （唱）大男人苦打单身好多载
一年年看到看到胡子白
光棍丙 （唱）哪家没剩一个光棍崽
眼前就站了一大排
光棍丁 （唱）“叫鸡公”翅膀两扇打摆摆
找不到婆儿乱发呆
光棍们 （唱）为有子孙传万代
早有规矩留下来
野坳谷无论谁家女
不准外嫁要守乖
石脑壳 （走向新郎）听清了狗日的，春花是我喜欢的女人，你给我滚！
新 郎 我们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是受法律保护的！
石脑壳 你仗着法律来欺负老子，就要抢我的女人？！
新 郎 你的女人？春花是自愿要嫁给我的！
石脑壳 （突然揪住新郎）你再说一句，老子捶死你！
（有人凑火：“打死他——”）
肖春花 （冲上去拉住石脑壳）石脑壳！你还算不算是人？！
石脑壳 我？（恼恨甩开春花）哼！
（唱）石脑壳单身汉一个
无爷无娘少瓜葛
尿缸里跌进茅尿坑
人人嫌我是臭坨坨
都说我是那老虎和猪下的崽
一副熊像蠢又恶
今天逗我上了火
不算人做鬼也要把你拖
（石脑壳上铳，欲向肖春花和新郎开火。）
（郭冬梅与赵夏松匆匆奔上。）
郭冬梅 石脑壳！石脑壳——（按住铳管）你这是干什么？！
（石脑壳在郭冬梅和赵夏松的阻劝下，不甘心地收回了铳。）
赵夏松 （劝村民们）大家都回去！
村民李 村长，肖春花回不回去？
赵夏松 她……她自己做主吧。
盘秋草 虽说肖春花是郭支书的千金，可也不能坏了野坳谷的规矩呀！
郭冬梅 规矩？野坳谷鸟不生蛋，穷得连屁都打不响，接不回女人也守不住女人，大家不感到脸红，还拿它当歌唱？
肖旺宗 是呀是呀、现在时代毕竟不同了，我看春花应该带头破破这个规矩！
村民李 旺宗叔，你怎么也说这种话？
肖旺宗 （诡秘地）思想要解放，观念要改变，你懂吗？（狡黠的眼光望着郭冬梅）郭支书，你说呢？
郭冬梅 你……
村民甲 郭支书不是在动员大会上说过、修了环山公路，野坳谷就能富起来吗？
郭冬梅 是的。
村民李 那你就得把肖春花留下来！
村民们 对！把肖春花留下来！留下来！！
郭冬梅 这……
（唱）声声喊叫象催命
陡然无措急煞人
肖春花 妈——
郭冬梅 （接唱）留下春花娘心不忍
不留春花众怒难平
一条环山路
寸土未动倒激起浪千层
（有人突喊：“马路街的冲过来了——”）
（马路街的迎亲队冲上。）
迎亲队 野坳谷的听着！你们放不放人？
村民李 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野坳谷来撤蛮！
村民们 我们不放！
迎亲队 我报三个数，不放人就看家伙！一、二……
石脑壳 （愤怒地端起铳）老子跟你们拼了——
郭冬梅 石脑壳——（疾步过去抓住铳管，用力推至天空，“轰”的一声，铳声震呆了所有的人。
（伴唱）啊
野坳谷突然挨一铳
山沟里的人儿发了懵
多少辛酸多少泪哟
粘粘乎乎一个穷
（切光。）
二
（夜色迷雾。）
（野坳谷墓地一隅，寂静荒凉。）
（肖春花内唱）
一桩婚姻被拆散——
肖春花 （泪流满面，跌撞着上，接唱）
悲悲怨怨泪湿衫
野坳谷一条旧规矩
死捆住女人好荒唐
春花如鸟入落网
纵有双翅难飞翔
把一枚酸涩的苦果
难吞难吐口中含
月光黯淡
（伴唱）月光黯淡
肖春花 （唱）秋风正凉
（伴唱）秋风正凉
人生路遥遥
岁月多风霜
肖春花 （唱）茫茫四野静无声
滚滚心潮似浪翻
信步来到坟地上
唤醒亲人诉衷肠
爸爸！爸爸——（扑向一座坟堆）难道真的是春花错了么？爸爸？你告诉我，快告诉我呀——
郭冬梅 （寻上）春花——春花——
肖春花 爸爸……你是最疼我的，可你现在为什么就不管春花了……
郭冬梅 （见状一愣，慢慢走过去）跟妈回家吧，春花……（春花伤心地走开）春花！你爸爸就是活着，也不会同意你。
肖春花 他更不会同意你当什么鬼支书！
郭冬梅 春花！
肖春花 你一个妇道人家有好大的本事？还要修什么鬼公路，为什么你要充这个狠？
郭冬梅 环山公路是野坳谷的救命之路，不修不行呀！
肖春花 救命之路？还是先救救你自己的命吧！………你就忘记了，爸爸他是怎么死的么？！
郭冬梅 （微怔）能忘记得了吗？就因为意不了，这环山公路才一定要修！
也是去年这时光
你爸爸还把支书当
因为要修环山路
没日没夜苦奔忙
那一天天地昏暗
他又独自上了山
攀悬崖把道路勘探
插路标却突遭祸殃
从那高高的虎子嘴上
掉进了百尺深潭
粉身碎骨命儿丧
—堆新坟垒荒山
（悲痛地扑向坟堆。）
郭冬梅
肖春花 （同唱）山福／爸爸 呀——
你死得可怜死得惨
一家人骤然隔阴阳
郭冬梅 （唱）撑船折了掌
肖春花 （唱）房屋断了梁
郭冬梅
肖春花 （唱）孤儿寡女苦相伴
郭冬梅挥泪／蠢妈妈偏偏 又接你的班
郭冬梅 （唱）只叹野坳谷穷乡僻壤
肖春花 （唱）一辈子守清贫岂能心甘
郭冬梅
肖春花 （同唱）春花执意要外嫁
