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雄魂(湘剧)

水天熊 男，40多岁，古画装裱匠，有一手祖传绝技，人称“双绝圣手”。
关隘雄 男，比水天熊大两三岁，显宦之后，家业殷实，精于字画鉴赏，人称鉴画“圣眼”。
映 寒 关隘雄之女，20来岁，受父影响也十分喜爱鉴画。
俊 满 男，20多岁，水天熊之子。
史 飞 男，30多岁，益隘雄妹夫。
伊 藤 男，40来岁，日军大佐，侵华某城驻军司令。
群众若干
日伪军若干
序 幕
（时间 1934年秋）
（地点 水天熊家）
（急迫的音乐声中，水天熊抱着一幅古画欲逃出门。）
（凶狠地敲门声，水天熊慌乱地将藏匿古画。）
（打手们破门而入并将水天熊抓住。）
（画主气冲冲地闯入屋内。）
画 主 搜！
（打手搜寻古画）（下）。
画 主 你这个王八狗熊，敢拿赝品骗我。
水天熊 谁说的？
（传来关隘雄的声音。）
关隘雄 我！
水天熊 关隘雄，你凭什么说我骗人。
（手持水天熊所裱假画上。）
我问你，《关山行旅图》何人所作？
水天熊 关仝
关隘雄 哪朝人氏？
水天熊 五代后梁。
关隘雄 该用何纸？
水天熊 绵纸。
关隘雄 这是何纸？（指手持之画）
水天熊 这……
关隘雄 此乃是青檀树皮和沙田稻草为料的近代宣纸。
水天熊 哼，既是近代宣纸，这纸又因何发黄？！
关隘雄 哈，哈，哈……，古绵纸，是以桑树皮茎为料制作，年代久远纸张自然发黄。但它只会表黄里白。而这幅画纸，黄得里外一致，分明是浸染而成。
水天熊 你——
打 手 （抱搜出的古画上）古画搜到。
画 主 狗熊！你还有何话讲？
水天熊 （无言以对）
画 主 来呀！
众 有。
画 主 砍去他一条手臂。
（关隘雄欲阻止，被画主推开。）
关隘雄 画主——
画 主 看在关隘雄的面子上，剁去他一根手指。
关隘雄 这……
水天熊 关、隘、雄——
画 主 砍！
（水天熊惨烈的叫声，压光。）
（悲切的女声独唱。 ）
独 唱 断指鲜血映江流，
岁月悠悠未洗仇。
狼烟遍地神州黯，
冤家十年再聚头。
（一群日本兵持枪而立，虎视眈眈。）
画外音 伊藤大佐——
（日式立窗内一日本军佐的剪影在发话。）
（伊藤对窗而立。）
画外音 这幅古画，价值连城，作为贡品，晋献天皇。一显华人亲日之心；二宣日本圣战功德。以此，振大和之魂，挽战争颓局。你的明白？
伊 藤 明白。
画外音 古画鉴定和装裱人找到没有？
伊 藤 找到了。
画外音 是谁？
伊 藤 鉴画圣眼关隘雄，裱画圣手——水天熊。
（压光。）
第一场
（时间 1944年秋 ）
（地点 湘中某城市大路边上的小街口，四通八达，台一边为临街小茶馆。水天熊手执茶壶，情绪低落地上。）
水天熊 （唱）断指使我名声倒，
常在人前受讥嘲。
生意萧条更气恼，
此仇未报恨难消。
（俊满跑上。）
俊 满 师父，师父
水天熊 俊满，什么急事，找到这里来了。
俊 满 映寒邀我到他家欣赏字画
水天熊 映寒……
俊 满 对呀！
水天熊 好呀！俊满——
关家姑娘把你找，
桃花运是你命里招。
她才貌双全人品好，
爹又是城中大富豪。
机会来了莫放跑，
青藤缠树要缠牢。
映 寒 水叔叔。
水天熊 映寒，真是你邀俊满去你家看字画？
映 寒 （点头）嗯，我家有好多画谱，画卷，我想让他开开眼界。
水天熊 你爹与我素来不和，你与俊满来往不怕他反对。
映 寒 路由我走，大不了让他骂几句。
水天熊 （欣喜地）好，我喜欢你这种性格。
映 寒 那你同意啦。
水天熊 嗯。
俊 满 映寒，我们走。
映 寒 水叔叔，我们走了
（俊满，映寒下，看着他们背影水天熊得意地发笑。）
水天熊 哈……关隘雄，这下有你瞧的啦！
（唱）你当年害我种苦果，
我今日叫你家不和。
凤凰愿配小麻雀，
气得你撞脑壳，
乐得我笑呵呵。（得意地喝茶）
（关隘雄有些忧心地寻找着上。）
关隘雄 （唱）近日史飞对我言，
映寒行为有疑点。
经常主动找俊满，
令我心中烦恼添。
名门闺秀千金女，
岂与裱匠瓜蔓缠。
暗里盯踪人不见——（发现水天熊）
狭路冤家在那边。
（关隘雄正欲折路回头被水叫住。）
水天熊 （不无挑畔）檐前喜鹊叫，果然贵人到，关老爷也到这里喝茶来了？
关隘雄 我不谙茶道，从不泡茶馆。
水天熊 茶是好东西呀，哪怕是老末叶，虽苦却苦后生津，其味无穷，不试一下？
关隘雄 我不喜欢茶的苦味，只爱酒的醇香。
水天熊 城隍玉皇，地下天堂，高低不同，调子两样，你有格品香的，我只能尝苦的。
（关隘雄欲走）
水天熊 关老爷，就走呀？
关隘雄 刚才是不是映寒与俊满到了这里？
水天熊 （不无庆幸地），凤凰配麻雀、蛤蟆吃天鹅，那可能嘛？
关隘雄 水天熊，你该不会在我女儿身上报昔日之仇吧？！
水天熊 朋友不算账，各人心思量。
关隘雄 思量，哼，做人操业要讲品格。
水天熊 格，你关隘雄，是英雄的“雄”！我水天熊是狗熊的“熊”，音同字不同，人同命不同。你要讲“格”，我要求“得”。
关隘雄 “德”？你求什么德？
水天熊 油多不坏菜，钱多人自在，我求现钱现得。
关隘雄 隔坳不同道，隔江不同腔，我与你扯不到一声。（欲走）
（史飞急呼上。）
史 飞 哥。——我到处找你。
（水天熊见史回身欲走。）
（史飞叫住水天熊。）
史 飞 断指熊。哥，你等一下。
水天熊 史副官。
