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歌(其他)
其他
2022-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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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写一千支颂歌来赞美女性的美丽、善良、勤劳、恭顺、忍让……但我愿把思考和剖析她们自身看得更为重要。
——作者题记
人 物 （第一次出场年龄）
霜 竹——26岁，女
虬 松——28岁，男
雪 梅——25岁，女
许老师——60岁，女，雪梅养母
招 弟——12岁
招弟妈——40岁
周医生——45岁，女
八公公——70岁，男
守 根——28岁，男
守根妈——60岁，女
小 宝——7岁，男
疯大嫂——40岁
小学生、农民、护士若干
堂客甲、乙
第一场 （时间：90年代的一个仲夏）
（地点：贫困山区苦竹山，黑龙潭边的山坡上。
（古樟荫浓，潭水幽深，重峰叠嶂，山道崎岖。
（伴唱）女儿歌，女儿歌，
哭声伴，怨声和。
千年古调音未绝，
苦竹山上苦女多。
（霜竹、雪梅内唱）
且莫说苦竹山上苦女多——
（二人上。）
霜 竹 （接唱）看今日女儿家扬眉展笑颜。
兴冲冲越岭翻山把路赶——
（二人攀登舞蹈。）
雪 梅 （对内）松哥，快来——
（虬松身背黑板等物艰难地登山，三人且唱且舞。）
霜 竹 松哥，小心。（扶松一把）
雪 梅 （接唱）男子汉却为何落在后边。
（双关地）苦竹山风云易变路凶险，
要留意鲜花丛边有深渊。
霜 竹 （白）莫讲得咯样吓人罗。
（唱）你看这晴空万里山青水秀，
满眼是旖旎风光惹人留连。
（雪梅采花。）
虬 松 雪梅，你刚从城里来道路不熟，要小心。
雪 梅 晓得！
虬 松 （唱）此山此景天天见，
霜 竹 （唱）为何心中激浪掀？
虬 松 （唱）今日登山事不同，
霜 竹 （唱）流动教学到山前。
（霜竹激动地抚摸自制的教鞭。）
霜 竹 （唱）农家女恐难把教鞭掌好，
心跳急犹如小鹿撞怀间。
虬 松 （唱）叫竹妹莫心慌莫胆怯，
想一想许老师教诲十年。
苦女村山高崖陡交通不便，
山里人要学文化难于上青天。
少知识难除却千年愚昧，
没文化挡不住封建残余死灰复燃。
盼世人莫再蹈苦女覆辙，
倡新风扫愚昧要靠这教鞭。
（两人情不自禁地握手。）
雪 梅 哟，真亲热。
（虬松、霜竹慌忙松手。）
霜 竹 没什么，是我滑了一下，他扶我一把。
雪 梅 握握手就脸红成这样，想不到你这当老师的脑壳里封建残余还不少。
虬 松 莫逗把了，还是赶紧走，今天是第一次上课，老师迟到可不象话。
雪 梅 莫急嘛，时间还早呢。
（雪梅登崖观景。）
雪 梅 你们快来看，这潭水可真美。
（崖边猛然立起一个怀抱娃娃的疯大嫂。）
疯大嫂 我能生孩子，我有孩子，你看，你看——
（雪梅吓得步步后退，不慎掉下潭去。）
（虬松跳水相救，霜竹呼救下。）
（疯大嫂傻笑着，一边逗娃娃一边下。）
（虬松抱雪梅上，霜竹脱衣护雪梅。）
雪 梅 （猛推虬松）你是谁？我怕，我怕——
虬 松 小梅，莫怕，是我。
雪 梅 （睁眼）松哥，是你？
虬 松 讲哒你要小心。
雪 梅 刚才那个女人好吓人哟。
霜 竹 她是我们苦女村人，因为一直没有生育，被丈夫赶出了家门，成了疯子。
雪 梅 那她手上抱的娃娃——
霜 竹 那是破布条做的假娃娃。她每天都抱着这假娃娃来潭边拜神，说是求仙姑给她平反。
雪 梅 （抚弄着自己湿湿长发，若有所思地）真惨！
虬 松 苦女村比这惨的事还多。
雪 梅 （看着虬松）松哥，这回多亏了你。
虬 松 莫说咯些，只求你下回老实点。你要有个三长二短，我们可没法向许老师交待。
雪 梅 跟着你，我出不了错。
虬 松 为什么？
雪 梅 我算过命，遭难有贵人相救。
（许老师拄杖上。）
霜 竹 许老师，你怎么来了，这么高的山——
许老师 你们今天第一次上课，我想来看看。
雪 梅 妈。
许老师 你这一身怎么搞成这样？
雪 梅 我下潭洗了个澡。
许老师 大姑娘不怕羞。
雪 梅 妈，你快来看，这潭水多像一块明镜，那山峰多像一个横卧的美女。
许老师 让你讲对了，那山叫美女山，这潭叫黑龙潭，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
雪 梅 妈，您给我们讲讲吧。
许老师 好。
（唱）苦竹山上苦女村。
一家三口度光阴。
男耕女织把母敬，
日子过得甜津津。
老母亲殷殷把孙儿盼，
不料想只有凤来没得龙。
为续香烟把根基保，
母亲劝儿另娶亲。
小夫妻恩义重，
宁愿死也不肯把手分。
白发人尤恐香烟断，
祠堂告媳不孝娘亲。
族规森严山样重，
善良人缚石要把潭沉。
临刑前她对天发下一桩愿，
求苍天莫把女儿不当人。
求世人要把这无理的规矩改，
潭水有灵托起我这无罪身。
话说完她纵身入水惊雷震，
波涛涌潭水托起了这座山峰。
多少年封建重压出苦女，
黑龙潭吞没了几多冤魂，
潭水深容不下弃妇悲泪，
山峰高埋不下怨女孤坟。
你看那美女长卧眼不闭，
你听那潭水呜咽撼人心。
（静场。风声、水声由弱渐强，化成一声怪叫）
雪 梅 竹姐，我怕——（抱住霜竹）
霜 竹 许老师，为什么妇女这么命苦？
许老师 这不是妇女命苦，那是封建愚昧的罪恶。
雪 梅 多少年来，就是有些人不把妇女当人看。
霜 竹 那种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在苦竹山开展流动教学，提高山区人民的文化水平，就可以扫除愚昧，开创新风。
许老师 霜竹，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有了文化还只是妇女走出愚昧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妇女要真正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人，追求一种人的生活。而这却不是所有有知识的人都能做得到的。
霜 竹 这——
（雪梅咳嗽。）
虬 松 许老师，山上风大，雪梅这一身又湿透了，您还是先带她回去吧。
雪 梅 我不回去。（咳嗽）
虬 松 许老师，您放心，我们会上好这堂课的。
许老师 也只好这样了，都是这鬼妹子害的，走，我送你回去。
（众人分手。伴唱起）
一段遗恨传千年，
几多思绪在心间。
（四人表情各异，仿佛各有心事。）
（许老师、雪梅下。虬松、霜竹圆场。）
（伴唱）才离崎岖潭边路，
又到千年古樟前。
虬 松 霜竹，到了——
霜 竹 （从沉思中醒来）哦——
虬 松 你在想什么，这样入迷？
霜 竹 我在想刚才许老师说的话。
虬 松 她讲得有理，要真正做到妇女解放，首先要自己解放自己。
霜 竹 自己解放自己？
虬 松 对！哟，上课时间到了。（忙挂起黑板，敲响铜钟）
（钟声、鸟叫声、细伢子的欢呼声在山谷震荡。）
（一些细伢子跑上，坐好。）
（疯大嫂抱娃娃上，细伢子追着喊：
“疯妈妈，想娃娃，生不出，布来扎。”一个细伢子抢过假娃娃，撕开一看尽是烂布头。疯大嫂死命夺回。包好，哄着怀里的娃娃下。
虬 松 大家坐下，上课了。
（小宝骑在姐姐身上，上场。）
霜 竹 小宝，你这是搞什么？你怎么能把姐姐当马骑。快下来。
小 宝 不要紧，我爸爸说伢子的命比妹子金贵，哪个叫她生下来就少个小酒壶罗。
霜 竹 你——
虬 松 小宝，快下来，你爸爸的想法不对，你读了书就会晓得伢子和妹子都是一样的。
（小宝不情愿地放开流泪的姐姐，霜竹替小宝姐擦干眼泪，扶她坐下。）
霜 竹 松哥，我想把第一课的内容改一下，就从人字讲起。
虬 松 好。
（招弟拖着伤腿背柴上。）
霜 竹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苦女村流动小学的第一课，我们准备从人字讲起。（将人字写在黑板上）大家跟我念：人——
（大家同念，声震山峦。）
霜 竹 人字的发音和笔划都很简单，但它却包含了不寻常的意义。人是一个庄严的群体，它们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们有人的情感。伢子是人，妹子也是人，所以你们之间需要尊重、爱护、帮助……
（招弟听着，忍不住痛哭起来。）
（大家过去扶起她。）
霜 竹 招弟，你的腿怎么了？
招 弟 霜竹老师，你讲，我是不是人？
霜 竹 怎么，你——？
招 弟 他们，他们为什么总拿我不当人呀？
霜 竹 出了什么事，你快说。
招 弟 霜竹老师
（唱）苦楝子熬汤伴黄连，
提起此事苦难言。
父亲盼子把香烟续，
算命人说我挡了龙源。
从此后父亲视我眼中钉，
几年来拳里偷生棒中眠。
早几月父亲信了算命的劝，
十几岁被逼嫁赶出家园。
折磨重重实难忍，
一月里我十次跑回娘身边。
一回一身伤一次一身血，
这一回打得我骨断皮连。
我比牛马苦我比猪狗贱，
非人的生活实可怜
霜 竹 招弟——（两人相抱）
（招弟妈上。）
招弟妈 招弟，你腿伤成这样，怎么还出来砍柴，我背你回去。
招 弟 妈，我不回去，柴没砍足，要挨打的。
霜 竹 招弟妈，招弟这么小，你们就把她赶出家，还把她打成这样，你们的心可真狠。
招 弟 霜竹老师，莫怪妈妈，你看，她伤得也不比我轻呀。（扯起母亲的袖子，显出一道道伤痕）。
（众人惊。）
招弟妈 （漠然地）这算不了什么，我是挨惯了。谁叫我没有给他家生个儿子……
招 弟 （扑入母亲怀中）妈，我就是您的儿子，我长大了，养您的老。
招弟妈 莫说笑话，你是妹子。
招 弟 霜竹老师说妹子也是人，我能养您的老。
招弟妈 妹子，莫胡思乱想。把脚养好还是回婆家去吧，说不定他家小毛能有出息，你终身也就有靠了。
招 弟 妈，我不去，那种日子我受不了。
招弟妈 莫犟了，女儿家生来就是这种命。
霜 竹 招弟妈，招弟才十几岁，您怎么就——，我看还是把她留在家里，让她和孩子们一起读书吧。
招 弟 对，妈，我要读书。
招弟妈 女儿家读书没用，你们就莫费这个心了。
霜 竹 招弟妈，招弟要是读了书，有了文化，就有力量来改变自己的生活，改变自己的命运。
招弟妈 只怕她爸爸——
虬 松 他要再敢这样打人，我就要告到法院去。
招弟妈 霜竹，我们家没钱呀。
霜 竹 这个不要紧，我们不收她的学费，她的书籍费我们也包了。
招 弟 （跪下）谢谢老师。
（大家扶招弟入座。）
霜 竹 大家坐好，我们继续讲课。大家再跟着我读“人”。
（大家同念，声音在山谷回荡，招弟妈涕泪盈盈，擦泪下。）
（两个戴面具的堂客上。她们的化妆和服装带有各个时代的特征，虽不协调，但反映出一种寓意。她们看娃娃上课，议论，大笑。）
堂客甲 什么人讲得这样神乎其神，我们咯里哪个堂客不挨老倌的打哟。
堂客乙 是的，昨晚你老倌打得你做猪叫，为什么事罗？
堂客甲 没么子事，他不打堂客手就发痒，咯打堂客也象抽鸦片烟一样有瘾呢。
堂客乙 鸡公打鸣，鸡婆下蛋，老倌打婆娘，咯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堂客甲 莫看她现在讲得起劲，以后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的命。
堂客乙 有理，有理。（两人大笑）
霜 竹 请你们安静一点，这里在上课。
堂客甲 （取下面具）哟，原来还是霜竹妹子，你看罗，喜鹊子叫得狠，喜事就进哒门，你还不快回去，八阿公在等你呢。
虬 松 霜竹，八阿公是村里的长辈，找你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你还是先回去，课我来上。
霜 竹 这——
堂客乙 （取下面具）哟，好亲热呀，真是糯米粥饭巴酽的哒。硬象死哒戏里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哟！嘿……（两人戴面具笑下，）
（霜竹、虬松闻言若有所思，相视无语。）
（疯嫂子上。）
疯大嫂 梁山伯与祝英台，嘿……（表情恐怖）
（光暗。）
第二场
（时间 当天晚上）
（地点 霜竹家）
（晚霞一抹，斑竹数丛，远山如黛，农舍静幽。）
（伴唱）落日生霞铺锦锈，
恋人依依过田畴。
新打剪刀难开口，
千言万语在心头。
（伴唱声中，霜竹、虬松背黑板等物上。）
虬 松 （欲言又止，看见蝴蝶，捉住）霜竹，你看几多好看的蝴蝶呀。
霜 竹 放了它。
虬 松 为什么？
霜 竹 你可记得梁祝的故事。
虬 松 （有意地）我记不得了，你记得吗？
霜 竹 我，我也记不得了。松哥，放了这蝴蝶，好吗？（扳开虬松的手，蝴蝶飞去，虬松乘机握住霜竹的手。）
虬 松 竹妹，她们刚才讲我们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霜 竹 像又怎么样？
虬 松 竹妹——（欲言，霜竹甩开其手）竹妹，我有话对你说。
霜 竹 有话就讲嘛。
虬 松 （欲言又止）这——嗨！
（唱）急水滩头篙难移，
话到嘴边不好提。
我好比葫芦装进糯米饭，
装时容易倒不易。
（白）竹妹，我们相处咯久，未必我的心事你一点都看不出吗？
霜 竹 （有意为难地）松哥呀：
（唱）下雨不知天早暗，
水深难测路高低。
大田隔水水隔基，
人心隔肚肚隔皮。
松哥有话明白讲，
竹篮有耳尽管提。
虬 松 竹妹——我，嗨
（唱）高山种田盼天雨，
人到此时怨嘴皮。
山穷水尽生一计，
借纸传情把话提。
（白）竹妹，你身上有纸没有？
霜 竹 我没带。
虬 松 那我回去拿。（欲下）
霜 竹 松哥，你不是有话说吗？
虬 松 有话我晚上来说。（跑下）
霜 竹 （憧憬地）晚上说——
（伴唱起）恋人相约黄昏后，
定情时月上竹梢头。
缓缓儿提步往家中走，
幢憬如画在心头。
（光渐暗。一弯新月，数点明星。）
（月光中霜竹伏案沉思。）
霜 竹 （唱）恋人相约黄昏后，
此时月上竹梢头。
霜竹倚窗将他望——
（听见有声响，忙开门。门外无人，风吹竹叶飒飒作响。）
霜 竹 原来是风吹竹叶。
（接唱）几番误认犹自羞。
怨一声斑竹你不该将我逗，
我的心事早在你的眼底收。
幼年时我与他竹边嘻闹，
石当盏草当菜戏结鸾俦。
父母双双丧命早，
松哥待我意厚情稠。
寒天里他送干柴一担担，
暑日中他送清泉情悠悠。
患病时多亏他床前照料，
我身上还有他的血在流。
长大后我与他志同道合，
不畏艰辛爬山涉水把学求。
学成后一同归乡把学办，
扫愚昧倡新风同把幸福求。
多少年心虽通话没明讲，
今日里恋人相聚共叙绸缪。
（霜竹看看道上没人，入内，关门。）
（许老师与雪梅上。）
（敲门。竹惊起，忙对镜理妆。开门。）
霜 竹 是你们？
雪 梅 怎么，不欢迎？
霜 竹 不，请坐。
雪 梅 妈，您看竹姐今天打扮得象个要出嫁的新娘子。
霜 竹 （羞）许老师，您看小梅——
许老师 小梅，莫闹了。
雪 梅 竹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接到信，我考上师范学院了。
霜 竹 太好了，我祝贺你。
许老师 霜竹，你和虬松谈谈，授课之余，也复习一下功课，明年都去试试。
霜 竹 许老师，我去不了，我丢不下这些孩子。
许老师 要在山区普及文化知识，扫除封建愚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呀。
霜 竹 我有思想准备。
许老师 那好。我们是来向你告辞的。今晚月亮好，我们娘俩赶下山，好搭明天的汽车回县城。
