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会(湘剧)

【题解】三国时，关羽为了寻兄，辞曹操，离许昌①，过关斩将，保护二位皇嫂，来到古城之下，张飞心存疑虑，闭门不纳。时曹将蔡阳领兵追来，要为他外甥秦琪报仇，情势十分危急，关羽再次要求他的三弟打开城门，让其进城稍歇，以利迎敌。张飞为了证实追兵是否与关羽里应外合，答应助关羽旌旗十面，战鼓三通，以斩敌将。关羽虽已人困马乏，也只得振奋精神，三通鼓响，力斩蔡阳于城下。张飞一见，即开城迎接二哥、皇嫂。
关羽进城之后，拜见大哥刘备，却拒不与张飞相见，经刘备从中说和，张飞也认错请求宽恕。关羽训弟之后，言归于好，失散多年的桃园兄弟，终于喜庆团圆。
高腔。一名《古城训弟》。整本《古城会》，亦名《梅亭宴》，从《梅亭饮宴》演起，直至古城下斩蔡阳兄弟相会止。这里所收只是整本的最后一折。本事见《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斩蔡阳兄弟释疑，会古城主臣聚义”。宋元戏文有《关大王古城会》，元明杂剧有《千里独行》及明人传奇《古城记》。
为大靠老生唱工戏代表作，“重功架、位份、唱工，沉雄凝重，不怒而威”②。关羽训弟时有长段“放流”（滚唱），声腔激越，为湘剧票友传唱之曲。20世纪60年代初，工于此剧的名老生徐绍清将其改编，主旨是赞扬张飞批评关羽“降曹失节”，关羽闻之黯然，有自责之意。1962年底，田汉应邀来湘参加省第三次文代会，省湘剧院组织折子戏专场欢迎田汉、周贻白等一行，田汉看了改本演出后笑说道：“绍清，你这不是‘训弟’，而是‘弟训’呀，这不符合关羽个性啊！”③田汉从关羽人物性格出发，这意见是对的。说明名演员改戏也受当时“戏改”庸俗社会学的影响。湖南从1951年演《水淹七军》开始，就有人认为关羽的“淹七军”是“滥杀无辜”。以后对他评价就一直争论不休。赞扬《古城会》中的张飞是“立场坚定，坚持原则”，而关羽是“不讲立场，只记个人恩义”，批评他在《华容道》是“丧失立场，敌我不分”等等。徐绍清受这些“左”的理论影响，这样改《古城会》就不足为怪了。
朝  代：三国
人  物：关 羽（大靠老生）
张 飞（大净）
刘 备（大靠老生）
蔡 阳
小校、众士卒
第一场
［众士卒引张飞上。
张 飞 （念） 兄弟徐州失散，
不知何日团圆。（坐）
老张闻听人言，那红脸的辞曹归汉，不知是真是假？派人探听去了。
［小校上。
小 校 参见三爷。
张 飞 小校，你回来了？
小 校 回来了。
张 飞 二位皇夫人和你二爷呢？
小 校 都回来了，现在城外。
张 飞 有几句言词，多拜你家二爷。
小 校 请讲，请讲。
张 飞 听道。
（念） 二爷无始无终，
不该降顺曹公。
若要兄弟相会，
除非古城交锋。
小 校 三爷，目前二爷不在跟前，小的代言几句。
张 飞 讲！
小 校 （念） 二爷有始有终，
其心在汉，假降曹公。
三爷说话，
一窍不通！
［小校急逃下。
张 飞 拿下！
众士卒 走了。
张 飞 小校报道，红脸汉到了古城，不免去城楼看过明白。顺马。
［士卒带马，下。转上城楼。关羽和甘、糜二夫人上。
关 羽 三弟，请了。
张 飞 二位皇嫂可曾回来？
关 羽 现在车上。三弟速速开城。
张 飞 二位皇嫂下车进城。开城。
［甘、糜二夫人进城，张飞待关羽欲进城时，提矛就刺。
关 羽 （怒视）嗯……
［张飞关城门，上城楼。
张 飞 （课子）红脸面，贼强盗，
降顺那曹操。
三军一声叫，
与爷扯吊桥，
与爷扯吊桥。
红脸贼，你与曹操商量，想夺老张的古城，真是痴心妄想。
关 羽 三弟，那日斩了颜良、文丑④，得大哥的书信，是愚兄千里迢迢，赶至古城，兄弟相会，你怎说愚兄降曹？
张 飞 你往后看！（内传马嘶声）既未降曹，你后面为何有许多人马？
