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匠闯兵营(湘剧)

时间、地点 未曾考究
人物、故事 纯属虚构
主要出场角色 篾匠张 寒 姬 虎 头 素 华 秋 思 秋 念 李营长 马四婶
一
 
［序曲：
蔑匠张，张篾匠，
一把篾刀闯营房，
荣辱沉浮瞬间事，
留与看客话短长。
［一轮冷月，数颗寒呈。篾匠张躺卧河堤，望空而叹。
篾匠张 （唱）月光光，地光光，
篾匠一身精打光，
做了篾货卖不脱，
身无分文买米粮，
进屋怕挨婆娘骂，
躺着肚子又饿得慌。
都道篾匠八字好，
穷鬼娶个俏婆娘，
如今婆娘难养活，
堂堂男子好心伤。
月光菩萨你行行好，
丢个饼来尝一尝，
先保今晚不挨饿，
明天我又另想方。
［寒姬上。
寒 姬 （唱）望走月亮望出星，
等米下锅急煞人，
篾匠深夜不归屋，
又是气来又担心。
哎——
篾匠张 （唱）她那里一声叹，
我这里吃一惊，
两手空空怎交差？
（四顾）对！
下河摸只老虾公。
寒 姬 哪个跳在河里？
篾匠张 我呢，连丈夫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哒！
寒 姬 你怎么到河里去哒？
篾匠张 我在河里找米呢！
寒 姬 你的米掉河里了？！
篾匠张 （送上一对虾子给寒姬，唱）
今晚手气算不错，
一手抓住虾两个。
相烦婆娘煮一煮，
你吃公来我吃婆。
寒 姬 （唱）只怪我前世作了孽，
嫁给你这个背时货，
两只虾子喊下锅，
你莫费我一炉火。
篾匠张 （唱）我有一个好办法。
肚子是锅又是火，
虾子不煮它自熟。
包你味道还蛮不错。
你看我。（将一只虾丢进口内）
寒 姬 你吃生虾？
篾匠张 嘿，生虾吃来味道鲜，又省油来又省盐，给！
寒 姬 我……
篾匠张 怕什么？是你吃它，不是它吃你，吃！
寒 姬 唉！我们快变成野人哒！
篾匠张 暂时的。常言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寒 姬 三十年四十年，我们都五六十岁的人了。
篾匠张 五十、六十算什么，我爷爷曾说：（戏腔）
世上事，说不透。
古人八十才封侯。
寒 姬 那好啊，我就等你拜相封侯。
篾匠张 此话当真？
寒 姬 当真当真。（拿过篾刀边舞边唱）
篾匠张，张篾匠，
心灵手巧技艺强，
编个篮，换口饭，
织个筐，养婆娘，
饿不死，冻不僵，
养个儿子还姓张。
——又是一个张篾匠。
篾匠张 错了错了。（接过篾刀边舞边唱）
篾匠张，张篾匠，
心灵手巧技艺强，
运不济，混饭吃，
时运昌，进官场，
养个儿子白胖胖，
夫荣妻贵儿子也跟我把福享。
寒 姬 作梦，你呀，命里注定当篾匠。
篾匠张 唉，篾匠篾匠，养不活婆娘，我去你的娘。（用力将篾刀向河心甩去，刀浮水面）
篾匠张 （又惊又喜）寒姬，你看——
寒 姬 啊！？
［伴唱：牛下蛋来马长角，
刀浮水面光溜溜。
寒 姬 （唱）刀浮水面光溜溜，
眼前硬是真场伙，
不知是神还是鬼，
不知是福还是祸？
篾匠张 哎，你怎么尽往坏处想？（手舞足蹈）
（唱）贵人自有神灵佑。
作个辑来磕个头，
篾匠从此走大运，
怎不叫人乐呵呵。
下河取宝刀去！（下河拨刀不动，用力，摔个仰面朝天）啊？！
［伴唱：蔑刀砍在树桩上，
焉知祸福与吉祥。
篾匠张 （唱）篾刀砍在树桩上，
不偏不倚有名堂。
寒 姬 （唱）篾刀砍在树桩上，
真真切切亮光光，
心想出头就出头，
只怕好梦成黄粱。
篾匠张 不！
（唱）篾刀虽未浮水上，
巧落树桩非寻常，
千载难逢好良机，
神灵显佑莫彷徨。
寒姬，现在是什么时候？
寒 姬 天黑了，点灯了！
篾匠张 点灯为酉，酉时，酉，有，这是一个好时辰，刀不沉水是天意。寒姬，人不出门身不贵，发了财我就回来。（奔下）
寒 姬 篾匠，你就这样狠心走了，你知道不知道，寒姬我身怀有孕了咧！（似感腹内婴儿啼哭声：“呜哇呜哇”）要爷要爷，你那老子去撞——闯官场去了咧！
［提篾货下。
二
 
［篾匠张手持篾刀无精打彩上。
篾匠张 唉！原以为人不出门身不贵，那晓得出门才知人生苦啊！
［二匪兵持枪匆匆上。
匪兵甲 什么人？
［篾匠张无力地扬扬刀。
匪兵甲 啊？！
匪兵乙 摸篾刀的，莫管他，追人要紧！
［二匪兵下。
篾匠张 追人？人影子都没有一个哒？哎，那边一个女子走路匆忙，是不是迫她？看看去！（下）
［萧条小镇。
［一妙龄女郎机警地匆匆而上。
素 华 （唱）奉命化装探匪情，
惊动匪首生疑心。
前后关卡都被堵，
权借小巷避贼兵，
随机应变观动静，
成竹在胸我从容。
看相算命啰——！
［蔑匠张上。
篾匠张 原来是个看相算命的！
素 华 先生，算命吧？
篾匠张 算什么命啰，命要算我哒。
素 华 先生何出此言？
篾匠张 是真的呢。
素 华 不用猜，先生打从山背来。
篾匠张 ……
素 华 无须问，先生是个手艺人。
篾匠张 师傅真是个活神仙。
素 华 师傅不真何为师，神仙不活何为仙？
篾匠张 神仙神仙，难解我张篾匠眼前。
素 华 （念）饱人当解饿人饥，（顺手从袋中摸出一只红暑丢与篾匠张）一只红薯聊济困。
篾匠张 （接薯在手，又惊又喜，狠狠咬了一口）嘿嘿！活菩萨，法术高，心肠好！
素 华 世人好比同林鸟，人生何处不相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篾匠张 师傅有需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
素 华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啊？
篾匠张 看相算命的活神仙啊！
素 华 闯人匪窟的女侦探。
篾匠张 啊？！
素 华 不要惊慌，土匪来了。
［二匪兵凶神恶煞地上。一匪兵揪住素华。
匪兵甲 哈哈！
匪兵乙 带走！
篾匠张 你们为什么平白无故抓人？
匪兵乙 我们抓女探子，不关你的事。
素 华 （镇定自若地，唱）
荡荡乾坤乱纷纷，
小小寰球人挤人。
来去匆匆一场梦，
可叹盲人笑明人。
匪兵甲 啊，兄弟，我们搞错了，这是个瞎子！
篾匠张 （旁白）她何什一下子又变成了瞎子？
匪兵乙 不对，瞎子总是有个细伢子牵棍引路。
篾匠张 大伢子就牵不得？
匪兵乙 （对张）她是你的什么人？
篾匠张 她？！
素 华 人命关天，不要害羞。
匪兵乙 （止住素华，对张）说！
篾匠张 她是我……堂客！（拉素华走）
匪兵乙 慢走！
匪兵甲 兄弟还要何什？
匪兵乙 （对甲使眼色）我们叫瞎子算个命，倒看她是真还是假。
匪兵甲 好，给我俩算命！
素 华 算得准——
匪兵乙 放了你。
篾匠张 算不准——
匪兵乙 宰了你！
篾匠张 啊？！
素 华 闲话少说，报上生庚，一字失准，不受分文；牛头马嘴，你砸招牌。
匪兵甲 吹牛！