霜 竹 我去叫虬松一起送您。
许老师 不必了，你们明天还有课，再见。
雪 梅 妈，您先走，我还要同竹姐讲几句悄悄话。
许老师 就你名堂多，快点来。（下）
雪 梅 竹姐，我想求你帮个忙。
霜 竹 什么事你尽管说。
雪 梅 这束山花和这封信请你转交给松哥。
霜 竹 你家不远，你自己送去就行了。
雪 梅 我，我刚才去过，他不在家。
霜 竹 那好，我帮你较交。
雪 梅 这信还要请你帮我看看。
霜 竹 好，我看。（欲看信，梅拦住）
雪 梅 你要等我走了以后再看。
霜 竹 你的名堂真多。
雪 梅 竹姐，再见。（跑下）
（霜竹关门，看信。）
霜 竹 （念信）亲爱的虬松哥……这！
（舞台一角雪梅显影。）
雪 梅 （唱）久爱松哥人忠诚，
今日相救情更深。
一片纯情今献上，
海枯石烂不变心。
（灯灭，雪梅隐去。）
霜 竹 这，这可怎么办呀？
（唱）读罢信只觉得一阵痴迷，
小雪梅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她怎知我与虬松多年相恋。
她怎知今夜便是幽会佳期。
莺莺怎把这红娘做，
松哥难娶两个妻！
（八公公上。敲门。）
（霜竹慌乱，忙将信藏入怀中。）
霜 竹 是谁？
八公公 我是八公公。
霜 竹 （忙开门）是您，请进。
八公公 半天不开门，我怕你要让我吃闭门羹呢。
霜 竹 您是村里的长辈，我哪里敢嘛。您请坐。
八公公 我等了你一下午，没看见你进屋。
霜 竹 流动小学今天上课。
八公公 教书嘛，还是要得。只是男女接触要注意一点罗。
霜 竹 晓得。
八公公 竹妹子今年二十六哒吧？
霜 竹 嗯。
八公公 该嫁人罗。
霜 竹 八公公，我——
八公公 我看村头的王守根不错，家里只有母子两个，你嫁过去就当家，蛮好的。
霜 竹 八公公——
八公公 我跟你定了个日子，后天过门。
霜 竹 不，我不嫁他。
八公公 不嫁他，你要嫁谁？
霜 竹 我——
八公公 我晓得你心里想哒松伢子，他和我们不同姓，祠堂有条老规矩，本姓女子嫁人先要由本姓各家选，然后才能出嫁外姓。
霜 竹 不，我不遵这个规矩。
八公公 不遵？你忘了你是怎样长大的，你父母早死把你托给了我，是本姓的叔叔伯伯一口饭一口水地喂大了你，你这个民办教师的饭碗也是我给你弄的，你能有今天，可不要忘恩负义。
霜 竹 八公公，我——
八公公 这几年，我们王姓人流年不利，尽得些女娃娃，你是王姓人，要为本族争口气。
霜 竹 八公公，你听我说——
八公公 你不必多说，我早就听说你跟松伢子有一手，你们咯样怎能为人师表，你要是不从本姓规矩，再同松伢子来往，我就叫我们这一姓的娃娃全部退学，你咯个民办教师也莫想当罗。
霜 竹 这——
八公公 准备一下，后天过门。（下）
霜 竹 八公公——
（唱）今日里事出连连心欲碎，
蒙头雁不知展翅何处飞。
我若与松哥成婚配，
倡新风，改旧规——
（五彩灯闪烁，喜乐轻盈。霜竹心神陶醉。）
（疯大嫂呼叫着过场，霜竹惊呆。）
（特效光照亮舞台一角，众乡邻议论纷纷。戴面具的堂客甲乙：“这是山里的规矩”、“你不能忘恩负义”、“野老倌……”）
霜 竹 （捂耳）不，不……
（唱）我若与松哥成婚配，
对不起乡邻们养育恩惠。
众口难防舌如刀，
虬松哥也要被恶语包围。
（八公公出现：“你们为人师表，行为要检点”、“你要这样就莫想教书了，我叫本姓的娃娃都退学……”）
霜 竹 不，不能退，不能退——
（接唱）孩子们千万不能把学退，
无文化会毁掉一代新蕾。
（霜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教鞭。）
（接唱）这教鞭凝结着十年心血，
要靠它迎来雨露布春晖。
我怎能为恋情忘了理想，
多年夙愿岂能因此一旦推。
我若狠心把良心背——
情难断，意难违。
这辈子心儿谁来抚慰？
为松哥驱寒送暖又有谁？
（白）不，我不能这样做。
（猛然抬头看见窗前山花，下意识地从怀中拿出雪梅的信。）
（伴唱）一丛山花红艳艳，
一片痴情染芳菲。
一封信儿呈眼底，
驱寒送暖有雪梅。
霜 竹 小梅——
（唱）雪梅她爱虬松情意深远，
念大学前程广大有作为。
她与虬松更般配，
岂能让有情人独自伤悲，
许老师为教我心力交瘁，
年迈人经不住雨打风摧。
罢罢罢，这苦水我深埋心内，
千愁万怨往我一人腹中堆。
（虬松上，敲门，霜竹擦泪理妆，欲开门，复停步。）
霜 竹 是谁？
虬 松 我是虬松。
霜 竹 天太晚了，有事明天说。
虬 松 我们约好晚上说的。
霜 竹 我，我有点不舒服。
虬 松 那你快开门，我送你去医院。
霜 竹 不，不用了。
虬 松 你每次都是这样，病了还不去治，你等一下，我去拿手电。（欲下）
霜 竹 松哥，不必了，我是有点累。
虬 松 那我不多打扰你，这里有一封信，你看看吧。
霜 竹 不，我不看。
虬 松 你不看，你未必硬要逼哒我讲出咯几个字呀，好，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我把信念：亲爱的霜竹……
霜 竹 （忍不住痛哭起来）天呀！
虬 松 竹妹你莫哭，听我念完，你打死我也做得。
（唱）双蔸竹子一条根，
双葩荷花一条心。
虬松一心爱竹妹，
若有虚言五雷轰。
（虬松念完欲跑，霜竹在窗口叫住他。）
霜 竹 松哥，谢谢你看得起我，可惜已经晚了。
虬 松 晚了——
霜 竹 这一封信、一丛花是雪梅托我交给你的。
虬 松 雪梅？
霜 竹 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我祝你们幸福！
虬 松 这——（看信）亲爱的虬松哥……
（巨大的关窗效果声，惊呆了虬松。）
虬 松 不，竹妹，我爱的是你——（捶门）
霜 竹 松哥，你记得《粱祝》中的一句唱词吗？迟来三天马家妇，早来三日梁家人。我已答应了守根家的亲事，后日成亲。
虬 松 不，现在已经不是梁祝时代了，你说的不是真心话，你不爱他，你这样会毁了自己一辈子（捶门）
霜 竹 松哥，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回去吧。
（吹灭了灯）
（光渐暗，追光灯打着抽泣的霜竹，虬松呼喊声声……）
（堂客甲乙戴面具过场。）
堂客甲 凡事不能坏了规矩，入乡就要随俗。
堂客乙 我还以为教书先生是金八字，原来也和我们差不多。
堂客甲 女儿家总是女儿家，读的书再多也没得用。
堂客乙 这叫作：心比天高，命如你我。
堂客甲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石头也得抱起走。哈……
霜 竹 （狂叫地）滚！
（聚光灯猛地照亮舞台一角，疯大嫂痛哭“我的孩子呀”。）
（光暗。）
（抽泣声转为鼓乐声，刺耳的锁呐声甚嚣尘上，直至下场开始。）
第三场 （时间 五年之后一个秋天的晚上）
（地点 守根家）
（月影朦胧，寒星点点，竹篱庭院，殷实农家。）
（伴唱）花落花开年复年
五载经霜竹叶鲜，
满腔哀怨埋心底，
批改作业在案前。
霜竹在案前批改学生作业。
霜 竹 （唱）看着这作业本心里香甜，
欣喜中张张笑脸浮眼前。
小宝算术成绩进步快，
全县统考夺了魁元。
招弟的作文篇篇写得好，
读起来荡气回肠催人泪连。
五年秋风五年雪，
汗水浇出桃李满园。
心中哀怨虽沉重，
想到此处却安然。
（霜竹有些作呕，赶紧喝水。）
（接唱）身体反常几月整，
又惊又喜忐忑不安。
本想告诉守根听，
话到嘴边又回咽。
他嫌我五年无身孕，
冷语霜言刺我心间，
如若这回又落空，
岂不遗笑在人前。
（白）对，暂时不告诉他。
（休息一下，继续伏案改作业。）
（守根喝得醉歪歪地上。）
守 根 （唱）望崽望得颈根直，
板直牛角怨自痴。
田里种禾不长米，
公鸡下蛋冒日期。
我好比鲤鱼吃哒虾公脚，
几多委屈无人知。（进屋）
霜 竹 守根你回来哒，你先坐，我去热菜。
守 根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饱哒。
霜 竹 （嗅到酒气）你又喝了酒？
守 根 喝了酒，怎么样，常言道，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霜 竹 （气愤）你——（心中作呕，扶壁）
守 根 （见状欣喜）怎么，你心里作呕，想不想吃酸的？是不是有了
霜 竹 （推开守根）有什么？五年来我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一进屋就只晓得问有不有。告诉你，我是感冒了。
守 根 唉，一场空欢喜。堂客（竹不应，守根大声地）堂客——
霜 竹 我讲过好多次了，我有名有姓。（入座批改作业）
守 根 少摆臭架子。你看看别人家的堂客哪个像你？咯如今正是发财的时候，别个都是千方百计找门路生财，可你，天天围着一群娃娃 转，赚的钱一年还顶不上几只长毛兔。
霜 竹 看着我不顺眼，你另找一个好了。
守 根 你少嘴硬，会有咯一天的。霜竹，跟我打盆洗脚水。
霜 竹 你没看见，我在工作。
守 根 什么工作，你们女人的工作就是伺侯丈夫。
霜 竹 你——
守 根 你到底打不打？
霜 竹 你自己有手脚，自己不会打？
守 根 我有手脚是专门打堂客的。（脱下鞋子，打霜竹）
霜 竹 你，你敢打人？
守 根 打堂客又不犯法，你少在我面前摆教书先生的臭架子，养只鸡，还一天给我下个蛋，讨你这么个女人，四、五年连屁都不放一个，真是背哒时哟！
霜 竹 你，你欺人太甚。（与守根撕打将其推出门外。关门，靠门而泣）
（守根妈闻声而上。）
守根妈 （念）白发人常把孙儿盼，
内房吵闹又添愁烦。
（白）守根，出了什么事？
守 根 这个泼妇，把我赶出来了。
守根妈 这——
守 根 妈，你站开，让我把门砸开。
守根妈 （拉住儿子）你走开，让我来。（敲门）霜竹，是我呀，你可不能一竹篙打倒一船人，我可没得罪你呀。
霜 竹 妈，你不晓得。
（唱）媳妇我并非无故生怒怨，
守根他今日做事理太偏。
与守根结婚前虽无爱恋，
成亲后我处处顺从效妻贤。
五年来在王家吞声忍气，
勤劳动苦度日并无怨言。
不料想他竟骂我不如鸡，
怎不叫人怨怒满胸间。
守根妈 （唱）叫声媳妇听我言，
夫妻没有隔夜冤。
天上落雨人莫怨，
念在当初日晒田。
相骂自然无好话。
想儿子也是情有可原。
婆婆我也是妹子变，
年轻时为儿子受尽屈冤。
丈夫打，众人骂。
含悲忍泪不敢言。
且喜得神灵显圣来送子，
从此扬眉展笑颜。
媳妇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消怨气拜神灵生子续香烟。
霜 竹 （唱）婆婆她一番话有苦有酸，
倒叫我一时难开言。
生儿女虽然是妇女天份，
恨只恨他把妇女太看贱。
我定要狠下心来争这一口气——
（舞台一角出现戴面具的堂客甲乙。）
堂客甲 今古奇闻，堂客打男人。
堂客乙 要我敢咯样，早被老倌捶碎了。
堂客甲 女人嘛，就该有女人的样子，要有女人的规矩。
堂客乙 人家喝过墨水，心大，管不了。
堂客甲 是嘛，谁讨咯号堂客谁背时。（议论声渐强）
霜 竹 （捂耳）不，不，我不听。
（光柱灭，堂客甲乙消失。）
霜 竹 （接唱）怕只怕受不住碎语闲言。
满腔怒气且按下，
嫁鸡随鸡奈何天。
（霜竹开门，守根和妈入门。）
（霜竹作呕。）
守根妈 霜竹，你这是怎么了？
（霜竹不语。）
守 根 我早问过了，她说是感冒了。
守根妈 我没问你，你少多嘴。霜竹，来，我给你看看脉。
守 根 禾解，你也会当医生呀。
守根妈 久病成良医嘛，我年轻时找医生看病看得多，慢慢地摸了一点门道。
（号脉，大喜）谢天谢地，这回有了！
守 根 什么有了？
守根妈 你呀，真是瞎哒眼呢！
（唱）手拿珍珠你不识宝，
脚踏芙蓉不识花。
霜竹哪里是感冒，
分明是怀上了娃娃。
（守根傻笑。）
守根妈 笑什么，还不给堂客陪礼。
守 根 我有罪，罪该万死！（跪地磕头）
守根妈 霜竹，看你，有了也不把个信，这些天干这么重的活，没累哒啵？（霜竹不语）看你的脚肿得这么大，守根，你快去打热水来给霜竹泡脚。
守 根 （欲下，又停步）妈，老倌给堂客打洗脚水，别个会笑呢。
守根妈 怕什么笑罗，还不快去。
（守根急下，打水上，守根妈替霜竹洗脚，水太烫。）
守根妈 蠢宝，水热都不晓得试试，再去打点冷水。
（守根急下，打冷水上，霜竹洗脚。）
守根妈 好媳妇快上床睡下，哦，对了，我得赶快熬鸡汤去。（笑下）
守 根 霜竹——（霜竹不理）霜竹，我跟你陪哒礼，你就莫怪我哒罗。其实那不如鸡的话不是我讲的——
霜 竹 哼！
守 根 你莫生气，真的是我妈先讲。
霜 竹 你妈——
守 根 嗯。我妈想孙子都快想疯了，才把从前我爹骂她的话拿出来骂你。咯回好了，我有崽罗！（高兴得手舞足蹈。）
霜 竹 你莫高兴得太早了，你妈是胡扯的，我永远不会生崽。
守 根 哎，莫讲气话罗，你跟我生个伢子，我要是再吃住你，我就是乌龟王八旦。
（虬松上。敲门。）
守 根 哪个？
虬 松 是我。
霜 竹 是虬松。（要起来开门，守根急忙拦住。）
守 根 你坐着，我去开。（开门，虬松入内）
（守根妈上。）
虬 松 霜竹老师，招弟写的诗在省报上发表了。
（霜竹接过报纸欣喜若狂。）
霜 竹 太好了，我马上去把这喜讯告诉她。
虬 松 天黑路远，还是我去吧。
霜 竹 许老师托信，要你连夜下山去，雪梅要回来了。
虬 松 这——
霜 竹 这什么，快去吧。
守根妈 莫急走，你久坐一下罗，天还不晚。
虬 松 （听出意思）霜竹，我走了，你路上要小心。
霜 竹 知道。
（虬松下，霜竹披衣欲出门。）
守根妈 你到哪里去？
霜 竹 我去找招弟。
守根妈 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霜 竹 不，我想现在去。
守 根 不能去！
守根妈 （挡住守根）霜竹，带着手电，路上要小心、
霜 竹 晓得。（下）
守根妈 唉！
（戴面具的堂客甲乙出现。）
堂客甲 哼，有了娃儿就神气得上了天。
堂客乙 天黑了还到处乱窜，只怕是去会野老倌。
堂客甲 我听见有人讲……
堂客乙 啧啧！
（一阵风刮来，堂客甲乙隐去，沙子飞进守根妈眼中。）
守 根 （看见妈揉眼）妈，你怎么了？
守根妈 我没事，天要下雨了，你快去给霜竹送伞。
守 根 她走了咯样久，只怕追不到。
守根妈 追不到也要追。
守 根 妈，你禾解一下子咯样痛霜竹罗。
守根妈 痛她？哼，我痛我的孙伢子呢！
（光暗。）
第四场 （时间 紧接前场。）
（地点 黑龙潭边山道上。）
（山影幢幢，风声箫箫，惊雷闪电，大雨滂沱。）
（霜竹内唱导板）
大雨滂沱电闪雷震——
（霜竹上，艰难地行路。）
（接唱）送喜讯哪顾得山高坡陡，
天黑路暗，风狂雨冷路难行。
小招弟似蓓蕾新芽初绽，
不负她五年求学多辛勤。
女孩儿处逆境要自强奋斗，
苦命人也能够创造新生！
雨幕中似看见孩子们的笑脸，
风雨里似听见朗朗书声。
刹时间心头愁苦一风扫，
胸膛里盈满了幸福欢欣。
五年辛苦没白费，
春光里成长起一代新人。
靠文化才能把愚昧扫荡，
愿后代不再把恶梦重温。
心急哪怕山路险——
（猛听见哭声阵阵。）
（接唱）暗夜里何处传来阵阵哭声？
（霜竹寻找。闷电照亮了跪在潭边痛哭的招弟。）
霜 竹 招弟，你怎么在这里？
招 弟 霜竹老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抱住霜竹大哭起来）
霜 竹 你莫哭，有话慢慢讲。
招 弟 霜竹老师：
（唱）父亲无子遭人骂，
回家对妈把气发。
拳脚相加开水烫，
不堪折磨我妈她跳下悬崖！
霜 竹 这——
招 弟 （唱）妈妈呀你为何要把我丢下，