我含悲忍泪／妈不该死死 相阻拦
郭冬梅 （唱）当支书做母亲两头难顾
连累了女儿我心不安
肖春花 （唱）怕妈妈受尽苦与难
没爸的孩子心更牵着娘
郭冬梅 （唱）论理女大该当婚
又怎会心中愁丝缠
肖春花 （旁唱）春花嫁人不是非份念
也有一半为着娘
早一天接她离开野坳谷
好让她晚年度平安
郭冬梅 （旁唱）念只念你的遗愿未实现
多少辛酸多少泪哟
不见公路绕山梁
若为此逗起众人怨
进退两难怎收场
肖春花
郭冬梅 （同唱）山福／爸爸 呀——
春花／妈妈 不解 妻／儿 心意
你说应当不应当
你为什么不开腔
我的 山福／爸爸 呀
怎不帮我劝 孩郎／劝娘
肖春花 妈，你知道，爸爸死后人家怎么说他？说他没事找事……
郭冬梅 春花——
肖春花 还说野坳谷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到了他手里偏要修什么公路，吃饱了不消福，是找死——（猛抓住郭冬梅）妈——难道这些你没听见，你听不见吗？！
郭冬梅 （异常难过）那是别人不晓得想，难道你也这样糊涂？这叫你爸爸怎么瞑目嘛？！
肖春花 （痛苦地摇头）我们说不到一起你也不要拦我。我要嫁人！要早点接你离开野坳谷，让你过上几年舒服的日子！
郭冬梅 那我更不能让你走！
肖春花 （突地跪下）妈——你不要这样，就依了春花这一回吧！
郭冬梅 （痛心地）春花，你不要逼妈妈……
肖春花 不！你要答应我！
郭冬梅 （无奈地）……好，你走，你走——就当我没生养你这个女儿！
肖春花 妈——
郭冬梅 你走……
肖春花 （抽泣）妈……为什么你就这样对待春花…（跑下）
郭冬梅 春花……（感到内疚和茫然）
（赵夏松燃着烟走来，二人无言，对视片刻……）
赵夏松 为什么你也守着那么个旧规矩？让春花走吧！
郭冬梅 ……野坳谷别的妹崽可以，春花不行！
赵夏松 就因为她是你的“野辣椒”的女儿？你是野坳谷的支书？！
郭冬梅 是的。群众刚刚发动起来，集资才刚刚开始，要是为此而闹得人心涣散，那还怎么去修路？
赵夏松 （冲动地）你这是向愚昧让步！你以为拿春花当个牺牲品，这野坳谷真的会有什么希望？
郭冬梅 （一愣）你……你今天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赵夏松 难道这不是事实？愚昧、落后，就象一群讨厌的蚊虫，死死地盘缠在你的头上，打死一个又来一个，怎么也不赶走它们！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你，也许我不会当这个村长，不会还呆在这野坳谷！
郭冬梅 （惊讶地）夏松——
赵夏松 （迎上去）冬梅，让春花走吧！我们都走！
郭冬梅 我们都走？
赵夏松 对，忘掉这里的一切！
郭冬梅 （痛心地）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倒是有人巴不得我撒手不管。他肖旺宗不是支持春花出嫁么？不就是想搅浑一塘水，给修路出难题？！可是你……你这样说，怎么对得起野坳谷？对得起这里的父老乡亲！
赵夏松 冬梅——
（唱）你问一问这棵大樟树
问一问山上的大石头
赵夏松何时愧对乡亲们
哪里又对不起野坳谷
儿时起也深深热恋这故土
恋故土半辈子人生堪孤独
十八岁与山福哥同去把兵当
天安门边度春秋
三年后踏上回村的路
一颗痴心绘宏图
与乡亲斗穷魔不分昼夜
吃尽人间苦与愁
婚姻事一拖拖到三十五
才讨上好吃懒做的水葫芦
怎奈她嫌穷又怕苦
跟了个男人远方走
躲在外头享清福
一年多不肯把面露
我等我盼，我寻我找
找得来一张离婚通知单
颤颤抖抖手中握
冬梅呀——
一腔热血流进冰窟
今日你又误春花好前途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死死守着野坳谷
郭冬梅 （难过地地）夏松！不要说了！
赵夏松 是呀越说越没有希望！
郭冬梅 不！修环山公路是你山福哥的遗愿，不也是你当年的誓言？！
赵夏松 自从山福哥死后，我就失掉了一半的信心，现在我服输了还不行吗？
郭冬梅 我不服输！虽然我没你有文化，也没有见过大世面，但我晓得，因为野坳谷穷，姑娘才想往外嫁，男人才讨不到老婆！
赵夏松 怪不得别人叫你“野辣椒”，你真有这么固执！
郭冬梅 不是我固执，是这一切需要改变！我们不干谁干？我们不带头谁带头？！
赵夏松 冬梅——
郭冬梅 夏松！
（唱）昨天已经走远
今天就在眼前
党的政策送温暖
山外早已换新颜
野坳谷也是一方土
也有一块蓝色的天
山里人也是好男女
也有头有脑手脚全
不必气馁，不要埋怨
挺起胸膛，立起双肩
荣辱与共同患难
建一个山青水秀的新家园
（深情地）夏松，我需要你，野坳谷需要你呀！
赵夏松 （犹豫地）冬梅……
（切光。）