篾匠张 她可是真本事呐，莫要说看相算命，就连你肚子里……
匪兵乙 又没有问你，多嘴！
匪兵甲 先给我那小子……
匪兵乙 （拉开甲）老兄让一让，等我先算。
素 华 生庚？
匪兵乙 上个月十五日申时……
匪兵甲 嘿，你老弟真开心，那是你家的牛……
匪兵乙 （急示意）是给我家牛伢子算命哒！
匪兵甲 对对对，给牛伢子算，给牛伢子算！
素 华 （掐指默神，念念有词）先生，是给你娘算，还是给你爷算？
匪兵乙 （目瞪口呆）……
匪兵甲 给你爷算啰！
素 华 （察言观色，装模作样）你屋爷，为何四脚地下爬？
匪兵甲 是他家里的牛，你何什骂我的爷？
篾匠张 只怕你自己连牛和人都没搞清楚。
匪兵乙 算了算了，是个算命的，算得还蛮准！
素 华 （示意张拉走）
匪兵甲 走！（欲走）
匪兵乙 慢！
匪兵甲 你还要何什？
匪兵乙 过来！（与甲耳语）
匪兵甲 对对对，请这位师傅再给我们算一命！
篾匠张 我？！
素 华 他……不会算。
匪兵乙 （制止）我们不问你！
篾匠张 我不会……
匪兵乙 何什不会？你们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
篾匠张 我不会算，我会卜卦。（掏刀）
匪兵甲 你这篾刀能算卦？那好，你给我们算一卦，看我们今天能不能抓到女探子，立个功，领到赏，当上官？
篾匠张 你们注意了，刀口朝左往左走，刀口朝右往右追，刀口向前抓得到，刀口朝后抓不到。（甩刀）
匪兵甲 哎，刀口朝上。
篾匠张 老总，你们还是回去吧！
匪兵甲 何什？
篾匠张 你看这刀口不左不右，不前不后，刀口朝前横，中间走不通，莫说当官领赏，保命要紧，赶快往回走，免得惹祸凶。
匪兵乙 神算、神算，走！（拉甲下）
素 华 篾匠，算你我福气好，碰中了。
篾匠张 不是碰上的！
素 华 照你说，硬是这把篾刀占出来的啰！
篾匠张 我这是把宝刀。
素 华 对对对，你这刀是宝刀，你这人也是宝人呢！
篾匠张 信不信由你，我走哒。
素 华 （拉住）帮忙帮到底。
篾匠张 还要我做什么？
素 华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篾匠张 我……
素 华 有借有还，过天你到司令部来取，我还有赏，快！（穿上张的衣服，欲走）
篾匠张 那我呢？
素 华 有你穿的！（丢下一个包袱给张，匆匆下）
篾匠张 （打开包，展衣）嗬，还是件军官服哩！
［伴唱：军官衣，身上挂，
咦，肩上还有一朵花，
又喜又疑，又惊又怕，
是祸是福弄不清，
是梦是醒眼昏花。
篾匠张 （唱）管它的娘，管它的爷，
张篾匠全靠闯个好菩萨。
［伴唱：哈哈哈哈，
张篾匠走了懵懂运，
且看他如何把那官场跨！
三 
［虎头——老于世故的士兵——上。
虎 头 （念）门口站个大汉，
衣着是个排长。
开口要找侦探，
还他篾匠衣裳。
侦探就是素华，
他哥是个营长。
想问又不敢问，
生怕惹出惹殃。
如今世道古怪，
官声就是战场。
晓得个中奥妙，
见怪无须惊慌。
紧跟上司屁股，
包你不会塌场。
报告！
素 华 进来！
虎 头 报告！门口有人要见小姐。
素 华 什么事！
虎 头 他说要取篾匠衣裳。
素 华 哦！是他？
虎 头 小姐！
素 华 领他进来！
虎 头 是！（下）
［虎头领篾匠张上。
虎 头 报告小姐，客人到。
素 华 请坐请坐！
篾匠张 快把衣服给我，莫误了我赶路。
素 华 急什么啰！
篾匠张 还不急，三天三晚了，还没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素 华 你找什么地方？
篾匠张 吃饭穿衣，升官发财的地方。
素 华 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们这里？
篾匠张 我要吃饭……
素 华 有！
篾匠张 我要穿衣——
素 华 有！
篾匠张 我要升官，我要发财？
素 华 有！有！（对内）二哥——
［李营长上。
李营长 什么事？
虎 头 （对张）他是我们营长。
篾匠张 营长您好！
李营长 凡治国治军，必教之以礼。“报告”都不晓得喊一声？立正，哪个部队的？
篾匠张 我……
素 华 二哥！
李营长 嗯！
素 华 报告营长，他是7788部队的，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李营长 啊？姓什么？
篾匠张 姓张，叫张篾匠咧。
素 华 （急掩饰）对，他叫张排长。
李营长 张排长！
虎 头 叫你哪！
篾匠张 你老人家叫我啊！
李营长 怎么搞的！
素 华 （上前）二哥，人家是慕你的大名而来，初次相见，不好开口，你就少计较些吧。
李营长 你读过些什么书呀？
素 华 你怎么开口就是书！
李营长 兵者，诡道也。不学无术，何堪重用。
素 华 二哥，你别看人家外表土气，人还挺机灵呢，昨天不是搭帮他我还难逃出匪窟呢。
李营长 既然如此……
素 华 好，张排长，李营长批准你留下了！
李营长 你……
素 华 二哥！
［一士兵上。
士 兵 报告，团长到。
李营长 虎头！
虎 头 在！
李营长 命令你作张排长的勤务兵！
虎 头 是！
［李营长下。
素 华 虎头，你来一下。（带虎头下）
篾匠张 （唱）多亏女菩萨来帮忙，
做梦一样入官场，
稀里糊涂当排长，
好像婆娘挠痒痒。
听说排长就是官，
官与百姓不一样。
世世代代摸篾刀，
不懂当官这一行，
只想升官发财好，
果真当了心又慌。
［虎头上。
虎 头 报告！
篾匠张 李营长不在。
虎 头 报告排长！
篾匠张 你找我？
虎 头 是！
篾匠张 报告！
虎 头 哎，排长，只有下级向上级喊报告的，哪有上级向下级报告的？
篾匠张 哦？
虎 头 报告，小兵姓虎，名头。
篾匠张 （打量）虎头虎脑，像，像，虎头。
虎 头 到！
篾匠张 你找我有什么事？
虎 头 从刚才起，虎头就是您的勤务兵，一切听从您的吩咐、调遣。
篾匠张 我现在愁都愁不赢，你还来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虎 头排 长。新官上任是件大喜事，您还愁什么呢？
篾匠张 你不晓得，我家祖宗十三代没有哪一个当过官，不晓得何什个当法呢。
虎 头 排长莫愁，我就是奉小姐之意来教你如何当官的。
篾匠张 你那小姐是多大的官？
虎 头 嘿嘿，小姐的官位要多大有多大。
篾匠张 哦，那你教我什么呢？
虎 头 走官路，打官腔，办官事。现在先教你走路。
篾匠张 走路哪个不晓得？
虎 头 走官路可大不一样。来，你跟我走个试试！
（唱）胸要挺，头要昂，
篾匠张 （唱）头要昂。
虎 头 （唱）目中无百姓，
眼睛朝天上。
篾匠张 （唱）朝天上。
虎 头 （唱）衣角子扫倒人，
篾匠张 （唱）赶快赔个札，
虎 头 （唱）你也管他娘。
篾匠张 （唱）万一前头是个官？