史 飞 （把水天熊推至一旁）我要的画可装裱完工？
水天熊 完工了，你可随时去取。
史 飞 “断指熊”，我可把话说在明里，这幅画是送给伊藤大佐的礼品。你要敢做假，别忘了断指的教训哟。
水天熊 十指连心当然记得，（话锋一转）我若再敢做假，定会被人打断脊梁——做狗爬呀。
史 飞 （不解地）对、对。
（水诙谐一笑，下。）
史 飞 （似有所悟地朝水天熊走的方向）你——
哥，伊藤大佐请你去一趟。
关隘雄 （冷眼瞥一下史飞）哼！我不领他的饷，不听他的差。（转身欲走）
史 飞 我也有事要找你。
关隘雄 有事到家里去找。
史 飞 哥，嗳——
（关隘雄匆匆而去，压光。）
（定点光下——伊藤表面和蔼地笑声。）
伊 藤 史副官，关先生我是请他不动啰？
史 飞 不，不，不，关隘雄是我的舅老爷，我了解他，他喜欢摆格，讲清高……
伊 藤 那水天熊，水先生呢？
史 飞 一个裱画匠。
伊 藤 不，不，不，是个裱画圣手——
史 飞 对，对，对，裱画圣手。
伊 藤 一个鉴画圣眼，一个裱画圣手，两人相处如何？
史 飞 他俩简直是水火相克。
伊 藤 相克……好哇，我就喜欢贵国水火相克的文化。
史 飞 他们相克，我跟谁都不克。
伊 藤 你是中国人中的日本人，日本人中的中国人。
史 飞 谢大佐夸奖。
伊 藤 史飞，池田将佐带来的稀世古画，你一定要请关先生鉴定真伪，既然他不肯前来，那我就自己去。
史 飞 你去关家？
伊 藤 对。登门拜访关——隘——雄！（压光）
第二场
（时间 接前场）
（关隘雄家，映寒，俊满在翻看线装书。）
（关隘雄忧心忡忡地上。）
关隘雄 水天熊报复施暗箭，
纵徒将我女儿缠。
寻觅映寒人不见，
忧烦气怒集心间。（关隘雄发现俊同映寒在一块顿时火起）
关隘雄 俊满，不在你家干活，居然跑到我家来了——
映 寒 爹，是我邀他来的。
关隘雄 闭嘴！我跟你讲过多次，交善友如纸包兰麝，因香得香，交恶友如柳穿鱼鳖，因臭而臭，你名门闺秀怎么跟他来往？！
（俊满负气欲走，被关叫住。）
关隘雄 慢，你给水天雄捎句话：他与我的过节，可冲着我来，别想在我女儿身上安什么坏心！
俊 满 你别把人想得太坏，我无愧于心。
映 寒 俊满——
俊 满 关伯，“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映寒，我走了。
映 寒 俊满……
关隘雄 站住！你迈出这张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映 寒 爹，你不觉得失态吗？
关隘雄 失态？你不知道，这都是那水天雄安排对我的报复！
映 寒 我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怨，但俊满和我的交往是纯洁的。
关隘雄 哼，水天熊能教出什么纯洁徒弟？！再说咱们与他也不门当户对。
映 寒 门当户对又怎么样？你看姑爹史飞，一个十足的汉奸！照他的意思把我嫁给日本翻译就门当户对了？
关隘雄 你的婚事，我不会许他胡来。我就会去找史飞。
史 飞 （史飞上）哥，什么事找我？映寒，有什么事惹你爹生气啊？（映寒负气下）
关隘雄 听说你十分关心映寒的婚事？
史 飞 侄女嘛，能不关心？她近来与“断指熊”的徒弟常来常往，我不放心呐。
关隘雄 我的女儿我来管。
史 飞 我想给她找个好人家，门当户对，富贵荣华……
关隘雄 是不是那个日本翻译？
史 飞 是，这个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地位有地位……
关隘雄 我的女儿决不嫁狗屁翻译！以后再提，别怪我扫你面子！
史 飞 不提不提，哥，我这里有幅古画——（打开一个锦盒）
关隘雄 古画——
史 飞 请你鉴赏鉴赏。
（顿时醒目抖神，观画引起旧事）
（唱）见此画十年旧事眼前晃，
水天熊至今对我恨满腔。
他觊觎此画抱幻想，
落得个名声毁断指下场。
史 飞 哥——这是不是真品？
关隘雄 （唱）这古画确是真品无虚诓
堪称稀世宝，金钱难估量……
史 飞 哥，你肯定这是真品？
关隘雄 肯定是真品，关仝五代后梁画家，长安人，擅写关河之势。既具吴道子笔法，又具项容墨法，时称“关家山水”。形成北宋以来北方山水画的主要流派。此画，笔简气壮，石体坚凝，山峰峭拔，乃他代表之作，历来视它为无上珍品，你看这纸质，墨印全部不假呀。
关隘雄 史飞，传闻此画被焚于“文夕大火”。我曾为此扼腕长叹，你是怎么到手的？
史 飞 这画是伊藤的——
关隘雄 伊藤？！
史 飞 他可要派上大用场
关隘雄 什么用场？
史 飞 作为大东亚共荣的象征晋献天皇。
关隘雄 呵——哼……
史 飞 哥，这里有一幅已装裱了的也请鉴定一下。
关隘雄 日本人弄来的东西我不看了。
史 飞 不是的不是的，这是我前些日子请你鉴定的那幅唐伯虎的画。我让“断指熊”装裱了一下。哥，你看还是不是那幅原作。
关隘雄 （观画后）呵，这个水天熊，真是贼心不改。（转而一想，试探史飞），这画装裱成幅，你出多少价才卖？
史 飞 不卖不卖，这是我给伊藤先生准备的生日礼物。
关隘雄 好～好～好～，那就祝你凭此画攀贵爬高呀。
史 飞 不，日本人更看重你呀，伊藤还要拜访你呐。
关隘雄 拜访我？
史 飞 是呀，他办完公务就来，叫我先到这里候他。
