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大审(湘剧)
湘剧
2022-02-09
7874
【题解】晋朝，帝妃贺翠莲恃宠夺后，勾通其父贺道庵、司礼太监贾仁谋害史皇后，道庵乘刑部大臣闵觉（字正清）染病，阴使家人解儒化名史龙，伪装刺客，深夜入宫刺杀晋帝，又故意让其被捉。贺道庵召集各部大臣在议事庭会审，解儒诬称“姑母”史后所使，正欲定案上奏，闵觉抱病赶至，根究真情，刺客受刑不住，几欲招供，均被贺道庵所阻，闵觉情知有异，决意将刺客带回刑部审问。贺、贾尤恐败露，连夜将刺客毒死，反诬闵觉与史后同谋，杀人灭口，将闵收监，全家遭祸。闵家富奴得梦，欲救主人必得南海观世音的九莲灯照射，才能分辨忠奸。富奴经千难万险到达南海，哭诉于观音台前，观音大士念闵觉之忠，赐九莲神灯，晋帝因有神灯照射，分辨忠奸，斩道庵、贾仁，贬史后，封赏闵觉。
弹腔。整本名《九莲灯》，早已失传，仅存《六部大审》一折。源自清朱佐朝①《九莲灯》传奇。情节大同小异，剧中人名大多变化，如吴妃变成贺妃，霍道南变成贺道庵，罗宪变成贾仁，可能是艺人们的传讹。
此剧为大靠老生应工，以“白口”见长，为著名大靠周圣希代表作之一。周身材魁梧，演此剧具有刑部尚书的威严。他口齿清晰，吐字极为有力。如第一次与贺道庵交锋，人物一段道白有四百余字，周圣希念来抑扬顿挫，疾徐有致，有强烈的艺术震撼力，能使观众鸦雀无声。接下来审问刺客，也有两段较长的白口，他根据人物性格和审问目的，在白口中贯串着恩威并施的思想，对刺客形成一种精神压力，致使刺客几欲招供。湘剧大靠行演此剧者不少，但艺术水平未见超出周圣希者。
1958年，剧作家陈北方②根据老艺人述说的整本剧情，又参考了传奇残本，改编出整本《九莲灯》，将仆人富奴改为闵女，为替父鸣冤，闵女遇火判，闯阴阳界，历经磨难，得见观音大士，求回神灯。由长沙湘剧三团排演，导演陈北方。闵正清一角，由时已年过花甲的周圣希担任，《大审》仍为重场戏，精神不减当年。闵女和火判分别由优秀青年演员金国纯③、龙海棠④扮演。
朝 代：晋朝
人 物：闵正清（大靠老生）
贺道庵（大净）
贾 仁（丑）
刺 客（二净）
兵部、吏部、礼部、户部大人，门子，家院，禁子，堂役
第一场
闵正清 （内白）搀扶来……
［门子搀扶抱病的刑部尚书闵正清上。
闵正清 （唱《北路慢板》）
一阵昏迷一阵醒，
浑身上下冷汗淋。
宫闱内出刺客实难安寝，
心中焦躁不安宁。
但愿老天施恻隐，
保佑病体早离身。
门子⑤搀扶病房进——
［闵正清入病房，落座。
闵正清 （接唱）朝廷大事系于心。
［家院上。
家 院 领了一句话，千金不敢移，有人吗？
门 子 什么人？
家 院 李大人差人求见。
门 子 候着。启禀家爷，李大人差人求见。
闵正清 传见。
门 子 请进。
家 院 有劳了，叩见大人。
闵正清 奉何人所差？
家 院 奉众位大人所差，有书信呈上。
闵正清 拜上众位大人，照书行事，去罢。
手 下 多谢大人。（下）
闵正清 来，折书呈上。（门子折书）怪道，哎，怪道！
（唱《北路慢板》）
见书信吓得我浑身是汗，
不由人一阵阵胆透心寒。
史娘娘平日里为人谦让，
决不能命刺客谋害龙颜。
思过来想过去事有冤枉，
嗯！是了，
想必是贺道庵巧设机关。
他利用这几日老夫生病，
越俎代庖⑥取口供是非倒颠。
叫人来你与爷看衣更换，（换衣）
（转《散板》）
抱病去议事庭斗一斗权奸。
打道议事庭。
［门子引闵正清下。
第二场
［贺道庵、贾仁上。
贺道庵 （念） 来到议事庭，
贾 仁 （接念）成竹已在心。
