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记(湘剧)

[梗概]女贞观道姑陈妙常，与在观借读的书生潘必正，通过“琴挑”、“偷诗”的不断接触，两人产生恋情，以玉簪为记，海誓山盟。不意为观主——潘必正的姑母察觉，当即逼侄上临安赶考。妙常雇舟追赶，在秋江与潘泣别。后潘得中高魁，朝廷授以官职，归来迎娶妙常，有情人终成眷属。
时代：南宋。
地点：金陵。
人物：陈妙常，女贞观女尼。
潘必正，秀才。
观主，潘必正的姑母。
进安，书童。
老艄翁、艄子、妙清等道姑。
场次：第一场琴挑
第二场偷诗
第三场姑阻
第四场来迟
第五场逼考
第六场赶潘
第七场秋江尾声
第一场琴挑
（金陵，女贞观。陈妙常居住的禅堂。）
（陈妙常抱琴上。）
陈妙常 （唱）粉墙花影自重重，
帘卷残荷水殿风。
抱琴弹向月明中，
岁月金风送，
叹人生来去太匆匆。
（陈妙常入座抚琴……）
（潘必正寻声而来。）
潘必正 （唱）穿曲径觅迹寻踪，
初疑仙乐降碧空。
凄凄楚楚郁胸中。
谁家夜月琴三弄，
细听幽情曲未终。
原来是陈姑姐在此操琴，不免躲在一旁，细听一番。
（潘必正听琴，琴声嘎然而止。）
陈妙常 谁？
潘必正 仙姑弹得一手好琴。
陈妙常 呀，原来是潘相公，吓了我一跳。
潘必正 小生得罪了。
陈妙常 潘相公缘何到此？
潘必正 小生孤枕无眠，忽听琴声嘹亮，一路寻来，不觉到此，陈姑休怪。
陈妙常 好说了。小尼因见月明如昼，夜色清凉，故而操弄琴弦，有辱尊听，惶愧，惶愧。久闻相公精通琴理，意欲请教一曲如何？
潘必正 小生略知一二，怎敢班门弄斧。
陈妙常 不必过谦。
潘必正 （旁唱）她娴淑端庄，
貌压群芳。
惜明珠土内藏……
料尘心未泯，
红杏应出墙，
且将琴曲探衷肠。
陈妙常 请相公赐教。
潘必正 如此献丑了。（抚琴）
伴唱 雉求偶兮山岗，
叹孤飞兮无双。
念寡阴兮少阳，
怨鳏居兮彷徨。
陈妙常 此乃《雉朝飞》也。君当盛年，何弹此无妻之曲？
潘必正 小生实未娶妻啊！
陈妙常 这也不干我事。
潘必正 小生尘海飘零，阅人多矣，虽然姹紫嫣红，尽都不免凡俗，怎及仙姑高雅。
陈妙常 相公想是酒醉，满口胡言。
潘必正 敢问陈姑姐，面教一曲如何？
陈妙常 我乃初学，不堪入耳。
潘必正 何必太谦。
陈妙常 只怕难听。（抚琴）
伴唱 烟淡淡兮轻云，
香霭霭兮桂阴。
叹长宵兮孤冷，
抱玉兔兮自温。
潘必正 此乃《广寒游》也，正是仙姑所弹，怎奈终朝孤冷，恐难消遣。
陈妙常 我们出家之人，有甚难消遣处？潘相公听我道来！
（唱）长清短清，
那管人离恨；
云心水心，
有甚闲愁闷？
一度春来，
一番花谢，
怎生上我眉痕。
云掩柴门，
钟儿磬儿枕上听，
柏子炉中焚，
梅花帐绝尘。
潘必正 果然是冰清玉润。
陈妙常 （接唱）长长短短，
潘相公，
有谁评论，
怕谁评论？
潘必正 仙姑啊！
（唱）更深漏深，
独坐谁相问？
琴声怨声，
两者实难分。
翡翠衾寒，
芙蓉月冷，
双星照人更难禁。
怕只怕露冷霜凝，
雪飞风凛，
衾儿枕儿共谁温？
陈妙常 潘相公，你出言狂妄，屡屡挑逗，岂不怕旁人议论？我对你姑母去说，看你如何分解。
潘必正 小生信口雌黄，出言颠倒，望乞海涵。
（旁唱）她满面生嗔，
是假还是真？
陈姑姐，
你是个慈悲方寸，
望恕却我少年心性。
小生就此告辞。
陈妙常 潘相公，花荫深处，仔细行走。
潘必正 借灯一用如何？
（潘必正意欲进去，陈妙常急闭禅堂门。）
潘必正 ……陈姑姐似是无情却有情，不免躲在花荫深处，听她说些什么？
（潘必正隐入花荫，陈妙常取灯复出。）
陈妙常 潘相公，潘相公……啊，他竟自去了……
（唱）他生得风流英俊，
精通琴理是知音。
眉目含情，
笑脸来相问，
奴早已看出八九分。
我脸儿假作狠，
口儿里装作硬，
心儿里早已肯。
我见了他，暗欢欣，
别了他，常挂心。
你看这花荫竹径，
幽暗少人行，
坑洼蛇蝎，
你可要处处当心。
夜已深了，不免抱琴回禅房安宿。正是：
此情空满怀，
不许人知道。
明月照孤帏，
泪落知多少。
（陈妙常下。）
（潘必正自花荫中出。）
潘必正 小生在此听了半响，虽不甚明白，却也领会了一二呀！