关 羽 那乃是蔡阳的人马，追杀愚兄。
张 飞 那蔡阳敢莫与你有仇？
关 羽 原是有仇。
张 飞 在哪里结仇？
关 羽 愚兄此次辞曹归汉，过关斩将，过黄河斩了秦琪。那秦琪乃是蔡阳的外甥，因此带领九子十三孙赶来洗冤报仇。
张 飞 也罢，你若退得蔡阳人马，方可兄弟相会。
关 羽 愚兄一路而来，人困马乏，你将城门开了，容兄进城，歇宿一宵，明日带兵再战蔡阳就是。
张 飞 你将此话诳谁？我若将城门开了，岂不被你杀个里应外合？除非是立斩蔡阳，兄弟方可相会。
关 羽 三弟，你要愚兄立斩蔡阳，助兄多少人马？
张 飞 人马没有得助，只助你三通战鼓，十面小旗。
关 羽 三弟，十面小旗不要你助，请念在当初桃园结义之情，这三通战鼓，你要与我紧紧地催！看愚兄立斩蔡阳！
张 飞 好，使得，使得。
［蔡阳率士卒拥上。
关 羽 老将军，请！
蔡 阳 请。
张 飞 还讲起礼性来了。
关 羽 老将军带领人马赶来古城何事？
张 飞 哪有许多闲话讲！
蔡 阳 关羽，你过黄河斩了老夫外甥秦琪。我今带领九子十三孙，为我外甥报仇雪恨来了。
张 飞 杀呀！
关 羽 老将军，你如此年迈，我劝你不要战。
蔡 阳 要战。
关 羽 放马过来。
［关羽和蔡阳会阵，张飞在城上擂鼓。
关 羽 老将军。
张 飞 怎么不杀了？
关 羽 慢着！
蔡 阳 想是怯战？
关 羽 非关某怯战。你我今日棋逢对手，将遇良材。不许帮战，请吩咐三军，如有帮战者，斩首号令。
蔡 阳 这便使得。
关、蔡 （同时）部下儿郎，今日交锋，不许帮战，如有帮战者，斩首号令！
众士卒 吓！
关 羽 放马过来！
蔡 阳 老夫何惧！
［关羽、蔡阳激战，张飞擂鼓。
张 飞 快杀呀！
关 羽 （以刀压蔡阳枪）老将军。
张 飞 咦！又不杀了。
关 羽 原说不许帮战，为何有人帮战？
蔡 阳 在哪里？
关 羽 在这厢。
［蔡阳回头，关羽斩蔡阳于马，蔡军溃下。
张 飞 开城！
［张飞出城，牵住关羽的马头进城，同下。
第二场 
［张飞上。
张 飞 （念） 昨日古城大交锋，
险些伤了手足情。
昨日古城得罪了二哥，还要请上大哥，与我讲个人情。小弟拜请大哥。
［众士卒引刘备上。
刘 备 （念） 兄弟徐州失散，
幸喜今朝团圆。
张 飞 参见大哥。
刘 备 不消，一旁请坐。
张 飞 谢大哥。
刘 备 请上愚兄，为了何事？
张 飞 小弟在城楼之上，得罪了二哥，请大哥一同迎接，与小弟讲个人情。
刘 备 要愚兄讲情，须要依允一件。
张 飞 哪一件？
刘 备 跪门迎接。
张 飞 哎呀！小弟出世以来，上只跪天，下只跪地，除了大哥，要我去跪他，万万不能！
刘 备 还要念在桃园结义之情。
张 飞 看在大哥金面，小弟遵命。
刘 备 起道太平街。
张 飞 顺马。
［刘备、张飞上马率众下。
第三场
 
［关羽、小校上。
关 羽 （念） 金风败叶坠尘埃，
千里寻兄到此来。
只为桃园情义重——
（接唱《新水令》）
兵马塞满太平街。
［内吆喝声。
关 羽 小校。
小 校 有。
关 羽 哪里这般喧嚷？
小 校 下面听着，为何这般喧嚷？
内 声 是蔡阳的人马未散，故尔喧嚷。
小 校 禀二爷，是蔡阳人马未散，故尔喧嚷。
关 羽 传话下去，教他们愿降者降，不愿降者各自散了罢。
小 校 是。下面听者：二君侯言道，愿降者降，不愿降者，各自散了吧！
内 声 我等个个愿降。
小 校 禀二爷，他们个个愿降。
关 羽 叫他们卸铠甲。
内 声 请二君侯卸连环⑤。
小 校 请二君侯卸连环。
关 羽 小校，某也有卸连环之日啊！
（唱） 卸连环，换上了紫袍玉带。
旌旗空中摆，
喜煞某心怀。
不远千里而来，
桃园情义重，
为仁兄走遍天涯。
小校，昨日与蔡阳交战是什么时候？
小 校 是午牌时候。
关 羽 （唱《胡十八》）
正是昨日午牌时，
正是昨日午牌时，