贺道庵 贾公公，刺客发在议事庭六部审问，倘若问出实供，你我如何吃罪得起？
贾 仁 太师不必惊中慌，少时六部大人到来，咱家要太师审问就是，照咱家眼色行事。
贺道庵 全仗公公。远远观见——
贾仁六 部大人来也。
［兵、吏、礼、户等部尚书上。
兵 部 （念） 刺王杀驾宫闱乱，
吏 部 （接念）诬陷史后有关联。
礼 部 （接念）街谈巷议说长短，
户 部 （接念）娘娘岂会谋江山。
贺、贾 列公大人请。
众部堂 太师，公公请。
贺道庵 圣上有旨，刺客发在议事庭审问，但不知哪位大人主审？
众部堂 刑部闵大人未到，我等不敢审问。
贾 仁 列公大人说哪里话来，刑部闵大人染病在床，难道此事就不落案不成？我想老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老太师审问该是一样。
众部堂 这……
贺道庵 那老夫就得罪了！
（唱《北路散板》）
好一个贾公公颇有才干，
几句话六部堂不敢阻拦。
与列公施一礼忙上公案，
将刺客带上堂审问一番。
带刺客。
［禁子带刺客上跪。
禁 子 有刑！
贺道庵 松刑，刺客。
刺 客 有。
贺道庵 叫何名字？
刺 客 小人名叫史龙。
贺道庵 何人命你藏躲分宫楼刺王杀驾，当着众位堂爷从实招来，开脱你的死罪。
刺 客 启禀众位大人，罪犯名叫史龙，后宫史娘娘乃小人姑母，昨日三更时候，命人将我唤进宫去，姑侄商议，要学吕后谋汉之故事。不料被御林军拿着，望众位大人开恩。
贺道庵 这是你的实供？
刺 客 句句实言。
贺道庵 来，画供。（刺客画供）将他上刑，带了下去。
［禁子带刺客下。
贺道庵 列公大人，刺客有口供在此，请众位堂爷画押。
众部堂 刑部不到，我等不敢画押。
户 部 我来画押。
众部堂 唔！
户 部 我就不画押。
贺道庵 画押不画押任凭你等，老夫就是这等审法。
闵正清 （内白）打道！
［门子引闵正清上。
闵正清 列位大人请！
众部堂 闵大人请！
闵正清 不知刺客可曾审问？
众部堂 未曾审问，不过刚才老太师糊里糊涂问了一番。
闵正清 什么，不道老太师糊里糊涂问了一番？
众部堂 正是。
闵正清 列公大人请坐。（两边望）怪道呀怪道！
（唱《北路慢板》）
站立在议事庭气红满面，
我朝中文共武不敢直言。
这案情岂容他糊涂敷衍，
岂容他宰相家侵占法权。
上前来施一礼太师请便——
下来！
（转《散板》）
审刺客离不得刑部当先。
贺道庵 大胆闵觉，竟敢轻视我皇亲国戚，宰相之家？
闵正清 岂敢呀岂敢。想我闵正清在朝中有何德能，敢轻慢你皇亲国戚，宰相之家。有道是宰相家燮理阴阳，调和鼎鼐；翰林家撰写文章，兼任主考。我朝设有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各有各的专司。吏部掌管百官职爵，提升调补；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丁漕赋税；礼部掌管大典礼仪，祭祀祈祷；兵部执掌全国兵马，提兵调将；工部纠集百工，修理城池营垒；唯有我刑部独理刑名，掌生杀之大权，凡有人命攸关案件，概由我刑部所管，何况刺君之徒，乃朝中第一要犯，理当我刑部勘问。老太师既审得刺客，问得刺客，又要我刑部何用？来，来，来你我上殿面奏晋王，圣天子问道，二卿因何事扭袍上殿，那时就让老太师奏一本头，说我朝六部，内有一部无事，可裁可革。圣天子问道；哪部可裁？老太师回奏，唯有我刑部无事，可裁可革。圣天子准本，将我刑部裁掉，印信摘去，交与老太师兼管，你才审得刺客，问得刺客。若是圣天子不准本章，你还是审不得刺客，问不得刺客。此乃议事庭，乃刑部法堂之地，亦非老太师之寓所，你居然审供定罪，说是你好糊涂多事！
