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会兄(湘剧)
湘剧
2022-01-21
12078
【题解】北宋，杨六郎奉母亲佘太君之命，乔装改扮潜至北国昊天塔，盗取其父杨业遗骸。归途经五台山，夜宿庙中，偶遇早已出家之兄长五郎延德，兄弟久别，不敢冒认，互相盘询，方始相认。在同哭父骸之际，辽兵追至，五郎持杖杀退辽兵，兄弟挥泪而别。
事见《杨家将演义》第十九回及清宫连台本戏《昭代萧韶》，又见元朱凯《昊天塔》杂剧。
弹腔。为二净唱做并重戏，兄弟相互盘问时之对唱，每句唱均有不同的对衬身法。尤以五郎叙述往事时，在悲愤的“南路”行腔中，连续摆出十八罗汉雕像，其方式却又与《醉打山门》全然不同，鲁智深在大锣大鼓中亮出，五郎则是行腔中做来，可说唱做水乳交融，声情并茂。清末有二净大连者，不知其姓，以演《五台会兄》著名，“可称是一时无两”。他在一次沉船事故溺死后，“这戏很久无人敢演”①。直至20世纪30年代才由罗元德②接演，有所创新有所发展。传统剧本在五郎这一人物身上，存在“消极出世思想”，如人物出场所唱“八月十五善门开，十八家罗汉下凡来。师父常常对我讲，他说我是金禅罗汉投的胎，因此上吃酒荤不戒，削发为僧在五台……”罗元德在长期舞台实践中，认为这不符合杨五郎性格和实际遭遇，于是他将这段唱词改为：“沙滩赴会一阵败，杨家死的好悲哀。冷眼看破君王面，因此削发在五台。”名艺人自己动手改戏不可谓不高明，不仅清楚明白地交代了时代背景和他出家的缘由，更重要的是将人物的基本情调由悲切升华为悲愤。“罗元德抓住五郎出家是因为宋朝皇帝不重视杨家将，以致在抗辽战争中，兵败无援，兄弟伤亡惨重，故而悲愤出家的中心思想，以此设计唱腔、动作。”③他把这一中心思想始终贯串全剧，在艺术上则细致琢磨，终于后来居上。
1952年中南区第一次戏曲观摩会演，经田汉推荐，罗元德和名女老生杨福鹏联袂演出此剧，可谓最佳搭档，分别获奖。在此基础上，剧本又经田汉润饰，时为中南区文化局长、电影艺术家崔嵬在艺术上悉心加工，此剧的思想、艺术品格又上了新的台阶。参加了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会演的展演，罗元德获得荣誉奖状。此剧代有传人，董武炎又继承了罗师衣钵，不断精益求精，已成为湘剧经典剧目之一，常演不衰。
朝代：北宋
人物：杨延德（二花）
杨延昭（二靠老生）
老和尚（生）
杨延昭 （内唱《南路倒板》）
黄沙白草秋风冷——
［杨延昭乘马上。
杨延德 （转唱《慢板》）
战马如飞返国门。
都只为辽邦屡犯境，
老爹爹战死在边廷。
在家奉了老娘命，
盗取忠骸回宋营。
举国难忘家国恨，
山川点点有血痕。
加鞭催马往前进——
（转唱《散板》）
来此不觉一丛林。④
天色已晚，这里有古刹一座，待俺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清晨也好赶路。（下马）内面有师父没有？
［老和尚上。
老和尚 （念）扫地不伤蝼蚁命，
爱惜飞蛾纱罩灯。
是哪位？原来一位壮士，想是迷失路途？
杨延昭 非也，俺行至此间，天色已晚，意欲在你宝寺借宿一宵，老师父意下如何？
老和尚 我这里宿不得。
杨延昭 怎么宿不得？
老和尚 我寺中有一弟子，他性情不好，故而留宿不得。
杨延昭 老师父，他乃出家之人，我不去惹他，难道他来惹我不成。
老和尚 既然如此，将牲口带过那厢，请随我来。
［圆场进禅堂。
老和尚 就在这禅堂安宿可好？
杨延昭 有劳师父。