关隘雄 不，我有事，你去替我推掉吧？
史 飞 伊藤拜访怎么能推？你非得在家等他来。
关隘雄 非要等他来。
史 飞 这是我想都想不到的事，机会难得呀。
关隘雄 机会难得（灵机一动），（对内喊）映寒替爹拿酒来。
史 飞 哥，你怎么突然要喝酒？
关隘雄 哈哈——遇上高兴事，就要喝几杯，你怎么连我这老习惯都忘记了。
映 寒 爹，你怎么要喝酒？
关隘雄 映寒，今天伊藤大佐要亲自来拜访我，这可是件大好事呀，可攀上你姑爹最崇拜的人，能不畅饮几杯？
史 飞 （唱）哥，带酒气迎伊藤有失涵养
关隘雄 遇好事饮几杯意兴飞扬。
映 寒 （明白地）我爹的好主意我心明朗，
欲借酒拒伊藤巧做文章。
做女儿应该要助他一膀，
让史飞如意梦破难收场。——（拿酒）
关隘雄 映寒那，这次多亏你姑爹抬举，从此爹就要青云直上了。
史 飞 青云直上，青云直上。
映 寒 爹，我祝你入政坛青云直上
史 飞 哥，带酒气甚迎贵客于礼不当。
映 寒 （朝史）这一杯权当你为他庆贺敬佳酿。
关隘雄 史飞，伊藤来拜访我，这可是件大喜事，你该不该为我庆贺！
史 飞 该，该庆贺。
关隘雄 那我们干。
史 飞 干。
映 寒 （斟酒）二祝你学姑爹处处威风扬。
史 飞 （唱）能攀上日本高官富贵难估量。
映 寒 你二人共志向再饮一觞
关隘雄 对，这杯酒你我一定要共饮。
史 飞 干！（史飞酒酣耳热，忽地自思）呃，我劝他不要饮，怎么我倒跟着他饮起来了哇……
映 寒 （斟酒）三应该谢姑爹助你兴旺
史 飞 妹夫抬舅兄，大家都沾光。
关隘雄 这杯酒要干个淋漓酣畅（二人饮）
映 寒 借酒仗性好装佯。
关隘雄 （装佯地）伊藤来了吗？伊藤先生——请啦
我要与他豪饮三百杯——（踉跄倒地装睡）
史 飞 （下意识的看见自己手中的酒杯）哎呀，我怎么陪他喝起酒来了，哥，哥，他喝得如此大醉，我只能请伊藤先生改日再来。哎呀——误事了。（下）
映 寒 爹，史飞他走了。
关隘雄 映寒我们父女今天合演了一出醉酒戏史飞。
映 寒 爹，该休息了。
关隘雄 不，我要去找水天熊算帐！
映 寒 算帐？
关隘雄 你想不到吧，他替史飞装裱的画是赝品！
——落幕
第三场
（接前场。二幕前）
（史飞略带醉意地推开日本兵，径直走进伊藤办公室。）
史 飞 报告大傣。此画关隘雄鉴定确是五代后梁画家关仝的真品，价值不可估量。
伊 藤 好，我正想要登门拜访关隘雄。
史 飞 去不得，此刻他烂醉如泥，不能见客。
伊 藤 史副官，你也喝得不少——既然如此，我们先找水天熊——
史 飞 是！（立正）
（景转水天熊家 ）
（幕启 水天熊对着一幅唐伯虎原画不无得意地把玩着手中紫砂壶，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水天熊 （唱）狗史飞国宝拱送日本鬼，
却被我以假乱真暗截回。
耍弄他狗眼不能辨真伪，
这一次做得理直心不亏。
哈……
（欣喜之际见自己的断指。）
（接唱）怕只怕关隘雄又来作对，
李鬼遇李逵，我又会倒霉。
俊满，俊满。
（俊满端浆糊盆上。）
俊 满 师父。
水天熊 俊满，你速速收拾行李，带上此画从暗道赶到玉泉庙观音殿躲避。
俊 满 师傅，那你呢？
水天熊 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我没有赶到玉泉庙，你速奔外乡。
俊 满 师父，我不能一个人走呀！
水天熊 你快走！
（推俊满快走，俊满情急之中，失口叫道）
俊 满 爹——我们一道走吧！
水天熊 你刚才叫我什么？
俊 满 爹呀。
水天熊 你怎么能这样称呼！
俊 满 您本是我爹嘛！
水天熊 你……（抽俊满一耳光）
（唱）这巴掌要让你记住教训，
干这行必须要隐瞒亲情。
我当年就因为作幅赝品，
未逃过关隘雄一双眼睛。
那画主追上门十分凶狠，
剁手指痛彻心铭记犹深。
求生存自我保护最要紧，
我与你父子只能师徒称。
祸事来你也可避开责任，
说不定眼前就有麻烦生。
俊 满 麻烦，是不是唐伯虎那幅画？
水天熊 那幅画，虽然做得巧，但怕逃不过关隘雄那双眼睛，俊满，此刻我去探探风声，你就去玉泉庙等我。
俊 满 师父——
水天熊 我走了
（俊满收拾东西下，水天熊巡视室内后正欲出门遇史飞拦住。）
史 飞 断指熊……
水天熊 你找我？
史 飞 岂止我找你，日本伊藤大佐找你！
俊 满 师父——
水天熊 怕什么，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下）
（伊藤穿便服。略显儒雅风度走上。）
伊 藤 （唱）中国人就喜欢窝斗内耗，
以子矛攻子盾胜券稳操。
这古画有人鉴定有人补裱，
适时应点晋天皇乐得把差交。
想必这位就是水先生！
史 飞 太君，对一个裱画匠用不着这样客气。
伊 藤 你们中国的古训：礼贤下士嘛。
史 飞 是。
（水天熊无视伊藤的到来。背身往墙上贴裱纸。）
史 飞 断指熊——
伊 藤 要叫水先生！
史 飞 水先生，伊藤大佐亲自来请你！
水天熊 请我？
伊 藤 水先生，今日登门有事相求。
水天熊 我有什么值得你求。
伊 藤 有，大大的有哇——（示意史）
（史飞打开锦盒招呼水天熊看。）
水天熊 吓！又是这幅让我倒霉的破画，不看不看。
史 飞 千年的名画说成破画，真是狗眼不识货。