（唱《北路散板》）
宰相家怎能理刑名案件，
掌刑曹必须要执法无偏。
对列公施一礼闵觉当占——
贺道庵 你审不清！
闵正清 （接唱）审不清我和你同奏龙颜。
列公大人请将座位升上一升。
众部堂 却是为何？
闵正清 犹恐罪犯受刑不过，扳扯好人在内。
众部堂 我等奉旨而来，那却无妨。
闵正清 好在一个奉旨前来，来！带刺客。
众堂役 带刺客。
［禁子带刺客上。
禁 子 有刑。
闵正清 松刑。
［禁子应声给刺客松刑。
贺道庵 史龙。
刺 客 有。
闵正清 呀！老太师怎知道他叫史龙？
贺道庵 方才老夫审过一次，故知他名叫史龙。
闵正清 刺君之贼只叫得刺客，叫不得史龙。
贺道庵 叫得！
闵正清 多事！
贺道庵 唔！
闵正清 刺客。
刺 客 有。
闵正清 何人命你藏躲分宫楼，刺王杀驾，从直招来，本部堂刑法难受。
刺客罪 犯名叫史龙，后宫史娘娘乃是罪犯一个姑母，三更时分，命人将我唤进宫去，姑侄商议一番，要学当年吕太后谋夺汉室之故事，若得成功，同掌江山。
闵正清 这是你的实供？
刺 客 小人实供。
闵正清 胡说！
（唱《北路散板》）
议事庭比不得山州草县，
爷跟前岂容你糊说乱言。
叫人来看过了毛竹板片，
不招供管叫你肢体不全。
兵 部 （接唱）好一个闵刑部颇有肝胆——
众堂役 一十！
吏 部 （接唱）审刺客问口供不厌其烦。
众堂役 二十！
礼 部 （接唱）乱招供先打他四十大板，
众堂役 三十！
户 部 （接唱）看起来还须要如此为官。
众堂役 四十！
刺 客 好毛竹，好板片，哎哟！
（唱《北路倒板》）
未招供先打我四十板片——
（转《散板》）
打得我两腿上肉绽皮穿。
咱本是铜罗汉任你锤炼，
要招供除非是鬼门关前。
闵正清 （唱） 爷今日要审个水落石现，
食君禄决不能放弃职权。
叫人来看过了无情夹棒，
不招供顷刻间命赴黄泉。
贺道庵 （唱） 坐立在议事庭浑身发颤，
贾 仁 （接唱）心儿内好一似滚油熬煎。
贺道庵 （接唱）怕的是难受刑忘却誓愿，
贾 仁 （接唱）招实供咱三人同赴黄泉。
刺 客 好铜刑，好夹棒，哎哟！
（唱《北路散板》）
铜夹棒只夹得浑身痛软，
魂灵儿飞至在九霄云边。
慢着，我想加别的刑法倒还挨得起，唯有这铜夹棒乃五刑之首，我怎能挨受得起，招了吧。（做手势拿笔招供，看贺、贾脸色）招不得。招不得！未曾招供，贺太师与贾公公面如黄纸一般，倘若招出实供，他二人岂不要受皇家一刀。闵正清，闵觉，要爷招供除非鬼门三关！
闵正清 哎呀！
［闵正清吐血，昏倒。
门 子 家爷速醒！
闵正清 （唱《北路倒板》）
听一言气得我心慌手战——（吐血）
（转《散板》）
一霎时旧病复发血涌胸前。
莫奈何下公案好言相劝——（下位）
叫刺客你何须拼死埋冤。
刺客。
刺 客 有！
众堂役 低声些！
闵正清 你乃山野村夫，焉能进得皇宫内苑？你说史娘娘是你姑母，可史娘娘自进宫以来，并无三亲六眷，哪会有你这样的内侄？分明是撒谎。你定是受我朝哪部大臣的唆使，与之同谋。你怎不想想，纵然刺王杀驾，侥幸事成，也不过封官晋爵，难道他将大位让与你坐不成？切不可尽一人之死忠，留万代之唾骂，依本部堂相劝，在议事庭前招出真实口供，史娘娘感你活命之恩，圣天子念你除贼之功绩，本部堂邀齐众位堂爷做一本头，本部堂做一本尾，保你在朝为官，同殿为臣，换帖来往，何等不喜，哪等不乐？你今不招实供，难道就是这等罢休不成？必定将你一刀分为两段。想人生天地之间，必须做轰轰烈烈奇男子，切莫做那黑暗暗无头之鬼。本部堂言虽几句，招也在你；不招也在你，你还须再思，再想……