老和尚 壮士还要什么？
杨延昭 不用了。
老和尚 正是：
（念）来在佛殿下，
杨延昭 （接念）俱是有缘人。
［老和尚下。杨延昭对包着父骸的包裹——
杨延昭 爹爹呀……
［杨延昭做睡状。
杨延德 （内白）告席！
（内唱《南路倒板》）
五台山出了家做了和尚——
［杨延德醉步上。
杨延德 （转唱《散板》）
天波府辞别了年迈老娘。
（念诗）愤恨奸臣才出家，
五台山上削去发。
不愿在朝伴王驾，
脱去蟒袍换袈裟⑤。
洒家，五郎延德，祖籍赤州火塘人氏，父子八人，在宋为臣。只因沙滩赴会，可恨潘洪，按粮不发，害得杨家损兵折将。是俺一气之下，就在五台山削发，愤怒出家，不理红尘之事。今晨瞒过师父，下山赴牛王大会，遇着众家施主⑥，纷纷敬酒，这个施主言道：“五师父，你难得下山，来来来，要敬你几杯！”那个会翁⑦又说：“五和尚，你我难得聚会，来来来，要敬你几杯！’”他们那个一杯，这个一盏，把洒家吃得一个醺醺大醉。天色黄昏，犹恐师父在山门悬望，洒家要回山去者！
（唱《南路散板》）
沙滩赴会两交战，
杨家死得好惨然。
冷眼看破君王面，
削发为僧五台山。
甩开虎步往前趱——
只见山门紧紧关。
洒家回寺，山门紧闭，待洒家叫门。呔！小沙弥，洒家回来了，你们开门来，开门哪！呀，喂……咦！小沙弥俱已睡浓了，难道洒家不进去不成？待俺打了进去！
［老和尚急上开门。
老和尚 原来是弟子回来了。
杨延德 喂呀呀，原来是师父。
老和尚 弟子，你为何吃得这样大醉？
杨延德 师父哪曾知道，弟子下山赴牛王大会，遇众家施主，他们这个一杯，那个一盏，不觉把弟子吃得个醺醺大醉呀……
老和尚 你乃出家之人，下次不可。
杨延德 下次不敢。
老和尚 随为师下面去安宿。
杨延德 是。
［马嘶声。
杨延德 呀，师父，这等时候，寺中缘何有马嘶之声？
老和尚 有一汉子北国而来——
杨延德 啊！……
老和尚 回大宋而去，天色已晚，在此借宿一宵。
杨延德 师父可曾盘问于他？
老和尚 未曾盘问。
杨延德 恐他来路不明，待弟子前去问个明白。
老和尚 行路之人，辛苦了，你不要去惊醒于他。（拉杨延德）
杨延德 你老人家要撒手。（老和尚未撒手）去罢！（老和尚踉跄，杨延德忙扶）保重些。
［老和尚下。
杨延德 真乃年迈之人，被洒家一甩，险些跌倒尘埃。禅堂看个明白！（进禅堂）果有一汉子。（看介）噫，这汉子洒家在哪里会过，怎么记不上心了？……待俺唤他醒来问个明白。这汉子，你哪路而来，往哪路而去？对洒家说个明白，洒家送你下山。呀，喂，哎，真乃行路之人，好不辛苦。待洒家高声唤醒。汉子速醒！（拍介）
［杨延昭惊醒，误会，拔剑——
杨延德 休要动手。这汉子，你哪路而来，往哪路而去？对洒家说个明白，洒家送你下山。
杨延昭 俺从北国而来，往大宋而去，你问俺则甚？
杨延德 你往大宋而去？……洒家就要盘你一盘。
杨延昭 盘俺何来？
杨延德 大宋朝有个天波府，壮士可知道。
杨延昭 师父既知天波府，俺倒要盘你一盘。
杨延德 你盘洒家何来？
杨延昭 你可知天波府内有些什么将官？
杨延德 洒家一概全知。
杨延昭 师父请讲。
杨延德 听道！
（唱《南路倒板》）
天波府尽都是忠臣良将——
（转唱《慢板》）
杨家将秉忠心为保家邦。
杨延昭 老令公？
杨延德 （接唱）老令公使大刀番儿丧胆。
杨延昭 老太君？
杨延德 （接唱）老太君熟韬略女中豪强。
杨延昭 杨大郎？
杨延德 （接唱）杨大郎替宋王沙场命丧。
杨延昭 杨二郎？
杨延德 （接唱）杨二郎乱军中短剑身亡。
杨延昭 杨三郎？
杨延德 （接唱）杨三郎被马踩死如泥浆。
杨延昭 杨四郎？