（唱）我听她一声两声，
句句含愁恨。
我看她人情道情，
多是尘凡性。
陈姑姐啊！
你一曲琴声，
凄清风韵，
情儿意儿，
那些不动人？
怎忍你青灯黄卷，
断送美好青春。
苍天，苍天！
愿苍天动恻隐，
助我俩早订白首盟。
（进安跑上。）
进 安 相公，相公！
潘必正 进安，何事？
进 安 你姑母到处找你，原来在这里呀……
潘必正 今夜月色甚好，信步走来，不觉到此。
进 安 相公，你是赏月还是赏花呢？
潘必正 休要胡说！（下）
进 安 自己乱跑，反道我胡说啊！
（进安跑下。幕落。）
第二场偷诗
（禅堂。陈妙常上。）
陈妙常 （唱）心事难提起，
镇日里空无所依。
沉沉病染相思，
恨无眠残月窗西。
更难听孤鸿嘹呖，
满云房愁思堆积。
怕春去，
留不住少年颜色，
空辜负莺消燕息。
奴家苦守清规，无奈尘心未尽。自与潘郎对操之后，只觉精神恍惚，情思绵绵，强抑不住，可恨人也，不免作词一首，聊寄情怀。
（伏案执笔填词。）
陈妙常 （念）松舍青灯闪闪，
云房钟鼓沉沉。
黄昏独自展孤衾，
欲睡先愁不稳。
一念静中思动，
孜孜情意难禁。
强将津唾咽凡心，
怎奈凡心转盛。
（陈妙常呵欠，瞌睡……）
（潘必正上。）
潘必正 （唱）云房静，竹林疏，
暮暮朝朝，
受不尽相思苦。
此心系何处？
傍青松掩映花千树。
为着陈姑姐，小生连日卧病，今日定要去白云楼下，看望她一番。幸喜门儿半开半掩，（说时进门）呀，来得凑巧，她正在熟睡。人生得好，睡也睡得妙。你看她闭目垂肩，樱桃素口，好似白玉观音，漫讲别的，这睡像儿就使人魂消魄落。桌案上有纸，不知写些什么，待我偷偷看来。
（念）松舍青灯闪闪，
云房钟鼓沉沉——
还像出家人口气……
（接念）黄昏独自展孤衾，
欲睡先愁不稳——
这倒是两句老实话。
（接念）一念静中思动，
孜孜情意难禁——
喂呀，陈姑姐你有些作怪！
（接念）强将津唾咽凡心，
怎奈凡心转盛。
细观此词，陈姑芳心尽露。如今我得了这首词，不愁她不肯。待我惊醒她。手儿不要颤，心儿不要慌，惹出事来自有必正担当。
（潘必正用拂尘拂醒陈妙常。）
陈妙常 睡得好好的，却被这虫儿吵醒，真是讨厌……（翻身复又睡了）
潘必正 有这样大的虫儿，岂不要吓坏了人？呀，她又睡着了。
（情不自禁上前拥抱）
陈妙常 （惊醒。唱）
惊得奴魂散魄飞，
是何人夜入禅堂？
将奴扶起？
潘必正 是小生。
陈妙常 啐！
（接唱）禅门清静地，
虔心来皈依，
你是个书生辈，
怎能够越礼胡为？
潘相公，请你出去。
潘必正 我不出去，你便怎样？
陈妙常 我就告诉你姑母。
潘必正 怎样禀告？
陈妙常 （接唱）我道一声观主呀！
令侄潘必正，
今当大比之年，
诗书不读，
字也懒写，
每日在此扰乱禅堂，
成什么规矩，
像什么模样，
我道你还偷……
潘必正 偷你不到手。
陈妙常 啐！
（接唱）偷香窃玉，
意乱心迷（重句）！
（潘必正直盯着陈妙常不语。）
陈妙常 潘相公你敢莫痴了？
潘必正 （唱）小生非痴，
每对着青灯生愁绪。
听黄昏钟磬，
夜半鸡啼，
孤衾独抱何曾寐，
因此上我为你害……
陈妙常 害什么？
潘必正 （接唱）唉，害相思。
陈妙常 你害相思，与我何干？
潘必正 这是大家有份的。
陈妙常 阿弥陀佛。
潘必正 菩萨不管这些闲事。
陈妙常 平白无故，你害什么相思？
潘必正 （唱）相思那有平空而起，
只因静中思动神飞驰，
辗转反侧难自持。
我也曾延医调治，
他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望陈姑，施恻隐，
救苦救难解困危。
陈妙常 （唱）看他脸儿涎，
情儿媚，
话跷蹊，
心自猜疑，
潘必正 猜疑不猜疑，想是失了一件东西。
陈妙常 不要你管闲事。
潘必正 我不管，你一年都找不着。我倒拾得一件东西，不知可是你的？
陈妙常 拿来我看。
潘必正 你要站开些。
陈妙常 就站开些。
潘必正 还要站远些。
陈妙常 就站远些。
潘必正 （出示词笺，念）松舍——
陈妙常 是我的，快把我。
潘必正 是你的什么？
陈妙常 是我看诵的经文。
潘必正 既是经文，上面为何有“情意”二字？
陈妙常 你不还我，我就……
潘必正 你便怎样？