两下奋斗不让开。
棋逢对手难分胜败，
将遇良材谁肯放开。
上阵未交三五合，
蔡阳的人头滚尘埃。
小校，你爷一路而来，可听人道些什么？
小 校 二爷，都道二爷真心归汉，假意降曹。
关 羽 （接唱《前腔》）
慢道是大哥，三弟带疑猜，
就是皇嫂他也心难解。
旁人也是这样讲，
哪知道汉关某忠心不改。（鸟鸣）
小校，什么鸟叫？
小 校 是孤鸿雁叫。
关 羽 取弹弓前来。
小 校 看弹弓不及。
关 羽 好了此鸟。
小 校 二爷为何恨着此鸟？
关 羽 （唱《前腔》）
小校儿呀……
非是你爷见此鸟牙关咬坏，
想当初桃园结拜，
是此鸟报喜而来。
到后来徐州失散，
遇此鸟报哀。
今日里在古城团圆，
又遇着此鸟高叫，
啊呀！鸟呀鸟！
你真来得奇怪，
你真来得奇怪！
孤鸿雁你自何方飞来……
［内喧哗声。
关 羽 小校。
小 校 有。
关 羽 前去问来，哪里这样热闹？
小 校 是。哪里这样热闹？
内 声 大千岁，三将军摆队迎接二爷。
小 校 是大千岁，三将军摆队迎接二爷。
关 羽 传话下去，大千岁的摆上，三爷的不用。
小 校 二爷传下话来，大千岁的摆上，三爷的不用。
张 飞 （内声）要摆！
小 校 不用！
［张飞怒冲冲上，刘备跟上。
张 飞 唔，要摆，要摆！
刘 备 嗯，还不跪下！
［张飞单腿屈膝。
关 羽 （唱《胡十八》）
又何须旌旗队队摆城外，
只见大哥坐台阶。
猛三弟跪尘埃，
我这里做一个佯瞅不睬。
刘 备 亏了二弟，饱受风尘之苦。
关 羽 （唱《前腔》）
大哥稳言，
说什么亏了小弟，
奔走在风尘关隘。
亏只亏了二位皇尊嫂，
担尽惊恐受尽灾。
刘 备 总总是亏了二弟。
关 羽 请问大哥，今天兄弟相会，为何不见三弟？
刘 备 昨日得罪了二弟，他跪门迎接。
关 羽 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大哥还要发放他起去。
刘 备 二弟发放他起去，皆是一样。
关 羽 小弟遵命。下面跪一黑汉，关某在哪里会过，为何一时记不上心了。
张 飞 嗯，你是被曹操的俸禄，吃花了眼睛，大大的一个张三爷，跪在此间，你都不认得。
关 羽 想是当年芒砀山的山大王？
张 飞 还有第二个？
关 羽 还可曾记得，那一晚偷营劫寨，曹操可杀得你好？
张 飞 可惜那晚是个假曹操，若是个真曹操，老张的丈八矛，肠肚肝肺都要搅将他的出来！
关 羽 一张好利嘴！
（唱《前腔》）
曹操打封战表来，
曹操打封战表来，
某大哥就要把兵带，
你是个有勇无才，
就要去偷营劫寨，
汉关某在一旁阻挡，
想这偷营劫寨，
岂是我大丈夫举排？
又谁知被文远⑥机关早解，
十里埋伏扎下空营寨，
那一阵只杀得兄南弟北两分开。
你刺一枪倒走了，亏了愚兄保定二位皇嫂，寡不敌众，难以突破重围，被困土坡。曹操差来文远，顺说愚兄降曹，本当不从，怎奈二位皇嫂又难脱离虎口，只得真心归汉，假意降曹，与文远土岗三约⑦，进得营去。那曹操待愚兄啊！
张 飞 哪里这许多闲话，小弟跪下久了。
［张飞望刘备，意欲起来，刘备示意仍须跪下。
刘 备 嗯！
关 羽 （接唱）五日他把大宴摆，
三日一小宴，
十名女裙钗，
黄金百镒我不爱，
常将哥弟挂胸怀。
愚兄有言在先，若得知兄弟下落，依然寻归故主。谁知颜 良、文丑兴兵前来，愚兄此时讨令出阵啊！
（接唱）白马坡前诛颜良，
官渡营中把文丑裁。
阵前得知大哥的信，
挂印辞曹到此来。
张 飞 你少讲几句，嗯……（气冲冲以袖当扇）
关 羽 曾记那日前去辞曹。一连三次，曹操不见，将回避牌高高悬挂啊！
张 飞 大哥，小弟跪得不耐烦了。（起立）
刘 备 嗯，跪下。（张飞又只得跪下）
关 羽 （接唱）堪笑曹瞒痴又呆，
未午先挂酉时牌。
三次辞曹曹不见，
挂印封金才得出城来。
曹操差将四路把守，他有五关阻隔，不与兄的通关文约，插翅也不能飞出关去。怒恼愚兄，斩关而过！