杨延德 （接唱）杨四郎被贼擒失落番邦。
杨延昭 杨五郎呢？
杨延德 不道你问那杨五郎？哎……（悲愤）
杨延昭 你可知晓？
杨延德 请听。
（接唱）杨五郎弃红尘做了和尚。
杨延昭 杨六郎？
杨延德 （接唱）杨六郎镇三关受尽风霜。
杨这昭 杨七郎呢？
杨延德 咳，壮士，你问的是谁？
杨延昭 我问的是杨七郎。
杨延德 不道问的是杨七郎？（同哭）
杨延昭 可知？
杨延德 听道。
（接唱）杨七郎被仁美射死在芭蕉树上。
杨延昭 杨八顺？
杨延德 （接唱）杨八顺他本是别家儿郎。
杨延昭 师父俗家？
杨延德 听道。
（转唱《散板》）
壮士何须来盘问，
五郎延德洒家名。
杨延昭 （接唱）查罢名来问罢姓，
原来五哥在山林。
走近前来双膝跪——
杨延德 （接唱）问声壮士是何人？
杨延昭 （接唱）五哥把弟忘怀了，
弟是延昭到来临。
杨延德 你就是六弟？
杨延昭 正是。
杨延德 （悲切地）兄弟相了会……
杨延昭 团了圆……
德、昭 喂呀……
［弟兄们抱头哭。
杨延德 （唱）先只想兄弟不能会，
谁知今日又相逢。
请问六弟，不在天波府侍奉老母，去到北国何事？
杨延昭 在家奉老母之命，去番邦盗取爹尊的骸骨。
杨延德 骸骨可曾盗来？
杨延昭 已经盗来。
杨延德 拿来愚兄一观。
德、昭 （同哭）爹尊，严亲，喂呀！……
杨延德 （唱《南路散板》）
一见忠骸好伤心，
杨延昭 （接唱）不由延昭两泪淋。
杨延德 （接唱）沙场战死把国报，
杨延昭 （接唱）留得忠名万古存。
［内传人马喧闹声。
杨延德 吓！
（接唱）耳听山下人马闹，
六弟带来多少兵？
杨延昭 （接唱）单人匹马入番境，
哪有将士退贼兵。
杨延德 （接唱）听说六弟无兵将，
山下必然是番兵。
六弟且在禅房等——
［杨延德下，取禅杖复上。
杨延德 （接唱）手舞禅杖去退番兵。
满腔愤怒把山下——
［杨延德急下。
杨延昭 （接唱《南路散板》）
背转身来自思忖。
五哥生来有血性，
一腔悲愤入空门。
虽然低眉习清静，
慷慨犹存报国心。
若非兄弟相逢五台境，
焉能退得韩昌兵。
将身打坐禅房等——
［杨延德提禅杖上。
杨延德 （接唱）韩昌不是对手人。
回山与弟重相叙，
杨延昭 （接唱）有劳五哥退贼兵。
杨延德 贼兵已退，何不在寺中宽住几日。
杨延昭 犹恐老母在家悬望。五哥何不随小弟归家见母一面？
杨延德 愚兄正操练头陀兵，等贤弟兴兵之时，兄带领头陀兵下山相助，那时一同归家探母。
杨延昭 五哥！
（唱《南路散板》）
兄弟们相逢泪难忍，
归家报知老娘亲。
你虽然五台习清静，
未负当年报国心。
杨延德 （接唱）我杨家历代把忠尽，
可恨昏君宠潘洪。
我虽然削发五台境，
常把国事记在心。
只等六弟来破阵，
愚兄助你把功成。
手带六弟禅房进，
兄弟们抵足叙离情。
六弟随兄来。
［同下。
——剧终
注释：
①见黄芝岗《论长沙湘戏的流变》第84页，收入欧阳予倩所编《中国戏曲研究资料初辑》，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
②罗元德：（1886—1955），长沙县枫林港人，三元科班出身。唱做念打全能，功底扎实，文武不挡，能戏极多，如《五台会兄》之杨五郎、《七郎打擂》之杨七郎、《父子会》之尉迟宝林、《摸鱼闹江》之李逵、《猴变》之猪八戒等，无一不精。60岁后转入培养青年演员。
③见《湖南地方剧种志·湘剧志》第127页，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④田汉润饰整个剧本外，为杨六郎加写了这段唱词。时在1952年于武汉。