陈妙常 我就把你当贼论。
潘必正 做秀才之人，偷了人家的诗稿，也不为贼。
陈妙常 你再不还我，我就告诉你姑妈。
潘必正 先前我倒有些怕，如今我倒要先去。
陈妙常 你怎么说？
潘必正 你听吓！
（唱）我道一声姑母吓，
令徒陈姑，
身虽穿上缁衣，
钟磬不敲，
经文不念，
每日里情思痴迷。
成什么规矩，
像什么僧尼？
我道你还偷……
陈妙常 偷什么？
潘必正 （接唱）偷作情词，
诱人子弟，
诱人子弟！
陈妙常 哦？
潘必正 我这就去！（佯装欲走）
陈妙常 潘……潘相公！
潘必正 谁不知道我是潘相公。
陈妙常 潘……郎，你不能去。
潘必正 喊声潘郎就不去了？没这么便宜。（故意地）我那姑——
（陈妙常忙掩潘口。）
陈妙常 不能声张。
潘必正 那看你将小生怎样发放？
陈妙常 你要怎样？
潘必正 陈姑呀！
（唱）你天生聪慧，
又何须明知故问费心机。
陈妙常 哎！
（接唱）这场冤债诉与谁？
潘必正 （接唱）两心相印难推诿。
陈妙常 罢！
终身大事托付你。
（陈妙常背立。潘必正为之解衣，妙常娇羞推拒。）
伴唱迎风背立，
芳心潮涌难平息。
几回羞解罗衣，
（潘必正终于为妙常脱去外衣。）
潘必正 （接唱）谁料到，
今宵牛女咫尺间。
天赐良缘，送来佳期。
陈妙常 （接唱）柔情密意，
点点滴滴沁心脾。
不由人半推半依，
呀，潘郎呀！
相交又恐相抛弃，
等闲忘却情容易。
潘必正 陈姑，为何这样说？
陈妙常 犹恐你日后忘情。
潘必正 （跪）皇天在上，必正若忘陈姑之情，天诛地灭！（拉陈妙常同跪，两人合唱）
皇天在上，
照证两心知。
今宵同赴鹊桥会，
海誓山盟永不移！
陈妙常 （接唱）从今孽债满缁衣，
同唱愿苍天佑庇，
花烛洞房，
早偕连理，早偕连理。
（两人相依下。）
（进安上。）
进 安 （唱）堪爱堪爱真堪爱，
鸾凤情，深似海，
携手进禅房，
了却相思债，
他怎知，
有个人儿在窗外（重句）！
待我进去？……吓他们一跳。哦，门关了，怎么得开？
待我躲在此间，看他们说些什么？
（陈妙常与潘必正同上。）
同 唱 两情浓，
同下兰桥，
战兢兢，欢娱较少。
我和你，
成就了凤友鸾交，
休忘却天长地老。
陈妙常 （接唱）奴本是，
柔枝嫩条，
休比做墙花路草。
若把此情泄露，
两下里供状难招！
陈 潘 （同唱）从今淡把蛾眉扫，
在人前，
强忍欢笑。
潘必正 陈姑，
陈妙常 潘郎。
陈 潘 （接唱）我和你，
把往日相思一旦抛！
（同下。幕落。）
第三场姑阻
（观主上。）
观 主 （唱）香三炷，禀佛知，
宝篆焚来瑞烟起，
晨钟暮鼓警痴迷。
（观主焚香静坐。潘必正悄悄上。）
潘必正 （唱）昨夜销魂，
今朝晚起，
眼睁睁盼到日沉西。
看月上柳梢，
人约黄昏际，
踏竹径，
步轻移，
恐姑母窥悉，
泄露天机（重句）。
观 主 （倾听。念）
山径清幽行客少，
何人堂畔步潜移？（出望）
何人在此？
潘必正 是侄儿必正，拜见姑母。
观 主 哦，你到哪里去？
潘必正 启禀姑母，侄儿读书困倦，见月华如水，因而信步闲游。
观 主 为何蹑足潜踪？
潘必正 只恐惊动姑母。
观 主 儿呀！
（唱）书当勤讲，
奋志青云上，
坐待春雷动，
一跃桃花浪，
名标金榜，
不负先人望。
夜半花间月，
休去闲游荡。
锦瑟年华流水逝，
当效古人惜寸光。
潘必正 是。
观 主 也罢，你随我到经堂上来，一边我打坐，一边你读书。待我入定时，方许你去寝息。
潘必正 这……
观 主 不可不依。（拉必正上台阶）
潘必正 姑母，侄儿无有书卷。
观 主 我这里四书五经俱全，文房四宝也有，你还有什么话说？（取出经卷）
潘必正 侄儿依从便是。
观 主 这才像话。
（观主念经打坐，潘必正无奈，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本。）
伴唱 一个儿闭目凝神，
一个儿心急如焚。
求菩萨保佑她快入定，
好让我潘必正早抽身。
（潘必正窥伺观主，悄悄地起身，移步。观主轻轻哼了一声，潘必正忙回身。）
观 主 必正儿，你要做什么？
潘必正 侄儿要去舀水研墨。
观 主 壶内有水。
潘必正 是。
（潘必正筛水研墨，稍倾，又窥视观主，轻步来至观主前低头察看……）