三
（肖旺宗的碾米机房前。）
（村民们挑担背篓越山而来，排队碾米。）
村民甲 等了个半天，旺宗还不死起来！
村民乙 野坳谷就这儿一台碾米机！
村民丙 碾担谷要收一块五，外面八毛钱一担。
村民丁 在人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哟……
村民赵 他那台抽水机帮别个抽了一个钟头的水就要六块二毛钱，你有卵法！
村民钱 （朝内）旺宗哎，你在屋里挨摆子呀——
村民们 你在挨摆子呀——
（肖旺宗悠闲地上。）
肖旺宗 （唱）坎途上大半生跌打爬滚
脾性怪爱与人斗输争赢
总以为野坳谷数我最狠
没料到一闷棍挨得不轻
“野辣椒”当支书走马上任
查出我搞贪污利已损人
加点盐添些醋速做决定
撤了我村秘书毫不留情
胸中怨心头恨余气未尽
眼前事更令人伤透脑筋
倘若是路修通家家昌盛
肖旺宗哪有脸再敢逞能
暗指望环山路无踪无影
荒野上还是我枝叶青青
村民甲 旺宗，快点罗，大家等了你好久了！
盘秋草 （赶出）哟！我家没买碾米机的时候大家不是照样吃饭？现在倒好，买来碾米机方便了大家，可自己连餐饭都吃不安了！
村民甲 秋草呀，莫这么讲，这机子还是我们帮你抬回来的！
盘秋草 你们帮着抬，我可是付了工钱的！
村民乙 你莫有两个臭钱就不得了！（挑起谷欲走）
肖旺宗 （过去忙拉住）哎，鲨鳅呀，乡里多亲的莫见怪，你们晓得她是这么个蠢女人，说话有口无心的。
村民丙 哼！莫讲得好听！
肖旺宗 你们几个对我肖旺宗向来不错。好，从今天起，你们来碾米我只收八毛钱一担。
盘秋草 哟！这回你肖旺宗倒大方起来了！
肖旺宗 你莫在这里发癫好不好！（对付村民们）……不过有句话又说回来，钱可是来得不容易，不能拿它往水里打漂漂呀。
村民丁 你这话什么意思？
肖旺宗 比如说这次修公路，唉，不好说哟……
村民赵 集资修路是好事，有什么不好说的？
肖旺宗 真要是修成了我倒巴不得，只怕……
村民钱 只怕是劳命伤财？
盘秋草 哼，劳命伤财？！
村民甲 还能怎样？
盘秋草 你们就晓得睏到被窝里过日子。我问你们，集资修路是哪个出的主意？
村民甲 郭冬梅呀！
盘秋草 又是哪个最支持她？
村民乙 可能要数赵夏松了。
盘秋草 赵夏松的老婆水葫芦去年春天跟别的男人跑了，就那么不明不白离了婚。
肖旺宗 是呀，她“野辣椒”去年不是也死了汉子吗？他俩……
盘秋草 他俩为什么急着要大家集资？还不是想拿这笔钱……
村民丙 （似乎顿悟）噢，你是说他们俩拿着大家的钱会逃到外面去过日子？
盘秋草 （故意地）哎，我可没这么说过。
（赵夏松上。）
赵夏松 乡亲们，大家来碾米呀！
（村民们面面相觑。）
肖旺宗 噢，大家碾米去……
赵夏松 旺宗大哥，耽误你一下好不好。
肖旺宗 什么事，夏松兄弟？
赵夏松 旺宗大哥，你知道环山公路等着要开工可集资款……
肖旺宗 怎么，集资款还不够数？
赵夏松 是的。你可是野坳谷头号有钱人家……
肖旺宗 轮到我的那份我早就拿出来了，再说我刚买了碾米机不久，哪还有什么钱？
赵夏松 你不是准备明年要盖房子吗？是不是先把这笔钱……
盘秋草 嗬！你们的主意倒打得蛮好，人家盖房子的钱都想拿走？
村民甲 夏松叔，这环山公路当真要修？
赵夏松 难道还是假？要想富先修路嘛！郭支书不是在动员大会上说过好多遍了。
村民乙 那大家集资的钱是用来修路的？
赵夏松 尽问些怪话。过两天就去买雷管炸药和开山工具！
村民丙 派哪个去买？
赵夏松 我和支书都去。
村民丁 就你们俩个？。
村民赵 怕是一去就不肯转来了吧？
赵夏松 什么意思？
村民赵 什么意思？莫不是拿了这笔钱你们俩个跑到外面去过日子？
赵夏松 你——
村民甲 夏松呀，哄爷哄娘就莫哄我们大家！大家是信得过，才把这点血汗钱交到你们手里的！
（赵夏松怔住。）
肖旺宗 算了算了，大家碾米去！（招呼村民下）
赵夏松 （苦涩地）天啊！野坳谷……
（唱）流言蜚语似冰点
打在头上冷心田
难平一腔怒与怨
怎洗莫名不白冤
一阵颤栗一股辛酸
心中顿生感慨万千
山里人哟
死抱着愚昧和偏见
背驮着苦难走过多少年
多少年呃
风雨凄凄艰难万险
生活里多苦少有甜
乡亲们呀我的父老乡亲
莫再把自己欺骗
莫再重复寂聊的从前
睁开迷惘的双眼
用勤劳的双手
早一天改变（这）野坳荒原
（赵夏松望望碾房，犹豫地下。）
（肖春花挑谷上，不小心拌一跤，谷子倒出许多……）
（三两个碾完米的村民挑担上。）
村 民 春花，也来碾米呀？
肖春花 哎。
村 民 怎么，谷子倒出来了？我们来帮你一下吧。
肖春花 不用了……
肖旺宗 （拿一根烟杆走出碾房）鲨鳅呀！你的烟杆！（看见肖春花，走过来）
肖旺宗 （热情地）春花，我正好要找你呢。
肖春花 噢，旺宗叔？
肖旺宗 （帮肖春花扫谷捧入筐内）前两天我到镇上去，碰到了大兴……