水天熊 狗眼虽然不识货，但能够识别谁是狗模狗样的人。
史 飞 你——
伊 藤 嘴皮的不要斗了，水先生——
（唱）久闻你点石成金是妙手，
修裱这古字画堪称一流。
事成后不光是报酬优厚，
还保你圣手名声播九洲。
水天熊 （唱）几句话说得我脔心发痒，
又捞钱又扬名美事一桩。
倒不如露绝活让人惊仰，
也为我祖宗脸上添点光。
这活儿交给我大可把心放——
史 飞 （唱）可知道这宝画要进贡天皇。
（伊藤横史一眼后，对水慎重地交待。）
伊 藤 （唱）你定要尽心尽力、尽善尽美干漂亮，
切不可弄虚作假耍乖张！
水天熊 （惊唱）一句话惊得我冷汗直淌，
原来是掠我国宝心存不良。
拒绝他——顿时风浪起，大祸朝我降。
完成它——会背汉奸背，脸面埋裤档。
倒不如作假藏真、耍他不能识真相，
对，狗服棍子牛怕鞭，一物要用一物降。
太君油多不坏菜，钱多人自在，你赏钱大大的有，这活我大大的干。
伊 藤 好，你的诚实，我高兴。
（关隘雄气冲冲地上。）
关隘雄 水天熊，水天熊，你干的好事。
伊 藤 关先生……（关隘雄顿感意外）
史 飞 哥，这位就是伊藤大佐！
伊 藤 关先生，水先生干了什么事，值得你登门问罪？
关隘雄 他……（欲言又止）他干的事他心里有数！
水天熊 有数，有数，我已经断了一个手指，你还想要我断臂缺腿是不是？
关隘雄 我要（突然另找话题）警告你徒弟如不离开映寒，别怪我不客气！
水天熊 关隘雄，我们的恩怨我们了，你别冲他来！
关隘雄 哼，是我冲他来，还是你要他冲我女儿来？！
伊 藤 关先生，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史 飞 太君，这事我知道。他的徒弟俊满与他的女儿映寒相处甚好，为此我这位舅兄十分恼火？
关隘雄 伊藤先生，一个下九流的匠人勾引我名门千金，你说这气不气人。
伊 藤 关先生，听史副官说，关先生喝得大醉，不能见客，怎么到这里来了？
关隘雄 呃——（机关地），我是仗着酒气来找他算帐的，不想我来这里干扰了你们的事。对不起，告辞。
伊 藤 关先生，既然来了就凑个缘份嘛。
关隘雄 什么缘份？
伊 藤 经你鉴定的关仝所作之画，现在交由水先生修补装裱，待他装裱完工，还得由你再鉴定是不是原作。
水天熊 （一惊）关先生，狗咬烂布襟，蚊子见人叮，你——总是缠着我来搅。
关隘雄 （意外地）山水相逢，冤家路窄。非我所料呵
（唱）先只想揭露他造假把伪作，
又谁知自己陷进是非涡。
水天熊 （唱）蚂蝗爱缠鹭鸶脚，
扯不开甩不脱奈他不何
伊 藤 （唱）棋局风云高一着？
出招诡异令你难琢磨。
史 飞 （唱）让他二人相制约，
谋略高超主意多。
水天熊 旧仇人旧货色风波险恶，
关隘雄 新对手新处境应付腾挪。
水天熊 （唱）我怎样才能把身脱，
关隘雄 （唱）我怎样才能避风波。
伊 藤 （唱）我掌心你们逃不过，
史 飞 （唱）我佩服大佐有良谟。
四 人 （唱）心中暗揣摸。
关隘雄 伊藤先生，古画既然已经鉴定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伊 藤 关先生，这是贵国文化委员会晋献天皇的贡品，它将作为中日亲善象征，向世界宣传圣战是符合中国人心的功德之举，因此必须慎而又慎。
关隘雄 那就等裱画完工之日再来鉴定吧。（欲走）
伊 藤 不，这件事太重要了，从今天起，你们二人都不能出这道门。你爱酒我会尽你的量。（对水）水先生，你要钱我会如你的愿。
史 飞 “断指熊”，皇军命令，限期一月必须装裱完工。
关隘雄 水先生，油多不坏菜，钱多人自在，这下你碰上大捞的机会了。
水天熊 关先生圣眼鉴画，不走眼色，你可借此更加扬名了。
关隘雄 抬锅弄灶，没有不黑手的，可这里不要黑（指心）。
水天熊 呷多了红薯，在肚子里发胀的是气，从下面放出来的就是屁！
关隘雄 你——
水天熊 你——
（伊藤朝关、水、史、各一望后发笑）哈……
——落幕
第四场
（时间 跟前数日二幕前）
伊 藤 水天熊与天隘雄有不有联系。
史 飞 他俩旧怨难了，仍是水火难容。
伊 藤 好，我就喜欢贵国五行相克的文化。
史 飞 对、对、对。
伊 藤 不过，史副官，对他二人的行动要严密监视，对来往人等要严加盘查。
史 飞 嗨！（压光）
（月夜，关家庭院。）
（幕启 映寒在庭院中怅然对月思父。）
映 寒 （唱）山似绿涛云淡淡，
夜如静水月融融。
雁声嘹唳牵心动，
满腹思亲寄秋风。
爹爹呀——
那日俊满来报讯，
才知你遭困难脱身。
眼前横亘生死劫，
女为父日操心来夜牵魂。
（俊满卧室，俊满月下凝神沉思。）
俊 满 （唱）雁阵惊寒难入梦
系念映寒自沉吟
俊 满
映 寒 你我父亲同处境，
你我同怀忧思情。
不知爹怎样周旋度厄运——
（水家后院，关隘雄临窗沉思。）
关隘雄 （唱）炎黄血脉共依存。
痛国哀思入霜月，
霜月总牵国人心。
观今鉴古知兴替，
去伪存真察晦明。
坦坦荡荡人尊敬，
磊磊落落留汗青。
失节摧腰招人恨，
卖国投敌落骂名。
一片秋心何所系，
中宵朗月照天熊——
（水家前房，水天熊搔首挠腮，六神无主，十分焦灼。）
水天熊 （唱）你们眼睛望着我，
我的眼睛望你们。
做赝品去把伊藤哄，
就怕姓关的死认真。
做真品伊藤最高兴，
不甘心祖宗的宝贝送敌人。
姓关的心思不摸准，
我做真做假都不行。