观 主 你又要做什么？
潘必正 （惊，掩饰）我……我看到姑母头上有只蚊虫。别动！
（拍打）
观 主 你只管用心攻书，别管这些闲事。
潘必正 是。
（潘必正无奈坐下攻书。）
潘必正 （旁唱）看什么四书五经，
道什么子曰诗云。
尽都是害人根本……（丢书）
（观主纹丝未动，潘必正心喜。）
潘必正 （接唱）莫非是菩萨显灵？
伴唱 你看他心神不宁，
一会儿舀水，
一会儿驱蚊。
我不如佯装入定，
倒看他是假是真？
潘必正 （轻声地）姑母，姑母……（见姑母未答，大喜，急起身，出门）多谢菩萨来保佑，我定要重修庙观塑金身！（疾下）
观 主（ 迅即赶至门外，一看）啊！……（晕倒）
（幕急落。）
第四场来迟
（深夜，白云楼禅堂。陈妙常上。）
陈妙常 （唱）月照西墙，
四壁蛩吟唱。
倚定栏杆，
悄悄地将他望。
猛见那花影动，
我便觉心儿痒，
呸，又不是他！
（接唱）却原是风吹花影弄粉墙。
唉，我想昨宵之事，岂是我出家人所为。因见潘郎，人材出众，言语投机，善晓音律，可谓知音。因此顾不得出乖丢丑。原约定今夜黄昏，再图欢会，谁知这等时候，还不见他前来……
（潘必正上。）
潘必正 （唱）忙来月下，
恨煞那人留。
陈姑，小生来也！
陈妙常 那个不知你来了，难道教奴来迎接你不成？
潘必正 啊！
（念）入门休问荣枯事，
观看容颜便得知。
陈姑，陈姑！
（陈妙常转身拭泪。）
潘必正 （唱）你因何两眼垂泪，
对小生不睬不瞅？
莫不是昨宵事春光泄露，
因此上又急又愁。
陈妙常 愁什么，把那人丢下就是。
潘必正 （接唱）此事稀奇，
好叫人参解不透。
先只想罗帏重聚首，
谁知她愁恨满心头。
陈妙常 （接唱）往事如烟莫回首，
从今休说那风流。
潘必正 这……陈姑？
陈妙常 （接唱）哎，冤家呀，
你好比墙外游蜂，
奴好比园中花蕊，
先前花未开，
你那里常来常往，
到如今，花心被你采去，
你就一去不来，
得人到手，将人丢开，
冤家呀，
那曾见你的情和爱？
昨宵送你白云楼下，
何等嘱咐于你，
你那里说来就来，
说不来就说不来，
哄奴家怎的，
耍奴家何来？
冤家呀，
我独自儿徘徊等待……
冤家，你看上面是什么？
潘必正 此乃是明月。
陈妙常 （接唱）直等到月转西楼外，
玉露湿苍苔——
潘必正 哦！
（接唱）陈姑休怪，
待小生从容说明白。
并非我故意来迟，
实则是出乎无奈。
是我行至禅堂外，
被姑母扯上台阶。
陈妙常 难道要你看经念佛不成？
潘必正 （接唱）她义正辞严将我责：
大比之年书不读，
闲游浪荡不成材。
她上面打坐，
命小生一旁攻书。
限定时刻，
才放我回来。
这真是姑母误我，
我误陈姑，
望陈姑，
恕小生来迟之罪，
回心转意笑颜开。
陈妙常 我不回心转意你便怎样？
潘必正 小生就要……
陈妙常 难道要打奴不成？
潘必正 我就跪下了。（跪）
陈妙常 （唱）看他虔诚像堪怜堪爱，
又何须苦纠缠多费疑猜。
哎，冤家呀，
先前见你不来，
恨不得打你几下，
骂你几声，
到如今，
跪在奴的面前，
奴家有手不能打你，
有口不能骂你，
打你骂你，
其心何忍，
于心何安？
尊一声潘相公请起来。
潘必正 我不起来。
陈妙常 怎样不起来？
潘必正 要陈姑发笑一声我才起来。
陈妙常 平白无故叫我怎么笑得？
潘必正 你把昨宵之事一想，自然发笑。
陈妙常 啊！
（唱）昨宵云雨会阳台，
千种风情，万般恩爱。
奴这里做一个，
喜容开，笑盈腮，
喜笑颜开，
潘相公请起来。
潘、陈 （同唱）一日不见隔三秋，
鸳鸯结牢记心头。
苍天作证，
魂灵儿都被你勾。（同笑）
（传来更声。）
潘必正 陈姑，谯楼鼓打几更？
陈妙常 鼓打三更。
潘必正 可有闰更否？
陈妙常 世上只有闰年闰月，哪有闰更的。
潘必正 啊！
潘、陈 （同唱）怎能够闰一个更儿相聚久。
（同下。幕落。）
第五场逼考
（白云观。观主上。）
观 主 （唱）出人意料，
惊得我魂散魄消。
恨必正不听调教，
恨妙常不守戒条。
菩萨降罪祸非小，
若张扬，
四乡八里人耻笑，
官府得知罪难饶。
一夜思量无别计，
必正不走祸难消。
妙清！
（妙清应声上。）
妙 清 观主有何吩咐？
观 主 速速叫妙常来。
妙 清 是。（下）