⑤袈裟：佛教僧尼的法衣。
⑥施主：佛教名词，梵文音译为“檀越”。僧人对施舍财物给寺庙者的尊称。
⑦会翁：意指主持牛王大会的耆绅。
事见《杨家将演义》第十九回及清宫连台本戏《昭代萧韶》，又见元朱凯《昊天塔》杂剧。
弹腔。为二净唱做并重戏，兄弟相互盘问时之对唱，每句唱均有不同的对衬身法。尤以五郎叙述往事时，在悲愤的“南路”行腔中，连续摆出十八罗汉雕像，其方式却又与《醉打山门》全然不同，鲁智深在大锣大鼓中亮出，五郎则是行腔中做来，可说唱做水乳交融，声情并茂。清末有二净大连者，不知其姓，以演《五台会兄》著名，“可称是一时无两”。他在一次沉船事故溺死后，“这戏很久无人敢演”①。直至20世纪30年代才由罗元德②接演，有所创新有所发展。传统剧本在五郎这一人物身上，存在“消极出世思想”，如人物出场所唱“八月十五善门开，十八家罗汉下凡来。师父常常对我讲，他说我是金禅罗汉投的胎，因此上吃酒荤不戒，削发为僧在五台……”罗元德在长期舞台实践中，认为这不符合杨五郎性格和实际遭遇，于是他将这段唱词改为：“沙滩赴会一阵败，杨家死的好悲哀。冷眼看破君王面，因此削发在五台。”名艺人自己动手改戏不可谓不高明，不仅清楚明白地交代了时代背景和他出家的缘由，更重要的是将人物的基本情调由悲切升华为悲愤。“罗元德抓住五郎出家是因为宋朝皇帝不重视杨家将，以致在抗辽战争中，兵败无援，兄弟伤亡惨重，故而悲愤出家的中心思想，以此设计唱腔、动作。”③他把这一中心思想始终贯串全剧，在艺术上则细致琢磨，终于后来居上。
1952年中南区第一次戏曲观摩会演，经田汉推荐，罗元德和名女老生杨福鹏联袂演出此剧，可谓最佳搭档，分别获奖。在此基础上，剧本又经田汉润饰，时为中南区文化局长、电影艺术家崔嵬在艺术上悉心加工，此剧的思想、艺术品格又上了新的台阶。参加了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会演的展演，罗元德获得荣誉奖状。此剧代有传人，董武炎又继承了罗师衣钵，不断精益求精，已成为湘剧经典剧目之一，常演不衰。
朝代：北宋
人物：杨延德（二花）
杨延昭（二靠老生）
老和尚（生）
杨延昭 （内唱《南路倒板》）
黄沙白草秋风冷——
［杨延昭乘马上。
杨延德 （转唱《慢板》）
战马如飞返国门。
都只为辽邦屡犯境，
老爹爹战死在边廷。
在家奉了老娘命，
盗取忠骸回宋营。
举国难忘家国恨，
山川点点有血痕。
加鞭催马往前进——
（转唱《散板》）
来此不觉一丛林。④
天色已晚，这里有古刹一座，待俺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清晨也好赶路。（下马）内面有师父没有？
［老和尚上。
老和尚 （念）扫地不伤蝼蚁命，
爱惜飞蛾纱罩灯。
是哪位？原来一位壮士，想是迷失路途？
杨延昭 非也，俺行至此间，天色已晚，意欲在你宝寺借宿一宵，老师父意下如何？
老和尚 我这里宿不得。
杨延昭 怎么宿不得？
老和尚 我寺中有一弟子，他性情不好，故而留宿不得。
杨延昭 老师父，他乃出家之人，我不去惹他，难道他来惹我不成。
老和尚 既然如此，将牲口带过那厢，请随我来。
［圆场进禅堂。
老和尚 就在这禅堂安宿可好？
杨延昭 有劳师父。
老和尚 壮士还要什么？
杨延昭 不用了。
老和尚 正是：
（念）来在佛殿下，
杨延昭 （接念）俱是有缘人。
［老和尚下。杨延昭对包着父骸的包裹——
杨延昭 爹爹呀……
［杨延昭做睡状。
杨延德 （内白）告席！
（内唱《南路倒板》）