只怪姓关的中间亘，
害得我上难下难，左难右难，一步难行、
十分伤神、百般无奈、千思万虑，
怕丢国宝我变罪人，
姓关的你，你，你真是个害人精！
（同时显出俊满、映寒）
映 寒 （唱）他二人虽然心中怀旧恨，但愿得大义小节能分清
俊 满 （唱）他二人虽然心中怀旧恨，我觉得大义小节能分清
（同时现出关隘雄）
关隘雄 （唱）水天熊——
贼伊藤在利用你我矛盾，
蓄意挑起鹬蚌争。
他从中劫宝获渔利，
险恶用心你可看清？
水天熊 （唱）你要我手黑心不黑？
这话有什么弦外音。
我过去作假招你憎，
我此时作假你会有什么心？
关隘雄 （唱）你往日作假我厌恨，
你此时作假我敬几分。
水天熊 （唱）怕只怕富人穷人靠不拢，
世族平民难相亲。
四 人 （唱）大敌当前处险境，
怎得他心似我心。
（映寒、俊满隐）
（水天熊、关隘雄情不自禁相对于月光之下。远远传来二更梆声。）
关隘雄 钟声隐隐，月光盈盈，好空明的月色哇。
水天熊 要是人心像月亮一样又几多好哟。
关隘雄 月圆在天，人生入世，世上纷扰太多，私欲过重，人有俗尘恶念，又怎能像梵种那样空明，月色那般皎洁呢。
水天熊 你怎么一看见我就什么私欲呀，恶念呀，好像只有你大腿长汗毛才算腿胡子是吗？你这付样子真招我恨！
关隘雄 你的行为真招我恼！
水天熊 我恨你，就因你害我剁了一指，如今在行内我变得高矮都不是人。
关隘雄 我恼你作赝品搅混古画市场，不该有缺德之举。
水天熊 抬锅弄灶，哪有不黑一点手的呀。
关隘雄 泥工不差寸，木工不差分，鉴画差毫厘，就要丢名声。你黑手我可不能白眼！
水天熊 你我是相克的对头，冤家呀。
关隘雄 真是相聚一处，也说不到一块。
（两人负气，寒风中落叶飘寒，钟声悠悠。）
关隘雄 梵钟声声，若能敲醒人间的噩梦那有多好哇。（发现院中文竹）哟，想不到在这世俗的小院中竟培养了这绿意葱茏的文竹。
水天熊 哟，你也能看上这不起眼的东西。
关隘雄 它虽不像修竹那样翠竿冲天，却也劲节突显，品格清奇。
水天熊 只是太矮小了。
关隘雄 别看它小，玉可碎不可夺其质。
水天熊 竹节小难入人眼；
关隘雄 骨气高易显国魂。
水天熊 （听出弦外之音，暗喜。）无论画鉴画裱，业无贵贱；
关隘雄 但看且行且为，品有尊卑。
水天熊 蜡烛心，火烧心跳。
关隘雄 窗户眼，光耀眼明。
水天熊 过去事，丢得一节是一节；
关隘雄 眼前路，走过几程算几程。
水天熊 （恳求地）桥面窄，让一步我过你过；
关隘雄 （坦诚地）担子重，分两肩你挑我挑。
水天熊 （步步朝明里挑）由我登堂踏实？
关隘雄 任你步月凌虚！
水天熊 有胆有识；
关隘雄 敢作敢担！
水天熊 凌虚——
关隘雄 踏实！
水天熊 干——
关隘雄 行！
水天熊 （激动地）关兄——
关隘雄 （激动地）水兄（二人握手。）不过……
水天熊 怎么你又反悔？
关隘雄 不，但我得声明：你作赝品，我装白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水天熊 你呀，怎么又信不过我，告诉你自那次被剁了一个手指手，我就再没作过假。
关隘雄 我看不尽然。
水天熊 我可发誓。
关隘雄 用不着。我关隘雄鉴画“走”眼，一生唯此一次！
水天熊 （托起文竹）让文竹作证，我水天熊裱画作假也只此一回！
（二人亮相一一幕落）
第五场
（距前数日，二幕前）
史 飞 伊藤寿辰
我献殷勤
大佐先生，今天是你生日，请收下我特备的一幅古画（献画轴）
伊 藤 （打开画轴）仕女图。
史 飞 这是我国明朝著名画家唐伯虎的杰作。
伊 藤 嗯……好，真好……（发现纸质）不对，这是赝品！
史 飞 这是我高价购来真品，怎么会有假？
伊 藤 你还过了谁的手？
史 飞 让水天熊修补装裱了一下。
伊 藤 水天熊……
史 飞 难道他……
（伊藤做了一个斢换的动作。）
（史飞惊诧地。）
史 飞 不，不，不！此画裱完后我还请关隘雄作过鉴定呀。
伊 藤 关隘雄……
史 飞 对——是关隘雄亲自鉴定的。
伊 藤 我虽没有鉴画的圣眼，但我出身纸业世家。对作画用纸略有研究，唐伯虎乃明朝画家，怎么会用清朝末年的宣纸？！
史 飞 啊！断指熊，我要将你剁手砍脚！
伊 藤 不，你的忠心我领了。水天熊由我处置。
史 飞 大佐先生，要谨防水天熊继续作假。
伊 藤 水天熊虽有作假的手艺，谅他没有作假的材料。
史 飞 那，关隘雄……
伊 藤 （凶狠的）断绝他二人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史 飞 嗨！（压光）
（水天熊家）
（幕启 水天熊正在凝神作画，颇为得意。）
水天熊 （唱）任你伊藤耍腕力，
我身上抹油溜滑的。
你想制约我施诡计，
我也反将一着棋
先将仿作试探你
投石问路巧出题
（听出响动忙将真画藏起。伊藤手拿史飞送的画轴盒上。）
伊 藤 （唱）水天熊已被我抓住把柄，
他不知我鉴画另有准绳。
今要对他施戒惩，
铲除他对贡品觊觎之心。
水先生。
水天熊 伊藤先生，我正想请你来检查检查。
伊 藤 好！（细摸纸质，发现不对，便不动声色地试探着）水先生真不愧为裱画圣手，技艺精湛，能以假乱真啊……
水天熊 （自以为蒙过了伊藤，自鸣得意地）莫客气，莫客气。
伊 藤 水先生，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水天熊 你是日本人啦！