观 主 哎，必正儿，你这不成器的奴才，你忘了你父亲临终嘱咐，辜负了姑母一片苦心啊……
（陈妙常、妙清上。）
陈妙常 观主……
观 主 妙常，看你睡眼惺忪，昨夜未曾睡好？
陈妙常 （惊）……
观 主 还在抄写经文？
陈妙常 是，是。
观 主 可曾写好？
陈妙常 尚未完工。
观 主 施主催促甚急，日期还得提前。
陈妙常 哦？这……
观 主 此事不能延误，从即日起，你可闭门不出，虔心缮写，三日后交付。
陈妙常 ……
观 主 去吧！
（陈妙常无奈地下。）
妙 清 师父——
观 主 少管闲事！隔院叫潘相公来。
妙 清 是。（下）
观 主 唉！
（潘必正上。）
潘必正 （唱）离书斋，
缓步踱苍苔。
忽听姑母唤，
暗疑猜，
莫非是怕我读书有懈怠，
莫非是考我诸子百家来？
诗书懒读，春意满怀，
恨只恨白昼实难挨。
拜见姑母。
观 主 不消。好喜呀好喜！
潘必正 姑母，这喜从何来？
观 主 儿呀，科考之期将至，正好收拾书囊，前往临安赴考。
潘必正 啊！
观 主 若得高中，岂非一喜？
潘必正 哎！
（旁唱）闻她言，心暗焦，
不由人愁锁眉梢。
赴春闱虽然是正道，
怎奈何，
恩和爱难舍难抛……
姑母呀，
儿读的诗书尚少，
做文章还须要勤练苦操。
倒不如今科不去来科再考，
也免得交白卷临阵脱逃。
观 主 （接唱）你休得胡言乱道，
分明是怕苦辞劳。
需知道岁月如流时光易老，
贪安逸到老来徒自心焦。
潘必正 （接唱）科场内举子不少，
谁不想金榜名标。
万一是儿去不中，
脸上无光枉费钱钞。
您定要侄儿去赴考，
莫不是怕儿打扰？
观 主 （接唱）真可恼，
我岂是怕儿打扰，
为侄儿我常把心操。
读书人功名紧要，
休贪恋儿女情絮絮叨叨。
潘必正 啊！
（接唱）姑母话中有蹊跷，
莫不是春光露了？
转身来急忙陪笑，
儿怎敢絮絮叨叨。
从今后听劝听教，
去临安儿不辞劳。
观 主 （转嗔为喜）这才像话。
潘必正 不知何日起程？
观 主 考期将近，即刻起程。
潘必正 怎么就要走？
观 主 嗯，就要走。
潘必正 就要走？（起身）待儿去——
观 主 哪里去？（拦住）
潘必正 儿去叫静安收拾琴剑书箱。（欲行）
观 主 站住！何用你去。静安快来！
（静安上。）
静 安 （念）忽听叫静安，
想必有差遣。
上前施一礼，
公爷安不安？
潘必正 我还安什么，人都急死了。
观 主 静安，命你跟随公爷去临安赴试，即日起程，快去收拾行李。
进 安 是。（下）
潘必正 待儿去到云房，拜辞众家姑姐。
观 主 不必。她等乃出家之人，不问俗事，何需拜辞。
潘必正 ……那也得去到神堂，拜过菩萨。
观 主 这还像话。转过神堂。
（潘必正让观主前行，放慢步伐，欲乘机离去。）
观 主 （内喊）必正，快来！
潘必正 哦，来……来了……（磨蹭）
（陈妙常上，寻找潘必正，见必正喜，正欲上前，必正手指姑母去向，摇手示意。）
观 主 （内喊）必正，必正，快来呀！
潘必正 来了来了！（边退边打手势下）
（陈妙常不解，抄近路赶至佛堂，藏身帏幔下。）
观主、妙清、静安上，潘必正慢步上。
观 主 为何如此慢慢腾腾的！
潘必正 此一去不知何日再来，侄儿想再次瞻仰两廊佛像。
观 主 妙香，燃香击罄。必正，快来拜求菩萨。
（潘必正东张西望，不见妙常跟来，焦急不安。）
观 主 你还等谁？
潘必正 哦，（掩饰）不知静安可曾收拾好？
进 安 相公，早已收拾停当。
潘必正 哦哦……
观 主 必正，拜呀，拜呀！
潘必正 菩萨呀菩萨！弟子潘必正前来拜别，弟子的心事不说，菩萨你也知道。
观 主 菩萨晓得保佑你。
（陈妙常悄悄撩开帏幔一角，两人相视。）
潘必正 （喜）菩萨呀！（跪错方向）
观 主 必正，错了！（潘必正忙跪正）磕头呀！
潘必正 （唱）保佑我三场得意，
金榜题名。
那时候，荣归顶礼，
再塑金身。
姑母在上，受侄儿一拜。
观 主 不消拜得。
潘必正 要拜，要拜！
（潘必正端椅初置左方，继发现与妙常隐蔽处相对，将椅移至右方。）
潘必正 （接唱）姑母待儿骨肉亲，
大恩大德记在心。
今日临安赴考去，
临别依依不胜情。
有多少话要诉与你听，
行程匆促难说清。
望你早晚多珍重，
饮食起居要留神。
观 主 老身知道。
潘必正 （接唱）山夜风寒露水重，