没有你招弟何处去安家。
擦干泪对老师双膝跪倒，
感谢您五年教育和启发。
拜别恩师将身起——（走至潭边）
霜 竹 招弟，你要干什么？
招 弟 （接唱）黑龙潭里陪伴妈。（欲跳，霜竹拦住）
霜 竹 招弟呀：
（唱）招弟莫说痴心话，
想轻生，理太差。
五年来我教你学习文化，
是为了莫再把旧路重踏，
历史的悲剧不能重演，
你来听黑龙潭水泪哗哗。
招 弟 （唱）泪哗哗，哭妈妈，
招弟命苦身难拔。
求老师不要将我挡，
在世上我不如猪狗不如虾。
霜 竹 （唱）说什么不如猪狗不如虾，
难道说生养你的不是爹妈？
女人是人莫忘掉，
自强自尊挺立山崖。
招 弟 我也能自强自尊？
霜 竹 对，招弟，我把你写的那首诗歌寄到省报，省报发表了。
招 弟 （不敢相信）省报？不，不可能，您不要安慰我，我是一个没人爱、没人怜、没有用的废物。我要我的妈妈。（欲跳崖，霜竹拦住。招弟挣脱，霜竹脚一滑，滚下山坡。）
招 弟 （跑下崖）老师，你醒醒，醒醒。
霜 竹 （拿出报纸）招弟，我没有骗你，你看，在第四版……（昏迷）
招 弟 （失声痛哭）老师——
（闪电，潭水掀浪，大樟树垂下树叶，把舞台空间压得很小。）
（光暗。追光中，疯嫂子神情恐怖地呼喊，寻觅着自己的孩子，光灭。闪电照亮疯嫂子恐怖的神情。）
第五场 （时间 前场一天后。）
（地点 县医院。）
（伴唱）急雨惊风摧弱柳，
雪压霜欺更添愁。
逆水扬帆多凶险，
再遇骤雨怎行舟？
（担架过场，医生护士匆匆过场。）
守根和妈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外。
守根痛哭地捶头哭泣。
守根妈 哭什么？男子汉不怕丑。
（守根赶快擦泪，医生匆匆上。）
守 根 医生，霜竹她怎么样？
医 生 你们怎么不早送来，耽误了时间，现在大人小孩都危险。
守 根 我说过马上送医院，可我妈偏要请神——
守根妈 嗯？（守根不敢言话）医生，那孩子还保不保得住？
医 生 孩子已死在腹中，产妇宫体深度破裂，血流不止，生命处于危急之中，要立即手术。
守根妈 手术？
医 生 对，只有切除子宫才能保住大人生命。暂交5000元住院费，快去办手续。记住，莫走远，等下手术还要找家属签字的。（急步入内）
（守根母子呆住，看热闹的人中间出现戴面具的堂客甲、乙。）
堂客甲 听说是为救学生跌下崖去的。
堂客乙 孩子死在腹中，要开刀，真可惜。
堂客甲 子宫也要切掉呢。
堂客乙 切掉了子宫，就再不能生崽了。
堂客甲 就是罗，下蛋的母鸡变成打鸣的鸡公了。
（堂客甲乙隐去，光骤暗。）
（追光打着守根母子。）
守根母子 （同唱）刹时间一场大祸从天降，
倒叫我母子俩无了主张。
小 儿／孙子没出世就把命丧，
霜竹／媳妇 她从今后再难做娘。
多少年殷殷将 子／孙 盼，
早拜佛晚烧香虔诚心肠。
不料想大难来时神不佑，
天老爷你枉受了许多烛香。
守根妈 怨当初不该把这扫帚星娶，
守 根 悔不该请神婆误了时光。
守根妈 我怨怨怨！
守 根 我悔悔悔！
守根妈 到此时悔来怨出于事无帮，
莫奈何只好把狠心来下，
为王门续香烟我要拿主张。
（光复明。病房前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守根妈将守根拉至一边，与其耳语。）
守 根 （大惊）不行，妈，不能这样做。
守根妈 孩子呀：
（唱）船行险滩舵稳掌，
车临歧路早拿主张。
守 根 （唱）拿主张总不能不替别人想，
落井下石你我的良心置何方？
霜竹她到我家五年时光，
对我母子恭敬贤良。
那一年我被毒蛇咬，
用嘴吸毒她昏倒路旁。
那一年您缠绵病塌三月整，
多亏了端茶送水熬药煎汤，细心服侍才
得安康。
遇事情不能光替自己想，
求母亲念旧情改变主张。
守根妈 （唱）一番话他说得我老泪盈眶，
母亲我难道真是铁石心肠？
霜竹她在我家勤劳善良，
往事历历不敢忘。
愁只愁苍天无情把灾降，
留下她这传宗大事谁承当。
母亲我不抱孙儿难瞑目，
入地府见祖宗也脸上无光。
孩儿你无后代众人讥笑，
根脉断香烟绝好不凄凉。
劝孩儿平心静气仔细想，
孰轻孰重细掂量。
守 根 妈，我——
守根妈 不要多讲了，我们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作打算。
守 根 妈，霜竹她——
守根妈 管不了这么多，快走吧。
（拉守根欲下，正好碰上虬松上场。）
虬 松 大妈，您到哪里去？
守根妈 哦，我们不到哪里去。你禾解也到咯里来哒罗？
虬 松 听说霜竹住院我就赶来了，霜竹现在情况怎么样？
守 根 病情很重，要开刀，医生说要马上交5000元钱。
虬 松 5000元？
守根妈 对，对，我们就是回家借钱去。
虬 松 借钱？那你们也不能都走呀。霜竹病重要人照顾，要么就让守根回去借钱，让大妈留下照顾吧。
守根妈 我累了一天，心痛病又发了，哎哟，我要回去吃药。
虬 松 那就守根哥留下吧。
守 根 我——
守根妈 天快黑了，我一个人回去怕出事，早一晌听说后山出了老虎哟！
虬 松 这可怎么办？
守根妈 好办，好办。正好你来了，你和霜竹是同事，又自幼一块长大，这事就请你先代劳一下吧。
虬 松 这——
守根妈 辛苦你一下，我们借到钱马上就来。
守 根 妈，我——
守根妈 你少讲话，有虬松在这里我们就放心了。
（守根妈拉守根急下。）
虬 松 （担心地）哎，你们可要早些赶回来——唉！
（唱）闻凶信肝肠寸断悲痛难忍，
悔不该让她一人上山林。
虽说是情缘已斩断，
多年来藕断丝连总在心。
对学生她真是情深意厚，
赤子心献山林可敬可钦。
好心人为何偏偏多危难，
但愿她度危难排险除凶。
（虬松找一陪人借火抽烟？）
陪 人 你老婆也生孩子？
虬 松 （心不在焉地）嗯，哦，不！
陪 人 刚才送来一个急救的吓死了呢。听说是救学生跌伤的，孩子死在肚子里，大人危在旦夕，马上要切除子宫。
虬 松 切除子宫，这——
（唱）狂风肄虐摧弱柳，
雨打落花难重重。
多少年女人被当作繁衍工具，
一旦间不能生育何以生存？
守根家盼儿子天长日久，
绝了望只怕悲剧要发生。
适才间他母子言语吞吐，
莫非是他们要做负心人？
（思考）
（白）不会吧，他们毕竟是五年夫妻，他们回家借钱也是合情合理的呀。
（接唱）切莫把人与兽相互混同，
借来钱他母子定会打转身。
（虬松蹲身思考。医生急上。）
医 生 十五床亲属，（见无人应，复大声地）王霜竹家属——
（众人见无人应，议论纷纷。）
虬 松 （惊醒）哦，我是——
医 生 你？
虬 松 哦，我是来看霜竹的。
医 生 看她没有用，她的病情很危险，需要马上手术，我们要找她的家属签字。
陪 人 她婆婆刚才还在的。
医 生 病情这么危急，家属怎么能离开，真是！
虬 松 医生，他们回家取钱去了，托我照看一下霜竹。
医 生 照看有什么用，这是病危通知单。我们需要有人在手术单上签字，误了时间，病人要出危险的！
（众人议论声增大。）
虬 松 医生，这个字我来签吧。
（众人目光一齐盯住虬松。）
医 生 你和霜竹是什么关系？
虬 松 这——
医 生 丈夫？
虬 松 不。
医 生 哥哥。
虬 松 不是。
医 生 亲戚？
虬 松 不是。
医 生 这不是那不是，那你怎么能代签呢？
虬 松 哦，我是她的同志。
医 生 同志？（有些惊奇地看着虬松）。
（众人议论，有人在笑。）
医 生 你签吧
（虬松感激地接过笔，签字。）
（戴面具的堂客甲、乙出现。）
堂客甲 同志？还不就是野老倌。
堂客乙 说不定那肚子里取出来的就是他们的货。
堂客甲 什么教师，简直是偷人养汉的破鞋。
堂客乙 咯下骚鸡婆变成了阉鸡公，看咯对野老倌、野老婆如何收场。（取下面具和众人议论）
医 生 （在病历夹上猛击一掌）医疗重地，严禁喧哗！
（光暗。）
第六场 （时间 前场后第三天。）
（地点 病房。）
（霜竹躺在病床上，虬松焦急地在门前张望。）
（伴唱）霜风阵阵送秋寒，
落叶飒飒伴秋蝉。
望断渺渺天涯路，
雁阵过处人未还。
虬 松 守根母子怎么还不来呀？
（唱）门前伫立眼望酸，
望了三天人未还。
搭信催电话找音讯沓沓，
叫我虬松作了难。
难道说他们真要将霜竹甩，
人性灭换一付禽兽心肝？
难道说一场悲剧要出现？
无力回天我心忧烦。
虬松失望地回到病室。
（众人在议论虬松，对他指指点点。）
（虬松走近，议论停止，大家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虬松，虬松愤怒地关上门。）
霜 竹 （迷糊地）水，水……
虬 松 （喂水）感觉怎么样？
霜 竹 哦，你是守根？（紧握其手）
虬 松 不，我不是。
霜 竹 你是妈妈？
虬 松 不，我是虬松。
霜 竹 （惊喜地）松哥，是你，守根他们——
虬 松 守根他们回去弄钱去了，就会来的。
（传来娃娃的哭声。）
霜 竹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虬 松 你不要急，先喝点桔子水。
霜 竹 不，我要看我的孩子。
（门外有好事者伸脑袋来看。）
霜 竹 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松哥，你告诉我。
（虬松无语以对，医生上。）
医 生 醒来了？
虬 松 刚醒过来，吃了点桔汁。
医 生 感觉怎么样？
霜 竹 还好。
医 生 （对松）手术后要多帮她翻翻身，这样恢复得快一些。
虬 松 好。
霜 竹 医生，我动的是什么手术？
医 生 你子宫深度破裂，血流不止，为了抢救你的生命，开刀拿掉了你的子宫。
霜 竹 那，我的孩子呢？
医 生 由于在家里耽误的时间太长，进院时孩子已经死在腹中。
霜 竹 （惊叫）天呀！
（伴唱）一句话，塌了天。
坠冰洞，落深渊，
两眼茫茫看不见，
万籁无声独呜咽。
（疯大嫂抱假娃娃上，呼喊着）
“我有孩子，我有孩子……”过场
霜 竹 （疯狂地）我有孩子，我有孩子……哈哈声音由强渐弱，直至昏迷。
医 生 不好，病人休克，赶快抢救。
（医生按动急救铃，护士们执器械上，抢救。）
护 士 收缩压只有二十，舒张压一点也听不到。
医 生 二十五毫克肾上腺素，给氧，输血200ＣＣ。
（护士下，急上。）
护 士 医生，叫血要付现款。
医 生 你跟她讲，救人要紧。
护 士 我跟她讲过了，她说这是制度。
医 生 这——
虬 松 我的血型和她相同，用我的吧。
医 生 你——
虬 松 八年前我给她输过一次。
医 生 那好，赶快执行。
（护士抽血输血，霜竹睁开眼睛。）
霜 竹 输血？
医 生 这是你朋友的血。
霜 竹 松哥，又是你……
医 生 没事了，大家走吧。（众人下）
（虬松摇起病床）
虬 松 霜竹，吃点罐头。
霜 竹 不，我不想吃。
虬 松 吃点，恢复快些。
霜 竹 好了又有什么用？我现在——
虬 松 你现在就是要休养，其它事不必多想。
霜 竹 不，我不能不想，我，我将来怎么生活？
虬 松 怎么？你也认为不能生孩子就不算女人，就没有生存价值？
霜 竹 这——
虬 松 你还是教师呢，要领大家扫除愚昧，我看，你首先就要从自己身上开始。
霜 竹 松哥，我——
虬 松 莫多说了，快吃罐头。
霜 竹 要你花钱，真过意不去。
虬 松 这，这是守根买的。哦，他刚才还托人带信说，弄到钱马上就来。
霜 竹 真的？
虬 松 我几时骗过你？
霜 竹 他们也该来了，家里有存款，只要到信用社去取就是，怎么拖了这么久。
虬 松 哦，听说你婆婆病了，可能守根一时脱不了身。
霜 竹 婆婆一定是心痛病发了，单方放在箱子里，那药她一吃就见效，只是我不能上山去为她采药罗，要不……
虬 松 你安心养病，守根会去采药的，来，吃点吧。
霜 竹 这桔子罐头留给婆婆吧，她最喜欢吃桔子。
虬 松 你先吃，那里还有。
霜 竹 不，都给婆婆留着，她也是苦了一辈子，如今日子好了，她也该享享福。
（内声：“请问王霜竹住在哪里”？“十五床”。）
霜 竹 （激动地）松哥，去看看，只怕是守根和妈来了。
（虬松开门，雪梅走了进来。）
雪 梅 霜竹姐。
霜 竹 小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雪 梅 刚下火车，看到妈妈留的条子，知道你住院了，我就赶来了。
虬 松 许老师来过几次了，你一直没醒。
霜 竹 许老师她好吗？
雪 梅 我也没有见到她，她到苦女村帮你们代课去了。
霜 竹 许老师年纪大了，她——
雪 梅 不要紧，她顶得住。
（医生上。）
医 生 （对雪梅）你是十五床家属？
霜 竹 她是我的朋友。
医 生 哦，又是一位朋友。你家里人怎么还不来，都三天了。
虬 松 （赶忙止住）哦，他们凑钱需要时间，再说，她婆婆又病了。
医 生 她可病得真及时，我已代表医院打电话到了乡政府，要组织出面，催他们赶快来，她们来了叫我一声。（下）
（霜竹神情惨然。）
雪 梅 哼，她们不来，我们还自由些。竹姐，你说是吧。
霜 竹 （强装笑脸）是。小梅，什么时候吃你和虬松的喜糖呀？
雪 梅 竹姐放心，我忘不了谢媒的高跟皮鞋猪脑壳。
霜 竹 你真幸运，松哥人好，你们今后一定会幸福的。
雪 梅 这还不是你这个参谋当得好。
霜 竹 （心酸，忍住）小梅，我想睡一下，你陪松哥去玩玩吧。
雪 梅 不，我要陪你。
霜 竹 莫嘴巴硬了，你们这么久不见面，早该好好谈谈了，去吧。
雪 梅 遵命。（拉虬松下）
霜 竹 （感叹地）多好的一对呀：
（唱）见他俩远去身影，
百般滋味涌上心。
守根他为何借钱不回转？
婆婆她为何三天不见人？
难道说他们要落井把石下？
难中人莫非还有灾难临？
（思考）
（白）不，不会。
（唱）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守根不像薄情人。
五年来对母亲我也孝敬，
相信她不会任我难中浮沉。
但愿得他们今日能回转，
盼亲人不觉得泪湿衣襟。
（擦泪，长叹。）
（守根妈提篮上。）
守根妈 （唱）原以为媳妇开刀命难保。
婆婆我躲过一遭是一遭。
却不料乡政府来人将我找，
命令我到医院把儿媳瞧。
没奈何我只得硬着头皮上，
找时机劝媳妇把话明挑。
（进门）
守根妈 霜竹。
霜 竹 （翻身）婆婆，是你？
守根妈 是我。
霜 竹 （揉眼）我不是在梦中啵？
守根妈 不是梦，你看，我还跟你熬了鸡汤，我给你热热再喝。
霜 竹 妈，守根呢？
守根妈 他外婆生病，要他去招呼一下。
霜 竹 妈，这里有您最喜欢呷的桔子罐头，我特意跟你留的。
守根妈 （握住霜竹的手）孩子，真难为你了，我今天才来，你怪我了吧。
霜 竹 你年纪这么大还走这么远来看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敢怪呀。听说您的心痛病又发了，单方在箱子里，您吃过药了吧。
守根妈 吃过了。亏你还这样挂念我，真比我女儿还亲呀。
霜 竹 妈，我年轻不懂事，没有尽到做儿媳的责任，我出院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守根妈 不，不，孩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孩子呀：
（唱）婆婆我晚年得子命好苦，
就因为人丁不旺才受屈冤。
守根儿成亲后我日想夜盼，
盼来了你有身孕我喜泪涟涟。
没料想平空降下塌天祸——
（白）老天爷，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哟，
（接唱）为何报应这般严。（痛哭）
霜 竹 妈，您莫哭，莫哭。
守根妈 （唱）想到此，生无颜，
不如一死倒清闲。
告别媳妇出门去——