五台山出了家做了和尚——
［杨延德醉步上。
杨延德 （转唱《散板》）
天波府辞别了年迈老娘。
（念诗）愤恨奸臣才出家，
五台山上削去发。
不愿在朝伴王驾，
脱去蟒袍换袈裟⑤。
洒家，五郎延德，祖籍赤州火塘人氏，父子八人，在宋为臣。只因沙滩赴会，可恨潘洪，按粮不发，害得杨家损兵折将。是俺一气之下，就在五台山削发，愤怒出家，不理红尘之事。今晨瞒过师父，下山赴牛王大会，遇着众家施主⑥，纷纷敬酒，这个施主言道：“五师父，你难得下山，来来来，要敬你几杯！”那个会翁⑦又说：“五和尚，你我难得聚会，来来来，要敬你几杯！’”他们那个一杯，这个一盏，把洒家吃得一个醺醺大醉。天色黄昏，犹恐师父在山门悬望，洒家要回山去者！
（唱《南路散板》）
沙滩赴会两交战，
杨家死得好惨然。
冷眼看破君王面，
削发为僧五台山。
甩开虎步往前趱——
只见山门紧紧关。
洒家回寺，山门紧闭，待洒家叫门。呔！小沙弥，洒家回来了，你们开门来，开门哪！呀，喂……咦！小沙弥俱已睡浓了，难道洒家不进去不成？待俺打了进去！
［老和尚急上开门。
老和尚 原来是弟子回来了。
杨延德 喂呀呀，原来是师父。
老和尚 弟子，你为何吃得这样大醉？
杨延德 师父哪曾知道，弟子下山赴牛王大会，遇众家施主，他们这个一杯，那个一盏，不觉把弟子吃得个醺醺大醉呀……
老和尚 你乃出家之人，下次不可。
杨延德 下次不敢。
老和尚 随为师下面去安宿。
杨延德 是。
［马嘶声。
杨延德 呀，师父，这等时候，寺中缘何有马嘶之声？
老和尚 有一汉子北国而来——
杨延德 啊！……
老和尚 回大宋而去，天色已晚，在此借宿一宵。
杨延德 师父可曾盘问于他？
老和尚 未曾盘问。
杨延德 恐他来路不明，待弟子前去问个明白。
老和尚 行路之人，辛苦了，你不要去惊醒于他。（拉杨延德）
杨延德 你老人家要撒手。（老和尚未撒手）去罢！（老和尚踉跄，杨延德忙扶）保重些。
［老和尚下。
杨延德 真乃年迈之人，被洒家一甩，险些跌倒尘埃。禅堂看个明白！（进禅堂）果有一汉子。（看介）噫，这汉子洒家在哪里会过，怎么记不上心了？……待俺唤他醒来问个明白。这汉子，你哪路而来，往哪路而去？对洒家说个明白，洒家送你下山。呀，喂，哎，真乃行路之人，好不辛苦。待洒家高声唤醒。汉子速醒！（拍介）
［杨延昭惊醒，误会，拔剑——
杨延德 休要动手。这汉子，你哪路而来，往哪路而去？对洒家说个明白，洒家送你下山。
杨延昭 俺从北国而来，往大宋而去，你问俺则甚？
杨延德 你往大宋而去？……洒家就要盘你一盘。
杨延昭 盘俺何来？
杨延德 大宋朝有个天波府，壮士可知道。
杨延昭 师父既知天波府，俺倒要盘你一盘。
杨延德 你盘洒家何来？
杨延昭 你可知天波府内有些什么将官？
杨延德 洒家一概全知。
杨延昭 师父请讲。
杨延德 听道！
（唱《南路倒板》）
天波府尽都是忠臣良将——
（转唱《慢板》）
杨家将秉忠心为保家邦。
杨延昭 老令公？
杨延德 （接唱）老令公使大刀番儿丧胆。
杨延昭 老太君？
杨延德 （接唱）老太君熟韬略女中豪强。
杨延昭 杨大郎？
杨延德 （接唱）杨大郎替宋王沙场命丧。
杨延昭 杨二郎？
杨延德 （接唱）杨二郎乱军中短剑身亡。
杨延昭 杨三郎？
杨延德 （接唱）杨三郎被马踩死如泥浆。
杨延昭 杨四郎？
杨延德 （接唱）杨四郎被贼擒失落番邦。
杨延昭 杨五郎呢？
杨延德 不道你问那杨五郎？哎……（悲愤）
杨延昭 你可知晓？
杨延德 请听。
（接唱）杨五郎弃红尘做了和尚。
杨延昭 杨六郎？
杨延德 （接唱）杨六郎镇三关受尽风霜。
杨这昭 杨七郎呢？