花前月下少闲行。
观 主 你放心，晚上我是从不出门的。
潘必正 （接唱）倘若高中来接你，
同赴任所诉离情。
观 主 我去干什么，我还舍不得这所道观呢哩！
潘必正 （接唱）当初言语永牢记，
必正我，
决不是忘恩负义人！
观 主 哪有这么多话说。
潘必正 （接唱）万语千言诉不尽，
容儿拜辞就起程。
观 主 （接唱）愿你此去，
不负我殷切期望，
静坐禅堂听好音。
走吧！
（观主、进安、妙清前行，潘必正故意落后，观主复上，拉潘必正下。）
（陈妙常从帏幔后出来。）
陈妙常 （唱）乱人方寸，
平地起雷鸣。
既要登程远去，
昨夜就该言明……
哦，适才间，
他神情恍惚，
眉目传情，
言语间真真假假，
似有难言隐，
咫尺难说清。
奴有千斛离愁，
海样深情，
临别焉能郁积心。
顾不得街谈巷论，
寻小径，
赶至河下诉衷情。
（陈妙常急下。幕落。）
第六场赶潘
（观主与妙清在江岸了望。）
观 主 （念）一叶扁舟云水间，
渐行渐远渐心宽。
从今疗好心头疾，
盼他身着紫衣还。
（陈妙常上，蓦见观主背影，惊退，躲避。）
妙 清 观主，潘相公走远了。
观 主 回观去吧。
（观主偕妙清下。陈妙常走出。）
陈妙常 潘郎，潘郎！
（唱）君去也，奴来迟，
离愁千万诉与谁？
心呆意似痴。
野水茫茫人隔断，
且将心事托舟师。
伴唱 见他胜似万封书。
陈妙常 艄公哪里？
（老艄公撑船上。）
老艄公 来罗！
（山歌）秋江河下一小舟，
依呀呕，
两旁撒下钓鱼钩。
依呀呕。
打得鱼来沽美酒，
依呀呕，
一无烦恼二无忧。
呀呀呀，
深山来了一斑鸠。
陈妙常 此话怎讲？
老艄公 原来是一位姑姑。姑姑，你叫老汉的船做什么？
陈妙常 方才有一位会试的相公，身穿蓝衫，头戴方巾，你可看见？
老艄公 他搭我舅父的侄儿的表哥的船，到临安去了。
陈妙常 我要赶上那位相公，你可赶得上？
老艄公 是别个的船就赶不上，是老汉这两头忙的船，好比脚板上搽清油，这样一溜赶上了。
陈妙常 赶得上呀？（一喜急忙上船）
老艄公 慢些！姑姑我且问你，你与那位相公有亲？
陈妙常 非亲。
老艄公 有故？
陈妙常 非故。
老艄公 非亲非故，你赶他做什么？
陈妙常 我与他乃是朋……
老艄公 是风篷？
陈妙常 不是。
老艄公 船篷？
陈妙常 不是。
老艄公 那就是斗篷！
陈妙常 不不，我与他乃是朋友。
老艄公 呀呀呀，老汉今年七十九，长在秋江河下走，来往的人千千万，没见过姑姑与相公交朋友。
陈妙常 管我朋友不朋友，我有船钱交你手。
老艄公 那我就要得多。
陈妙常 你要多少？
老艄公 我要孙猴子打筋斗。
陈妙常 此话怎讲？
老艄公 十万零八千。
陈妙常 我给你个大舜耕田——
老艄公 此话怎讲？
陈妙常 一犁（厘）。
老艄公 你这是么子话！
陈妙常 有道是漫天要价，
老艄公 难怪你就地还钱。
陈妙常 你实在要多少？
老艄公 姑姑，打个哑迷你猜：石壁上头出水——
陈妙常 此话怎讲？
老艄公 这句话你都不懂？石壁上头出水——山泉（三钱）嘛！
陈妙常 也罢，只要你赶得上，就与你三钱银子。
老艄公 （旁白）这姑姑手头倒松活，我说三钱，她就与我三钱……待我再耍她一耍。姑姑，银子就是三钱，只是我还要搭几担货。
陈妙常 什么货？
老艄公 五百斤灯草。
陈妙常 搭上五百斤灯草，那我放脚的地方都没有，搭不得。
老艄公 搭不得就不够本，我是不去的。
陈妙常 你又要多少？
老艄公 我要个桃红柳——
陈妙常 “桃红柳”又是多少？
老艄公 就是六（绿）钱。
陈妙常 只要你赶得上，就是六钱。快快搭上扶手。
老艄公 等哒！（旁白）这姑姑的手头的确松活，我还要耍她一耍。姑姑，货就不搭，有两个客，先前约好的，那就搭上吧。
陈妙常 两个什么客？
老艄公 两个和尚。
陈妙常 那更搭不得。
老艄公 货也装不得，客也搭不得，你要包我的船，六钱银子，不够老汉的水脚钱。
陈妙常 你又要多少？
老艄公 只怕要个扯不抻。
陈妙常 扯不抻又是多少？
老艄公 乃是九钱（食指作勾状）。
陈妙常 艄翁，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先前你要三钱，就与你三钱；要六钱就与你六钱；如今又要九钱，你这不是故意宰我。