伊 藤 我问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水天熊 嘿……知道，你是杀人的。
伊 藤 呵？
水天熊 战场上杀，刑场上杀，不管倒顺地杀。
伊 藤 什么叫不管倒顺地杀？
水天熊 你们那种四五、五四的倒顺叫法我搞不清，我们就叫那做不管倒顺。
伊 藤 那叫武士道。武功的武。
水天熊 对，你就是武士。
伊 藤 你，想不到我还是个文人吧？
水天熊 我看你像上瘟人。
伊 藤 瘟人是什么意思。
水天熊 就是别人一看见你就出汗，发软，像得了瘟病一样，谁也感到害怕。
伊 藤 你也怕我？
水天熊 怕，怕得要命。
伊 藤 不，不，水先生，你并不怕我。
水天熊 何以见得呢？
伊 藤 你看这幅画！
水天熊 （观画大惊）
伊 藤 这可是史飞交与你修补装裱的——古画！？
水天熊 是呀，不知伊藤先生，有何指教。
伊 藤 哼，哼……还是请关先生来指教你……
日本兵 有请关先生。
（关隘雄急急地走上。）
关隘雄 伊藤先生，你找我？
伊 藤 关先生，请你鉴别一下这幅唐伯虎的仕女图是不是伪作。
（关隘雄，水天熊对视的目光。）
伊 藤 请……
关隘雄 是（故作鉴赏地又闻又看）墨质之中含麝香珍珠是古墨，着色运笔秀润峭利，线条清劲，衣纹精秀，是唐寅的画风。
伊 藤 你再看看纸质，是不是宣纸？
关隘雄 确是宣纸。
伊 藤 那唐伯虎作画该用什么纸？
（关隘雄语塞。）
水天熊 （辩解地）该用这种纸。
（伊藤用手制止水天熊笑话，继续逼问关隘雄。）
伊 藤 还是请关先生回答。
（关隘雄语言含混地。）
关隘雄 该用……
（水天熊极力辩白。）
水天熊 伊藤先生，你一个日本人懂得什么中国的画和纸，告诉你吧，唐伯虎作画用的就是这种纸。
伊 藤 （被激怒）哼。唐伯虎乃明朝初期人士，作画怎么会用这种清朝后期的宣纸！
（水天熊，关隘雄惊鄂的目光 ）
关先生你说是吗？
关隘雄 既然知道，何必问我。
伊 藤 哈……（对水）你想不到我从用纸的破绽上就能辨出中国古画的真伪吧！？（水天熊无言以对）水先生！这幅关仝的画也变成了这种宣纸你敢说不是伪作？
水天熊 （机变地）不是伪作。这叫仿作。
伊 藤 你在狡辩！
水天熊 名角演戏，台上演谁就先要在台下模仿谁，然后才能扮谁像谁。我也是一样，修补谁的画，先仿作他的画，这样才能浑然一体，不然怎么叫绝活呢。
伊 藤 关先生，他说的对吗？
关隘雄 修画补画确有这一过程。
伊 藤 好。（故作亲热地）关先生的话，我相信。（转对水）不管你绝活死活我谅你一底层匠人，不会有古代的绵纸！水先生，我出生纸业世家，明堂耍不过我！你干得好，我满足你“钱多人自在”。不然，（一字一顿）我要你生不如死！
（水天熊呆若木鸡 ）
关先生我还想与你谈谈！
伊 藤 （故作客气地）请——
（伊藤看着惊呆了的水天熊发出得意的笑声。）
伊 藤 哈……（下）
（水天熊看着伊藤背影）
水天熊 （唱）顿时间惊得我昏头胀脑……
只觉得歪歪倒倒，荡荡飘飘，
轰轰叫叫，就像千面大鼓耳旁敲。
日本人杀人放火如同开玩笑，
我们如鸡似狗挨屠刀。
眼看着稀世国宝被抢被盗，
老祖宗天上干着急，小百姓人间心内焦。
只恨我处身卑微能力小
当武将不会开枪炮，做文官我又没门道，成不了保国大英豪。
先只想瞒天过海护国宝，
又谁知刚一下海就触礁。
古代的绵纸找不到，
想用宣纸又瞒不了。
老祖宗莫怪我不能尽忠孝，
我是篼路边野草，挡不得风暴，只当得茅柴灶里烧。
我干脆脚底搽油快溜跑……
卫兵在把守，插翅难脱逃。
倒不如为他干活免烦恼……
呸！这样做我贱得不如狗一条。
眼前这沟壕我怎么跳（关隘雄上）
你真是牛踩烂泥路，越踩越糟糕。
关隘雄 你怎么怪我？
水天熊 你，做事像上小人！
关隘雄 我怎么是小人？
水天熊 你不是答应了，乌龟蚌壳一道合作、去蒙日本鬼。
关隘雄 伊藤出身纸业世家我蒙得过吗？
水天熊 蒙不过就想做缩头乌龟？
关隘雄 刚才这幅画本就不在与你联手之列。
水天熊 你这不是嘴上抹石灰——说白话吗？
关隘雄 你不是说自从断指之后再没做过假了吗？
水天熊 史飞，要把古画送给伊藤，我不作假行吗？你不也没对史飞说出真相吗！
关隘雄 这，……
水天熊 我做假画，你瞒真相，都是为了，不愿好死那日本鬼。为什么我就是缺德，你就是品格。
关隘雄 好了。你说现在要我帮什么忙？
水天熊 反正眼下没有绵纸，就骗不了伊藤，祖宗的宝贝就保不住。
关隘雄 绵纸我家有，可是进不来。
水天熊 进不来我有办法！（击掌三下，俊满上）
俊 满 师父？
水天熊 俊满你偷偷从暗洞钻出，到关家去取绵纸。
关隘雄 慢，俊满出去太久容易招疑。况且我的绵纸藏的十分严密，不是一下就能取到。
水天熊 那总要把纸弄进来才行。
关隘雄 俊满，你只要传信映寒，绵纸可由她以送衣物为名带进来。
水天熊 不，映寒是个好女孩，千万不能让她卷进这场风险中来呀？
关隘雄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此时何时，若有差池更麻烦了。水兄，你不忍心映寒卷入此事，难道就忍心俊满去冒此风险？你也太不把别人家的孩子当回事了。
水天熊 关兄，俊满就是我的亲儿子。
关隘雄 怎么，你……是他的亲儿子。