（唱《北路慢板》）
你本是七尺躯英雄堪羡——
刺 客 招，哎哟……
闵正清 （接唱）大丈夫切不可做事欺天。
招口供史娘娘感恩不浅，
除奸佞救国母万载名传。
本部堂定然要网开三面，
［闵正清做手势劝其招供，刺客不予理睬。
闵正清 哎！
（接唱）唤不醒铁石人也是枉然。
众堂役 我等再来相劝。
闵正清 好言相劝。
众堂役 遵命。刺客哥，依我等相劝，不如招了实供，我家爷邀了众位大人奏一本头，我家爷做一本尾，保你在朝做官，何等不喜？哪等不乐，还是招的好。
刺 客 不道招的好？
众堂役 招的好。
刺 客 （唱《北路散板》）
好一个闵刑部令人钦羡，
命人役苦劝我招出实言。
好一个刑部闵青天，三番两次苦劝于我，要我招出实供，保我为官，还是招的好？不招的妙？吓，喂！受刑不住招了吧。（做欲招的手势，看贺、贾面如土色）招不得呀，招不得。未曾招供，贺太师与贾公公面如黄纸一般。想当年我杀人犯罪，若非太师搭救，焉有今日？……还是招不得！闵觉，若要我招实供，你就是同谋！
闵正清 唗！
（唱《北路散板》）
刺君贼胡乱咬居心阴险，
动大刑迫使他吐出实言。
叫禁班你与爷将贼牙剪，
无供状管叫他命赴黄泉。
有招无招？
禁 子 无招。
闵正清 剪！
禁 子 是！拔牙一颗。
闵正清 有招无招？
禁 子 无招。
闵正清 再拔！
禁 子 是，拔牙二颗。
闵正清 有招无招？
禁 子 无招。
闵正清 再剪！
禁 子 鲜血不止。
闵正清 呀！
（唱《北路散板》）
五刑拷审不出口供半点，
古今来可算得铁石心坚。
撩蟒袍下公案将贼勘验，
哎！
面朝天血溅衣令人惨然。（两边望）
贺道庵与贾仁形容改变，
此案件与二贼定有牵连。
他二人挡在此我难审案，
这件事还须要另作周旋。
叫人来将刺客带回衙转——
［禁子带刺客下。
闵正清 （接唱）回衙去背审刺客辨沉冤。
列公大人，卑职将刺客带回衙去背审，定能水落石出。
众部堂 自要小心审问。
闵正清 那个自然，告退。打道回衙。
［门子引闵正清下。
众部堂 太师、公公，我等也告辞了。
［众部堂同下。
贺道庵 公公，闵觉将刺客带回衙去审问，若审出实供如何是好？
贾 仁 闵觉的衙役，咱家已用钱买活，少时命人送毒药一付，将解儿毒死，做个死无对证，岂不是好。
贺道庵 此计甚妙。
（念） 你我定计你我知，
贾 仁 （接念）悄悄莫等外人知。
贺道安 （接念）下棋一着不到处，
贾 仁 （接念）满盘棋子皆是输。
［贺道庵、贾仁下。
——剧终
注释：
① 朱佐朝：生卒年不详。清初戏曲作家。字良卿，吴县（今属江苏）人。作有传奇三十余种，大多取材历史传说，作品曲词通俗，风格粗犷。代表作为《渔家乐》。《九莲灯》全本已佚，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藏有上卷十六出，北京图书馆藏残抄本《火判》、《问路》、《闯界》、《求灯》四折。
② 陈北方：1921年生，岳阳人。湖南和平解放后在长沙市参加戏剧工作，编、导、音、美无不涉猎，多才多艺。剧作有《文天祥》、《南冠草》、《林冲》，改编有《琴瑟缘》、《九莲灯》等。80年代出任长沙市文化局副局长。2008年病逝。
③ 金国纯：生于1935年，湘潭人，师从王升和，工花旦，50年代后期成为青年优秀演员。主要剧目有《拨火棍》、《百花公主》、《九莲灯》、《艄子打网》等。现已退休。
④ 龙海棠：长沙人，1928年生，18岁戏学，后师从谈丙奎学二净，并在罗元德、贺华元、何华魁等净行名家门下参师，50年代中成为青年优秀演员。主要剧目有《父子会》之尉迟宝林、《五台会兄》之杨五郎，《九莲灯》之火判恢复“吐火”演技。