肖春花 （不知所以）噢……
肖旺宗 （故作叹息）唉……真不明白你妈是怎么想的，硬把你也捆在这野坳谷？
肖春花 她那倔脾气谁也拗不过，有什么办法？
肖旺宗 人一辈子长啊，弄不好就悔恨终生！
肖春花 旺宗叔，别说啦……
肖旺宗 春花，大兴叫我捎个话，问你到底哪样打算？
肖春花 我……
肖旺宗 春花呀！
（唱）肖家人不讲外姓话
十个手指总得往里扒
旺宗叔看着你长大
总把你当做自己的娃
你长得秀气生得美
聪明伶俐谁不夸
读过两年书还算有文化
守着野坳谷负了好年华
大兴奶崽人不错
更有一个富裕的家
你若嫁到他家去
吃香喝辣只管动嘴巴
春花呀
青春易逝人易老
机会错过悔无暇
主意全靠你自己拿
大兴等你的好回答
肖春花 （唱）旺宗叔一番真切话
听得人思绪乱如麻
心中滋味细细品
甜酸拌苦辣
山外的世世多精彩
山外的生活早变化
我想看看我想拥有
无奈有个固执的妈
妈要我闭上眼睛
妈要我收回双手
妈要我听山里的古话
我有什么办法
我不能给大兴好回答
我做妈妈的好春花
（石脑壳提几张野兽皮上，见扶静立一旁观听。）
肖旺宗 春花，马路街可真是个好地方，大兴人也长得蛮不错，你……
肖春花 旺宗叔，谢谢你这么理解我，关心我，可是春花……
肖旺宗 你怕什么？都八十年代了，婚姻自主，你妈也管不着！你想想，要是你真的跟了那石脑壳……
石脑壳 （冲上来）肖旺宗，你——
肖旺宗 （一愣）噢，石脑壳，你又送山货来了，这回可打得不少嘛。对了，上次卖给我的野兔皮和麂子皮的钱还有数绘你……
石脑壳 （气愤已极）老子哪时侯得罪了你？你要搞我的鬼？！（将兽皮砸向肖旺宗）
肖旺宗
肖春花 （同时地）石脑壳——
（切光。）
四
（大山上，立一间简易工棚。）
（村民们有的抡锤凿炮眼，有的撬石挑筐，正在劈山修路……）
（内声：“放炮了——放炮了——”）
（村民们下场。）
（一阵轰隆隆的炮声……）
（肖春花拿着一把草药上，被早在等侯着的石脑壳截住。）
石脑壳 春花……
（春花几次欲走，几次被石脑壳拦住。）
石脑壳 春花——
肖春花 你老缠着我干什么？我要去给夏松叔熬药呢。
石脑壳 春花！我可是为了你才上山的呀！
肖春花 为了我？
石脑壳 那当然。你爸爸说等环山公路修成了，就让你嫁给我的。我上山帮着出点力，只想快点修好它。
肖春花 还记着我爸爸那句话，他死了一年多了！
石脑壳 死者为人，他的话就作数！
肖春花 我自己没答应的事作哪种数？
石脑壳 春花——
（唱）你是山上花一朵
我是一泡牛屎坨
花儿插在牛屎上
肥蔸壮茎花更硕
你是天上白天鹅
我是井底赖蛤蟆
蛤蟆难吃天鹅肉
天鹅可抓癞蛤蟆
春花莫要嫌弃我
求你给我做老婆
只要同把日子过
随你凶来随你恶
肖春花 （唱）石脑壳你莫乱说
莫把自己比龌龊
你心善良又聪明
憨厚耿直好体魄
上山修路出大力
流的汗水你最多
待到满山春意浓
自有姑娘送秋波
不是春花嫌弃你
一颗痴心有所托
请你莫再难为我
早把这份相思割
石脑壳 春花，你可不能这样对待我呀！
肖春花 你要我怎样对你？
石脑壳 你就答应嫁给我吧！
肖春花 这不可能……
石脑壳 春花——（突然跪下）
肖春花 你——快起来！
石脑壳 （一把抓住春花的手）你要答应我！
（内声：“放炮了——放炮了——”）
肖春花 快放开！要放炮了！
石脑壳 那你就快答应！
肖春花 （急切地）快放开！不然就来不及了！
石脑壳 不！你不答应，让炮炸死算了！
肖春花 （猛地甩开）我还想活着！（跑下）
石脑壳 春花——
（一排轰隆隆的炮声……）
石脑壳 （急慌地爬起来，四处躲闪，一块飞石似乎砸在了他的腿上）哎哟——
（暗转。）
（工棚里，郭冬梅在替赵夏松熬药。）
郭冬梅 等吃了药，你就下山吧，今夜晚我留在这里守东西。
赵夏松 不，你一个女人怎好呆在山上。我这腰是老毛病，现在好多了。
郭冬梅 不行！你得下山休息两天。
赵夏松 真的不要紧！你走吧，天黑了……
郭冬梅 ……那我熬好了药再走。
赵夏松 （感激地）嗯……
（郭冬梅往火里添柴。）
赵夏松 这些天真把你累着了。
郭冬梅 你不也一样？头一关总算挺过来了。
赵夏松 是呀，好不容易！开始我还那样的想不通，现在看看大家热情这么高，公路已修成了一半，心里特别痛快咧！
郭冬梅 （倒出熬好的药）还感到歉疚吧？
赵夏松 （手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笑）嘿嘿……
郭冬梅 （递上药）快喝药。
赵夏松 （深情地）冬梅……
（一束闪电。轻轻的雷声。）
郭冬梅 噢，要下雨了，我去看看炸药……
赵夏松 （捧着一碗药，痴痴地）冬梅——
（唱）目送她消失的背影
心中滋生千般情
曾哀叹穷山是绝境
修路无望枉费神
看今天群情亢奋
破石劈山事将成
夏松悔过心头暖
一腔热血沸腾腾