虎 头 （唱）比你小，他会让；
比你大，躲一旁。
篾匠张 （唱）眼睛朝天何什看得见？
虎 头 （唱）你就辨辨那脚步响。
轻重快慢有讲究，
大小官员不一样，
大官脚步慢而轻，
小官脚步快而响。
屁股后面多转转，
心中就有一本账。
篾匠张 （唱）万一碰上不认得？
虎 头 （唱）不认得，好打讲，
天高皇帝远，
得罪宰相也无妨。
怕就怕，官不大，在头上，
明里暗里需提防。
篾匠张 真作孽！
虎 头 莫急莫急，慢慢你会习惯的。好，你自己走走看看。
［篾匠张学走。
虎 头 哎，还没有架势就错了，当官的手持篾刀成何体统？
篾匠张 随身之宝，怎能不带？
虎 头 你叫别人拿。
篾匠张 别人拿我又不放心。
虎 头 交给我，你还不放心？
篾匠张 你年纪比我大，合适吗？
虎 头 昨日是兄弟，今日上下级。此一时彼一时，有什么不合适的。
篾匠张 没大没小的，人家指背心呢！
虎 头 你真是个老古董，官大一级如同父母，我的个排长呃！
篾匠张 我总觉得不合适。
虎 头 （一把夺过篾刀）管他合适不合适，别人想巴结还捞不到机会呢！
篾匠张 好，算了算了。
虎 头 下面表演办官事，我还是演班长。报告——
篾匠张 （想了想）您老人家进屋坐！
虎 头 不对。我喊报告，你说进来。报告——
篾匠张 进来！
虎 头 报告排长！我班新兵王小虎病了。
篾匠张 啊？我请郎中去。（欲走）
虎 头 不及格，重来。哪有排长亲自去请郎中的？这回多动动脑子。报告排长，我班新兵王小虎病了，需要立即抢救。
篾匠张 知道了。
虎 头  （下而复上）排长！
篾匠张 呃，你还没喊报告？
虎 头 是！报告排长，王小虎他……
篾匠张 好！
虎 头 好？
篾匠张 好，好！
虎 头 好个屁，人都死了。
篾匠张 死了算了。
虎 头 算了？看你怎样向他的叔外公、你的顶头上司赵连长交待啰？
篾匠张 啊！赵连长是王小虎的叔外公，你何什不早告诉我？混蛋！
虎 头 哦！学来哒，学来哒！（转脸一笑）排长，看来你还算得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是块官料子，不过你这里（拍拍张的肚皮）还少了点货。
篾匠张 唉，一个穷篾匠饭都吃不饱，哪有钱进学堂噢！
虎 头 我不是说的文章学问，是说你肚皮太小了。
篾匠张 那肚皮与当官又有什么关系？
虎 头 你这又说外行话了。当兵的，肚子越细越好，当官的肚子越大越像。
（唱）班长腰围二尺一，
排长二尺三四也可以，
连长往上长一寸，
营长起码二尺七，
团长不足二尺九，
人家说是冒牌的。
官职越大肚越大，
水涨船高才相宜。
篾匠张 （唱）吃的是青菜萝卜伴红薯，
生下来没吃几粒米，
清汤寡水喝不饱，
哪来的油水涨肚皮？
要是我腰围不合格，
当个班长也可以。
虎 头 （唱）张排长，莫着急，
入了官场就有出息。
腰围小了莫发愁，
朝廷皇粮任你吃，
我保你不出一个月。
浑身发胖腰变粗，
裤带要改用铁丝系。
新排长，小老弟，
事先还得提醒你，
大鱼大肉莫贪吃，
伤了肠胃会拉稀。
［一士兵上。
士 兵 报告！团长和营长在李家庄巡视遭到土匪偷袭。
篾匠张 是不是要打仗了？
虎 头 对！
篾匠张 怎么一出门就碰上个络腮胡子呀，那我何什搞？
虎 头 你赶快命令一班长带领人马去救团长营长。
篾匠张 （大叫）一班长。
［班长上。
班 长 到！
篾匠张 你去打仗。
班 长 ……到哪里去？
篾匠张 （问虎头）到哪里去？
虎 头 李家庄。
篾匠张 （对班长）李家庄。
班 长 干什么？
篾匠张 （问虎头）干什么？
虎 头 赶快去解救团长、营长。
篾匠张 对！
班 长 是！（下）
［士兵丙狼狈上。
士兵丙 报……报告排长！
篾匠张 什么事？
士兵丙 我……我负伤了。
篾匠张 （对虎头）赶快包扎。
虎 头 是！（察伤）报告排长，屁股上擦去一点皮，两粒米长，一粒米宽。
士兵丙 哎唷！
篾匠张 贪生怕死，贻误战机……（举枪）
士兵丙 排长饶命，下回不敢。
篾匠张 枪毙！（举枪不会打）虎头你来看看何什打不响？
虎 头 先打开保险，后扣扳机。
篾匠张 啊！先开保险，再扣……
［随着“叭”的一声，士兵丙一声惊叫。
虎 头 没打死，我再补一枪。
篾匠张 吓他一下就行了。
［士兵甲上。
士兵甲 报告排长，土匪人多势众，请求再派援兵。
虎 头 再派援兵？可眼前只剩我和排长了。
篾匠张 虎头！
虎 头 在！
篾匠张 把篾刀给我。
虎 头 排长，敌人是钢枪钢炮哪。
篾匠张 我晓得，篾刀也有钢。
虎 头 除了你那篾刀，就只有这杆破枪了。
篾匠张 举战旗！
虎 头 是！（下，举旗出）
篾匠张 （一脚踢起士兵丙）走！
士兵丙 （一跃而起）是！排长枪下留命，这一回我拼出去了。（下）
篾匠张 目标李家湾，跟我上！
［迎着激烈的枪声冲杀而去。
［幕内枪炮声、杀声大作。
［幕内一声“走”，篾匠张推一军人上，后随虎头。
篾匠张 （狠狠地踢了军人一脚，给了两记耳光）你真是个草包，别说打仗，连打架都不会。别人抱住你不放，你就不晓得来个笼里捉鸡？要不是我给他一篾刀，你今天就吃不成夜饭哒。虎头，你看我砍死个什么鸟官呀！（递过一肩章）
虎 头 （大惊）哎呀，排长，你砍死了一个敌团长。
篾匠张 哟，还是个大脑壳！
虎 头 排长，你真是旗开得胜呀！
篾匠张 得胜不得胜，反正我赢哒。
［军人痛苦地叫着。
篾匠张 还装什么死，虎头，快叫他回去。
虎 头 （对军人喝斥）快回去！快回……哎呀团长！
［李营长上。
李营长 （立正）团长！
团 长 （抚摸着面颊，指着篾匠张）你是……
李营长 报告团长，他是新来的排长。
团 长 （缓缓地走近篾匠张，从篾匠张身上抽出篾刀）
篾匠张 （惊恐地跪下）团长，团长饶命！
团 长 是你用这把篾刀砍死了敌团长？
篾匠张 呃……
团 长 是你拿这把篾刀救了我？
篾匠张 ……嗯。
团 长 好！我部马上组建篾刀独立营，我任命你为篾刀独立营营长。
篾匠张 啊？！
［伴唱：好，好！
排长升营长，
便宜张篾匠，
哈哈！
好运从天降，
门板怎能挡。
四 
［李营长带着几分不满上。
李营长 （唱）时乖不遂男儿愿，
命运总向篾匠偏，
瞎猫碰只死老鼠，
当个营长好偶然。
论职务，
如今与我肩并肩，
比学问，
一个地来一个天。
可笑篾匠不量力，
心安理得飘飘然。
自古战场无儿戏，
看他怎过下一关。
［枪声。
李营长 啊，前边已经交上火了？
［素华急上。
素 华 报告——！
李营长 什么事？
素 华 敌人兵分两路，强渡懵懂河，朝我军阵地进击，上级命令你营和篾刀营分南北二路，前去迎敌！你营在南，篾刀营在北。
李营长 素华，南路敌人到了什么地方？
素 华 小半已经过河，大半尚在对岸。
李营长 唔！吴起云：“涉水半渡，可击。”孙子亦云：“令半济而击之。”两位大军事家都说了，敌人渡水一半，正是迎击的好时机，老天助我！