霜 竹 妈，您不能这样——
守根妈 （白）媳妇，拜托你：
（接唱）来年坟上把土添。
霜 竹 妈，都怪我，都怪我不争气呀。
（痛哭）
（守根妈扶住霜竹。）
守根妈 孩子，妈有一事求你。
霜 竹 什么事，您快说。
守根妈 媳妇儿呀：
（唱）媳妇你读诗文知书达礼，
怎忍心看着王家绝后断源。
只有你能够救我王家一脉，
婆婆我双膝跪地求垂怜。
霜 竹 您到底求我什么事？
守根妈 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同守根离了吧。
（疯大嫂呼喊孩子过场。）
（伴唱突起）
一语天机露，
笑中藏毒言。
风雨本来急，
雪上霜又添。
（音乐嘎然而止，静场。）
霜 竹 守根也是这个意思？
守根妈 他怕当你的面讲不出口，就让我一个人来讲。霜竹，我求求你，救救我们王家吧。
霜 竹 你是想把我赶出王家，好再重买一部生儿育女的机器？
守根妈 孩子，我这电是没办法，过去守根爹最怕同别人吵架，怕的就是人家骂他孤老绝后。今后守根也要像他老子一样被人骂被人咒，孩子，你就行行好吧。
霜 竹 你叫我行行好，你就不想想我也是一个人，不是一块用旧的抹布你想丢就可以丢。过去只怪我自己瞎哒眼，今后我干脆闭上两眼，在你家当一个孤老婆子。
守根妈 孩子，你莫生气，有事好商量。我这里有五百块钱，你收下，只求你在这离婚报告上签个字。（跪下）
霜 竹 五百块，我就只值这么一点？哈……
（将钱漫天一撒，守根妈急起来捡钱。）
（雪梅、虬松上。）
雪 梅 竹姐，这是怎么回事？
虬 松 大妈，您到底来了。怎么样，霜竹，我没骗你吧。给霜竹送来了什么好吃的，我去热热。
霜 竹 她给我送来了这个！
虬 松
雪 梅 （看纸）离婚申请？这——
雪 梅 你们也太狠心了，不能生孩子的妇女也是人，想离就离没那么容易。
虬 松 你们也真做得出来，就不怕良心变黑？
守根妈 （恼羞成怒）松伢子，这是我们王家的事，与你无关。你一把嘴巴只晓得讲漂亮话，你愿意绝后吗？你会要个不会生崽的堂客吗？
虬 松 你——
（门外人头挤挤，大家议论纷纷，医生上。）
医 生 是谁在病房里吵闹？（见守根妈），哦，你到底来了。
守根妈 （有些害怕地）乡政府李于事登门来喊，我正准备来的，难为您了，对不起。
雪 梅 医生，你看，她在这种时候还在逼病人离婚。
医 生 你也是女人，更应理解女人的不幸，你为什么——
守根妈 （哭起来）医生，我也是没办法哟，我一个独崽，总不能讨一个没得崽生的堂客唦……
霜 竹 你不要说了，拿笔来，我签字。
虬 松 不，你不能签，不能便宜了这种人。
医 生 霜竹，你不要意气用事，你想想，就你现在的情况，离了婚怎么过日子。
霜 竹 人活在世上不光要想过日子，而且要想想过的什么日子。
虬 松 霜竹，你要签也要听听守根的意见呀。
霜 竹 不必了，他是他母亲的好儿子。
（霜竹挥笔签字。）
雪 梅 不，竹姐，这太不公平。（与霜竹相抱而泣）
医 生 （对守根妈）这里不是动物园，请你滚出去！
（守根妈溜下。）
（戴面具的堂客甲乙出现。）
堂客甲 咯下好了，看她怎么过日子。
堂客乙 不用着急，她有野老倌呢。
堂客甲 这也是前世作了孽，天报应哟！
堂客乙 要是我就不得离，嫁狗随狗，嫁鸡随鸡，死是王家鬼，生是王家妻！
（隐去）
医 生 （对围观者）这里是病房，请你们出去。
（众人退去。）
医 生 （对护士）给十五床静脉注射1000ＣＣ50％的葡萄糖，再给一针鲁米那，密切注意反映。
护 士 好。（准备注射）
虬 松 霜竹，我给你冲了一杯麦乳精，喝一口吧。
雪 梅 喝一点，身体要紧。
霜 竹 我不要，我不要——
（霜竹打翻杯子，推倒注射架，大声呼喊。）
（光暗。）
第七场 （时间 前场一日后。）
（地点 医院的花台边。）
（明月朗朗，秋风阵阵，菊花盛开，幽香扑鼻。）
（虬松在院中徘徊。）
（伴唱起）月华映地白如霜，
竹影摇风秋夜凉。
心上石头千斤重，
歧路徘徊费思量。
虬 松 （唱）费思量，心惆怅，
胸中铺上一层霜。
竹妹她逢逆境厌世绝望，
拒绝医治一天水米未入肠。
霜打秋草根先死，
良医难冶心上伤。
静夜扪心把往事回想，
霜竹待我情如海洋。
人心不是无情物，
竹妹有难我要帮。
（天幕区霜竹出现，两人很想靠近，但总是碰不上。）
（效果声：“不要讲漂亮话，你愿意绝后吗？你会要个不生崽的堂客……”）
虬 松 哼！（唱）碎语闲言我不怕，
患难中更显出炽热肝肠。
我与她同把旧俗抗，
人生路同跋涉相扶相帮。
（走近霜竹，但变成了雪梅。）
虬 松 雪梅一——不，不行呀。
（唱）几年来雪梅对我情深意长，
我怎忍心把她伤。
左右为难难提步，
事到此间无主张。
（雪梅上。）
雪 梅 松哥，你在这里，外面凉快，你披上这件衣。
（为虬松披衣）
虬 松 小梅，我——
雪 梅 看你这样子，是不是不舒服？
虬 松 不，就是心里闷得很。
雪 梅 那好，我来陪你散散心。松哥，你闻到没有，什么花这样香？
虬 松 香，我没闻到。
雪 梅 是菊花。松哥，你看这菊花开得几多好哟！
（唱）绿叶摇风花弄影，
锦簇银铺暗香盈。
经霜秋菊花儿艳，
春去秋来莫伤情。
虬 松 （唱）伤情只为心不平，
傲霜枝偏受雪欺凌。
云开晚霁终非旦，
菊吐秋芳已负春。
雪 梅 （唱）莫说那菊吐秋芳已负春，
你看那经霜翠竹绿茵茵。
风摇凤尾声清籁，
秋夜犹闻拔节声。
虬 松 （唱）霜打竹叶心也冷，
风送阵阵哭泣声。
怕只怕雪压竹根断，
霜刀雨箭刺碎心。
雪 梅 想不到你心情这么坏，再美的景物到你的眼里都变了颜色。你也不要太忧烦了，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虬 松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的心情也不比我好。
雪 梅 当初竹姐不意气用事，莫在离婚书上签字就好了。
虬 松 不签字，难道叫她去忍辱乞求怜悯吗？人总应该有点骨气。
雪 梅 你们男人想问题就是这么简单，竹姐将来怎么办？
虬 松 怎么办也比现在这种日子强。
雪 梅 你莫忘了，她毕竟是生活在我们这个山区的一个妇女。
虬 松 山区是可以改变的。这里的妇女是因为几千年不平等的社会生活，造成了她们的自卑感，养成了依赖旁人的习惯。只要能改变这一切，她们照样可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雪 梅 现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竹姐将来怎样生活。
虬 松 她就不能再找一个？
雪 梅 再找一个？谈何容易，你不要忘了，她是不能生育的。
虬 松 我想会有人不在乎这个。
雪 梅 有谁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虬 松 生儿育女本来就不是爱情的全部内容，也不是幸福的全部含义。
雪 梅 道理我懂，但我不相信，现实中会有这样的男人。
虬 松 （吃惊地）难道你也认为我是光讲漂亮话的人？我……
雪 梅 你怎么跟我讲也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讲嘛，我可是一片赤诚待你呀。
虬 松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说，我，我和霜竹一同长大，情谊不亚于亲兄妹。
梅 说 咯些干什么，我早就晓得。
虬 松 哦，是，这个你是知道，可是——我……
雪 梅 莫讲半句留半句，有话痛快讲唦。
虬 松 小梅，我想了许久，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让霜竹生活下去，只有这个办法能够慰籍她那破碎的心田，我……
雪 梅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有办法快讲嘛。
虬 松 小梅，你知道，我和霜竹一块长大，我——
雪 梅 （插断）我和她情谊不亚于亲兄妹，是不是？你今天讲话颠三倒四，只怕是太累了，你去休息一会，这里我来招呼。
虬 松 小梅，我不是累，我是有话难讲出口呀。
雪 梅 （玩笑地）你讲嘛，本官恕你无罪。
虬 松 小梅，我想同霜竹结婚，用这个办法鼓起她生活的勇气。
雪 梅 这——（呆住）
虬 松 小梅你年轻、漂亮，你能重新获得理想的爱情，可霜竹她……小梅，让我们做个好朋友吧。
雪 梅 （暴发地扑向虬松）不，我不能没有你，我也是人，我也需要爱，我也要幸福。
虬 松 小梅，你冷静点，听我说。
雪 梅 不，我不听，我也爱霜姐，为了她的幸福我可以献出生命，但我不能牺牲我的爱——
虬 松 小梅，你不知道，有人为了你的幸福就曾经牺牲过她的爱。
雪 梅 她是谁？
虬 松 她就是霜竹。
雪 梅 竹姐——
霜 竹 对，是她。
（唱）小梅你听我来倾诉，
多少年我与霜竹意厚情稠。
心里话两人虽然没点透，
相处中早已是情洽意投。
那天我们相约黄昏后，
借纸传情我把心里话写上头。
不料想突然间风狂雨骤。
一张门隔断了恋情悠悠。
她转交了信一封花一束，
她求我好好待你到白头。
为了你她斩断柔情千缕，
为了你她吞苦果她担愁，
为了你她狠心将不爱的人儿嫁，
为了你她才有这许多苦痛许多忧！
（静场。）
雪 梅 （喃呢地）原来这样，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光渐暗。）
第八场 （时间 第二天。）
（地点 病房。）
（伴唱）思一思，想一想，
一夜辗转难入梦乡。
晓来东窗星儿隐，
彩霞铺路迎朝阳。
（雪梅伫立窗前思索，她为霜竹熬汤。）
雪 梅 竹姐，喝点热汤吧。
霜 竹 小梅，多谢你，我不想吃。
雪 梅 竹姐，你还是吃点吧，我今天是最后一次招呼你了。
霜 竹 怎么，你——
雪 梅 学校有事，催我回去。
霜 竹 （观察）你有事瞒着我？
雪 梅 生活里难预料的事很多，我对不起你和松哥。
霜 竹 怎么，——
雪 梅 我已经爱上了一个同学，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结束同松哥这段感情的。
霜 竹 （挣扎坐起）小梅，不，你不能丢掉松哥，你不能，不能……
雪 梅 已经晚了，竹姐，请你转告松哥。
霜 竹 （气极）你，你要后悔的！
（雪梅泣不成声，虬松上。）
虬 松 小梅，你怎么了？
雪 梅 你来得正好，竹姐托给你，我走了。
虬 松 小梅，你——
雪 梅 我祝你们幸福！（哭着跑下）
（雪梅声音的回声效果。）
霜 竹 我们？
虬 松 我们！
（两人手紧紧相握。）
霜 竹 （唱）是幻境？是梦乡？
眼前情景不敢想。
难道是逢绝境峰回路转，
寒夜里升起了送暖的朝阳。
难道是天有眼情人成属眷，
多少年梦相思今日夙愿偿。
（霜竹观察虬松表情，思索。）
（接唱）总觉得眼前迷雾缠绕，
看不真听不切还需思量。
（效果声：“我祝你们幸福……”）
（接唱）为什么他们俩突然情变，
雪梅她言语吞吐似有隐伤。
难道说他们是把我怜悯，
牺牲自己籍慰愁肠。
（白）虬松，你和小梅到底是怎么回事。
虬 松 （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天气真好。
霜 竹 虬松，我问你和小梅到底怎么回事？
虬 松 她心肠很好，她能理解我，我感激她。
霜 竹 你、你真蠢，难道说你没有尝够恋人分离的痛苦，难道你不懂光靠自我牺牲不能换来真正幸福的道理。
（一直在门外的小梅忍不住冲了进来。）
雪 梅 竹姐，这不怨他，是我愿意这样做。竹姐，我求求你答应了松哥吧。
（疯嫂子呼喊儿子过场。）
霜 竹 你们是可怜我？
雪 梅 不！
霜 竹 不要说了，我很累，想休息，你们走吧。
虬 松 霜竹，吃了药再睡。
霜 竹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吃。（翻身睡去）
（医生上。）
医 生 霜竹，注射时间到了。
霜 竹 不，我说过了，我不需要。
（霜竹推翻输液架，众人呆住。）
（许老师领学生们上，见状，要学生等在门外，自己入内。）
许老师 霜竹，你这是怎么了？
霜 竹 许老师，我——（坐起）
许老师 你的情况我晓得了，你为什么拒绝饮食和治疗，难道你也认为自己不能生育了就没有生存的价值？一个女人离开丈夫就不能独立生活？你不认为天下还有比生儿育女更有价值的事？
霜 竹 许老师，我并不想这样认为，可现实——
许老师 现实怎么样，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只能屈从现实，而没有改造现实的义务？你还记得美女山的传说吧，古代妇女都在传说故事中抒发自己反抗封建重压的思想，你——一个新中国的妇女，难道就向那些愚昧、偏见屈服？
霜 竹 许老师，我不甘屈服，我斗过，冲过，可结果还是应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女人呵，你的名字是弱者”。
许老师 不！我们是有弱点，但我们并不是天生的弱者，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
霜 竹 我何尝不想做个人，可要做一个女人，特别是做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难呀！
许老师 是难，但不能退却。我也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就因为这个，我丈夫把我赶出了家门，可我不照样活得很好吗？
霜 竹 您？那雪梅——
许老师 雪梅是我捡到的一个弃婴，最近我已找到了她的亲生母亲。
雪 梅 她——（抱住许老师）
许老师 封建愚昧污染环境的同时，也污染了妇女本身，所以妇女要真正解放，首先要同自己头恼中的旧观念决裂。撕掉精神上的裹脚布，自强、自尊、自爱、自重。这样才能毫无愧色地同男子站在新时代的地平线上。
霜 竹 许老师。（抱住许，痛哭。）
许老师 （对门外）孩子们，快进来吧。
（学生们列队进门。）
众 老师好！
小 宝 老师，我们受全体同学的委托来探望您。
（小梅扶霜竹下床，霜竹一个个地看着学生们。）
霜 竹 招弟，你怎么来的？
招 弟 老师，是同学们轮着背我而来的，都怪我不好，害您受这么多苦。
小 宝 老师，我们都想您，天天都去桥头望您。
小 伢 老师您想我们吗？
霜 竹 想，想，我也想你们……
招 弟 老师，您愿意收下我这可怜的孩子吗？您比妈妈还疼我，我真想叫您一声妈妈。
小 宝 老师，听人说您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们都愿意做您的孩子，您是我们的妈妈！
小朋友 妈妈、妈妈——
（学生们呼喊着扑向霜竹。）
霜 竹 （激动万分，喃呢自语）妈妈……
（唱）甘泉滴滴化冰田，
殷殷母爱润心间。
一声妈妈如雷震，
霜竹我顿觉重任落在肩。
不能生育要什么紧，
你看这天下孩子万万千。
翠竹迎霜斗风雪，
经磨历难志更坚。
万物昭苏春日里，
新生且看小笋尖。
（对许老师）谢老师语重心长来指点，
（对学生）谢大家提醒我重任在肩，
（对虬松、雪梅）
谢你们危难相帮赤诚一片，
愿你们真诚相爱早结良缘。
（对观众）愿妇女莫做花瓶案上摆，
愿妇女不学青藤树上缠；
愿妇女学群星发光发热，
愿妇女效纤夫将历史巨舸引牵！
愿妇女走出麻木赶走愚昧、
自尊、自爱、自强、自重擎起