老艄公 不是说不宰白不宰吗？如今世上哪个不是朝钱看。
陈妙常 你太不讲仁义了。
老艄公 仁义多少钱一斤？
陈妙常 我不去了。
老艄公 那好，我到河下钓脚鱼去，脚鱼卖得起价，城里人都喜欢吃它。（撑船下）
陈妙常 哎，为着这三钱银子，不得与潘郎相见……艄公转来！
老艄公 （内答）你又在喊么子？
陈妙常 就给你九钱！
（老艄公撑船上。）
老艄公 那就好嘛。
陈妙常 快快搭上扶手。
老艄公 我把跳板给你搭起。（搭跳板）
陈妙常 稳不稳当啊？
老艄公 稳当。
陈妙常 我怕。
老艄公 扶着这篙杆就不怕了。
陈妙常 （上船）有劳了。艄翁，快快开船！
老艄公 莫忙。拿来，拿来！
陈妙常 敢莫是船钱？
老艄公 不错，有道是船钱船钱，过后无言。
陈妙常 你要先拿钱？（交钱）
老艄公 （接银细看）姑姑，你这三件有两件不好，都被虫蛀了，我不要。
陈妙常 哪是什么虫蛀了，那是蜂窝眼，十足的纹银！
老艄公 好银子，我还是不要，你拿着。
陈妙常 好银子为什么不要？
老艄公 那是你的，我只收你三钱。
陈妙常 刚才你不是要九钱吗？
老艄公 姑姑，江湖险恶，到处有风波，手头太松活，别人说你钱多，就会招来灾祸。这些你都不懂。
陈妙常 多承指教，奴家记下了。
老艄公 刚才我是与你作耍的。
陈妙常 你耽搁我好久呀！
老艄公 不妨事，赶得上。
陈妙常 那就请你快开船。
老艄公 你且等哒，我要回家去，吃碗饭就来。
陈妙常 此去有多少路？
老艄公 不过五六十里，打雷都听得到。
陈妙常 哎呀，不要去了，只要赶得上，到了前面，酒钱饭钱都算我的。
老艄公 你好大方呀！刚才老汉的话又忘记了？
陈妙常 奴家有急事呀。
老艄公 我吃过了，看你这样着急，是故意逗你的。
陈妙常 快快开船！
（老艄公撑船，船不动。）
老艄公 这水退得真快，船搁浅了。
陈妙常 还未曾解缆哩！
老艄公 哎呀，你把我催得糊里糊涂了！
（老艄公解缆，跳上船，船摇晃，陈妙常左右晃动。）
陈妙常 （害怕）哎呀……
老艄公 莫歪，莫歪，一歪就会进水。
陈妙常 好了，开船！
老艄公 姑姑，我们秋江河下开船是要唱歌的。
陈妙常 你唱吧。
老艄公 姑姑，请听！
（唱）雨打船头风又来，
顺风顺水把船开。
白云片片映江面——
姑姑，你来看！
陈妙常 看什么？
老艄公 （接唱）唯有那，
江上芙蓉独自开。
陈妙常 呀！
（唱）说什么，
江上芙蓉独自开，
有朝花谢谁来采？
问江水，潘郎今何在？——
艄翁快划呀！
老艄公 不消划得，你看这一带水流得急，划不划都一样。姑姑贵姓？
陈妙常 我姓陈。
老艄公 咳，咳，快不要说！
陈妙常 奴当真姓陈。
老艄公 我们青龙背上的人最忌讳这个字。
陈妙常 哦……（领会），你们喊这个姓喊么子？
老艄公 喊姓浮（读如胞）。这样说起来，我与你还是老华。
陈妙常 敢莫你也姓……姓浮？
老艄公 我姓黄。
陈妙常 怎么是老华？
老艄公 自古道天下城隍是一家。
陈妙常 那是华不得的。
老艄公 华不得就划船罗！
陈妙常 （唱）想当初，
与他同结鸳鸯带，
却为何，
一夜之间被拆开？
老艄公 姑姑，你有多大年纪？
陈妙常 一十九岁。
老艄公 先前说老华就华不得，如今这老同就结成了。
陈妙常 你这一大把年纪，怎么与我是老同？
老艄公 姑姑今年一十九，老汉今年七十九，我把六十岁花甲丢到河里喂团鱼，剩下一十九岁，正好与姑姑结老同。
陈妙常 这是同不得的。
老艄公 实在同不得，就同船罗！
陈妙常 （接唱）写经文，限时刻，
启程时不容稍待，
分明是布下圈套设关隘，
把我们生生来拆开。
老艄公 姑姑，自你上得船来，越看越看越好看，我有几句话夸你。
陈妙常 你不要老说闲话，快划呀！
老艄公 边划边讲，不误事的。
（山歌）姑姑生来一枝花，
月里嫦娥比你差，
此去会着相公面，
明年就要抱——
陈妙常 抱什么？
老艄公 ——抱娃娃，哈哈哈……
陈妙常 艄翁，奴也有几句话说。
老艄公 请讲。
陈妙常 （念）艄翁说话不正气，
秋江河下把我欺。
若不念你年纪老——
老艄公 怎么样？
陈妙常 （接念）一脚踢你下河里。
老艄公 你把老汉踢下河，哪个帮你来划船？
（鸟叫声。）
陈妙常 什么鸟叫？