素 华 二哥，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背书。
李营长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素 华 等你研究来研究去，敌人早打过来了。
李营长 （不以为然）哼！好，急击勿疑，我部马上出击。（欲下）
素 华 二哥，你可还要随机应变，不能死背书本啊！
李营长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素 华 我只记得你是屡战屡败。
李营长 不，屡败屡战。
素 华 那还不一样？
李营长 不一样！素华，这一回看你二哥的，走！
素 华 我还要到篾匠营去看看。
李营长 你呀，就是忘不了那个土篾匠。
素 华 二哥，你不要老是瞧不起人家。
李营长 哼，弟兄们，准备出击！（下）
［枪声大作，素华下。
［篾匠张上，将一面篾刀旗立于台上。
篾匠张 （唱）初战打出个篾刀营，
接二连三仗不停。
九次打仗十次在，
屡次还要打冲锋。
炮子呼呼耳边过，
帽子打穿好几顶，
头发烧焦好几把，
天灵盖上擦了几道坑，
闯了一个危险官，
说不定哪一天哪……
阎王簿上要留名！
［炮声。
篾匠张 （唱）马不停蹄来迎战，
东南西北还没分清，
这次恐怕要谨慎，
莫为做官，丢了娘爷为我造的这条命。
［虎头奔上。
虎 头 报告！
篾匠张 （递过毛巾）虎头大哥，擦了汗慢慢说。
虎 头 营长，两路敌人的前锋都已过了河，如今李营长已经与敌人交上火，我们……
篾匠张 李营是李营，我营是我营。拿来。
虎 头 （递过篾刀，举旗欲冲，被张拉住）何什？
篾匠张 是进是退，待我先问问它。（念念有词，甩刀，察看）虎头，撤！
虎 头 你这决定……
篾匠张 不是我。（指刀）是它的意思！
虎 头 （担心地）营长，临阵脱逃……
篾匠张 什么临阵脱逃，当进则进，当退则退。
虎 头 只怕上级怪罪下来，你这营长的乌纱……
篾匠张 脑袋保不住，纱帽往哪里戴？撤！
虎 头 是！
［素华上。
素 华 报告！
篾匠张 素华小姐，炮子落雨一样，你不怕死？
素 华 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篾匠张 枪子可没长眼睛啊！（欲下）
素 华 张营长，北路敌人大半已经过河，你知道吗？
篾匠张 知道。
素 华 你们为什么还不发起攻击，歼敌于立足未稳之际？你们现在要到哪里去？
篾匠张 实话对你说了吧，敌人来势凶猛，我想……
虎 头 营长想来一个新的战术，出敌不意，战而胜之。
素 华 哦！张营长粗中有细，屡有惊人之举，今天我倒要亲眼看看，好好当面领教领教。好，我跟你在一起！
篾匠张 素华小姐，这是要命的买卖呐！
素 华 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篾匠张 你…不要跟着我好不好？
素 华 你怕什么，我又不妨碍你！
篾匠张 军情紧急，我打飞脚，你跟不上！（对虎头）跑！（奔下）
素 华 啊？
［李营长负气上。
李营长 （唱）气人气人真气人，
篾匠是个大狗熊，
枪声一响就开溜，
害得李某难作声，
腹背受敌损失惨，
吓得三魂少二魂！
素 华 二哥，赢了？
李营长 完了。
素 华 你莫逗我。
李营长 什么意思？
素 华 你不是说这一回看你的吗？
李营长 嗨？都怪那个王八篾匠——张营长，张篾匠！
素 华 你怎能怪他呢？
李营长 我问你，敌人是不是分两路进击？
素 华 是呀！
李营长 友邻部队是不是要相互配合？
素 华 要呀！
李营长 可篾匠营呢？
素 华 二哥我问你，上级命令你们分头迎敌，如何个迎法是不是有具体规定？
李营长 没有呀！
素 华 怎么个迎法由你定还是由张营长定？
李 营 长各自为战。
素 华 是呀，既然是你打你的，他打他的，你为什么要怪他呢？
李营长 怪是轻的，上级晓得了要他的命！
素 华 他犯了哪一条军法？
李营长 临阵脱逃！
素 华 你……我看他用的是诱敌深入战术。
李营长 你是看见他在逃，还是看见他在战？
素 华 这……
［一队士兵押篾匠张与虎头上。
士 兵 报告营长，抓住两名逃兵。
李营长 就地枪决！
篾匠张 啊？！
虎 头 我早就讲到下场不妙。
篾匠张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虎 头 也怪我劝阻不力。
篾匠张 是不是蔑刀失灵了？
李营长 动手！
士 兵 是！
素 华 慢！二哥，你知道他俩是谁吗？
李营长 官长带头逃跑，罪加一等，杀！
士 兵 是！
素 华 敢！
李营长 阻碍公务，要承担责任哪！
［内呼“司令到——”
李营长 报告司令！
司 令 李营长，你今天干得不错呀！
素 华 哦？！
篾匠张 嘿！今天是死定了。
司 令 哎，捆起来干什么？
李营长 正待处置。
司 令 犯了什么罪？
李营长 临阵逃跑。
司 令 哦，原来逃跑的不是你？
李营长 李某不敢。
篾匠张 这全是我的罪过。
司 令 是你在带头逃跑？
篾匠张 嗯！
虎 头 报告司令，我也有责任。
司 令 不要抢功！
众 啊？！
素 华 还不快快松绑！
士 兵 是！（解缚）
篾匠张 哎呀！
司 令 你还认得我吗？
篾匠张 哦！团长。
素 华 如今是司令了。
篾匠张 司令，我对您不住呀！
司 令 哈哈，谦虚谦虚，逃跑战术不就是您的发明吗？
篾匠张 我是被逼的呀！
司 令 这叫随机应变。“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我看你的《孙子兵法》学得不错。
篾匠张 我连儿子都没有哪来的孙子。
司 令 什么？
虎 头 （掩饰）张营长说等将来养个儿子，还要念《孙子》。
司 令 好，好！诸位，战场风云，变幻莫测，兵贵在勇，将贵在谋，李营长！
李营长 到！
司 令 你部战况如何？
李营长 腹背受敌，伤亡过半。
司 令 李营长，“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你知道吗？
李营长 报告司令，这是古代大军事家吴起的名言。
司 令 那你为什么不晓得逃跑呢？
李营长 我，不敢！
司 令 那你为什么又敢付出伤亡过半的惨重代价？
李营长 这……
司 令 我看该捆起来的是你！
士 兵 是！（欲动手）
篾匠张 司令，人身都是肉长的，捆起痛咧。
司 令 看在张营长的份上，饶你这一回。
李营长 谢司令！
司 令 这次你军伤亡如何？
篾匠张 报告司令，路上跑得快了点，不少战士脚上起了泡，伤亡倒是没有。
司 令 前次我就发现你是个人才，是个将才，这次又巧妙地用上了逃跑战术，致使敌人自乱阵脚，而我军无一伤亡，大功告成，这是军事史上的创举。素华，给司令部起草一份任命书，提升张营长为团长。