半边天！
（白）医生，请您抓紧医治，我要争取早日出院！
（舞台上布景全部推开，空间猛然扩大，天幕上天宇广阔，阳光灿烂。）
（伴唱起）
女儿歌，女儿歌，
有辛酸，有欢乐。
自尊自重自强自爱，
扫除愚昧谱新歌！
（全剧终。）
——作者题记
人 物 （第一次出场年龄）
霜 竹——26岁，女
虬 松——28岁，男
雪 梅——25岁，女
许老师——60岁，女，雪梅养母
招 弟——12岁
招弟妈——40岁
周医生——45岁，女
八公公——70岁，男
守 根——28岁，男
守根妈——60岁，女
小 宝——7岁，男
疯大嫂——40岁
小学生、农民、护士若干
堂客甲、乙
第一场 （时间：90年代的一个仲夏）
（地点：贫困山区苦竹山，黑龙潭边的山坡上。
（古樟荫浓，潭水幽深，重峰叠嶂，山道崎岖。
（伴唱）女儿歌，女儿歌，
哭声伴，怨声和。
千年古调音未绝，
苦竹山上苦女多。
（霜竹、雪梅内唱）
且莫说苦竹山上苦女多——
（二人上。）
霜 竹 （接唱）看今日女儿家扬眉展笑颜。
兴冲冲越岭翻山把路赶——
（二人攀登舞蹈。）
雪 梅 （对内）松哥，快来——
（虬松身背黑板等物艰难地登山，三人且唱且舞。）
霜 竹 松哥，小心。（扶松一把）
雪 梅 （接唱）男子汉却为何落在后边。
（双关地）苦竹山风云易变路凶险，
要留意鲜花丛边有深渊。
霜 竹 （白）莫讲得咯样吓人罗。
（唱）你看这晴空万里山青水秀，
满眼是旖旎风光惹人留连。
（雪梅采花。）
虬 松 雪梅，你刚从城里来道路不熟，要小心。
雪 梅 晓得！
虬 松 （唱）此山此景天天见，
霜 竹 （唱）为何心中激浪掀？
虬 松 （唱）今日登山事不同，
霜 竹 （唱）流动教学到山前。
（霜竹激动地抚摸自制的教鞭。）
霜 竹 （唱）农家女恐难把教鞭掌好，
心跳急犹如小鹿撞怀间。
虬 松 （唱）叫竹妹莫心慌莫胆怯，
想一想许老师教诲十年。
苦女村山高崖陡交通不便，
山里人要学文化难于上青天。
少知识难除却千年愚昧，
没文化挡不住封建残余死灰复燃。
盼世人莫再蹈苦女覆辙，
倡新风扫愚昧要靠这教鞭。
（两人情不自禁地握手。）
雪 梅 哟，真亲热。
（虬松、霜竹慌忙松手。）
霜 竹 没什么，是我滑了一下，他扶我一把。
雪 梅 握握手就脸红成这样，想不到你这当老师的脑壳里封建残余还不少。
虬 松 莫逗把了，还是赶紧走，今天是第一次上课，老师迟到可不象话。
雪 梅 莫急嘛，时间还早呢。
（雪梅登崖观景。）
雪 梅 你们快来看，这潭水可真美。
（崖边猛然立起一个怀抱娃娃的疯大嫂。）
疯大嫂 我能生孩子，我有孩子，你看，你看——
（雪梅吓得步步后退，不慎掉下潭去。）
（虬松跳水相救，霜竹呼救下。）
（疯大嫂傻笑着，一边逗娃娃一边下。）
（虬松抱雪梅上，霜竹脱衣护雪梅。）
雪 梅 （猛推虬松）你是谁？我怕，我怕——
虬 松 小梅，莫怕，是我。
雪 梅 （睁眼）松哥，是你？
虬 松 讲哒你要小心。
雪 梅 刚才那个女人好吓人哟。
霜 竹 她是我们苦女村人，因为一直没有生育，被丈夫赶出了家门，成了疯子。
雪 梅 那她手上抱的娃娃——
霜 竹 那是破布条做的假娃娃。她每天都抱着这假娃娃来潭边拜神，说是求仙姑给她平反。
雪 梅 （抚弄着自己湿湿长发，若有所思地）真惨！
虬 松 苦女村比这惨的事还多。
雪 梅 （看着虬松）松哥，这回多亏了你。
虬 松 莫说咯些，只求你下回老实点。你要有个三长二短，我们可没法向许老师交待。
雪 梅 跟着你，我出不了错。
虬 松 为什么？
雪 梅 我算过命，遭难有贵人相救。
（许老师拄杖上。）
霜 竹 许老师，你怎么来了，这么高的山——
许老师 你们今天第一次上课，我想来看看。
雪 梅 妈。
许老师 你这一身怎么搞成这样？
雪 梅 我下潭洗了个澡。
许老师 大姑娘不怕羞。
雪 梅 妈，你快来看，这潭水多像一块明镜，那山峰多像一个横卧的美女。
许老师 让你讲对了，那山叫美女山，这潭叫黑龙潭，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
雪 梅 妈，您给我们讲讲吧。
许老师 好。
（唱）苦竹山上苦女村。
一家三口度光阴。
男耕女织把母敬，
日子过得甜津津。
老母亲殷殷把孙儿盼，
不料想只有凤来没得龙。
为续香烟把根基保，
母亲劝儿另娶亲。
小夫妻恩义重，
宁愿死也不肯把手分。
白发人尤恐香烟断，
祠堂告媳不孝娘亲。
族规森严山样重，
善良人缚石要把潭沉。
临刑前她对天发下一桩愿，
求苍天莫把女儿不当人。
求世人要把这无理的规矩改，
潭水有灵托起我这无罪身。
话说完她纵身入水惊雷震，
波涛涌潭水托起了这座山峰。
多少年封建重压出苦女，
黑龙潭吞没了几多冤魂，
潭水深容不下弃妇悲泪，
山峰高埋不下怨女孤坟。
你看那美女长卧眼不闭，
你听那潭水呜咽撼人心。
（静场。风声、水声由弱渐强，化成一声怪叫）
雪 梅 竹姐，我怕——（抱住霜竹）
霜 竹 许老师，为什么妇女这么命苦？
许老师 这不是妇女命苦，那是封建愚昧的罪恶。
雪 梅 多少年来，就是有些人不把妇女当人看。
霜 竹 那种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在苦竹山开展流动教学，提高山区人民的文化水平，就可以扫除愚昧，开创新风。
许老师 霜竹，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有了文化还只是妇女走出愚昧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妇女要真正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人，追求一种人的生活。而这却不是所有有知识的人都能做得到的。
霜 竹 这——
（雪梅咳嗽。）
虬 松 许老师，山上风大，雪梅这一身又湿透了，您还是先带她回去吧。
雪 梅 我不回去。（咳嗽）
虬 松 许老师，您放心，我们会上好这堂课的。
许老师 也只好这样了，都是这鬼妹子害的，走，我送你回去。
（众人分手。伴唱起）
一段遗恨传千年，
几多思绪在心间。
（四人表情各异，仿佛各有心事。）
（许老师、雪梅下。虬松、霜竹圆场。）
（伴唱）才离崎岖潭边路，
又到千年古樟前。
虬 松 霜竹，到了——
霜 竹 （从沉思中醒来）哦——
虬 松 你在想什么，这样入迷？
霜 竹 我在想刚才许老师说的话。
虬 松 她讲得有理，要真正做到妇女解放，首先要自己解放自己。
霜 竹 自己解放自己？
虬 松 对！哟，上课时间到了。（忙挂起黑板，敲响铜钟）
（钟声、鸟叫声、细伢子的欢呼声在山谷震荡。）
（一些细伢子跑上，坐好。）
（疯大嫂抱娃娃上，细伢子追着喊：
“疯妈妈，想娃娃，生不出，布来扎。”一个细伢子抢过假娃娃，撕开一看尽是烂布头。疯大嫂死命夺回。包好，哄着怀里的娃娃下。
虬 松 大家坐下，上课了。
（小宝骑在姐姐身上，上场。）
霜 竹 小宝，你这是搞什么？你怎么能把姐姐当马骑。快下来。
小 宝 不要紧，我爸爸说伢子的命比妹子金贵，哪个叫她生下来就少个小酒壶罗。
霜 竹 你——
虬 松 小宝，快下来，你爸爸的想法不对，你读了书就会晓得伢子和妹子都是一样的。
（小宝不情愿地放开流泪的姐姐，霜竹替小宝姐擦干眼泪，扶她坐下。）
霜 竹 松哥，我想把第一课的内容改一下，就从人字讲起。
虬 松 好。
（招弟拖着伤腿背柴上。）
霜 竹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苦女村流动小学的第一课，我们准备从人字讲起。（将人字写在黑板上）大家跟我念：人——
（大家同念，声震山峦。）
霜 竹 人字的发音和笔划都很简单，但它却包含了不寻常的意义。人是一个庄严的群体，它们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们有人的情感。伢子是人，妹子也是人，所以你们之间需要尊重、爱护、帮助……
（招弟听着，忍不住痛哭起来。）
（大家过去扶起她。）
霜 竹 招弟，你的腿怎么了？
招 弟 霜竹老师，你讲，我是不是人？
霜 竹 怎么，你——？
招 弟 他们，他们为什么总拿我不当人呀？
霜 竹 出了什么事，你快说。
招 弟 霜竹老师
（唱）苦楝子熬汤伴黄连，
提起此事苦难言。
父亲盼子把香烟续，
算命人说我挡了龙源。
从此后父亲视我眼中钉，
几年来拳里偷生棒中眠。
早几月父亲信了算命的劝，
十几岁被逼嫁赶出家园。
折磨重重实难忍，
一月里我十次跑回娘身边。
一回一身伤一次一身血，
这一回打得我骨断皮连。
我比牛马苦我比猪狗贱，
非人的生活实可怜
霜 竹 招弟——（两人相抱）
（招弟妈上。）
招弟妈 招弟，你腿伤成这样，怎么还出来砍柴，我背你回去。
招 弟 妈，我不回去，柴没砍足，要挨打的。
霜 竹 招弟妈，招弟这么小，你们就把她赶出家，还把她打成这样，你们的心可真狠。
招 弟 霜竹老师，莫怪妈妈，你看，她伤得也不比我轻呀。（扯起母亲的袖子，显出一道道伤痕）。
（众人惊。）
招弟妈 （漠然地）这算不了什么，我是挨惯了。谁叫我没有给他家生个儿子……
招 弟 （扑入母亲怀中）妈，我就是您的儿子，我长大了，养您的老。
招弟妈 莫说笑话，你是妹子。
招 弟 霜竹老师说妹子也是人，我能养您的老。
招弟妈 妹子，莫胡思乱想。把脚养好还是回婆家去吧，说不定他家小毛能有出息，你终身也就有靠了。
招 弟 妈，我不去，那种日子我受不了。
招弟妈 莫犟了，女儿家生来就是这种命。
霜 竹 招弟妈，招弟才十几岁，您怎么就——，我看还是把她留在家里，让她和孩子们一起读书吧。
招 弟 对，妈，我要读书。
招弟妈 女儿家读书没用，你们就莫费这个心了。
霜 竹 招弟妈，招弟要是读了书，有了文化，就有力量来改变自己的生活，改变自己的命运。
招弟妈 只怕她爸爸——
虬 松 他要再敢这样打人，我就要告到法院去。
招弟妈 霜竹，我们家没钱呀。
霜 竹 这个不要紧，我们不收她的学费，她的书籍费我们也包了。
招 弟 （跪下）谢谢老师。
（大家扶招弟入座。）
霜 竹 大家坐好，我们继续讲课。大家再跟着我读“人”。
（大家同念，声音在山谷回荡，招弟妈涕泪盈盈，擦泪下。）
（两个戴面具的堂客上。她们的化妆和服装带有各个时代的特征，虽不协调，但反映出一种寓意。她们看娃娃上课，议论，大笑。）
堂客甲 什么人讲得这样神乎其神，我们咯里哪个堂客不挨老倌的打哟。
堂客乙 是的，昨晚你老倌打得你做猪叫，为什么事罗？
堂客甲 没么子事，他不打堂客手就发痒，咯打堂客也象抽鸦片烟一样有瘾呢。
堂客乙 鸡公打鸣，鸡婆下蛋，老倌打婆娘，咯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堂客甲 莫看她现在讲得起劲，以后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的命。
堂客乙 有理，有理。（两人大笑）
霜 竹 请你们安静一点，这里在上课。
堂客甲 （取下面具）哟，原来还是霜竹妹子，你看罗，喜鹊子叫得狠，喜事就进哒门，你还不快回去，八阿公在等你呢。
虬 松 霜竹，八阿公是村里的长辈，找你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你还是先回去，课我来上。
霜 竹 这——
堂客乙 （取下面具）哟，好亲热呀，真是糯米粥饭巴酽的哒。硬象死哒戏里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哟！嘿……（两人戴面具笑下，）
（霜竹、虬松闻言若有所思，相视无语。）
（疯嫂子上。）
疯大嫂 梁山伯与祝英台，嘿……（表情恐怖）
（光暗。）
第二场
（时间 当天晚上）
（地点 霜竹家）
（晚霞一抹，斑竹数丛，远山如黛，农舍静幽。）
（伴唱）落日生霞铺锦锈，
恋人依依过田畴。
新打剪刀难开口，
千言万语在心头。
（伴唱声中，霜竹、虬松背黑板等物上。）
虬 松 （欲言又止，看见蝴蝶，捉住）霜竹，你看几多好看的蝴蝶呀。
霜 竹 放了它。
虬 松 为什么？
霜 竹 你可记得梁祝的故事。
虬 松 （有意地）我记不得了，你记得吗？
霜 竹 我，我也记不得了。松哥，放了这蝴蝶，好吗？（扳开虬松的手，蝴蝶飞去，虬松乘机握住霜竹的手。）
虬 松 竹妹，她们刚才讲我们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霜 竹 像又怎么样？
虬 松 竹妹——（欲言，霜竹甩开其手）竹妹，我有话对你说。
霜 竹 有话就讲嘛。
虬 松 （欲言又止）这——嗨！
（唱）急水滩头篙难移，
话到嘴边不好提。
我好比葫芦装进糯米饭，
装时容易倒不易。
（白）竹妹，我们相处咯久，未必我的心事你一点都看不出吗？
霜 竹 （有意为难地）松哥呀：
（唱）下雨不知天早暗，
水深难测路高低。
大田隔水水隔基，
人心隔肚肚隔皮。
松哥有话明白讲，
竹篮有耳尽管提。
虬 松 竹妹——我，嗨
（唱）高山种田盼天雨，
人到此时怨嘴皮。
山穷水尽生一计，
借纸传情把话提。
（白）竹妹，你身上有纸没有？
霜 竹 我没带。
虬 松 那我回去拿。（欲下）
霜 竹 松哥，你不是有话说吗？
虬 松 有话我晚上来说。（跑下）
霜 竹 （憧憬地）晚上说——
（伴唱起）恋人相约黄昏后，
定情时月上竹梢头。
缓缓儿提步往家中走，
幢憬如画在心头。
（光渐暗。一弯新月，数点明星。）
（月光中霜竹伏案沉思。）
霜 竹 （唱）恋人相约黄昏后，
此时月上竹梢头。
霜竹倚窗将他望——
（听见有声响，忙开门。门外无人，风吹竹叶飒飒作响。）
霜 竹 原来是风吹竹叶。
（接唱）几番误认犹自羞。
怨一声斑竹你不该将我逗，
我的心事早在你的眼底收。
幼年时我与他竹边嘻闹，
石当盏草当菜戏结鸾俦。
父母双双丧命早，
松哥待我意厚情稠。
寒天里他送干柴一担担，
暑日中他送清泉情悠悠。
患病时多亏他床前照料，
我身上还有他的血在流。
长大后我与他志同道合，
不畏艰辛爬山涉水把学求。
学成后一同归乡把学办，
扫愚昧倡新风同把幸福求。
多少年心虽通话没明讲，
今日里恋人相聚共叙绸缪。
（霜竹看看道上没人，入内，关门。）
（许老师与雪梅上。）
（敲门。竹惊起，忙对镜理妆。开门。）
霜 竹 是你们？
雪 梅 怎么，不欢迎？
霜 竹 不，请坐。
雪 梅 妈，您看竹姐今天打扮得象个要出嫁的新娘子。
霜 竹 （羞）许老师，您看小梅——
许老师 小梅，莫闹了。
雪 梅 竹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接到信，我考上师范学院了。
霜 竹 太好了，我祝贺你。
许老师 霜竹，你和虬松谈谈，授课之余，也复习一下功课，明年都去试试。
霜 竹 许老师，我去不了，我丢不下这些孩子。
许老师 要在山区普及文化知识，扫除封建愚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呀。
霜 竹 我有思想准备。
许老师 那好。我们是来向你告辞的。今晚月亮好，我们娘俩赶下山，好搭明天的汽车回县城。
霜 竹 我去叫虬松一起送您。
许老师 不必了，你们明天还有课，再见。
雪 梅 妈，您先走，我还要同竹姐讲几句悄悄话。
许老师 就你名堂多，快点来。（下）
雪 梅 竹姐，我想求你帮个忙。
霜 竹 什么事你尽管说。
雪 梅 这束山花和这封信请你转交给松哥。
霜 竹 你家不远，你自己送去就行了。
雪 梅 我，我刚才去过，他不在家。