⑤ 门子：传统戏曲角色名称。指剧中品位较高官员的亲随。经常侍立身边，应声传话。
⑥ 越俎代庖：越：跨过。俎：古代祭祀时摆牛羊等祭品的礼器。庖：厨师。意为主祭的越过自己的职司放下祭品不管去下厨房，代替厨师的职责。比喻越权办事去抢做别人的事。语出《庄子·逍遥游》。
弹腔。整本名《九莲灯》，早已失传，仅存《六部大审》一折。源自清朱佐朝①《九莲灯》传奇。情节大同小异，剧中人名大多变化，如吴妃变成贺妃，霍道南变成贺道庵，罗宪变成贾仁，可能是艺人们的传讹。
此剧为大靠老生应工，以“白口”见长，为著名大靠周圣希代表作之一。周身材魁梧，演此剧具有刑部尚书的威严。他口齿清晰，吐字极为有力。如第一次与贺道庵交锋，人物一段道白有四百余字，周圣希念来抑扬顿挫，疾徐有致，有强烈的艺术震撼力，能使观众鸦雀无声。接下来审问刺客，也有两段较长的白口，他根据人物性格和审问目的，在白口中贯串着恩威并施的思想，对刺客形成一种精神压力，致使刺客几欲招供。湘剧大靠行演此剧者不少，但艺术水平未见超出周圣希者。
1958年，剧作家陈北方②根据老艺人述说的整本剧情，又参考了传奇残本，改编出整本《九莲灯》，将仆人富奴改为闵女，为替父鸣冤，闵女遇火判，闯阴阳界，历经磨难，得见观音大士，求回神灯。由长沙湘剧三团排演，导演陈北方。闵正清一角，由时已年过花甲的周圣希担任，《大审》仍为重场戏，精神不减当年。闵女和火判分别由优秀青年演员金国纯③、龙海棠④扮演。
朝 代：晋朝
人 物：闵正清（大靠老生）
贺道庵（大净）
贾 仁（丑）
刺 客（二净）
兵部、吏部、礼部、户部大人，门子，家院，禁子，堂役
第一场
闵正清 （内白）搀扶来……
［门子搀扶抱病的刑部尚书闵正清上。
闵正清 （唱《北路慢板》）
一阵昏迷一阵醒，
浑身上下冷汗淋。
宫闱内出刺客实难安寝，
心中焦躁不安宁。
但愿老天施恻隐，
保佑病体早离身。
门子⑤搀扶病房进——
［闵正清入病房，落座。
闵正清 （接唱）朝廷大事系于心。
［家院上。
家 院 领了一句话，千金不敢移，有人吗？
门 子 什么人？
家 院 李大人差人求见。
门 子 候着。启禀家爷，李大人差人求见。
闵正清 传见。
门 子 请进。
家 院 有劳了，叩见大人。
闵正清 奉何人所差？
家 院 奉众位大人所差，有书信呈上。
闵正清 拜上众位大人，照书行事，去罢。
手 下 多谢大人。（下）
闵正清 来，折书呈上。（门子折书）怪道，哎，怪道！
（唱《北路慢板》）
见书信吓得我浑身是汗，
不由人一阵阵胆透心寒。
史娘娘平日里为人谦让，
决不能命刺客谋害龙颜。
思过来想过去事有冤枉，
嗯！是了，
想必是贺道庵巧设机关。
他利用这几日老夫生病，
越俎代庖⑥取口供是非倒颠。
叫人来你与爷看衣更换，（换衣）
（转《散板》）
抱病去议事庭斗一斗权奸。
打道议事庭。
［门子引闵正清下。
第二场
［贺道庵、贾仁上。
贺道庵 （念） 来到议事庭，
贾 仁 （接念）成竹已在心。
贺道庵 贾公公，刺客发在议事庭六部审问，倘若问出实供，你我如何吃罪得起？
贾 仁 太师不必惊中慌，少时六部大人到来，咱家要太师审问就是，照咱家眼色行事。
贺道庵 全仗公公。远远观见——
贾仁六 部大人来也。
［兵、吏、礼、户等部尚书上。
兵 部 （念） 刺王杀驾宫闱乱，
吏 部 （接念）诬陷史后有关联。
礼 部 （接念）街谈巷议说长短，
户 部 （接念）娘娘岂会谋江山。
贺、贾 列公大人请。
众部堂 太师，公公请。