（赵夏松喝药 电闪雷鸣……）
（伴唱）她是一剪雪山梅
傲姿绰然立峰顶
她是一弯溪流水
哗啦啦流不停
赵夏松 （唱）她是一簇红红的火
她是一片蓝蓝的云
（伴唱）她是红红的火
她是蓝蓝的云
赵夏松 （唱）她是一株马莲草
她是一根紫青藤
（大雨倾下。）
（赵夏松点燃马灯，取下斗笠欲下，郭冬梅奔上，俩人进工棚。）
赵夏松 看你一身都湿透了。
郭冬梅 （拍打身上的雨水）不要紧。
赵夏松 不行，会冷出病来，我生火为你烤烤。
（劈柴生炉火）
（郭冬梅过去烤衣。）
赵夏松 （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脱下外衣来烤烤。
郭冬梅 快穿上，你那腰……
赵夏松 我不要紧，快换上吧。
（郭冬梅听从地抓起赵夏松的外套至棚后换上。）
（俩人烤衣……）
（伴唱）夜沉沉，雨纷纷
朦朦雨夜朦朦情
一堆炉火红旺旺
燃烧两颗孤独的心
夜沉沉，雨纷纷
声声夜雨缕缕情
一堆炉火红旺旺
燃烧两颗火热的心
（郭冬梅换上烤干的衣。）
（赵夏松提饭锅架上火堆，穿上冬梅扔过来的外套。）
郭冬梅 （掏出针线）你那衣服该补一补了。
赵夏松 噢？（欲脱下外衣）
郭冬梅 就穿着补吧，天气冷……
（俩人坐在破木箱上，郭冬梅替赵夏松缝衣。）
郭冬梅 （唱）夜是夜沉沉
雨是雨纷纷
赵夏松 （唱）情是朦胧情
人是孤独人
郭冬梅 （唱）拉拉手中线
密密缝几针
赵夏松 （唱）破衣缝好如换新
穿在身上暖在心
郭冬梅 （唱）一针针，悠悠情
深情寄与线一根
赵夏松 （唱）一根纱线莫道短
连着两人身与心
郭冬梅 （唱）俩人隔得近
赵夏松 （唱）心儿对着心
郭冬梅 （唱）两心相对怎相近
赵夏松 （唱）心中有话难出唇
郭冬梅 （唱）难出唇哟神不定
就怕线断情难寻
赵夏松 （唱）情难寻哟怕挑明
意欲作罢更不能
郭冬梅 （神乱中针扎着手指）哎哟……
赵夏松 （关切地）怎么？（抓起郭冬梅的手）出血了？
郭冬梅 （掩饰地）没什么……（赵夏松忙松开郭梅的手，情怯地欲走开，拉紧了线）哎哎……
（赵夏松发觉后站定。）
郭冬梅 （唱）脸泛红云乱走神
缝衣缝了手指尖
赵夏松 （唱）一针扎着她的手
线儿扯着我的魂
郭冬梅 （唱）心海不平静
赵夏松 （唱）心海不平静
郭冬梅 （唱）情焰扑腾腾
赵夏松 （唱）情焰扑腾腾
郭冬梅
肖夏松 （同唱）捅破窗纸面对面
当与夏松／冬梅 端出心
（俩人同时上前，同时止步。）
（接唱）贸然欠思付
不能妄自行
环山公路未修通
怕节外生枝讲不清
郭冬梅 （唱）暂且缓一缓
赵夏松 （唱）不妨沉一沉
郭冬梅 （唱）缓一缓慢慢地等
赵夏松 （唱）沉一沉悄悄地寻
郭冬梅
赵夏松 （唱）等来野渡横轻舟／寻来流水载知音
赵夏松 （发觉饭糊）哎呀，饭糊了。
郭冬梅 哎，哎，针还没摘下来……
（伴唱）她是马莲草
她是紫青藤
（赵夏松提下饭锅，郭冬梅过去摘下赵夏松身上的针。）
赵夏松 谢谢你丁，冬梅……
（电闪，雷鸣。）
郭冬梅 噢，我该回去了。
赵夏松 一起吃点饭吧，等雨停了，我送你下山。
郭冬梅 （顿时心意傍徨）不了……太晚了别个又会话闲话……
赵夏松 你还怕别个说闲话。
郭冬梅 我……
赵夏松 （犹豫卡刻，情不自禁地抓着郭冬梅）冬梅——
郭冬梅 （惊慌失措）夏松，别这样……
（随着一串炸雷响起，引来连声巨响。）
郭冬梅 炸药！是炸药爆炸了——（欲冲下）
赵夏松 冬梅，危险！（紧跟上）
（一股气浪将他俩掀翻在地。）
（切光。）
五
（郭冬梅家。）
（郭冬梅拖着疲惫的双脚沉痛地上。）
郭冬梅 （唱）刻着苦字的张张脸
刚刚展笑颜
凶神施威骤然间
又是泪涟涟
一串恶雷炸——
炸毁了炸药和雷管
一场淫雨打——
打崩了山坡路被填
野坳谷本来穷要命
这一下好似雪上把霜添
群众声声把我怨
党员干部犯疑嫌
唤人上山除崩土
一个个将头偏一边
天啊天——
你瞎了一双眼
糊糊涂涂乱发癫
为什么不分轻和重
为什么不分丑和贤
野坳谷男女老少你不念
也该怜冬梅一家苦缠绵
为修路女儿婚姻断
为修路丈夫丧黄泉
为修路冬梅抛家事
呕心沥血受熬煎
如今是鸡飞蛋打凄凉一遍
你叫我人前怎开言
（肖春花端饭菜上。）
郭冬梅 （偷偷擦掉眼泪，强装笑容）噢，吃饭了？
肖春花 （责怨地）你还记得吃饭？这饭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你一天真的就晓不得早和晚了！
郭冬梅 出了这么大的事妈能坐得住吗？
肖春花 当初为什么就不听春花半句劝，现在看你怎么收场？
郭冬梅 （酸涩地）这时候了你还跟妈说这些干什么！
肖春花 （给郭冬梅盛饭）……你连早饭还没吃！