俊 满 嗯，关叔，纵然赴汤蹈火，我愿一人承当。万不可累及映寒。
关隘雄 你们父子关系瞒得好紧呀。
水天熊 挨过拳脚，学会灵活。自从我被断指后，深感此道风险无情，为保护他，对外我们只以师徒相称。
关隘雄 水兄——大义当前，你不仅敢于舍身，还敢于舍子，君子之风，壮士之举，令我感动。相比之下，我……我真是有眼无珠，不识英贤，鄙薄相辱，使你蒙垢，往日冒犯望你——见谅
水天熊 哎呀，现在是火烧眉毛要绵纸的时候，还扯那些牛胯里的事干什么。
关隘雄 俊满，你告知映寒，莫露痕迹，速去速回。
俊 满 是！
（关隘雄亲送俊满而去。）
水天熊 嗨，我这心里真像刚出笼的包子，热乎乎的呀。（下）
（史飞上。）
映 寒 （提衣包上）俊满与我传音讯，
身藏绵纸不露形。
佯装送衣心镇静，
随机应变见机行。
史 飞 站住。哦，原来是映寒啦。
映 寒 秋深天凉，我给爹送衣御寒。
史 飞 衣服交给我就是。
映 寒 既然来了，总得让我父女见见面说说话呀。
史 飞 那不行。（关隘雄、水天熊闻声而上）
映 寒 爹！
关隘雄 史飞，你连我们都不认了？
史 飞 这……伊藤大佐命令。任何人不能进屋，所送东西都必须严格搜查。
关隘雄 难道你心中只有伊藤再没有半点亲情？
水天熊 他心里除了日本人，连祖宗都装不进，还装得进什么亲情？
史 飞 水天熊，老子与你还会有账算。
水天熊 我是洞庭湖的麻雀，不怕你那点风浪。
关隘雄 你真的连我都不相信了？！
史 飞 你——。就因为太相信你，让我把那幅古画的赝品当真品送给伊藤了。害得我在日本人面前既丢面子又丢人！
关隘雄 我不明白伊藤既能鉴别古画，还要我在这里干什么？
史 飞 他恼你自视清高，借酒拒客，不同他合作。所以借此要磨你的傲气。
（水天熊口含茶水故作忍俊不禁，噗地一笑将茶水满喷在史飞的眼上，脸上）
水天熊 （忙不迭地）哎呀，对不起呀，我实在是忍不住，我笑伊藤太自以为是了。关隘雄清高自傲一辈子了，就凭这次关押能够磨掉他的傲气同伊藤合作吗？关先生可不是你史先生啦……
（水边说边替史飞又擦眼镜又揩身上的茶水，千方百计挡住史飞视线，映寒乘机取下身上纸囊给父亲，关隘雄接过藏掖）
关隘雄 （故作生气地）史飞，我关隘雄人格决不受侮辱，映寒送来的衣物宁可带回去，也不让任何人检查。（冲下）
映 看 看，就是你，把我爹气成这样。
史 飞 你不知道早几天他坏我的事，把我气得更厉害！
水天熊 他是记恨你爹在借机报复。
映 寒 既然这样，衣我就带回去算了。
史 飞 不，这包衣就由我来转交——（抢过衣包拆看）
（映寒，水天熊会意地一笑 亮相。）
——落幕
第六场
（时间 距前场一月有余。二幕前 ）
伊 藤 史副官，天明是交画的最后期限，今夜严加看守，千万不可出事，否则，有误东亚圣战的宣传攻势，你我的脑袋都会保不住。
史 飞 大佐放心，我一定多派人手，小心巡逻！
伊 藤 严加戒备，不可有误！
（持枪日本兵，刺刀寒光闪闪，虎视眈眈，如临大敌。）
——暗转
（地点 水天熊的工作室）
（关隘雄左右环顾，轻手蹑足地上，二更梆声 ）
关隘雄 水兄，天明，伊藤就要来取画，外面日本鬼戒备森严，不知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水天熊 （指画轴）你看这是他们想献天皇的贡品，这是史飞送伊藤的礼品，这是我新仿作的两幅，我也处理得古香古色。
关隘雄 （赞叹地）水兄技艺，炉火纯青，使人叹服。我的鉴定书已签字画押，交给你吧。
水天熊 关兄，我献出的画，定是仿作，但这些国宝绝不纳入私囊，光复之日我一定献给国家。
关隘雄 ……
水天熊 我知道口说无凭，难于使你信任，我愿当面向你断腕发誓，表白我还宝于国的心迹和再不造假的决心。
关隘雄 （忙阻挡水天熊断腕之举）水兄啊
（唱）一月余足见你品德高尚，
救国宝舍性命古道热肠。
舍身成仁垂风范，
甘将热血荐炎黄。
何须断腕见肝胆，
大节忠义永留芳。
水天熊 关兄，你相信我？
关隘雄 我相信你。
水天熊 可笑伊藤还以为我俩，在水火相克呢。
关隘雄 他决没想到，我们已经五行相生。
水天熊 是啊，两个谈不拢的生死仇家，变成了分不开的油盐坛子。
关隘雄 我想这事迟早会暴露，因为日本人还会找到另外的鉴定高手，水兄，你和俊满尽快携画远逃。走得越远越安全。
水天熊 （顿然触悟）匆忙之间我能走得远吗？急忙一逃岂不暴露我造假心虚？走得越早，伊藤就发现愈快，这画还能保得住吗？保不住画，它就可能成为献给天皇欺骗世人的贡品，这……所以，我不能走！倒是你要早走。
关隘雄 我决定不走。
水天熊 （意外）为什么？
关隘雄 以民族大义论，我可以昧心说瞎话；可是以此行规短论，则不可不说真话。真出事了，我就告诉他们，这交出的画，我早看出是仿作，真东西不能给小日本，我不能坏了自己一世清名。
水天熊 关兄，个人名声事小，挽救国宝事大，你不能留呀，你家珍玩古画不少，那都是祖宗传下的宝物，难道让它沦落敌手？！你要赶快带宝远走。
关隘雄 那你呢？
水天熊 大脚遇小鞋，两头扯不来，不如我留下来掩护你们。
关隘雄 这可是要掉脑袋事呀！
水天熊 真相一明，日本人还会让我活？倒是你走了，反能成全我当一回英雄。
关隘雄 这是什么意思？
水天熊 我留下来掩护你们挽救国宝，活得英雄，死得壮烈。我祖宗八辈子活得窝囊，到头来能让我当一回英雄去死，关兄，我值呀。