贺道庵 圣上有旨，刺客发在议事庭审问，但不知哪位大人主审？
众部堂 刑部闵大人未到，我等不敢审问。
贾 仁 列公大人说哪里话来，刑部闵大人染病在床，难道此事就不落案不成？我想老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老太师审问该是一样。
众部堂 这……
贺道庵 那老夫就得罪了！
（唱《北路散板》）
好一个贾公公颇有才干，
几句话六部堂不敢阻拦。
与列公施一礼忙上公案，
将刺客带上堂审问一番。
带刺客。
［禁子带刺客上跪。
禁 子 有刑！
贺道庵 松刑，刺客。
刺 客 有。
贺道庵 叫何名字？
刺 客 小人名叫史龙。
贺道庵 何人命你藏躲分宫楼刺王杀驾，当着众位堂爷从实招来，开脱你的死罪。
刺 客 启禀众位大人，罪犯名叫史龙，后宫史娘娘乃小人姑母，昨日三更时候，命人将我唤进宫去，姑侄商议，要学吕后谋汉之故事。不料被御林军拿着，望众位大人开恩。
贺道庵 这是你的实供？
刺 客 句句实言。
贺道庵 来，画供。（刺客画供）将他上刑，带了下去。
［禁子带刺客下。
贺道庵 列公大人，刺客有口供在此，请众位堂爷画押。
众部堂 刑部不到，我等不敢画押。
户 部 我来画押。
众部堂 唔！
户 部 我就不画押。
贺道庵 画押不画押任凭你等，老夫就是这等审法。
闵正清 （内白）打道！
［门子引闵正清上。
闵正清 列位大人请！
众部堂 闵大人请！
闵正清 不知刺客可曾审问？
众部堂 未曾审问，不过刚才老太师糊里糊涂问了一番。
闵正清 什么，不道老太师糊里糊涂问了一番？
众部堂 正是。
闵正清 列公大人请坐。（两边望）怪道呀怪道！
（唱《北路慢板》）
站立在议事庭气红满面，
我朝中文共武不敢直言。
这案情岂容他糊涂敷衍，
岂容他宰相家侵占法权。
上前来施一礼太师请便——
下来！
（转《散板》）
审刺客离不得刑部当先。
贺道庵 大胆闵觉，竟敢轻视我皇亲国戚，宰相之家？
闵正清 岂敢呀岂敢。想我闵正清在朝中有何德能，敢轻慢你皇亲国戚，宰相之家。有道是宰相家燮理阴阳，调和鼎鼐；翰林家撰写文章，兼任主考。我朝设有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各有各的专司。吏部掌管百官职爵，提升调补；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丁漕赋税；礼部掌管大典礼仪，祭祀祈祷；兵部执掌全国兵马，提兵调将；工部纠集百工，修理城池营垒；唯有我刑部独理刑名，掌生杀之大权，凡有人命攸关案件，概由我刑部所管，何况刺君之徒，乃朝中第一要犯，理当我刑部勘问。老太师既审得刺客，问得刺客，又要我刑部何用？来，来，来你我上殿面奏晋王，圣天子问道，二卿因何事扭袍上殿，那时就让老太师奏一本头，说我朝六部，内有一部无事，可裁可革。圣天子问道；哪部可裁？老太师回奏，唯有我刑部无事，可裁可革。圣天子准本，将我刑部裁掉，印信摘去，交与老太师兼管，你才审得刺客，问得刺客。若是圣天子不准本章，你还是审不得刺客，问不得刺客。此乃议事庭，乃刑部法堂之地，亦非老太师之寓所，你居然审供定罪，说是你好糊涂多事！
（唱《北路散板》）
宰相家怎能理刑名案件，
掌刑曹必须要执法无偏。
对列公施一礼闵觉当占——
贺道庵 你审不清！
闵正清 （接唱）审不清我和你同奏龙颜。
列公大人请将座位升上一升。
众部堂 却是为何？
闵正清 犹恐罪犯受刑不过，扳扯好人在内。
众部堂 我等奉旨而来，那却无妨。
闵正清 好在一个奉旨前来，来！带刺客。
众堂役 带刺客。