郭冬梅 （掀开菜碗，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肖春花 这些天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我把那只花鸡婆杀了……
郭冬梅 （生气地）就两只生蛋鸡，你——
肖春花 （忍不住泪花闪落下来）妈，你自己的命就真的那么不值钱？！
郭冬梅 算了，吃饭吧……
（肖旺宗与几个村民议论着上。）
郭冬梅 （见状让座）噢，大家来了……
（村民们顿时迟疑难言。）
肖旺宗 （看见桌上的菜）嗬，伙食还蛮好嘛，吃鸡肉咧。
村民甲 我们可没这个口福了！你说要修路，没得法，我们没得几个钱的人屋里卖了东西凑钱集资，三餐吃的萝卜樱子豆鼓酱。好久没开荤了咧！
村民乙 是呀！现在一家伙雷打雨冲，拿我们来垫背了。
肖春花 你们说话要讲点良心！我妈这几天急得两头跳，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我怕她熬不住，才偷偷杀了一只鸡想给她补补身体，可你们——
郭冬梅 （制止地）春花！
肖春花 （委屈地对一村民）满狗爹，你老是晓得的，我屋里不就剩下两只下蛋的母鸡了，不然谁还舍得杀？！
肖旺宗 春花……
肖春花 你们不体谅人，没安什么好心，都给我走——（伤心哭泣）
郭冬梅 （大声地）春花——不要跟三岁小伢崽样！（端起桌上的鸡肉，含着泪水）乡亲们，虽是天灾人祸，也尽可埋怨冬梅，只求大家千万别灰心……不嫌弃的话，大家就把这碗鸡肉吃了吧……
肖春花 妈——
郭冬梅 吃吧……连累了大家，我心疚呀……
村民乙 （咽咽口水）你以为我们不敢？（过去抢过碗抓起鸡肉便吃）
村民丙 你还有不有点同情心？！（抢过碗）支书还不是为了大家？集资修路她出的钱最多，连春花的嫁妆都搭上了，你不就出了两块四毛钱？！
肖春花 妈……（扑进冬梅怀里）
村民丁 支书，现在到底怎么办嘛？
郭冬梅 怎么办？要大家先把崩到路上的石土清除，再想法子搞钱买雷管炸药……
村民赵 丢头牛还赔园草。这种蠢子哪个还当？
郭冬梅 乡亲们，公路已修成一半了，可不能半途而废呀！
肖旺宗 算了算了，莫讲出朵花来，如今是黄牛角、水牛角，田坝口子各顾各。
郭冬梅 这时候你还讲这种话？
肖旺宗 大家辛辛苦苦从鸡屁眼里省出来的两个钱，跟着你往水里打漂漂，你就那么不心疼？
村民钱 白费了劲总不能连本都搭上！过十多天就喊过年了，屋里还没买一点东西，我那八十块钱就退给我吧！
村民孙 对，退钱！我五十七块！
（村民们争着索要退款……）
郭冬梅 明明知道钱都花光了，还从哪里拿出来？。
肖旺宗 从县里贷回来的一万块钱，不是还剩三仟多没用吗？
郭冬梅 告诉你，公路要修，那钱谁也不准动！
（石脑壳拄根棍子，蹩着脚边喊边上。）
石脑壳 支书，支书呃——（进院突然跪在郭冬梅面前）你害了我了——
（唱）支书支书你害了我
害了我无爷无娘的石脑壳
集资修路我拿了三十二块五
飞石又打伤我的脚
撑根棍子事难做
你叫我日后怎生活
我到哪里去讨老婆
没得老婆还活什么
支书呀支书你听着
我要春花嫁给我
你不答应不要紧
我困到你屋里要吃喝
死到你屋里没奈何
不怕席卷簸箕撮
肖春花 （气愤地）石脑壳，你——
郭冬梅 石脑壳，你那脚只是受了点轻伤，怎么会跛？
石脑壳 哪个讲的？（试着走步）哎哟——
郭冬梅 你莫来凑热闹好不好？
石脑壳 你答应不答应？
肖春花 石脑壳，你不要赖皮！
石脑壳 我赖皮？好，那我就困到你肖春花床上去！（蹩着脚欲进屋）
肖春花 你——
（肖春花抓起扫帚追打石脑壳，石脑壳的脚一下子变得不蹩，飞快地逃下，村民们见状一阵哄笑。）
肖春花 （痛不欲生地）妈！别人叫你“野辣椒”，你以前也是又野又辣的，为什么今天不野不辣了，啊？！
（郭冬梅忍着悲愤的泪，摇头无言……）
（伴唱）算不死的悠悠命
猜不透的是人心
走不完的弯弯路
流不走的是真情
哟喂……哟喂……
“野辣椒”有叶也有根
石头缝里也能生
哟喂……哟喂……
（伴唱声中：郭冬梅欲安慰肖春花，肖春花哭泣着跑进屋。村民们带不同的神态下。郭冬梅环视房屋，思虑片刻，喊转肖旺宗，赵夏松正好走上。）
肖旺宗 （有点尬尴）什么事……
郭冬梅 （搬凳让肖旺宗和赵夏松坐）夏松也正好来了。可以做个中间人。
赵夏松 到底怎么了，冬梅？
郭冬梅 ……我要卖房子。
赵夏松
肖旺宗 卖房子？！
郭冬梅 是的，请你旺宗大哥……买下我的房子！
赵夏松 这……
肖旺宗 （唱）冬梅突然要卖房
暗吃一惊口难张
月投水中见倒影
不问原因知端详
郭冬梅 （唱）冬梅今天要卖房
心中滋味不一般
肩上担子千斤重
往后的日子更艰难
肖旺宗 （旁唱）还算她真正会想
知难而退有主张
卖了房子撒了手
随着春花嫁出山
赵夏松 （旁唱）是悲是喜难言讲
本应阻拦不阻拦
接回冬梅偿心愿
患难夫妻恩爱长
肖旺宗 （旁唱）对手败阵怨恨散