霜 竹 那好，我帮你较交。
雪 梅 这信还要请你帮我看看。
霜 竹 好，我看。（欲看信，梅拦住）
雪 梅 你要等我走了以后再看。
霜 竹 你的名堂真多。
雪 梅 竹姐，再见。（跑下）
（霜竹关门，看信。）
霜 竹 （念信）亲爱的虬松哥……这！
（舞台一角雪梅显影。）
雪 梅 （唱）久爱松哥人忠诚，
今日相救情更深。
一片纯情今献上，
海枯石烂不变心。
（灯灭，雪梅隐去。）
霜 竹 这，这可怎么办呀？
（唱）读罢信只觉得一阵痴迷，
小雪梅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她怎知我与虬松多年相恋。
她怎知今夜便是幽会佳期。
莺莺怎把这红娘做，
松哥难娶两个妻！
（八公公上。敲门。）
（霜竹慌乱，忙将信藏入怀中。）
霜 竹 是谁？
八公公 我是八公公。
霜 竹 （忙开门）是您，请进。
八公公 半天不开门，我怕你要让我吃闭门羹呢。
霜 竹 您是村里的长辈，我哪里敢嘛。您请坐。
八公公 我等了你一下午，没看见你进屋。
霜 竹 流动小学今天上课。
八公公 教书嘛，还是要得。只是男女接触要注意一点罗。
霜 竹 晓得。
八公公 竹妹子今年二十六哒吧？
霜 竹 嗯。
八公公 该嫁人罗。
霜 竹 八公公，我——
八公公 我看村头的王守根不错，家里只有母子两个，你嫁过去就当家，蛮好的。
霜 竹 八公公——
八公公 我跟你定了个日子，后天过门。
霜 竹 不，我不嫁他。
八公公 不嫁他，你要嫁谁？
霜 竹 我——
八公公 我晓得你心里想哒松伢子，他和我们不同姓，祠堂有条老规矩，本姓女子嫁人先要由本姓各家选，然后才能出嫁外姓。
霜 竹 不，我不遵这个规矩。
八公公 不遵？你忘了你是怎样长大的，你父母早死把你托给了我，是本姓的叔叔伯伯一口饭一口水地喂大了你，你这个民办教师的饭碗也是我给你弄的，你能有今天，可不要忘恩负义。
霜 竹 八公公，我——
八公公 这几年，我们王姓人流年不利，尽得些女娃娃，你是王姓人，要为本族争口气。
霜 竹 八公公，你听我说——
八公公 你不必多说，我早就听说你跟松伢子有一手，你们咯样怎能为人师表，你要是不从本姓规矩，再同松伢子来往，我就叫我们这一姓的娃娃全部退学，你咯个民办教师也莫想当罗。
霜 竹 这——
八公公 准备一下，后天过门。（下）
霜 竹 八公公——
（唱）今日里事出连连心欲碎，
蒙头雁不知展翅何处飞。
我若与松哥成婚配，
倡新风，改旧规——
（五彩灯闪烁，喜乐轻盈。霜竹心神陶醉。）
（疯大嫂呼叫着过场，霜竹惊呆。）
（特效光照亮舞台一角，众乡邻议论纷纷。戴面具的堂客甲乙：“这是山里的规矩”、“你不能忘恩负义”、“野老倌……”）
霜 竹 （捂耳）不，不……
（唱）我若与松哥成婚配，
对不起乡邻们养育恩惠。
众口难防舌如刀，
虬松哥也要被恶语包围。
（八公公出现：“你们为人师表，行为要检点”、“你要这样就莫想教书了，我叫本姓的娃娃都退学……”）
霜 竹 不，不能退，不能退——
（接唱）孩子们千万不能把学退，
无文化会毁掉一代新蕾。
（霜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教鞭。）
（接唱）这教鞭凝结着十年心血，
要靠它迎来雨露布春晖。
我怎能为恋情忘了理想，
多年夙愿岂能因此一旦推。
我若狠心把良心背——
情难断，意难违。
这辈子心儿谁来抚慰？
为松哥驱寒送暖又有谁？
（白）不，我不能这样做。
（猛然抬头看见窗前山花，下意识地从怀中拿出雪梅的信。）
（伴唱）一丛山花红艳艳，
一片痴情染芳菲。
一封信儿呈眼底，
驱寒送暖有雪梅。
霜 竹 小梅——
（唱）雪梅她爱虬松情意深远，
念大学前程广大有作为。
她与虬松更般配，
岂能让有情人独自伤悲，
许老师为教我心力交瘁，
年迈人经不住雨打风摧。
罢罢罢，这苦水我深埋心内，
千愁万怨往我一人腹中堆。
（虬松上，敲门，霜竹擦泪理妆，欲开门，复停步。）
霜 竹 是谁？
虬 松 我是虬松。
霜 竹 天太晚了，有事明天说。
虬 松 我们约好晚上说的。
霜 竹 我，我有点不舒服。
虬 松 那你快开门，我送你去医院。
霜 竹 不，不用了。
虬 松 你每次都是这样，病了还不去治，你等一下，我去拿手电。（欲下）
霜 竹 松哥，不必了，我是有点累。
虬 松 那我不多打扰你，这里有一封信，你看看吧。
霜 竹 不，我不看。
虬 松 你不看，你未必硬要逼哒我讲出咯几个字呀，好，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我把信念：亲爱的霜竹……
霜 竹 （忍不住痛哭起来）天呀！
虬 松 竹妹你莫哭，听我念完，你打死我也做得。
（唱）双蔸竹子一条根，
双葩荷花一条心。
虬松一心爱竹妹，
若有虚言五雷轰。
（虬松念完欲跑，霜竹在窗口叫住他。）
霜 竹 松哥，谢谢你看得起我，可惜已经晚了。
虬 松 晚了——
霜 竹 这一封信、一丛花是雪梅托我交给你的。
虬 松 雪梅？
霜 竹 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我祝你们幸福！
虬 松 这——（看信）亲爱的虬松哥……
（巨大的关窗效果声，惊呆了虬松。）
虬 松 不，竹妹，我爱的是你——（捶门）
霜 竹 松哥，你记得《粱祝》中的一句唱词吗？迟来三天马家妇，早来三日梁家人。我已答应了守根家的亲事，后日成亲。
虬 松 不，现在已经不是梁祝时代了，你说的不是真心话，你不爱他，你这样会毁了自己一辈子（捶门）
霜 竹 松哥，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回去吧。
（吹灭了灯）
（光渐暗，追光灯打着抽泣的霜竹，虬松呼喊声声……）
（堂客甲乙戴面具过场。）
堂客甲 凡事不能坏了规矩，入乡就要随俗。
堂客乙 我还以为教书先生是金八字，原来也和我们差不多。
堂客甲 女儿家总是女儿家，读的书再多也没得用。
堂客乙 这叫作：心比天高，命如你我。
堂客甲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石头也得抱起走。哈……
霜 竹 （狂叫地）滚！
（聚光灯猛地照亮舞台一角，疯大嫂痛哭“我的孩子呀”。）
（光暗。）
（抽泣声转为鼓乐声，刺耳的锁呐声甚嚣尘上，直至下场开始。）
第三场 （时间 五年之后一个秋天的晚上）
（地点 守根家）
（月影朦胧，寒星点点，竹篱庭院，殷实农家。）
（伴唱）花落花开年复年
五载经霜竹叶鲜，
满腔哀怨埋心底，
批改作业在案前。
霜竹在案前批改学生作业。
霜 竹 （唱）看着这作业本心里香甜，
欣喜中张张笑脸浮眼前。
小宝算术成绩进步快，
全县统考夺了魁元。
招弟的作文篇篇写得好，
读起来荡气回肠催人泪连。
五年秋风五年雪，
汗水浇出桃李满园。
心中哀怨虽沉重，
想到此处却安然。
（霜竹有些作呕，赶紧喝水。）
（接唱）身体反常几月整，
又惊又喜忐忑不安。
本想告诉守根听，
话到嘴边又回咽。
他嫌我五年无身孕，
冷语霜言刺我心间，
如若这回又落空，
岂不遗笑在人前。
（白）对，暂时不告诉他。
（休息一下，继续伏案改作业。）
（守根喝得醉歪歪地上。）
守 根 （唱）望崽望得颈根直，
板直牛角怨自痴。
田里种禾不长米，
公鸡下蛋冒日期。
我好比鲤鱼吃哒虾公脚，
几多委屈无人知。（进屋）
霜 竹 守根你回来哒，你先坐，我去热菜。
守 根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饱哒。
霜 竹 （嗅到酒气）你又喝了酒？
守 根 喝了酒，怎么样，常言道，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霜 竹 （气愤）你——（心中作呕，扶壁）
守 根 （见状欣喜）怎么，你心里作呕，想不想吃酸的？是不是有了
霜 竹 （推开守根）有什么？五年来我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一进屋就只晓得问有不有。告诉你，我是感冒了。
守 根 唉，一场空欢喜。堂客（竹不应，守根大声地）堂客——
霜 竹 我讲过好多次了，我有名有姓。（入座批改作业）
守 根 少摆臭架子。你看看别人家的堂客哪个像你？咯如今正是发财的时候，别个都是千方百计找门路生财，可你，天天围着一群娃娃 转，赚的钱一年还顶不上几只长毛兔。
霜 竹 看着我不顺眼，你另找一个好了。
守 根 你少嘴硬，会有咯一天的。霜竹，跟我打盆洗脚水。
霜 竹 你没看见，我在工作。
守 根 什么工作，你们女人的工作就是伺侯丈夫。
霜 竹 你——
守 根 你到底打不打？
霜 竹 你自己有手脚，自己不会打？
守 根 我有手脚是专门打堂客的。（脱下鞋子，打霜竹）
霜 竹 你，你敢打人？
守 根 打堂客又不犯法，你少在我面前摆教书先生的臭架子，养只鸡，还一天给我下个蛋，讨你这么个女人，四、五年连屁都不放一个，真是背哒时哟！
霜 竹 你，你欺人太甚。（与守根撕打将其推出门外。关门，靠门而泣）
（守根妈闻声而上。）
守根妈 （念）白发人常把孙儿盼，
内房吵闹又添愁烦。
（白）守根，出了什么事？
守 根 这个泼妇，把我赶出来了。
守根妈 这——
守 根 妈，你站开，让我把门砸开。
守根妈 （拉住儿子）你走开，让我来。（敲门）霜竹，是我呀，你可不能一竹篙打倒一船人，我可没得罪你呀。
霜 竹 妈，你不晓得。
（唱）媳妇我并非无故生怒怨，
守根他今日做事理太偏。
与守根结婚前虽无爱恋，
成亲后我处处顺从效妻贤。
五年来在王家吞声忍气，
勤劳动苦度日并无怨言。
不料想他竟骂我不如鸡，
怎不叫人怨怒满胸间。
守根妈 （唱）叫声媳妇听我言，
夫妻没有隔夜冤。
天上落雨人莫怨，
念在当初日晒田。
相骂自然无好话。
想儿子也是情有可原。
婆婆我也是妹子变，
年轻时为儿子受尽屈冤。
丈夫打，众人骂。
含悲忍泪不敢言。
且喜得神灵显圣来送子，
从此扬眉展笑颜。
媳妇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消怨气拜神灵生子续香烟。
霜 竹 （唱）婆婆她一番话有苦有酸，
倒叫我一时难开言。
生儿女虽然是妇女天份，
恨只恨他把妇女太看贱。
我定要狠下心来争这一口气——
（舞台一角出现戴面具的堂客甲乙。）
堂客甲 今古奇闻，堂客打男人。
堂客乙 要我敢咯样，早被老倌捶碎了。
堂客甲 女人嘛，就该有女人的样子，要有女人的规矩。
堂客乙 人家喝过墨水，心大，管不了。
堂客甲 是嘛，谁讨咯号堂客谁背时。（议论声渐强）
霜 竹 （捂耳）不，不，我不听。
（光柱灭，堂客甲乙消失。）
霜 竹 （接唱）怕只怕受不住碎语闲言。
满腔怒气且按下，
嫁鸡随鸡奈何天。
（霜竹开门，守根和妈入门。）
（霜竹作呕。）
守根妈 霜竹，你这是怎么了？
（霜竹不语。）
守 根 我早问过了，她说是感冒了。
守根妈 我没问你，你少多嘴。霜竹，来，我给你看看脉。
守 根 禾解，你也会当医生呀。
守根妈 久病成良医嘛，我年轻时找医生看病看得多，慢慢地摸了一点门道。
（号脉，大喜）谢天谢地，这回有了！
守 根 什么有了？
守根妈 你呀，真是瞎哒眼呢！
（唱）手拿珍珠你不识宝，
脚踏芙蓉不识花。
霜竹哪里是感冒，
分明是怀上了娃娃。
（守根傻笑。）
守根妈 笑什么，还不给堂客陪礼。
守 根 我有罪，罪该万死！（跪地磕头）
守根妈 霜竹，看你，有了也不把个信，这些天干这么重的活，没累哒啵？（霜竹不语）看你的脚肿得这么大，守根，你快去打热水来给霜竹泡脚。
守 根 （欲下，又停步）妈，老倌给堂客打洗脚水，别个会笑呢。
守根妈 怕什么笑罗，还不快去。
（守根急下，打水上，守根妈替霜竹洗脚，水太烫。）
守根妈 蠢宝，水热都不晓得试试，再去打点冷水。
（守根急下，打冷水上，霜竹洗脚。）
守根妈 好媳妇快上床睡下，哦，对了，我得赶快熬鸡汤去。（笑下）
守 根 霜竹——（霜竹不理）霜竹，我跟你陪哒礼，你就莫怪我哒罗。其实那不如鸡的话不是我讲的——
霜 竹 哼！
守 根 你莫生气，真的是我妈先讲。
霜 竹 你妈——
守 根 嗯。我妈想孙子都快想疯了，才把从前我爹骂她的话拿出来骂你。咯回好了，我有崽罗！（高兴得手舞足蹈。）
霜 竹 你莫高兴得太早了，你妈是胡扯的，我永远不会生崽。
守 根 哎，莫讲气话罗，你跟我生个伢子，我要是再吃住你，我就是乌龟王八旦。
（虬松上。敲门。）
守 根 哪个？
虬 松 是我。
霜 竹 是虬松。（要起来开门，守根急忙拦住。）
守 根 你坐着，我去开。（开门，虬松入内）
（守根妈上。）
虬 松 霜竹老师，招弟写的诗在省报上发表了。
（霜竹接过报纸欣喜若狂。）
霜 竹 太好了，我马上去把这喜讯告诉她。
虬 松 天黑路远，还是我去吧。
霜 竹 许老师托信，要你连夜下山去，雪梅要回来了。
虬 松 这——
霜 竹 这什么，快去吧。
守根妈 莫急走，你久坐一下罗，天还不晚。
虬 松 （听出意思）霜竹，我走了，你路上要小心。
霜 竹 知道。
（虬松下，霜竹披衣欲出门。）
守根妈 你到哪里去？
霜 竹 我去找招弟。
守根妈 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霜 竹 不，我想现在去。
守 根 不能去！
守根妈 （挡住守根）霜竹，带着手电，路上要小心、
霜 竹 晓得。（下）
守根妈 唉！
（戴面具的堂客甲乙出现。）
堂客甲 哼，有了娃儿就神气得上了天。
堂客乙 天黑了还到处乱窜，只怕是去会野老倌。
堂客甲 我听见有人讲……
堂客乙 啧啧！
（一阵风刮来，堂客甲乙隐去，沙子飞进守根妈眼中。）
守 根 （看见妈揉眼）妈，你怎么了？
守根妈 我没事，天要下雨了，你快去给霜竹送伞。
守 根 她走了咯样久，只怕追不到。
守根妈 追不到也要追。
守 根 妈，你禾解一下子咯样痛霜竹罗。
守根妈 痛她？哼，我痛我的孙伢子呢！
（光暗。）
第四场 （时间 紧接前场。）
（地点 黑龙潭边山道上。）
（山影幢幢，风声箫箫，惊雷闪电，大雨滂沱。）
（霜竹内唱导板）
大雨滂沱电闪雷震——
（霜竹上，艰难地行路。）
（接唱）送喜讯哪顾得山高坡陡，
天黑路暗，风狂雨冷路难行。
小招弟似蓓蕾新芽初绽，
不负她五年求学多辛勤。
女孩儿处逆境要自强奋斗，
苦命人也能够创造新生！
雨幕中似看见孩子们的笑脸，
风雨里似听见朗朗书声。
刹时间心头愁苦一风扫，
胸膛里盈满了幸福欢欣。
五年辛苦没白费，
春光里成长起一代新人。
靠文化才能把愚昧扫荡，
愿后代不再把恶梦重温。
心急哪怕山路险——
（猛听见哭声阵阵。）
（接唱）暗夜里何处传来阵阵哭声？
（霜竹寻找。闷电照亮了跪在潭边痛哭的招弟。）
霜 竹 招弟，你怎么在这里？
招 弟 霜竹老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抱住霜竹大哭起来）
霜 竹 你莫哭，有话慢慢讲。
招 弟 霜竹老师：
（唱）父亲无子遭人骂，
回家对妈把气发。
拳脚相加开水烫，
不堪折磨我妈她跳下悬崖！
霜 竹 这——
招 弟 （唱）妈妈呀你为何要把我丢下，
没有你招弟何处去安家。
擦干泪对老师双膝跪倒，
感谢您五年教育和启发。
拜别恩师将身起——（走至潭边）
霜 竹 招弟，你要干什么？
招 弟 （接唱）黑龙潭里陪伴妈。（欲跳，霜竹拦住）
霜 竹 招弟呀：
（唱）招弟莫说痴心话，
想轻生，理太差。
五年来我教你学习文化，
是为了莫再把旧路重踏，
历史的悲剧不能重演，