［禁子带刺客上。
禁 子 有刑。
闵正清 松刑。
［禁子应声给刺客松刑。
贺道庵 史龙。
刺 客 有。
闵正清 呀！老太师怎知道他叫史龙？
贺道庵 方才老夫审过一次，故知他名叫史龙。
闵正清 刺君之贼只叫得刺客，叫不得史龙。
贺道庵 叫得！
闵正清 多事！
贺道庵 唔！
闵正清 刺客。
刺 客 有。
闵正清 何人命你藏躲分宫楼，刺王杀驾，从直招来，本部堂刑法难受。
刺客罪 犯名叫史龙，后宫史娘娘乃是罪犯一个姑母，三更时分，命人将我唤进宫去，姑侄商议一番，要学当年吕太后谋夺汉室之故事，若得成功，同掌江山。
闵正清 这是你的实供？
刺 客 小人实供。
闵正清 胡说！
（唱《北路散板》）
议事庭比不得山州草县，
爷跟前岂容你糊说乱言。
叫人来看过了毛竹板片，
不招供管叫你肢体不全。
兵 部 （接唱）好一个闵刑部颇有肝胆——
众堂役 一十！
吏 部 （接唱）审刺客问口供不厌其烦。
众堂役 二十！
礼 部 （接唱）乱招供先打他四十大板，
众堂役 三十！
户 部 （接唱）看起来还须要如此为官。
众堂役 四十！
刺 客 好毛竹，好板片，哎哟！
（唱《北路倒板》）
未招供先打我四十板片——
（转《散板》）
打得我两腿上肉绽皮穿。
咱本是铜罗汉任你锤炼，
要招供除非是鬼门关前。
闵正清 （唱） 爷今日要审个水落石现，
食君禄决不能放弃职权。
叫人来看过了无情夹棒，
不招供顷刻间命赴黄泉。
贺道庵 （唱） 坐立在议事庭浑身发颤，
贾 仁 （接唱）心儿内好一似滚油熬煎。
贺道庵 （接唱）怕的是难受刑忘却誓愿，
贾 仁 （接唱）招实供咱三人同赴黄泉。
刺 客 好铜刑，好夹棒，哎哟！
（唱《北路散板》）
铜夹棒只夹得浑身痛软，
魂灵儿飞至在九霄云边。
慢着，我想加别的刑法倒还挨得起，唯有这铜夹棒乃五刑之首，我怎能挨受得起，招了吧。（做手势拿笔招供，看贺、贾脸色）招不得。招不得！未曾招供，贺太师与贾公公面如黄纸一般，倘若招出实供，他二人岂不要受皇家一刀。闵正清，闵觉，要爷招供除非鬼门三关！
闵正清 哎呀！
［闵正清吐血，昏倒。
门 子 家爷速醒！
闵正清 （唱《北路倒板》）
听一言气得我心慌手战——（吐血）
（转《散板》）
一霎时旧病复发血涌胸前。
莫奈何下公案好言相劝——（下位）
叫刺客你何须拼死埋冤。
刺客。
刺 客 有！
众堂役 低声些！
闵正清 你乃山野村夫，焉能进得皇宫内苑？你说史娘娘是你姑母，可史娘娘自进宫以来，并无三亲六眷，哪会有你这样的内侄？分明是撒谎。你定是受我朝哪部大臣的唆使，与之同谋。你怎不想想，纵然刺王杀驾，侥幸事成，也不过封官晋爵，难道他将大位让与你坐不成？切不可尽一人之死忠，留万代之唾骂，依本部堂相劝，在议事庭前招出真实口供，史娘娘感你活命之恩，圣天子念你除贼之功绩，本部堂邀齐众位堂爷做一本头，本部堂做一本尾，保你在朝为官，同殿为臣，换帖来往，何等不喜，哪等不乐？你今不招实供，难道就是这等罢休不成？必定将你一刀分为两段。想人生天地之间，必须做轰轰烈烈奇男子，切莫做那黑暗暗无头之鬼。本部堂言虽几句，招也在你；不招也在你，你还须再思，再想……
（唱《北路慢板》）
你本是七尺躯英雄堪羡——
刺 客 招，哎哟……
闵正清 （接唱）大丈夫切不可做事欺天。
招口供史娘娘感恩不浅，
除奸佞救国母万载名传。
本部堂定然要网开三面，
［闵正清做手势劝其招供，刺客不予理睬。
闵正清 哎！
（接唱）唤不醒铁石人也是枉然。
众堂役 我等再来相劝。
闵正清 好言相劝。
众堂役 遵命。刺客哥，依我等相劝，不如招了实供，我家爷邀了众位大人奏一本头，我家爷做一本尾，保你在朝做官，何等不喜？哪等不乐，还是招的好。