素 华 是！
［素华与司令同下，李营长摇头下。
虎 头 营长、营长！
篾匠张 现在是夜里还是白天？
虎 头 营长，大白天你说什么胡话？
篾匠张 我还以为是作梦呢！
［素华捧团长服上。
素 华 张团长，请更换军服。（下）
篾匠张 呃，前次司令穿的也是这一号哒！
虎 头 这就是团长服，您当团长了！
篾匠张 哈哈！想当初寒姬还笑话我哩！
（学唱）篾刀砍在树桩上，
只怕好梦成黄粱。
虎头，你看我像不像个团长？
虎 头 说你像，你就像，不像也像。
篾匠张 你说我当个团长行不行？
虎 头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篾匠张 说得好，说得好，我当团长了？！（换衣）
（唱）脱下营长服，
换上团长装，
莫名其妙受提拔，
如今还没搞清场。
［伴唱：要你上，你就上，
好歹由人话短长，
转眼营长变团长，
步步高升也正常。
篾匠张 （唱）管他娘，不要白不要，
有衣就穿，有官就当。
虎 头 对！对！
篾匠张 虎头！我任命你为排长。
虎 头 谢团长！
［二人下。
搬景者 这世道，出鬼了！（下）
五
 
［月明星稀，篾匠张心事重重从营房走来。
篾匠张 （唱）天上明月亮光光，
不由篾匠想婆娘，
我在外边当团长，
妻在家中守空房。
［篾匠张摇头叹息而下。
［远处传来阵阵雁鸣。灯光转向寒姬。
寒 姬 （唱）没肝没肺张篾匠，
妻儿崽女丢一旁，
活着你要把个信，
死了也应报声丧，
秋雁秋雁你传个话，
叫他永世莫回乡。
［狗吠声由远而近。带几分痴呆的秋念慌慌张张跑上，顺手拾起一块砖头向身后甩去，狗吠声止，立即引来比狗吠更凶的女人咒骂：“打狗欺主，看我不宰了你？”
秋 念 娘！娘——（奔下）
［马四婶手持木棍追上。
马四婶 小杂种，小呆子，跟到窝里我也要打死你。（追下）
［秋思提篮上。
秋 思 弟弟！弟弟——（跟下）
［秋念奔上。
秋 念 娘！娘！
［寒姬上。
寒 姬 （一把紧紧抱住秋念）念念，莫怕！谁欺侮你了？
［马四婶应声走上。
马四婶 谁欺侮你了？（举棍打去）
寒 姬 （急忙挡住）你这一棍下去我秋念还有命吗？
马四婶 我就是要打死这个小杂种！哪个叫他打我的狗？我那狗是三伢子他爹在部队托人带回的，贵气咧！
寒 姬 念念，你为什么打狗？
秋 念 它咬我！你看，裤腿都撕去一大块。
马四婶 我家的狗又没有癫！
秋 念 是你屋里三伢子唆使的。
寒 姬 你为什么和三伢子吵去了？
秋 念 是他先骂我。
寒 姬 我不是告诉你们姐弟，出门莫闯祸，遇事让三分吗？
秋 念 我不还嘴，他越骂越起劲。
寒 姬 我讲了不要跟他们在一起，你还有理！（欲打）
［秋思上。
秋 思 （急阻）娘，你莫打弟弟，三伢子也太欺侮人了。
秋 念 是呀，他开口就骂我是野杂种。
马四婶 哼！
秋 念 他还骂你呢？
秋 思 （阻止）念念！
马四婶 说呀！
秋 思 娘，外边太冷，进里屋去吧！
寒 姬 娘什么罪没受过？不要紧的，念念，说！
秋 念 他说妈妈有两个和尚男人，所以一胎生了两个，我说不是的，他就动手打人。
寒 姬 ……
秋 念 娘，我听牛伢子讲，他妈到外婆家去的时候，马四婶就偷偷地走到他屋里和他爸爸睡在一起……
寒 姬 吃河水管得宽，你管他是明是暗，是和尚还是道士！
秋 念 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
马四婶 小杂种，你再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寒 姬 造谣生事的臭嘴巴就是该撕。
秋 念 她自己做坏事，还讲别人！
马四婶 你敢再说一句！
寒 姬 念念闭嘴。马太太，你我都是带崽女的人，你丈夫也出门在外……
马四婶 什么什么，你敢跟我比？
寒 姬 我不过打个比方，你丈夫是当官的，我哪能跟你比。
马四婶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你男人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土篾匠。我屋里呢？排长，吃的是皇粮！
秋 念 哼！我爹爹比排长还大！
马四婶 哦！谁说的？
秋 念 我妈说，爹爹出远门赚大钱、当大官去了！
马四婶 哈哈哈哈！你家坟山里埋了四脚太公没有！
秋 念 娘，埋了没有？
寒 姬 蠢宝崽哎，要是埋了四脚太公，你爹不就当排长了？
马四婶 你！
秋 思 就是！就是！
马四婶 作梦去吧，赚什么钱？卖身钱！当什么官！野老倌！（转身欲下，与匆匆而来的中年撞个满怀）背时鬼！
秋 念 （轻声）娘，牛伢子他爹来了！
中 年 我到处找您！
马四婶 瘟猪子！也不拣个时间、地点。
中 年 是族长催我来的。
马四婶 族长催你来，什么事？
中 年 祠堂翻修就要动工了，各家各户捐的钱粮要赶紧收上来，族长想讨个吉利，请马太太带个头。
马四婶 我屋里还剩几升喂猪的荞麦子。
中 年 也行也行，我替您换成谷送去。（欲下）
寒 姬 他满爹，您等等。（返身从屋内提一袋谷种上）
中 年 你这是什么？
寒 姬 谷呀！还是准备做种的呢。修祠堂是大事，您先拿去吧！
马四婶 修祠堂也不少这几粒谷！
寒 姬 他满爹，这是篾匠一房人应交的份子，也算是我娘崽一份心意吧！
马四婶 莫提你篾匠这一房！
寒 姬 篾匠这一房何什啦？
中 年 丢我们整个张姓的丑！（弃袋与马四婶扬长而去）
寒 姬 思思，把这袋谷子去碾了，今晚煮饭吃。
秋 思 这是种谷啦？
寒 姬 天无绝人之路，先填饱肚子再说。
秋 思 娘，你莫气啰，气坏了我们兄妹靠哪个？
寒 姬 娘不死，娘要等你那当大官、赚大钱的爹爹回来。
秋 念 爹爹，您快点回来呀！
六 
［中幕前。
［伴唱：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个司令一路兵，
如今重文不重武，
且看篾刀怎显灵。
［素华上。
素 华 （唱）营房变考场，
升降看文章，
中了二哥意，
苦了篾匠张。
［篾匠张应声上。
蔑匠张 小姐放心！
（唱）我与虎头早商量，
兵来将挡进考场，
里应外合巧周旋，
考他一个状元郎。
素 华 你带篾刀做什么？
篾匠张 随身之宝，这还用问？
素 华 （哭笑不得）哎，我的张团长，鸟儿不在原枝上，皇历变了咧！新司令有他的新搞法，如今不是凭运气，而是要看你肚子里有多少真货货。
篾匠张 货货，那就没有呐，你给我的那只红薯，早就化了哒。
素 华 你还开什么玩笑啰，张团长，前途升降在此一举啊！
篾匠张 管他一举几举，反正有你作主。
素 华 考场不是戏场，我也帮不了你多大的忙。
篾匠张 能帮多少算多少，莫着急，后面还有个虎班长。
素 华 哎，你那文房四宝呢？
篾匠张 什么文房四宝，又没有哪个通知要带！