强者自然成了王
顺水人情送一回
当即买下她的房
（肖春花上，见状止步……）
郭冬梅 （对肖旺宗）怎么样？
肖旺宗 （故作无奈状）难得你支书这样想得开，好吧，我就买下。（环视房屋）不过这房子修了都十多年了，怕是价钱不好谈。
郭冬梅 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喊价，就五仟块钱吧。
肖旺宗 五仟块？太高了，太高了……
肖春花 （愣愣地走上来）妈，你要干什么？
郭冬梅 春花……
肖春花 你要卖房子？！
郭冬梅 （无奈地点头）嗯……
肖春花 （强忍酸楚，痴痴地）不……当初你阻止我外嫁，我怕伤害你，只好认了。可你今天——弄得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我不答应！！
郭冬梅 春花，你听妈说……
肖春花 不要说啦——今天你要真的卖了房子，我就死在你面前！
赵夏松 （难以启齿）春花……
肖旺宗 （不锯地）春花，这对你有好处呀？
肖春花 有好处？（痛苦地大笑）哈哈哈……妈，你卖了房子，对我有好处？
郭冬梅 （迸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春花……妈对不起你，就原谅妈妈吧……（双脚颤抖着跪在肖春花面前）
肖春花 （惊愣）你……
赵夏松 冬梅——
郭冬梅 你要嫁人，妈不再阻拦你，只望春花日后……莫再怨恨妈妈！
肖春花 妈……（痛呼着跪拖住郭冬梅）妈——你为什么这样傻！为什么啊？！为什么连家都不要了？
郭冬梅 春花……
（唱）不是妈太痴傻
不是妈不要家
狠心卖房也只为
明天有个更好的家
野坳谷偏偏遭雷打
灾祸牵着百十家
没有大家哪有心恋小家
小家不兴何需它
春花呀——
眼下事急困难大
人心涣散乱如麻
卖了房子买炸药
环山公路重上马
真情唤起众心归
定叫春风暖山涯
肖春花 妈，我们活得太苦了……
（郭冬梅将肖春花紧紧地抱在怀中。）
肖旺宗 冬梅，你还是为修路？那你这房子我不能买！
郭冬梅 你……
肖旺宗 你这不是不让我做人吗？村里人会骂我缺德，黑了良心，我肖旺宗再怎样也不得做这种事。我先还以为你卖了房子是随春花一起嫁出去，所以……
郭冬梅 （感悟到）难得你—片好心，旺宗大哥……不过别忘了，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这房子你不买，周围村子里还会有人要？
肖旺宗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总不能买了你的房子，让你母女住到露天里！
赵夏松 我会接她们住到我家去！
肖旺宗 住到你家？
肖春花 （惊异地望着郭冬梅）妈？
郭冬梅 不！环山公路未修成之前，我就带春花住到山上去！
（切光。）
六
（除夕夜来临之际，祈祷或祭祀活动在进行。无论花样如何，但一定古朴、原始，极具特点而又能体现出节日的氛围……）
（石脑壳重复地、自言自语地喊着：“过年了，野坳谷过年了——”他在村民们中间流连，神情迟钝、麻木，又有几分苦涩和茫然……）
（伴唱）三百六十天为一年
今天又是过年
有人盼着过年
也有人怕过年
今年不同往年
为什么年年过年
（盘秋草焦虑不安地上。）
盘秋草 旺宗说是到镇上去，怎么这时候还不拢屋？
（赵夏松扶摔伤的肖旺宗上。）
盘秋草 （急切地迎过去）旺宗，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肖旺宗 哎哟，哎哟……
赵夏松 他从虎子嘴旁边的蛇背坡上跌了下去，还伤得不轻。我买炸药回来正好路过那里，才把他扶回来。
盘秋草 哎呀，你怎么搞的吗？
肖旺宗 哎哟……我卖完东西急着赶回来过年，哪晓得那条鬼路……
赵夏松 快扶他回屋去上点药吧。
盘秋草 （扶着肖旺宗）夏松兄弟，可真搭帮你了。
石脑壳 （从他们面前走过）过年了……野坳谷过年了……（默默地下）
赵夏松 石脑壳？
众村民 （围向赵夏松）村长回来了！
赵夏松 （高兴地）乡亲们，炸药和雷管买回来了！
村民甲 是用支书卖房子的钱买的？
赵夏松 村里的干部们还凑了一些。
（鞭炮声响起……）
村民乙 夏松，到我屋里去过年吧。
村民丙 到我屋里去……
（村民们争相邀请。）
赵夏松 （感激地）多谢大家……（突然意识到）郭支书呢？
众村民 （哑然地）郭支书……
（暗光。）
（静静的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过年了——过年了——过年了——”）
（稍倾，肖春花点燃挂在洞口边的一盏马灯，舞台灯光亮起。）
（大山上，风雪飞舞……）
（环山公路的某段，有一个山洞，洞内可见一些日常用品……）