（唱）我是个小人物混迹底层，
汗水换柴米，挣扎求生存。
就像那芹菜萝卜白菜梗，
嚼得蹦蹦响，宴席上没有名。
我也想学你清高、没有你的清高命，
我也想日子滋润，偏偏财神不施恩。
小蚯蚓只能够钻泥缝，
小麻雀成不了飞天龙，
小人物总招背时运，
小动作一做惹灾星。
十年前一家豪门祭祖宗，
炫耀富贵修补此画做纸钱焚。
为留国宝我以赝品换真品，
偏被你识破害我断指留伤痕。
小人物在你眼中都无德性，
不是偷就是摸冒得一个正经人。
这一回护宝为了抗日本，
幸遇你与我结同心。
不重名声重大义，
贵贱携手，贫富结盟，释怨化恨，
患难与共历死生。
为保证古画顺利出险境，
让我来巧作掩护骗敌人。
求你成全我的英雄梦，
当一回壮士，显一点真情，为后世留个好名声。
关隘雄 （真情感动）水兄——
（唱）对比你不由我自思自省，
你比我识大局堪敬堪钦。
今日事获教益深责深问，
愧煞我眼无珠嫌贱嫌贫。
为什么个人得失我比他看得重？
为什么家事国事他比我认得清？
过日子我比他优越居上等，
为什么护国宝他的忧患比我深？
为什么临危难他舍身取义比我勇？
为什么捐私怨他比我主动更真诚？
小人物磷峋风骨更苍劲，
水兄你——你人品比我高十分。
（朝水天熊一跪）
这一拜——造成你的伤害我深悔恨，
这一拜——感谢你为我转移文物甘献身。
这一拜——沧海横流我并肩顶，
同怀许国忠义心。
水天熊 关兄，时已三更，你速带映寒俊满携画快走！
关隘雄 水兄，视情况你我都不能走，我们只能掩护俊满和映寒携画远逃。
水天熊 （水天熊击掌三下，俊满从内室出来）
关隘雄 俊满，你连夜设法溜出去，再秘密地把映寒带进来。
俊 满 好！
水天熊 关兄，这个时候你让他叫映寒来干什么？
关隘雄 难道你不想俊满冲着我女儿映寒满足你的心愿。
水天熊 这么说你想把映寒托付把俊满罗。
关隘雄 这辈子我们俩人结成冤家，对立太久。下辈子我们就结成亲家，让儿女们亲密无间！
水天熊 没想到，伊藤倒成全了俊满和映寒的一桩美事！
关隘雄 对呀！我们的日子不会太多，得尽快安排后事。
水天熊 今后我们生在一起。
关隘雄 死在一堆。
水天熊 不分贫富。
关隘雄 成为一家。
水天熊 好！可惜在世的时候我和你相聚的太少。
关隘雄 死后我们坟头挨坟头把它补回来。
水天熊 补回来！
关隘雄 补回来！
水天熊 一定！
关隘雄 一定！
二 人 好，哈……
（两人刚笑得敞怀，马上捂嘴压声地笑笑出快意，笑出安慰，笑出遗憾，笑得悲从中来。）
二 人 如果是另外一个天下，我们该是一对多好的朋友呵！
（俊满带映寒上 ）
俊 满 关伯，映寒来了。
映 寒 爹——
关隘雄 映寒，情境特殊我把你连夜叫来，是要你当着爹的面拜认公爹。
映 寒 公爹——（朝水天雄跪拜）
水天熊 孩子，快起来，俊满快去拜认岳丈。
俊 满 岳父——
关隘雄 俊满，现在我就把映寒托付给你了。映寒，这是我藏宝的钥匙（掏出一串钥匙）你随俊满把那里古画和此地的真品一齐带走，走得越远越好。
映 寒 你们怎么办？
关隘雄 留下来掩护你们。
俊 满 不，要走一起走。
水天熊 孩子，谁愿在此等死，我们想走呀，可是我们走不脱，不能走。
关隘雄 都不走这一切都保不住。只有你们走，才能保住我们要留的东西。
水天熊 舍得，舍得，不舍哪有得。
关隘雄 听你公爹的话，他说的浅显中见深道理。
映 寒 爹——
关隘雄 映寒。
（唱）世道坎坷要健稳，
莫作小苑一娇莺。
雷雨袭来要敢顶，
拔剑纵马作狂吟。
立起来能像青山挺，
倒下去甘染杜鹃殷。
映 寒 （唱）女儿紧记爹叮咛，
敢沐风雨奋健翎。
干戈扫落狼烟靖，
收拾山河盛世临。
俊 满 儿将国宝作捐赠，
见证一代炎黄心。
牢记父命不违训，
壮心盈怀碎坚冰。
关隘雄 好，这样我们就放心。
水天熊 时近四更，你们快走吧！
（俊满携映寒含泪而去。水、关二人顿感寂然空落…… ）
关隘雄 走了。
水天熊 他们走了！
（怅然若失之中，传来悠悠钟声。）
关隘雄 真是玉泉钟声敲离魂呐……
水天熊 是呀——（见文竹）看，这盆文竹长得更加青翠夺目了呀！
关隘雄 （从惆怅中回过神来）
是呀，看见文竹，使我想起了那晚联句盟志的情景。（情溢于心，不禁对文竹吟哦起来。）
卑枝微竿壮士魂，
酷寒难毁青翠身。
不求凌霄求劲节……
水天熊 （慨然接句）同与松梅傲霜冰！
关隘雄 真绝！就凭这一句，水天熊的熊要改为英雄的雄！
水天熊 怕人笑话。
关隘雄 名实相副！
水天熊 那我就改。
关隘雄 无愧地改！
水天熊 好！
（五声更鼓）
关隘雄 水兄，伊藤他们快来了。
水天熊 来吧，我是水天雄，英雄的雄！
关隘雄 对，水兄，何不以刚才诗句为题，作一幅文竹图自喻。
水天熊 好！别人作画用色用墨，我们就用生命和鲜血来画这幅文竹图。
关隘雄 好！
（水天熊用刀割破手指，以血作画。乐起）
（关隘雄深情观之）
（音乐嘎然而止）
（玉泉晨钟轰然雄响）
（二人携手踏着钟声向伊藤走去。）
（钟声雄浑，在晨空中回荡不绝）
女声独唱 卑枝微竿壮士魂，
酷寒难毁青翠身。
不求凌霄求劲节，
同与松梅傲霜冰。
（独唱中，演员谢幕）
（独唱中，大幕徐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