你来听黑龙潭水泪哗哗。
招 弟 （唱）泪哗哗，哭妈妈，
招弟命苦身难拔。
求老师不要将我挡，
在世上我不如猪狗不如虾。
霜 竹 （唱）说什么不如猪狗不如虾，
难道说生养你的不是爹妈？
女人是人莫忘掉，
自强自尊挺立山崖。
招 弟 我也能自强自尊？
霜 竹 对，招弟，我把你写的那首诗歌寄到省报，省报发表了。
招 弟 （不敢相信）省报？不，不可能，您不要安慰我，我是一个没人爱、没人怜、没有用的废物。我要我的妈妈。（欲跳崖，霜竹拦住。招弟挣脱，霜竹脚一滑，滚下山坡。）
招 弟 （跑下崖）老师，你醒醒，醒醒。
霜 竹 （拿出报纸）招弟，我没有骗你，你看，在第四版……（昏迷）
招 弟 （失声痛哭）老师——
（闪电，潭水掀浪，大樟树垂下树叶，把舞台空间压得很小。）
（光暗。追光中，疯嫂子神情恐怖地呼喊，寻觅着自己的孩子，光灭。闪电照亮疯嫂子恐怖的神情。）
第五场 （时间 前场一天后。）
（地点 县医院。）
（伴唱）急雨惊风摧弱柳，
雪压霜欺更添愁。
逆水扬帆多凶险，
再遇骤雨怎行舟？
（担架过场，医生护士匆匆过场。）
守根和妈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外。
守根痛哭地捶头哭泣。
守根妈 哭什么？男子汉不怕丑。
（守根赶快擦泪，医生匆匆上。）
守 根 医生，霜竹她怎么样？
医 生 你们怎么不早送来，耽误了时间，现在大人小孩都危险。
守 根 我说过马上送医院，可我妈偏要请神——
守根妈 嗯？（守根不敢言话）医生，那孩子还保不保得住？
医 生 孩子已死在腹中，产妇宫体深度破裂，血流不止，生命处于危急之中，要立即手术。
守根妈 手术？
医 生 对，只有切除子宫才能保住大人生命。暂交5000元住院费，快去办手续。记住，莫走远，等下手术还要找家属签字的。（急步入内）
（守根母子呆住，看热闹的人中间出现戴面具的堂客甲、乙。）
堂客甲 听说是为救学生跌下崖去的。
堂客乙 孩子死在腹中，要开刀，真可惜。
堂客甲 子宫也要切掉呢。
堂客乙 切掉了子宫，就再不能生崽了。
堂客甲 就是罗，下蛋的母鸡变成打鸣的鸡公了。
（堂客甲乙隐去，光骤暗。）
（追光打着守根母子。）
守根母子 （同唱）刹时间一场大祸从天降，
倒叫我母子俩无了主张。
小 儿／孙子没出世就把命丧，
霜竹／媳妇 她从今后再难做娘。
多少年殷殷将 子／孙 盼，
早拜佛晚烧香虔诚心肠。
不料想大难来时神不佑，
天老爷你枉受了许多烛香。
守根妈 怨当初不该把这扫帚星娶，
守 根 悔不该请神婆误了时光。
守根妈 我怨怨怨！
守 根 我悔悔悔！
守根妈 到此时悔来怨出于事无帮，
莫奈何只好把狠心来下，
为王门续香烟我要拿主张。
（光复明。病房前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守根妈将守根拉至一边，与其耳语。）
守 根 （大惊）不行，妈，不能这样做。
守根妈 孩子呀：
（唱）船行险滩舵稳掌，
车临歧路早拿主张。
守 根 （唱）拿主张总不能不替别人想，
落井下石你我的良心置何方？
霜竹她到我家五年时光，
对我母子恭敬贤良。
那一年我被毒蛇咬，
用嘴吸毒她昏倒路旁。
那一年您缠绵病塌三月整，
多亏了端茶送水熬药煎汤，细心服侍才
得安康。
遇事情不能光替自己想，
求母亲念旧情改变主张。
守根妈 （唱）一番话他说得我老泪盈眶，
母亲我难道真是铁石心肠？
霜竹她在我家勤劳善良，
往事历历不敢忘。
愁只愁苍天无情把灾降，
留下她这传宗大事谁承当。
母亲我不抱孙儿难瞑目，
入地府见祖宗也脸上无光。
孩儿你无后代众人讥笑，
根脉断香烟绝好不凄凉。
劝孩儿平心静气仔细想，
孰轻孰重细掂量。
守 根 妈，我——
守根妈 不要多讲了，我们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作打算。
守 根 妈，霜竹她——
守根妈 管不了这么多，快走吧。
（拉守根欲下，正好碰上虬松上场。）
虬 松 大妈，您到哪里去？
守根妈 哦，我们不到哪里去。你禾解也到咯里来哒罗？
虬 松 听说霜竹住院我就赶来了，霜竹现在情况怎么样？
守 根 病情很重，要开刀，医生说要马上交5000元钱。
虬 松 5000元？
守根妈 对，对，我们就是回家借钱去。
虬 松 借钱？那你们也不能都走呀。霜竹病重要人照顾，要么就让守根回去借钱，让大妈留下照顾吧。
守根妈 我累了一天，心痛病又发了，哎哟，我要回去吃药。
虬 松 那就守根哥留下吧。
守 根 我——
守根妈 天快黑了，我一个人回去怕出事，早一晌听说后山出了老虎哟！
虬 松 这可怎么办？
守根妈 好办，好办。正好你来了，你和霜竹是同事，又自幼一块长大，这事就请你先代劳一下吧。
虬 松 这——
守根妈 辛苦你一下，我们借到钱马上就来。
守 根 妈，我——
守根妈 你少讲话，有虬松在这里我们就放心了。
（守根妈拉守根急下。）
虬 松 （担心地）哎，你们可要早些赶回来——唉！
（唱）闻凶信肝肠寸断悲痛难忍，
悔不该让她一人上山林。
虽说是情缘已斩断，
多年来藕断丝连总在心。
对学生她真是情深意厚，
赤子心献山林可敬可钦。
好心人为何偏偏多危难，
但愿她度危难排险除凶。
（虬松找一陪人借火抽烟？）
陪 人 你老婆也生孩子？
虬 松 （心不在焉地）嗯，哦，不！
陪 人 刚才送来一个急救的吓死了呢。听说是救学生跌伤的，孩子死在肚子里，大人危在旦夕，马上要切除子宫。
虬 松 切除子宫，这——
（唱）狂风肄虐摧弱柳，
雨打落花难重重。
多少年女人被当作繁衍工具，
一旦间不能生育何以生存？
守根家盼儿子天长日久，
绝了望只怕悲剧要发生。
适才间他母子言语吞吐，
莫非是他们要做负心人？
（思考）
（白）不会吧，他们毕竟是五年夫妻，他们回家借钱也是合情合理的呀。
（接唱）切莫把人与兽相互混同，
借来钱他母子定会打转身。
（虬松蹲身思考。医生急上。）
医 生 十五床亲属，（见无人应，复大声地）王霜竹家属——
（众人见无人应，议论纷纷。）
虬 松 （惊醒）哦，我是——
医 生 你？
虬 松 哦，我是来看霜竹的。
医 生 看她没有用，她的病情很危险，需要马上手术，我们要找她的家属签字。
陪 人 她婆婆刚才还在的。
医 生 病情这么危急，家属怎么能离开，真是！
虬 松 医生，他们回家取钱去了，托我照看一下霜竹。
医 生 照看有什么用，这是病危通知单。我们需要有人在手术单上签字，误了时间，病人要出危险的！
（众人议论声增大。）
虬 松 医生，这个字我来签吧。
（众人目光一齐盯住虬松。）
医 生 你和霜竹是什么关系？
虬 松 这——
医 生 丈夫？
虬 松 不。
医 生 哥哥。
虬 松 不是。
医 生 亲戚？
虬 松 不是。
医 生 这不是那不是，那你怎么能代签呢？
虬 松 哦，我是她的同志。
医 生 同志？（有些惊奇地看着虬松）。
（众人议论，有人在笑。）
医 生 你签吧
（虬松感激地接过笔，签字。）
（戴面具的堂客甲、乙出现。）
堂客甲 同志？还不就是野老倌。
堂客乙 说不定那肚子里取出来的就是他们的货。
堂客甲 什么教师，简直是偷人养汉的破鞋。
堂客乙 咯下骚鸡婆变成了阉鸡公，看咯对野老倌、野老婆如何收场。（取下面具和众人议论）
医 生 （在病历夹上猛击一掌）医疗重地，严禁喧哗！
（光暗。）
第六场 （时间 前场后第三天。）
（地点 病房。）
（霜竹躺在病床上，虬松焦急地在门前张望。）
（伴唱）霜风阵阵送秋寒，
落叶飒飒伴秋蝉。
望断渺渺天涯路，
雁阵过处人未还。
虬 松 守根母子怎么还不来呀？
（唱）门前伫立眼望酸，
望了三天人未还。
搭信催电话找音讯沓沓，
叫我虬松作了难。
难道说他们真要将霜竹甩，
人性灭换一付禽兽心肝？
难道说一场悲剧要出现？
无力回天我心忧烦。
虬松失望地回到病室。
（众人在议论虬松，对他指指点点。）
（虬松走近，议论停止，大家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虬松，虬松愤怒地关上门。）
霜 竹 （迷糊地）水，水……
虬 松 （喂水）感觉怎么样？
霜 竹 哦，你是守根？（紧握其手）
虬 松 不，我不是。
霜 竹 你是妈妈？
虬 松 不，我是虬松。
霜 竹 （惊喜地）松哥，是你，守根他们——
虬 松 守根他们回去弄钱去了，就会来的。
（传来娃娃的哭声。）
霜 竹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虬 松 你不要急，先喝点桔子水。
霜 竹 不，我要看我的孩子。
（门外有好事者伸脑袋来看。）
霜 竹 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松哥，你告诉我。
（虬松无语以对，医生上。）
医 生 醒来了？
虬 松 刚醒过来，吃了点桔汁。
医 生 感觉怎么样？
霜 竹 还好。
医 生 （对松）手术后要多帮她翻翻身，这样恢复得快一些。
虬 松 好。
霜 竹 医生，我动的是什么手术？
医 生 你子宫深度破裂，血流不止，为了抢救你的生命，开刀拿掉了你的子宫。
霜 竹 那，我的孩子呢？
医 生 由于在家里耽误的时间太长，进院时孩子已经死在腹中。
霜 竹 （惊叫）天呀！
（伴唱）一句话，塌了天。
坠冰洞，落深渊，
两眼茫茫看不见，
万籁无声独呜咽。
（疯大嫂抱假娃娃上，呼喊着）
“我有孩子，我有孩子……”过场
霜 竹 （疯狂地）我有孩子，我有孩子……哈哈声音由强渐弱，直至昏迷。
医 生 不好，病人休克，赶快抢救。
（医生按动急救铃，护士们执器械上，抢救。）
护 士 收缩压只有二十，舒张压一点也听不到。
医 生 二十五毫克肾上腺素，给氧，输血200ＣＣ。
（护士下，急上。）
护 士 医生，叫血要付现款。
医 生 你跟她讲，救人要紧。
护 士 我跟她讲过了，她说这是制度。
医 生 这——
虬 松 我的血型和她相同，用我的吧。
医 生 你——
虬 松 八年前我给她输过一次。
医 生 那好，赶快执行。
（护士抽血输血，霜竹睁开眼睛。）
霜 竹 输血？
医 生 这是你朋友的血。
霜 竹 松哥，又是你……
医 生 没事了，大家走吧。（众人下）
（虬松摇起病床）
虬 松 霜竹，吃点罐头。
霜 竹 不，我不想吃。
虬 松 吃点，恢复快些。
霜 竹 好了又有什么用？我现在——
虬 松 你现在就是要休养，其它事不必多想。
霜 竹 不，我不能不想，我，我将来怎么生活？
虬 松 怎么？你也认为不能生孩子就不算女人，就没有生存价值？
霜 竹 这——
虬 松 你还是教师呢，要领大家扫除愚昧，我看，你首先就要从自己身上开始。
霜 竹 松哥，我——
虬 松 莫多说了，快吃罐头。
霜 竹 要你花钱，真过意不去。
虬 松 这，这是守根买的。哦，他刚才还托人带信说，弄到钱马上就来。
霜 竹 真的？
虬 松 我几时骗过你？
霜 竹 他们也该来了，家里有存款，只要到信用社去取就是，怎么拖了这么久。
虬 松 哦，听说你婆婆病了，可能守根一时脱不了身。
霜 竹 婆婆一定是心痛病发了，单方放在箱子里，那药她一吃就见效，只是我不能上山去为她采药罗，要不……
虬 松 你安心养病，守根会去采药的，来，吃点吧。
霜 竹 这桔子罐头留给婆婆吧，她最喜欢吃桔子。
虬 松 你先吃，那里还有。
霜 竹 不，都给婆婆留着，她也是苦了一辈子，如今日子好了，她也该享享福。
（内声：“请问王霜竹住在哪里”？“十五床”。）
霜 竹 （激动地）松哥，去看看，只怕是守根和妈来了。
（虬松开门，雪梅走了进来。）
雪 梅 霜竹姐。
霜 竹 小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雪 梅 刚下火车，看到妈妈留的条子，知道你住院了，我就赶来了。
虬 松 许老师来过几次了，你一直没醒。
霜 竹 许老师她好吗？
雪 梅 我也没有见到她，她到苦女村帮你们代课去了。
霜 竹 许老师年纪大了，她——
雪 梅 不要紧，她顶得住。
（医生上。）
医 生 （对雪梅）你是十五床家属？
霜 竹 她是我的朋友。
医 生 哦，又是一位朋友。你家里人怎么还不来，都三天了。
虬 松 （赶忙止住）哦，他们凑钱需要时间，再说，她婆婆又病了。
医 生 她可病得真及时，我已代表医院打电话到了乡政府，要组织出面，催他们赶快来，她们来了叫我一声。（下）
（霜竹神情惨然。）
雪 梅 哼，她们不来，我们还自由些。竹姐，你说是吧。
霜 竹 （强装笑脸）是。小梅，什么时候吃你和虬松的喜糖呀？
雪 梅 竹姐放心，我忘不了谢媒的高跟皮鞋猪脑壳。
霜 竹 你真幸运，松哥人好，你们今后一定会幸福的。
雪 梅 这还不是你这个参谋当得好。
霜 竹 （心酸，忍住）小梅，我想睡一下，你陪松哥去玩玩吧。
雪 梅 不，我要陪你。
霜 竹 莫嘴巴硬了，你们这么久不见面，早该好好谈谈了，去吧。
雪 梅 遵命。（拉虬松下）
霜 竹 （感叹地）多好的一对呀：
（唱）见他俩远去身影，
百般滋味涌上心。
守根他为何借钱不回转？
婆婆她为何三天不见人？
难道说他们要落井把石下？
难中人莫非还有灾难临？
（思考）
（白）不，不会。
（唱）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守根不像薄情人。
五年来对母亲我也孝敬，
相信她不会任我难中浮沉。
但愿得他们今日能回转，
盼亲人不觉得泪湿衣襟。
（擦泪，长叹。）
（守根妈提篮上。）
守根妈 （唱）原以为媳妇开刀命难保。
婆婆我躲过一遭是一遭。
却不料乡政府来人将我找，
命令我到医院把儿媳瞧。
没奈何我只得硬着头皮上，
找时机劝媳妇把话明挑。
（进门）
守根妈 霜竹。
霜 竹 （翻身）婆婆，是你？
守根妈 是我。
霜 竹 （揉眼）我不是在梦中啵？
守根妈 不是梦，你看，我还跟你熬了鸡汤，我给你热热再喝。
霜 竹 妈，守根呢？
守根妈 他外婆生病，要他去招呼一下。
霜 竹 妈，这里有您最喜欢呷的桔子罐头，我特意跟你留的。
守根妈 （握住霜竹的手）孩子，真难为你了，我今天才来，你怪我了吧。
霜 竹 你年纪这么大还走这么远来看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敢怪呀。听说您的心痛病又发了，单方在箱子里，您吃过药了吧。
守根妈 吃过了。亏你还这样挂念我，真比我女儿还亲呀。
霜 竹 妈，我年轻不懂事，没有尽到做儿媳的责任，我出院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守根妈 不，不，孩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孩子呀：
（唱）婆婆我晚年得子命好苦，
就因为人丁不旺才受屈冤。
守根儿成亲后我日想夜盼，
盼来了你有身孕我喜泪涟涟。
没料想平空降下塌天祸——
（白）老天爷，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哟，
（接唱）为何报应这般严。（痛哭）
霜 竹 妈，您莫哭，莫哭。
守根妈 （唱）想到此，生无颜，
不如一死倒清闲。
告别媳妇出门去——
霜 竹 妈，您不能这样——
守根妈 （白）媳妇，拜托你：
（接唱）来年坟上把土添。
霜 竹 妈，都怪我，都怪我不争气呀。
（痛哭）
（守根妈扶住霜竹。）
守根妈 孩子，妈有一事求你。
霜 竹 什么事，您快说。
守根妈 媳妇儿呀：
（唱）媳妇你读诗文知书达礼，
怎忍心看着王家绝后断源。
只有你能够救我王家一脉，