素 华 这还用说，纸笔墨砚都不带你怎么能做文章？
篾匠张 纸笔墨砚就纸笔墨砚，鸡鸭鱼肉就鸡鸭鱼肉，什么文房四宝，厨房四宝！
素 华 就要开考了，别人急死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虎头上。
虎 头 小姐好！
篾匠张 虎班长，千万莫急坏了小姐，快打开盒盒给她看看。
虎 头 团长，你用哪一套？
素 华 拿两套干什么？
篾匠张 刚才跟你讲的，里应外合唦！
素 华 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篾匠张 哎哎，你这个人，怎么眨眼就不认帐了？
虎 头 （拉张）别吵，别吵，人家是监考官。监考，监考，守关把口，熟人作案，耳背眼花；生人舞弊，决不轻饶。
篾匠张 （明白）哦哦！
素 华 虎班长，你可小心啊？（下）
篾匠张 咯样神秘兮兮的，还没有架势头上就冒汗了。
虎 头 团长，莫泄气，你也多少认得几个字，搞不清的地方就画画圈，你一向运气好，保你圈得中。
篾匠张 虎班长，你莫走，有你在场，我心里踏实些。你等会就躲在这里。（推虎头入侧幕）
虎 头 是！
主考官 开场——
［素华上。
素 华 考员入场！
［李营长内应：“来了！”上。
李营长 （唱）不是马儿不奋蹄，
东风解冻误了期。
满腹才华无识主，
鹤落鸡群反被欺。
可喜新任革旧弊，
唯才是举不儿戏，
文韬武略真家伙，
今天考场见高低。
张团长，宝足先登，志在夺魁呀。
篾匠张 李营长是缸子里摸乌龟手到便拿呀！
李营长 见笑。（示笔）请！
篾匠张 （示刀）请！
主考官 发卷！
［素华发卷。
篾匠张 （唱）打开考卷头发麻，
蚂蚁排队纸上爬，
无亲无故不相识，
嘿嘿，一个、两个、三个……
（唱）也有几个我认得它，
上边一个“人”，
下边一个“手”，
左角是个“上”
右角是个“下”，
唉！可惜啊！
上、下、人、手分了家。
（故意咳几声）
［虎头探头而出。
篾匠张 虎头，你给我看一看！
虎 头 （念）“学而不思则罔”语出何典？
篾匠张 织网呀？在哪里？
虎 头 在这里。
篾匠张 （用手指捏住题目）哎，你这题目是不是出错哒？
素 华 “学而不思则罔”语出何典，没错呀！
篾匠张 我不晓得织网，织个箩筐要得不？
素 华 不是织网，是则罔，意思是学而不思等于没学，这句话是哪部书里讲的。
篾匠张 讲什么洋话啰！
李营长 不必解释，张团长乃大智若愚，你以为他真的不晓得吗？
篾匠张 李营长，未必你晓得呀！
李营长 哼！子曰：“学而不思则罔”。语出《论语》，此乃七岁学童都会背的，我怎么不晓得！
篾匠张 报告，学而不思则罔，语出《论语》。
素 华 正确。
李营长 嗨！
篾匠张 （对虎头）这文章干脆你帮我写算哒。（递试卷）
素 华 考员注意，今天的口答题都在这签筒里，以抽签的形式选题，哪位先来。
李营长 张团长乃一代名将，这首答嘛，当然是非他莫属！
篾匠张 李营长自比诸葛，还假客气么子啰！
李营长 恭敬不如从命，那卑职就献丑了。（抽签）
素 华 （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营长 语出《孙子兵法·谋公》。
素 华 诸葛一生唯谨慎，
李营长 吕端大事不糊涂。
素 华 兵贵在勇，
李营长 将贵在谋。
素 华 带兵应效——
李营长 岳武穆，
素 华 用将当学——
李营长 诸葛亮。
主考官 好、好！
篾匠张 看你不出！
李营长 下面就看你的啰！
素 华 张团长请！
篾匠张 （抽签）
素 华 （接签）这题目可出到你饭碗里来了。
篾匠张 快念快念！
素 华 （边念边动作）马踏竹桥——蹄打鼓，
篾匠张 鸡踩盘箕——嘴敲锣。
素 华 直木头，钉翘船，斗歪风，走南走北；
篾匠张 圆竹子，破板篾，打扁桶，盛东盛西。
素 华 好，再来。武将服文相，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人人敬仰诸葛亮！
［篾匠张复念，虎头在窗外打手势，李营长笑。
主考官 肃静。
［众呆若木鸡。
篾匠张 （环视考场，受启发，大声地）老鼠怕猫咪，张团长、李营长、虎班长，个个畏惧司令官。
素 华 萧何月下追韩信——后人称道。
篾匠张 篾匠梦里想堂客——素华莫笑。
主考官 混蛋！
篾匠张 混蛋对什么呢？啊——杂种！
主考官 真不敢想，混蛋你还能对出个杂种来！
篾匠张 谢司令夸奖，再来一题。
［篾匠张抽签，素华接过一看，忙藏下。
篾匠张 你藏什么，念呀！
素 华 （轻声）“围魏救赵”你懂吗？（张摇头）快抽过一张！
［李营长故意干咳。
主考官 严肃纪律！
素 华 报告司令，刚才不小心漏出一道题，为严肃公正起见，请求重新抽签。
主考官 允许。
［篾匠张抽签。
素 华 （接过签）好题目好题目，三十六计——
篾匠张 七十二变。
素 华 这不是对，是要你接出下面那三个字。
篾匠张 那我晓得。三十六计走为……
李营长 （紧接）高！
篾匠张 你开么子玩笑！
李营长 你那团长不就是走出来的？
篾匠张 那是我的运气。
李营长 那是那是，看来你又要上了。
篾匠张 这一回不叫我下就是好的了。
李营长 那三十六计也要改啰？
篾匠张 何什改？未必说三十六计走为下？
李营长 （言外有意地）世事如棋，神仙难料噢！
篾匠张 慎重点子着。（对篾刀）伙计，这回就全靠你了呐！（甩刀）口朝下，是下！报告！三十六计——走为……下！
素 华 嗨！
李营长 也是该下了。
主考官 交论文！
［素华收文呈上。
主考官 李营长！
李营长 到！
主考官 你这文章立意准确，思路清晰，文笔流畅，书法潇洒，妙！妙！请坐下！
李营长 谢夸奖！
主考官 这《孙子与打仗》是哪个的？
素 华 张团长的论文。
主考官 不错不错！
李营长 哦？！
主考官 张团长！
篾匠张 到！
主考官 这文章与你刚才的答题判若两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篾匠张 不敢！
李营长 报告！
主考官 说！
李营长 （唱）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见，
篾匠团长果不其然，
三天以前目不识丁，
而今居然文章非凡，
战场风云考场奇才，
还望司令莫视等闲！
篾匠张 （唱）营长说话不要带刺，
有屁就放莫使暗箭，
你考你的我考我的，
气也枉然告也枉然！
李营长 你！
篾匠张 你！
主考官 住嘴！张团长！
篾匠张 到！
主考官 你把文章拿去念给我听听！
篾匠张 是！（接过，拿到窗前叫虎头）这孙子后面是两个什么字？
虎 头 孙子与战争，意思是孙子跟战争的关系。
篾匠张 这号熟题目我奈得何。
主考官 念！
篾匠张 报告司令官，我讲得还清楚些。
主考官 讲！