刺 客 不道招的好？
众堂役 招的好。
刺 客 （唱《北路散板》）
好一个闵刑部令人钦羡，
命人役苦劝我招出实言。
好一个刑部闵青天，三番两次苦劝于我，要我招出实供，保我为官，还是招的好？不招的妙？吓，喂！受刑不住招了吧。（做欲招的手势，看贺、贾面如土色）招不得呀，招不得。未曾招供，贺太师与贾公公面如黄纸一般。想当年我杀人犯罪，若非太师搭救，焉有今日？……还是招不得！闵觉，若要我招实供，你就是同谋！
闵正清 唗！
（唱《北路散板》）
刺君贼胡乱咬居心阴险，
动大刑迫使他吐出实言。
叫禁班你与爷将贼牙剪，
无供状管叫他命赴黄泉。
有招无招？
禁 子 无招。
闵正清 剪！
禁 子 是！拔牙一颗。
闵正清 有招无招？
禁 子 无招。
闵正清 再拔！
禁 子 是，拔牙二颗。
闵正清 有招无招？
禁 子 无招。
闵正清 再剪！
禁 子 鲜血不止。
闵正清 呀！
（唱《北路散板》）
五刑拷审不出口供半点，
古今来可算得铁石心坚。
撩蟒袍下公案将贼勘验，
哎！
面朝天血溅衣令人惨然。（两边望）
贺道庵与贾仁形容改变，
此案件与二贼定有牵连。
他二人挡在此我难审案，
这件事还须要另作周旋。
叫人来将刺客带回衙转——
［禁子带刺客下。
闵正清 （接唱）回衙去背审刺客辨沉冤。
列公大人，卑职将刺客带回衙去背审，定能水落石出。
众部堂 自要小心审问。
闵正清 那个自然，告退。打道回衙。
［门子引闵正清下。
众部堂 太师、公公，我等也告辞了。
［众部堂同下。
贺道庵 公公，闵觉将刺客带回衙去审问，若审出实供如何是好？
贾 仁 闵觉的衙役，咱家已用钱买活，少时命人送毒药一付，将解儿毒死，做个死无对证，岂不是好。
贺道庵 此计甚妙。
（念） 你我定计你我知，
贾 仁 （接念）悄悄莫等外人知。
贺道安 （接念）下棋一着不到处，
贾 仁 （接念）满盘棋子皆是输。
［贺道庵、贾仁下。
——剧终
注释：
① 朱佐朝：生卒年不详。清初戏曲作家。字良卿，吴县（今属江苏）人。作有传奇三十余种，大多取材历史传说，作品曲词通俗，风格粗犷。代表作为《渔家乐》。《九莲灯》全本已佚，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藏有上卷十六出，北京图书馆藏残抄本《火判》、《问路》、《闯界》、《求灯》四折。
② 陈北方：1921年生，岳阳人。湖南和平解放后在长沙市参加戏剧工作，编、导、音、美无不涉猎，多才多艺。剧作有《文天祥》、《南冠草》、《林冲》，改编有《琴瑟缘》、《九莲灯》等。80年代出任长沙市文化局副局长。2008年病逝。
③ 金国纯：生于1935年，湘潭人，师从王升和，工花旦，50年代后期成为青年优秀演员。主要剧目有《拨火棍》、《百花公主》、《九莲灯》、《艄子打网》等。现已退休。
④ 龙海棠：长沙人，1928年生，18岁戏学，后师从谈丙奎学二净，并在罗元德、贺华元、何华魁等净行名家门下参师，50年代中成为青年优秀演员。主要剧目有《父子会》之尉迟宝林、《五台会兄》之杨五郎，《九莲灯》之火判恢复“吐火”演技。
⑤ 门子：传统戏曲角色名称。指剧中品位较高官员的亲随。经常侍立身边，应声传话。
⑥ 越俎代庖：越：跨过。俎：古代祭祀时摆牛羊等祭品的礼器。庖：厨师。意为主祭的越过自己的职司放下祭品不管去下厨房，代替厨师的职责。比喻越权办事去抢做别人的事。语出《庄子·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