（接唱《前腔》）
头关孔秀被兄斩，
二关韩福用刀裁。
三关卞喜头落地，
四关王植被拖刀计劈下马来。
过黄河兄把秦琪斩，
致惹蔡阳动兵灾。
愚兄斩了秦琪，他乃是蔡阳的外甥，这老儿心怀不服，带领九子十三孙，前来报仇雪恨。他人马追至古城，我说三弟，你将城门开了，待愚兄进城歇宿一宵，来朝带领人马擒斩蔡阳。你说开了城门，岂不被杀个里应外合。要开城门，不能得够，念在桃园份上，助你三通战鼓，十面小旗。我来问你，这战鼓、小旗能否杀得人，斩得将？
张 飞 虽然杀不得人，斩不得将，与你壮壮胆，助助威也是好的。
关 羽 一张好利嘴！
（接唱《前腔》）
人马来到古城外，
三弟一见怒满怀。
只将皇嫂接进去，
不准愚兄进城来。
不念我千里寻兄，马渴人饥且不怪，
你不该说我伙通蔡阳袭击你古城来。
一言未了，
蔡阳的人马来得快，
旌旗招展鼓角哀。
蒙贤弟助兄十面小旗太慷慨，
三面战鼓擂将起来。
幸喜愚兄的雄威在，
立斩蔡阳的人头落尘埃。
倘若愚兄遭他害，
你跪门迎接等谁来？
岂不把桃园二字永拆开？
你本是鲁莽辈何足道哉！
倒是汉关某差也，
想我的三弟，
平日里性情忒歹，
今日里跪倒尘埃。
某这里怒言指责，
他忍口不开。
慢说是金兰结义⑧，
就是那同母共胎，
也不过是如此忍耐，
如此虚怀。
某这里上前去，
尊三弟，你请起来。
张 飞 小弟不起来。
关 羽 你怎的不起来？
张 飞 要二哥发笑一声，弟才起来。
关 羽 一个春秋大夫⑨，平白地焉能发笑？
张 飞 想起昨日立斩蔡阳，自然会发笑。
关 羽 （接唱《前腔》）
大丈夫做事量如海，
大丈夫做事量如海，
是君子过则勿惮改⑩。
只要桃园兄弟在，
一切猜疑要丢开。
汉关某做个喜盈腮，笑颜开，
笑颜开，喜笑颜开，
三贤弟宽宏大量你莫怪，
哈哈……
愚兄多说了几句，你请起来。
张 飞 （接唱）有仁有义二哥哥，
上前来参兄王躬身下拜。
大哥本是金枝体，
二哥春秋栋梁材。
唯有小弟性儿烈，量儿窄，
得罪了仁义二哥，
请赐宽怀，
请赐宽怀。
来！
杀猪宰羊把宴摆，
关 羽 要他做甚？
张 飞 （接唱）一来是兄弟相会，
二来是哥嫂团圆。
关 羽 这三？
张 飞 （接唱）三来啊！
桃园二字依然在。
刘 备 哈哈……随兄来。
关 羽 大哥，三弟请！
［同下。
——剧终
注释： 
① 许昌：时为东汉都城，今河南省许昌市。
② 见《湖南地方剧种志·湘剧志》第60页，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③ 见《田汉与湖南戏剧》第30页，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④ 颜良、文丑：时为翼州牧袁绍帐下大将，在曹操和袁绍两军在白马交战时，均被关羽所杀，解了曹操“白马之围”，关以此作回报也。
⑤ 连环：这里指铠甲。
⑥ 文远：曹操帐下大将张辽字文远，亦是关羽故交。
⑦ 土岗三约：曹操伐刘备，攻破徐州，刘备、张飞败走，关羽护甘、糜二夫人困于土山。曹操命张文远前来劝降，关羽提出降汉不降曹，甘、糜二夫人按刘备俸禄赡养，一旦得知刘备去向，当即辞去，谓之三约，曹操均依允。
⑧ 金兰结义：谓友情契合、深交，后引申为结拜兄弟。
⑨ 春秋大夫：《春秋》，儒家经典之一，相传孔子所作，寓褒贬之意。戏中关羽自诩为“春秋大夫”，有不苟言笑之意。
⑩ 过则勿惮改：语出《论语·学而篇》。意思是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此处关羽似在说自己不要与三弟斗气了，“只要桃园兄弟在，一切猜疑要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