篾匠张 孙子与战争的关系是重要的。
素 华 对！
篾匠张 密切的。
素 华 不错！
篾匠张 麻烦的……
素 华 啊？
主考官 讲下去！
篾匠张 素华小姐不要大惊小怪，你还年轻不晓得拖儿带女、行军打仗的啰嗦，更何况是小小的孙伢子……
素 华 哎！拐了场！
主考官 （一拍桌子）张团长，文章是怎么写的？
篾匠张 报告，文章不是我写的。
主考官 谁写的？
篾匠张 我的勤务班长虎头。
主考官 传虎班长！
素华虎 班长，司令叫你！
［虎头害怕地上。
虎 头 是！
主考官 虎班长你上来，张团长你下去！
篾匠张 他上去，我下来，什么意思？
李营长 不久你就会明白的。
主考官 李营长！
李营长 到！
主考官 为了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命令你接替张团长的职务，为团长！
李营长 谢司令！
主考官 虎班长，命令你接替李营长的职务任营长！
篾匠张 我呢？
主考官 当连长！
篾匠张 啊？！（欲倒）
素 华 （急扶）张连长，稳住！
［伴唱：人生是条弯弯路，
能屈能伸真丈夫，
马失前蹄不失志，
关键时节莫糊涂。
七
 
［篾匠张提简单行装，手持篾刀上。
篾匠张 （长叹一声）唉！
（唱）一张考卷丢了官，
羞愧难言好心伤！
［素华追上。
素 华 张团长！张团长！
篾匠张 （苦笑）我已经不是团长了。
素 华 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别在意。
篾匠张 （唱）小姐好意我领情，
不辞而别口难张。
还望多多原谅我，
本是一个篾匠郎。
素 华 你真的就这样弃官回乡？
篾匠张 我在这里已经不好了。
（唱）篾匠并非不自量，
带兵打仗非我长，
当年升官如作梦，
如今贬官梦一场，
像是作梦又非梦，
叫人想起好心伤！
素 华 （唱）你就暂时忍一忍，
篾匠张 （唱）怎奈他人话短长！
常言道，
凤凰脱毛不如鸡，
末路英雄愧难当。
上下左右瞧不起，
暗中还耍小名堂，
万一下回打败仗，
难保连长降班长。
越往下想越可怕，
决心一下更主张，
还是手艺靠得住，
安分守本返故乡。
素 华 （唱）不要尽往坏处想，
时来运转难估量，
自古将军无常胜，
马有失蹄乃寻常，
考场失意战场见，
谁不钦佩篾匠张！
篾匠张 这篾刀失灵了。
素 华 你莫老是念着这一回。
篾匠张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素 华 莫非你……负过伤？
篾匠张 （点头，唱）
不是刀枪不入，
并非铁打金刚，
手上一颗流弹，
背上两道暗伤。
腰上三次擦边，
腿上四处受创，
还有那些险地方，
我……我没法跟你讲。
只因连连撞胜仗，
三捧四吹成了篾刀王。
我只得打落牙齿吞肚里，
伤痕累累不声张。
篾匠我自作自受犹小可，
可怜我妻子长年守空房！
素 华 怎么，你也想家了？
篾匠张 我张篾匠是个凡人，能做到无牵无挂的。只能是圣人！
素 华 篾匠大哥！
篾匠张 哦！
素 华 （唱）自那日匪窟邂逅脱罗网，
解危之恩未曾忘，
你不敢将我作妹认，
我一直视你为兄长。
你为人憨直人称道，
无欲无争心善良。
怎奈世道多崎岖，
人生步步需提防，
凡事莫往心里去，
时来运转日后长。
篾匠张 （唱）小姐待我我有数，
可惜今生难报偿，
篾匠不敢存奢望，
得收场时就收场。
［篾匠张欲下，虎头带俩士兵追上。
虎 头 连长慢走——
篾匠张 你来干什么？
虎 头 我派两个弟兄送送你。
篾匠张 免了免了，忙你自己的事去吧！（下）
虎 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对士兵）走！
素 华 慢！
虎 头 小姐有何吩咐！
素 华 你过来。（与之耳语）
虎 头 是！（对士兵）过来！（与之耳语）
士 兵 是！
［各自散去。
［篾匠张家中。篾匠张上。
篾匠张 （唱）脚步匆匆心似箭，
星移斗转十八年，
当年旧路难辨认，
荒草凄凄心不安，
茅棚草稀墙斑驳，
亲人可在旧家园？
竹篓篾货门前放，
她在檐下织筐篮，
多年不见容未改，
俊俏圆脸仍依然。
贤妻呀！
梦里寻你千百遍，
今日如愿站眼前。
苦辣酸咸成过去，
从今后夫妻恩爱和睦相处释前怨。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秋 思 （惊叫着）啊！秋念！秋念！
［秋念上。
秋 念 什么事？
秋 思 他——欺侮我！
秋 念 啊！
篾匠张 小兄弟莫误会，他是我堂客，我……
秋 思 你看你看！
［秋念上前，欲向篾匠张当胸一拳，篾匠张接过顺手一带，秋念绊在地上，篾匠张欲扯，秋念翻身而起。
秋 念 好，你等着！（急进屋）
秋 思 秋念，秋念！（追下）
［秋念拿一扁担冲上，被追出的寒姬和秋思拦住。
秋 思 （对寒姬指篾匠张）就是他！
篾匠张 （忙上前解释）老人家别误会。（指秋思）我妻子与我分别多年，她已不认得我了，我……
［秋思、秋念欲上前，寒姬抓住。
寒 姬 （步步走近，望着篾匠张又气又恨，“啪”的一记耳光）
篾匠张 你怎么打人？
寒 姬 ……（饮泣）
篾匠张 你？！
［伴唱：面对面，难相认，
昔日容颜何处寻？
十八年频添风霜恨，
夫妻成了陌生人。
寒 姬 （缓缓抬起头望着篾匠张）篾匠！
篾匠张 啊！寒姬！
寒 姬 你还活着？
篾匠张 我几次搭信怎么全不见你回音？
寒 姬 我要是见到你片言只语又哪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篾匠张 难为你了！
（唱）手抚银丝情难禁，
一丝一缕揪人心，
一根白发一把泪，
苦了贤妻十八春。
悔不该当初年轻气太盛，
懵懵懂懂从了军，
篾匠侥幸进官场，
一路飚升成了神，
别人羡我八字好，
自家好像鬼缠身，
一听枪响心乱跳，
夜半三更泪涔涔，
几回是你来抚慰，
劝我不必太当真，
正要翻身跟你走，
醒来不见梦中人。
这回考场丢了官，
决心一下返乡村。
从此了却心头愿，
夫妻厮守永不分。
寒 姬 秋思、秋念过来。这是你爹！
秋 思 ……
秋 念 ……
篾匠张 他们是……
寒 姬 这是女儿、这是儿子……
篾匠张 啊！（望了望秋思、秋念，又望望寒姬，深深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提着包往外走）
寒 姬 你？！哪里去？
篾匠张 你别管我。
寒 姬 （拖住）你！
篾匠张 寒姬，我不连累你！
（唱）千怨万怨只把自己怨，
我不该撇下妻子十八年，
你独守空房日难耐，
再婚再嫁理当然。 
如今你儿大女大另成家，
我怎能贪恋旧情久留连？
不忍心你今日为我反了目，
不忍心你儿女为我闹翻天，
皆因我今生与你无缘份，
我只好抱恨他乡终天年！