杨延德 咳，壮士，你问的是谁？
杨延昭 我问的是杨七郎。
杨延德 不道问的是杨七郎？（同哭）
杨延昭 可知？
杨延德 听道。
（接唱）杨七郎被仁美射死在芭蕉树上。
杨延昭 杨八顺？
杨延德 （接唱）杨八顺他本是别家儿郎。
杨延昭 师父俗家？
杨延德 听道。
（转唱《散板》）
壮士何须来盘问，
五郎延德洒家名。
杨延昭 （接唱）查罢名来问罢姓，
原来五哥在山林。
走近前来双膝跪——
杨延德 （接唱）问声壮士是何人？
杨延昭 （接唱）五哥把弟忘怀了，
弟是延昭到来临。
杨延德 你就是六弟？
杨延昭 正是。
杨延德 （悲切地）兄弟相了会……
杨延昭 团了圆……
德、昭 喂呀……
［弟兄们抱头哭。
杨延德 （唱）先只想兄弟不能会，
谁知今日又相逢。
请问六弟，不在天波府侍奉老母，去到北国何事？
杨延昭 在家奉老母之命，去番邦盗取爹尊的骸骨。
杨延德 骸骨可曾盗来？
杨延昭 已经盗来。
杨延德 拿来愚兄一观。
德、昭 （同哭）爹尊，严亲，喂呀！……
杨延德 （唱《南路散板》）
一见忠骸好伤心，
杨延昭 （接唱）不由延昭两泪淋。
杨延德 （接唱）沙场战死把国报，
杨延昭 （接唱）留得忠名万古存。
［内传人马喧闹声。
杨延德 吓！
（接唱）耳听山下人马闹，
六弟带来多少兵？
杨延昭 （接唱）单人匹马入番境，
哪有将士退贼兵。
杨延德 （接唱）听说六弟无兵将，
山下必然是番兵。
六弟且在禅房等——
［杨延德下，取禅杖复上。
杨延德 （接唱）手舞禅杖去退番兵。
满腔愤怒把山下——
［杨延德急下。
杨延昭 （接唱《南路散板》）
背转身来自思忖。
五哥生来有血性，
一腔悲愤入空门。
虽然低眉习清静，
慷慨犹存报国心。
若非兄弟相逢五台境，
焉能退得韩昌兵。
将身打坐禅房等——
［杨延德提禅杖上。
杨延德 （接唱）韩昌不是对手人。
回山与弟重相叙，
杨延昭 （接唱）有劳五哥退贼兵。
杨延德 贼兵已退，何不在寺中宽住几日。
杨延昭 犹恐老母在家悬望。五哥何不随小弟归家见母一面？
杨延德 愚兄正操练头陀兵，等贤弟兴兵之时，兄带领头陀兵下山相助，那时一同归家探母。
杨延昭 五哥！
（唱《南路散板》）
兄弟们相逢泪难忍，
归家报知老娘亲。
你虽然五台习清静，
未负当年报国心。
杨延德 （接唱）我杨家历代把忠尽，
可恨昏君宠潘洪。
我虽然削发五台境，
常把国事记在心。
只等六弟来破阵，
愚兄助你把功成。
手带六弟禅房进，
兄弟们抵足叙离情。
六弟随兄来。
［同下。
——剧终
注释：
①见黄芝岗《论长沙湘戏的流变》第84页，收入欧阳予倩所编《中国戏曲研究资料初辑》，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
②罗元德：（1886—1955），长沙县枫林港人，三元科班出身。唱做念打全能，功底扎实，文武不挡，能戏极多，如《五台会兄》之杨五郎、《七郎打擂》之杨七郎、《父子会》之尉迟宝林、《摸鱼闹江》之李逵、《猴变》之猪八戒等，无一不精。60岁后转入培养青年演员。
③见《湖南地方剧种志·湘剧志》第127页，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④田汉润饰整个剧本外，为杨六郎加写了这段唱词。时在1952年于武汉。
⑤袈裟：佛教僧尼的法衣。
⑥施主：佛教名词，梵文音译为“檀越”。僧人对施舍财物给寺庙者的尊称。
⑦会翁：意指主持牛王大会的耆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