婆婆我双膝跪地求垂怜。
霜 竹 您到底求我什么事？
守根妈 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同守根离了吧。
（疯大嫂呼喊孩子过场。）
（伴唱突起）
一语天机露，
笑中藏毒言。
风雨本来急，
雪上霜又添。
（音乐嘎然而止，静场。）
霜 竹 守根也是这个意思？
守根妈 他怕当你的面讲不出口，就让我一个人来讲。霜竹，我求求你，救救我们王家吧。
霜 竹 你是想把我赶出王家，好再重买一部生儿育女的机器？
守根妈 孩子，我这电是没办法，过去守根爹最怕同别人吵架，怕的就是人家骂他孤老绝后。今后守根也要像他老子一样被人骂被人咒，孩子，你就行行好吧。
霜 竹 你叫我行行好，你就不想想我也是一个人，不是一块用旧的抹布你想丢就可以丢。过去只怪我自己瞎哒眼，今后我干脆闭上两眼，在你家当一个孤老婆子。
守根妈 孩子，你莫生气，有事好商量。我这里有五百块钱，你收下，只求你在这离婚报告上签个字。（跪下）
霜 竹 五百块，我就只值这么一点？哈……
（将钱漫天一撒，守根妈急起来捡钱。）
（雪梅、虬松上。）
雪 梅 竹姐，这是怎么回事？
虬 松 大妈，您到底来了。怎么样，霜竹，我没骗你吧。给霜竹送来了什么好吃的，我去热热。
霜 竹 她给我送来了这个！
虬 松
雪 梅 （看纸）离婚申请？这——
雪 梅 你们也太狠心了，不能生孩子的妇女也是人，想离就离没那么容易。
虬 松 你们也真做得出来，就不怕良心变黑？
守根妈 （恼羞成怒）松伢子，这是我们王家的事，与你无关。你一把嘴巴只晓得讲漂亮话，你愿意绝后吗？你会要个不会生崽的堂客吗？
虬 松 你——
（门外人头挤挤，大家议论纷纷，医生上。）
医 生 是谁在病房里吵闹？（见守根妈），哦，你到底来了。
守根妈 （有些害怕地）乡政府李于事登门来喊，我正准备来的，难为您了，对不起。
雪 梅 医生，你看，她在这种时候还在逼病人离婚。
医 生 你也是女人，更应理解女人的不幸，你为什么——
守根妈 （哭起来）医生，我也是没办法哟，我一个独崽，总不能讨一个没得崽生的堂客唦……
霜 竹 你不要说了，拿笔来，我签字。
虬 松 不，你不能签，不能便宜了这种人。
医 生 霜竹，你不要意气用事，你想想，就你现在的情况，离了婚怎么过日子。
霜 竹 人活在世上不光要想过日子，而且要想想过的什么日子。
虬 松 霜竹，你要签也要听听守根的意见呀。
霜 竹 不必了，他是他母亲的好儿子。
（霜竹挥笔签字。）
雪 梅 不，竹姐，这太不公平。（与霜竹相抱而泣）
医 生 （对守根妈）这里不是动物园，请你滚出去！
（守根妈溜下。）
（戴面具的堂客甲乙出现。）
堂客甲 咯下好了，看她怎么过日子。
堂客乙 不用着急，她有野老倌呢。
堂客甲 这也是前世作了孽，天报应哟！
堂客乙 要是我就不得离，嫁狗随狗，嫁鸡随鸡，死是王家鬼，生是王家妻！
（隐去）
医 生 （对围观者）这里是病房，请你们出去。
（众人退去。）
医 生 （对护士）给十五床静脉注射1000ＣＣ50％的葡萄糖，再给一针鲁米那，密切注意反映。
护 士 好。（准备注射）
虬 松 霜竹，我给你冲了一杯麦乳精，喝一口吧。
雪 梅 喝一点，身体要紧。
霜 竹 我不要，我不要——
（霜竹打翻杯子，推倒注射架，大声呼喊。）
（光暗。）
第七场 （时间 前场一日后。）
（地点 医院的花台边。）
（明月朗朗，秋风阵阵，菊花盛开，幽香扑鼻。）
（虬松在院中徘徊。）
（伴唱起）月华映地白如霜，
竹影摇风秋夜凉。
心上石头千斤重，
歧路徘徊费思量。
虬 松 （唱）费思量，心惆怅，
胸中铺上一层霜。
竹妹她逢逆境厌世绝望，
拒绝医治一天水米未入肠。
霜打秋草根先死，
良医难冶心上伤。
静夜扪心把往事回想，
霜竹待我情如海洋。
人心不是无情物，
竹妹有难我要帮。
（天幕区霜竹出现，两人很想靠近，但总是碰不上。）
（效果声：“不要讲漂亮话，你愿意绝后吗？你会要个不生崽的堂客……”）
虬 松 哼！（唱）碎语闲言我不怕，
患难中更显出炽热肝肠。
我与她同把旧俗抗，
人生路同跋涉相扶相帮。
（走近霜竹，但变成了雪梅。）
虬 松 雪梅一——不，不行呀。
（唱）几年来雪梅对我情深意长，
我怎忍心把她伤。
左右为难难提步，
事到此间无主张。
（雪梅上。）
雪 梅 松哥，你在这里，外面凉快，你披上这件衣。
（为虬松披衣）
虬 松 小梅，我——
雪 梅 看你这样子，是不是不舒服？
虬 松 不，就是心里闷得很。
雪 梅 那好，我来陪你散散心。松哥，你闻到没有，什么花这样香？
虬 松 香，我没闻到。
雪 梅 是菊花。松哥，你看这菊花开得几多好哟！
（唱）绿叶摇风花弄影，
锦簇银铺暗香盈。
经霜秋菊花儿艳，
春去秋来莫伤情。
虬 松 （唱）伤情只为心不平，
傲霜枝偏受雪欺凌。
云开晚霁终非旦，
菊吐秋芳已负春。
雪 梅 （唱）莫说那菊吐秋芳已负春，
你看那经霜翠竹绿茵茵。
风摇凤尾声清籁，
秋夜犹闻拔节声。
虬 松 （唱）霜打竹叶心也冷，
风送阵阵哭泣声。
怕只怕雪压竹根断，
霜刀雨箭刺碎心。
雪 梅 想不到你心情这么坏，再美的景物到你的眼里都变了颜色。你也不要太忧烦了，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虬 松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的心情也不比我好。
雪 梅 当初竹姐不意气用事，莫在离婚书上签字就好了。
虬 松 不签字，难道叫她去忍辱乞求怜悯吗？人总应该有点骨气。
雪 梅 你们男人想问题就是这么简单，竹姐将来怎么办？
虬 松 怎么办也比现在这种日子强。
雪 梅 你莫忘了，她毕竟是生活在我们这个山区的一个妇女。
虬 松 山区是可以改变的。这里的妇女是因为几千年不平等的社会生活，造成了她们的自卑感，养成了依赖旁人的习惯。只要能改变这一切，她们照样可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雪 梅 现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竹姐将来怎样生活。
虬 松 她就不能再找一个？
雪 梅 再找一个？谈何容易，你不要忘了，她是不能生育的。
虬 松 我想会有人不在乎这个。
雪 梅 有谁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虬 松 生儿育女本来就不是爱情的全部内容，也不是幸福的全部含义。
雪 梅 道理我懂，但我不相信，现实中会有这样的男人。
虬 松 （吃惊地）难道你也认为我是光讲漂亮话的人？我……
雪 梅 你怎么跟我讲也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讲嘛，我可是一片赤诚待你呀。
虬 松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说，我，我和霜竹一同长大，情谊不亚于亲兄妹。
梅 说 咯些干什么，我早就晓得。
虬 松 哦，是，这个你是知道，可是——我……
雪 梅 莫讲半句留半句，有话痛快讲唦。
虬 松 小梅，我想了许久，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让霜竹生活下去，只有这个办法能够慰籍她那破碎的心田，我……
雪 梅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有办法快讲嘛。
虬 松 小梅，你知道，我和霜竹一块长大，我——
雪 梅 （插断）我和她情谊不亚于亲兄妹，是不是？你今天讲话颠三倒四，只怕是太累了，你去休息一会，这里我来招呼。
虬 松 小梅，我不是累，我是有话难讲出口呀。
雪 梅 （玩笑地）你讲嘛，本官恕你无罪。
虬 松 小梅，我想同霜竹结婚，用这个办法鼓起她生活的勇气。
雪 梅 这——（呆住）
虬 松 小梅你年轻、漂亮，你能重新获得理想的爱情，可霜竹她……小梅，让我们做个好朋友吧。
雪 梅 （暴发地扑向虬松）不，我不能没有你，我也是人，我也需要爱，我也要幸福。
虬 松 小梅，你冷静点，听我说。
雪 梅 不，我不听，我也爱霜姐，为了她的幸福我可以献出生命，但我不能牺牲我的爱——
虬 松 小梅，你不知道，有人为了你的幸福就曾经牺牲过她的爱。
雪 梅 她是谁？
虬 松 她就是霜竹。
雪 梅 竹姐——
霜 竹 对，是她。
（唱）小梅你听我来倾诉，
多少年我与霜竹意厚情稠。
心里话两人虽然没点透，
相处中早已是情洽意投。
那天我们相约黄昏后，
借纸传情我把心里话写上头。
不料想突然间风狂雨骤。
一张门隔断了恋情悠悠。
她转交了信一封花一束，
她求我好好待你到白头。
为了你她斩断柔情千缕，
为了你她吞苦果她担愁，
为了你她狠心将不爱的人儿嫁，
为了你她才有这许多苦痛许多忧！
（静场。）
雪 梅 （喃呢地）原来这样，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光渐暗。）
第八场 （时间 第二天。）
（地点 病房。）
（伴唱）思一思，想一想，
一夜辗转难入梦乡。
晓来东窗星儿隐，
彩霞铺路迎朝阳。
（雪梅伫立窗前思索，她为霜竹熬汤。）
雪 梅 竹姐，喝点热汤吧。
霜 竹 小梅，多谢你，我不想吃。
雪 梅 竹姐，你还是吃点吧，我今天是最后一次招呼你了。
霜 竹 怎么，你——
雪 梅 学校有事，催我回去。
霜 竹 （观察）你有事瞒着我？
雪 梅 生活里难预料的事很多，我对不起你和松哥。
霜 竹 怎么，——
雪 梅 我已经爱上了一个同学，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结束同松哥这段感情的。
霜 竹 （挣扎坐起）小梅，不，你不能丢掉松哥，你不能，不能……
雪 梅 已经晚了，竹姐，请你转告松哥。
霜 竹 （气极）你，你要后悔的！
（雪梅泣不成声，虬松上。）
虬 松 小梅，你怎么了？
雪 梅 你来得正好，竹姐托给你，我走了。
虬 松 小梅，你——
雪 梅 我祝你们幸福！（哭着跑下）
（雪梅声音的回声效果。）
霜 竹 我们？
虬 松 我们！
（两人手紧紧相握。）
霜 竹 （唱）是幻境？是梦乡？
眼前情景不敢想。
难道是逢绝境峰回路转，
寒夜里升起了送暖的朝阳。
难道是天有眼情人成属眷，
多少年梦相思今日夙愿偿。
（霜竹观察虬松表情，思索。）
（接唱）总觉得眼前迷雾缠绕，
看不真听不切还需思量。
（效果声：“我祝你们幸福……”）
（接唱）为什么他们俩突然情变，
雪梅她言语吞吐似有隐伤。
难道说他们是把我怜悯，
牺牲自己籍慰愁肠。
（白）虬松，你和小梅到底是怎么回事。
虬 松 （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天气真好。
霜 竹 虬松，我问你和小梅到底怎么回事？
虬 松 她心肠很好，她能理解我，我感激她。
霜 竹 你、你真蠢，难道说你没有尝够恋人分离的痛苦，难道你不懂光靠自我牺牲不能换来真正幸福的道理。
（一直在门外的小梅忍不住冲了进来。）
雪 梅 竹姐，这不怨他，是我愿意这样做。竹姐，我求求你答应了松哥吧。
（疯嫂子呼喊儿子过场。）
霜 竹 你们是可怜我？
雪 梅 不！
霜 竹 不要说了，我很累，想休息，你们走吧。
虬 松 霜竹，吃了药再睡。
霜 竹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吃。（翻身睡去）
（医生上。）
医 生 霜竹，注射时间到了。
霜 竹 不，我说过了，我不需要。
（霜竹推翻输液架，众人呆住。）
（许老师领学生们上，见状，要学生等在门外，自己入内。）
许老师 霜竹，你这是怎么了？
霜 竹 许老师，我——（坐起）
许老师 你的情况我晓得了，你为什么拒绝饮食和治疗，难道你也认为自己不能生育了就没有生存的价值？一个女人离开丈夫就不能独立生活？你不认为天下还有比生儿育女更有价值的事？
霜 竹 许老师，我并不想这样认为，可现实——
许老师 现实怎么样，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只能屈从现实，而没有改造现实的义务？你还记得美女山的传说吧，古代妇女都在传说故事中抒发自己反抗封建重压的思想，你——一个新中国的妇女，难道就向那些愚昧、偏见屈服？
霜 竹 许老师，我不甘屈服，我斗过，冲过，可结果还是应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女人呵，你的名字是弱者”。
许老师 不！我们是有弱点，但我们并不是天生的弱者，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
霜 竹 我何尝不想做个人，可要做一个女人，特别是做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难呀！
许老师 是难，但不能退却。我也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就因为这个，我丈夫把我赶出了家门，可我不照样活得很好吗？
霜 竹 您？那雪梅——
许老师 雪梅是我捡到的一个弃婴，最近我已找到了她的亲生母亲。
雪 梅 她——（抱住许老师）
许老师 封建愚昧污染环境的同时，也污染了妇女本身，所以妇女要真正解放，首先要同自己头恼中的旧观念决裂。撕掉精神上的裹脚布，自强、自尊、自爱、自重。这样才能毫无愧色地同男子站在新时代的地平线上。
霜 竹 许老师。（抱住许，痛哭。）
许老师 （对门外）孩子们，快进来吧。
（学生们列队进门。）
众 老师好！
小 宝 老师，我们受全体同学的委托来探望您。
（小梅扶霜竹下床，霜竹一个个地看着学生们。）
霜 竹 招弟，你怎么来的？
招 弟 老师，是同学们轮着背我而来的，都怪我不好，害您受这么多苦。
小 宝 老师，我们都想您，天天都去桥头望您。
小 伢 老师您想我们吗？
霜 竹 想，想，我也想你们……
招 弟 老师，您愿意收下我这可怜的孩子吗？您比妈妈还疼我，我真想叫您一声妈妈。
小 宝 老师，听人说您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们都愿意做您的孩子，您是我们的妈妈！
小朋友 妈妈、妈妈——
（学生们呼喊着扑向霜竹。）
霜 竹 （激动万分，喃呢自语）妈妈……
（唱）甘泉滴滴化冰田，
殷殷母爱润心间。
一声妈妈如雷震，
霜竹我顿觉重任落在肩。
不能生育要什么紧，
你看这天下孩子万万千。
翠竹迎霜斗风雪，
经磨历难志更坚。
万物昭苏春日里，
新生且看小笋尖。
（对许老师）谢老师语重心长来指点，
（对学生）谢大家提醒我重任在肩，
（对虬松、雪梅）
谢你们危难相帮赤诚一片，
愿你们真诚相爱早结良缘。
（对观众）愿妇女莫做花瓶案上摆，
愿妇女不学青藤树上缠；
愿妇女学群星发光发热，
愿妇女效纤夫将历史巨舸引牵！
愿妇女走出麻木赶走愚昧、
自尊、自爱、自强、自重擎起
半边天！
（白）医生，请您抓紧医治，我要争取早日出院！
（舞台上布景全部推开，空间猛然扩大，天幕上天宇广阔，阳光灿烂。）
（伴唱起）
女儿歌，女儿歌，
有辛酸，有欢乐。
自尊自重自强自爱，
扫除愚昧谱新歌！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