寒 姬 （唱）张篾匠休误会你且打转，
我何曾再成家另有新欢，
你走时寒姬我身怀有孕，
生下了双胞胎一女一男，
背爷崽惹多少讥讽耻笑，
寒姬我受屈辱有苦难言。
篾匠你屈指算一算，
儿女们正好十八遇你还，
篾匠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拉儿女）
不像你张篾匠你自释嫌。
篾匠张 （细看秋思、秋念，惊喜万分）像！像我，又像你！叫什么？
秋 思 秋思。
篾匠张 你呢？
秋 念 秋念。
篾匠张 秋思、秋念，思、念，思念我这个篾匠爷老子呀，哈哈！
寒 姬 （对秋思、秋念）还不叫爹！
秋 思 爹
秋 念 爹——（跪）
寒 姬 （扶住篾匠张）一走十八年，你在外面做什么？
篾匠张 你看这身皮就晓得嘛！
寒 姬 当兵吃粮？
篾匠张 不，一去就当官，当个没歇气，当了排长当营长，当了营长当团长，当了团长当……连长。
秋 念 你怎么越当越细了。
篾匠张 爹爹答错题目，把三十六计说成为走为下，降职了。
寒 姬 你还去不去？
篾匠张 不去了，寒姬，当官难哪！
［锣鼓鞭炮声。
篾匠张 敲锣打鼓做什么？
寒 姬 管他呢，看是哪家办喜事！
篾匠张 是不是朝我屋里来的？
寒 姬 作梦，自你走后，鬼都不进这扇门了。连修祠堂都不许我们损款，嫌脏了他们。
［锣鼓声近。
篾匠张 哎，这不是来了？
［一群敲锣打鼓、鸣炮送礼的乡邻上。
［鞭炮齐鸣，祝贺声声：
“欢迎张连长荣归故里！”
“张连长衣锦还乡，全乡沾光！”
“张家祖坟贯气，出了个大人物！”
“张连长名扬疆场，张太太治家有方，珠联壁合，可喜可贺！”
［一中年拿纸笔上。
中 年 张连长，您回来得正好，我们在赶修祠堂，请您赐几个字。
篾匠张 大哥笑话了，从没进过学堂门，我晓得题什么词？
老 者 篾匠俩字你晓得写吧？
篾匠张 那倒晓得，在兵营没得我张篾匠三个字，连帐也报不了。
中 年 我们张家祠堂就叫篾匠祠，大家说好不好？
众 好！
中 年 （递笔）张连长，请！
［马四婶手提狗肉上。
马四婶 （唱）敲锣鼓，放鞭炮，
张连长挂起了黄龙袍。
茅屋里面出公卿，
眼睛一眨，抱鸡婆变成凤凰鸟。
听说连长凯旋回，
鸡也欢来狗也跳。
只是那只瞎眼狗，
曾经把你家少爷咬。
今天杀他来陪罪，
任你煮来任你炒。
一陪礼来二庆贺，
恭喜你夫荣妻贵，光宗耀祖，
飞黄腾达，吉星高照。
矮子爬楼梯，步步升高。
收下吧。
秋 念 （一手将狗肉打在地下）……
篾匠张 （制止地）念念！
马四婶 没什么，收下吧。
篾匠张 谢谢。
马四婶 自家人还客气什么啰？
妇 甲 马四婶也来捧场了，真是三更出太阳！
马四婶 我何什来不得？算起来，我们两家还是亲戚哩！
篾匠张 我们是亲戚？！
马四婶 前人不传古，后人失了谱，这事也只怪得你太公了，他姨子的女是我外公的侄孙女呢！
［众哄笑。
马四婶 笑么子，不信你们去翻得族谱的。（对张）是亲三分顾，今后你可莫忘了马四婶啊！
寡 姬 马四婶，你待我们的好处，我男人不清楚我清楚。我的崽女清楚，我们怎么会忘记呢？
［秋念拿禾千出，朝马四婶打去。
秋 念 看你还说我是野杂种不？
［众劝阻。
寒 姬 思思，搬条凳子出来！
［秋思搬凳子于台上。
寒 姬 （对张）站上去。
篾匠张 （不解）做什么？
寒 姬 站上去？
［蔑匠张站凳上。
寒 姬 （一手牵秋思，一手扯秋念，站篾匠张旁）乡邻们作证，马四婶你看清楚，这就是我男人，我有男人！我有男人！（欲倒）
［众急扶。
篾匠张 寒姬，你受苦了！
马四婶 （自打耳光）怪我嘴臭！怪我嘴臭，好酒讲不酸，酸酒讲不甜，左邻右舍，哪个不晓得你寒姬是个通情达理，循规蹈矩，教子有方，含辛茹苦的大好人。好兄弟，好弟妹！你们就原谅婶婶这一次吧！俗话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种萝卜。
［马四婶将礼放到凳子上，寒姬不受。
篾匠张 马四婶你要晓得哪，我这个连长是个被贬下来的官。
马四婶 我晓得，大家都晓得，管他是贬下来的，还是扶上去的，反正是个官，只要有顶乌纱帽，总比普通百姓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不定哪天换一个新的上司，一声呵嗬你又上去了。
［众附和。
篾匠张 各位乡邻父老，感谢你们的一片盛情，我张某外出十八年，家中妻小，受我之累，饱尝世态炎凉，如今我决计解甲归田，重操旧业。
［众议论纷纷。
篾匠张 真的，从明天起，我跟大家一起耍泥巴，摸篾刀……
［未等话完，众纷纷退去，只留下马四婶。
篾匠张 马四婶，你怎么还不走？
老 者 种粮不如呷粮，我劝你还是回去。（下）
篾匠张 （唱）触目惊心，触目惊心！
一场闹剧摄人魂，
小连长刚才被当菩萨供，
张篾匠眨眼功夫成瘟神。
三十六计走为何，
至今还没搞得准。
无情的岁月催人老，
多情的世道活吃人，
枪伤刀枪只是皮肉苦，
狗眼看人伤透心，
休怪我结发妻子不相认，
怎怨他亲生儿子打父亲。
悔不该，悔不该，
一错再错走错门，
连长不做做篾匠。
自误前程害自身！
寒 姬 （手抚篾匠张，唱）
三十六计你搞错，
错在一个“下”字上。
七十二行哪行好，
你我还要细拈量，
顾得面子丢里子，
因小失大不恰当，
为了儿女为了家，
还是回到兵营强。
篾匠张 寒姬，我不忍心再丢下你们娘崽啊！
寒 姬 先顾你自己吧，我们反正习惯了。
［一队兵勇上。
篾匠张 你们怎么来了？
兵 甲 我们奉虎营长之命来迎接张连长。
篾匠张 （对寒姬）这样吧，我先回兵营，过几天再来接你们。
［寒姬点头，篾匠张欲走。
秋 念 （上前一把抱住）我也要去！
寒 姬 念念乖乖，等会妈买糖给你吃。
秋 念 我不要糖。
秋 思 姐姐教你扎蚱蜢。
秋 念 我不要蚱蜢。
篾匠张 爸爸给你钱。
秋 念 不要不要都不要！我要跟你去当兵。
篾匠张 你还小。
秋 念 你不也是从小出去的吗？
篾匠张 我那是一时赌气。
秋 念 不，你是赌篾刀。（夺过刀）爹，让我也赌一回吧！
（念）天灵灵，地灵灵，
菩萨显神通，
篾刀浮水上，
当兵去得成。（甩刀，刀沉）
［伴唱：“砰哒”一声无踪影，
心惊肉跳发了懵。
秋 念 爹，娘，我怕！我怕！我不去了。
寒 姬 篾匠，你呢？
篾匠张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还是走好。（脱下军帽与秋念）念念在家里当兵吧！
秋 念 （把玩帽子）要得，要得！
篾匠张 （对兵勇）向后转！走——
［篾匠张与家人依依惜别。
［伴唱：来去匆匆，
来去匆匆，
转眼劳燕又西东。
盼团聚，
求安宁，
起程已在思归程。
——幕落·剧终
一九八九年六月于双峰
二○○○年十月修改于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