老艄公 鸳鸯鸟。
陈妙常 鸳……鸯……鸟？……
老艄公 是吓，它日间并翅而飞，晚来交颈而眠，雌雄相伴，胜过人间夫妻。
陈妙常 唉！
（唱）你看那鸳鸯鸟成双成对，
好一似和美夫妻。
白日里并翅而飞，
到晚来交颈而眠。
我与潘郎虽则恩爱无比，
怎效得鸳鸯鸟永不分离。
老艄公 下滩罗！姑姑坐稳了！
（小船在颠簸中下。幕闭。）
第七场秋江
（潘必正、静安、艄子划船上。）
潘必正 （唱）我只为，
别时容易会时难。
江水碧澄澄，
阻断行人空嗟叹。
昨宵呀，
与陈姑欢会知多少，
今日情黯黯，
离愁有万千。
莫不是漏春光，人瞧见？
惊残好梦起波澜。
伴唱伤心怕向篷窗看，
堆积相思两岸山。
（陈妙常、老艄公划船追上。）
陈妙常 （唱）忙追赶，去人船，
风浪里，
正开帆！
艄翁，请喊一声，前面可是潘相公？
老艄公 喂，前头船里可是潘相公？
潘必正 （接唱）忽听后面人声喊，
叫艄子，且住桡，
定眼观，是何人，
且向前。
（老艄公的船追上了。）
陈妙常 潘郎！
潘必正 （惊异）陈姑？艄子，快快搭上扶手。
艄 子 来来来，快过船来。
（陈妙常过船。）
潘必正 艄子，将船泊在渡口，暂停片刻。静安，这里有几钱银子，你陪他二人上岸沽酒。
静 安 （招呼）随我来吧。
老艄公 喝酒去！
（静安等三人下。）
（潘必正与陈妙常抱头哭泣。）
陈妙常 （唱）一路上寻你不见，
泪珠儿湿透罗衫。
潘必正 （接唱）几番回首将你盼，
烟水茫茫心黯然。
陈妙常 （接唱）启程前，
命我闭门抄经卷，
我只得遥将泪眼对郎看。
潘必正 （接唱）本待淹留话离别，
姑母紧催将人拦。
莫奈何，
禅堂乘机相慰勉。
可恨她，
紧随直送到江边。
陈妙常 想是你嘴儿不稳，走露风声，以致于此。
潘必正 小生何曾对人言来，这是平地风波，飞来横祸，今得见你，如在梦中。
陈妙常 你走时，我有万语千言，向你倾诉，今日见面，又不知从何说起。
潘必正 彼此相同。
陈妙常 潘郎，来此那里？
潘必正 秋江河下。
陈妙常 你我推开篷窗一望。
潘必正 使得。
陈妙常 （唱）秋江一望泪潸潸，
不由人恨煞这野水平川。
酷似天上银河水，
生生隔断，
牛郎织女不团圆。
郎去后，
我懒向花前，
冷对琴弦。
腰带渐宽香肌减也，
潘郎吓，
满怀愁苦对谁言。
伴唱黄昏月下，
相对弄琴弦，
多少情和意，
回眸一笑间。
潘必正 （接唱）本图朝夕相欢聚，
谁知却买别离船。
哭得我肝肠断，
伴唱两岸枫林都做了相思泪斑！
潘必正 （接唱）陈姑呀！
别后多珍重，
奋力强加餐，
勿使腰肌减，
等来日，
花谢重开月再圆。
陈妙常 （接唱）只恐你，
官运亨通，此心有变，
追欢别院。
顿忘却，旧日情缘。
潘必正 （接唱）曾记灯前盟誓愿，
刀刻斧凿在心间。
我怎敢，遭天谴，
我怎敢转眼负盟言。
陈妙常 潘郎！
潘、陈 （同唱）想着你初相见，
心甜意甜。
到如今乍别时，
油煎火煎，
莫忘却花前月下，
莫忘却灯前枕边。
潘必正 （接唱）愁只愁你形单影单，
陈妙常 （接唱）愁只愁你衾寒枕寒，
陈、潘 （同唱）哭得我咽哽喉干，
从今后魂牵梦牵。
陈妙常 奴有碧玉簪一支，赠与潘郎，以为加官之兆。
潘必正 小生有玉鸳鸯扇坠一枚，今以赠卿，以为他日重圆表记。
陈妙常 （唱）两意坚，
月正圆，
难舍难分苦挂牵。
潘必正 陈姑姐，何不与我同上临安？
陈妙常 （唱）哎，潘郎！
同上临安，
奴岂不愿，
君乃黉门秀士，
奴乃空门道姑，
倘若传扬出去，
误君前程心怎安？
潘郎！
此去中与不中，
须当要早寄鸾笺，
免得我心悬意悬。
潘必正 嗯！
陈、潘 （同唱）江声阵阵催行客，
千愁万恨别离间，
今夜不知何处宿，
啼痕满袖梦中看。
（进安、老艄公、艄子上。陈妙常过船。）
陈妙常 潘郎！……
潘必正 陈姑！……
（分下。幕落。）
尾声
合唱 临安科考占鳌头，
锦书飞寄白云楼。
一个是羞答答重临妆镜，
一个是喜孜孜催买归舟。
姑母跟前完花烛，
钱塘任所释离愁。
有情人终成眷属，
千秋万代，
兢说风流！
（在合唱声中，中了状元的潘必正迎娶去了道妆的陈妙常。）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