（马灯下，肖春花在用石头堆成的灶上架吊锅生火做饭。）
（一阵雪风吹灭灶火，顿时熏烟呛住春花。春花用嘴吹火……）
（伴唱）风雪弥漫天地冷
大年三十夜不明
道是人间少温暖
大山之巅情殷殷
（郭冬梅挑着簸箕下。她蓬头垢面，已经很疲惫，不小心从土坡上滑趺下来……）
（郭冬梅往簸箕里装土，被一块大石头挡着，便放下铁铲，欲推走它，石头纹丝不动……）
（春花见状，慢慢走过来，默默地帮郭冬梅推石头。）
（俩人用尽气力，石头只是微微移动了几下。）
（隐约地传来一阵鞭炮声……母女俩不约而同地朝山下望去，又缓缓地转眼相视片刻，然后默默地继续推大石头……）
（肖春花感觉太吃力，太无奈，索性一下子坐到在雪地上，郭冬梅微微苦笑一下，也坐到在大石头上喘气。）
（肖春花突然发现一只野兔，悄悄爬过去捕捉。那兔子好似与肖春花做游戏，逗得春花跌过来扑过去……郭冬梅被吸引，便抓起扁担，参与到捕兔的“游戏”中去……兔子终于在她们的视线中消失。）
（母女俩累得精疲力竭，脸上却泛起难以言表的笑容，并无意地往嘴里塞着雪粒。）
肖春花 要是逮着这只兔子就好了……
郭冬梅 晚上吃什么菜？
肖春花 还有四个蛋。
郭冬梅 都煮了吧，过年了……
（郭冬梅从一旁拿过一根粗索和木杆，套好石头，等着肖春花来抬……肖春花沉郁地走过去，与郭冬梅几次起肩才将石头抬起，却起步艰难……）
（又传来阵阵鞭炮声……）
肖春花 （承受不住压力，顺势双脚跪下）妈……我受不了啦！
郭冬梅 （急过去相扶）春花……
肖春花 （突然地）我要回家！我要下山！我要回家——
郭冬梅 春花——下山……也没有家。
肖春花 （痛哭着奔向郭冬梅）妈——
（唱）春花不能把山下
山下已经没有家
只有这高高大山！
大山高高冷巴巴
妈呀我的糊涂妈
是你卖了我们的家
我们没有了家
我的蠢妈妈
大年三十夜
冷落在山涯
母女雪地苦苦爬
别人举杯喜喧哗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的苦妈妈
郭冬梅 （唱）春花呀——
妈妈的好春花
妈妈的命疙瘩
你泪儿省着洒
妈为你轻轻擦
雪夜茫茫莫害怕
莫畏山中寒风刮
妈不为名不为利
心不糊涂眼不花
只愿脚下一条路
少一些坑坑洼洼
肖春花 （唱）妈妈呀——
莫怪春花把你怨
莫说春花志不坚
野坳谷走到今天
走过了百年千年
经过了多少风雨
承受了多少辛酸
你一个单身的女人
有什么办法改变
当一个细细的干部
你什么能力胜天
你没日没夜地奉献
你付出了万千万千
有谁理解你的苦心
有谁为你可怜
你累白了青发
你熬黑了眼圈
你忘记了自己
你忘记了时间
你没有了家
带女儿来到这大山巅
郭冬梅 （唱）春花呀——
世上谁个不想好
不想安乐与清闲
谁不想有个温暖的家
偏想风中雨里钻
妈也长的血和肉
寒风刺骨也打颤
妈也生张品味的嘴
吃香喝辣也想甜
也想年年过好年
不愿除夕啃雪团
春花呀不怪你声声怨
儿跟着妈妈受煞煎
二十年新衣新裤你没穿一件
二十年山泉水泡饭你只说甜
二十年你从末到城里打一转
二十年煤油灯伴你梦里寻欢
二十年呀痴痴迷迷到今天
只留下满腹委屈与辛酸
一颗心儿苦打颤
我自愧自责不堪言……
肖春花 （揪心地）妈——
郭冬梅 （唱）春花呀
娘不信真金怕火炼
娘不信流水还怕河道弯
女儿你抬起泪眼
咬一咬牙关
帮妈走出这一关
走出这一关
（母女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突然一声铳响，惊破夜空。）
（少顷，石脑壳提一只打死的野兔上，沉重地走向郭冬梅母女。）
（郭冬梅母女惊异地后退。）
石脑壳 （默然地将野兔放在石头上，擦—下眼角的泪花）过年了，你们弄了吃吧……
郭冬梅 （释疑，感激地）石脑壳……
石脑壳 支书，石脑壳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春花，你们……原谅我吧！（说不下去）
（赵夏松举火把上。）
赵夏松 冬梅——
郭冬梅 （转过身）夏松！
赵夏松 我来接你们下山！
郭冬梅 下山？
赵夏松 回家！
郭冬梅 回家？
（村民们幕内呼唤：“支书——春花——支书——”）
（郭冬梅迎去。）
（村民们举火把，打手电，提饭菜自四方涌来。）
盘秋草 冬梅嫂子，大家给你们送年饭来了！
（郭冬梅母女激动万状，热泪盈眶，村民们将一包包，一件件礼品塞过来……）
郭冬梅 （声音颤抖）谢谢大家，冬梅谢谢大家！
（有人一声吆喝：“过年了——”）
（村民们眺起了欢快的舞。）
（合唱）并不是从前就叫做山
并不是从前就叫坡
每座山都是一个故事
每个坡都是一支歌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