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陵道(湘剧)
湘剧
2022-03-08
13390
时 间 战国时期。
地 点 齐、魏之间。
人 物 孙膑、庞涓、车前子、魏惠王、太子申，其他。
第一场 出山
（鬼谷山下一片密林。）
（幕后合唱：
鬼谷山，鬼谷山，
沟深莫测，
树密遮天。
知多少谋算，
藏不尽机关。）
（庞涓与孙膑在密林中迷失，相互呼唤寻找。“庞兄”，“孙兄”，“庞涓”，“孙仲”……终于走到一起。）
庞 涓 呔！山深林密，你到哪里去了？
孙 膑 我只不过是去路边小解，以为你抄近路赶在前头，我紧赶慢赶，一霎时迷了方向。
庞 涓 我以为你被虎狼吞吃了。
孙 膑 我以为你掉下沟壑摔死了。
庞 涓 把我急死了！
孙 膑 把我吓坏了！
（两人由情切的埋怨到相逢的喜悦，执手相对大笑。）
庞 涓 这个小小的意外，倒也看出你我同窗之谊，胜过手足之情。
孙 膑 是呀，是呀，你我同窗数载，近日拜别师父，学成下山，只是转眼间又要分手了！
庞 涓 孙兄何不与我同去魏国，朝夕与共，一同进退？
孙 膑 眼下齐魏两国交恶，我是齐人，去了魏国，只怕多有不便。唉，偌大天下，争雄七国，也难求一谋生之地啊。
庞 涓 孙兄此言差矣，祖上的《孙子兵法》，虽已失传流散，你却了然于胸，有此兵书，何愁无一施展之处？
孙 膑 祖上是祖上，孙仲是孙仲。
庞 涓 是呀，你自己不是还有一部《孙仲兵法》么？何不早早写将出来，以为进身之阶？
孙 膑 若想静心著述，先得有一谋生之处。只是如今天下，诸子百家，人才济济，着实难求一谋生之地啊！
（二人沉吟间，庞涓抬头一看……）
庞 涓 孙兄，你来看！这片树林有何非常之处？
孙 膑 只不过树干儿高一些，细一些。
庞 涓 着哇。树干儿为何又高又细，直插云霄呢？只因太多太密，都争着要见日光，这才拔节疯长，争个高低。
孙 膑 树如此，人又如何？但愿你我不在其列。
庞 涓 此心苍天可鉴。
孙 膑 好个苍天可鉴！
庞 涓 孙兄，你我就此，就此各奔前程了！
孙 膑 拜别了！
（唱）道声珍重，道声珍重，
明日关山又几重。
数载同窗晨昏相与共，
庞 涓 （唱）切磋砥砺经过了夏与冬。
孙 膑 （唱）此一去，隔千里，
只求夜半同入梦，
庞 涓 （唱）切莫在沙场聚首见兵戎。
孙 膑 （唱）你在魏，我在齐，
在齐在魏不论横于纵。
小人谋身常穷窘，
丈夫谋国不世功。
庞 涓 （唱）好一个谋身谋国轻与重，
果然是见识不凡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
庞 涓
孙 膑 （同唱）
虽说是情比昆仲。
从此各自西东。
（二人依依不舍分头下。）
（幕后合唱：
分道人去远，
冷寂寂树梢儿摇曳西风。）
第二场 事魏
（若干年后。魏都大梁宫中。魏惠王上。）
魂惠王 （唱）群雄纷攘，
连横合纵分外忙。
诸多小国成奢望，
更有秦齐并两强。
斗鸡走狗难博笑，
列鼎而食不知香。
虽说是庞将军堪称良将，
望上苍多赐我谋国栋梁。
太子申 （上）父王，宫中日前得一乐女，名叫车前子。她练就的一段楚风舞，别有一番情致。请父王观赏，以博一笑。
魏惠王 申哥儿，你若有此孝心，还不如多替我罗致几位谋士。
太子申 我国不是有个现成的庞大将军么？自他学成归国，开疆拓土屡建奇功，此番又前往宋国征战，我看是有勇有谋。
魏惠王 这样的谋士，当然是多多益善。
太子申 依儿臣看来，谋士多了，未必是好事。
魏惠王 此话怎讲？
太子申 父王您想呀，谋士少了，身无后顾之忧，一心一意用在谋国上；谋士若多了，都争着去谋身，自．然也就误国了。
魏惠王 屁话！
太子申 儿臣这是大实话。
（一阵鼓声、喝彩声。）
士 兵 （上）启奏大王，庞将军大败宋国，班师回朝。
魏惠王 快快宣旨进宫。
（庞涓戎装上，踌躇满志。）
庞 涓 （唱）得胜鼓儿，擂得他山摇地动，
万民仰首看英雄。
沙场上，轻生死，显智勇，
才换得这丈夫不世功。
天下才俊何济济，
我自显峥嵘，自显峥嵘。
参见大王。
魏惠王 来，来，摆下酒宴，与将军庆功。
（二人执手同行。）
士 兵 （上报）庞将军，宫门外有一齐国男子求见，说是将军的故旧。
庞 涓 他怎么来了？
魏惠王 这是何人？
庞 涓 大王！
（唱）他是那孙武之后，
自幼有奇谋。
魏惠王 好呀！
（唱）既然是孙武之后，
失传的兵法十三篇，
他那里可曾得保留？
庞 涓 （唱）后人承祖业，
字字句句胸中已烂熟。
他排行老二名孙仲……
太子申 慢来，慢来，庞将军，
（唱）一山养二虎，
两个高才怎同俦？
庞 涓 （唱）我与他情同手足，
同保社稷共运筹。
魏惠王 （唱）难得将军宽厚，
庞 涓 （唱）都只为千秋霸业，
霸业千秋。
魏惠王 既如此，快快有请。
庞 涓 大王有请孙先生！
（孙膑布衣包裹在宣请声中上场。）
孙 膑 （唱）愁雾堆霜鬓，
谋国无门且谋身。
经纶满腹无人问，
只落得行囊羞涩，
千里迢迢投故人。
庞 涓 孙兄，久违了！
孙 膑 庞兄你征战有功，声名赫赫，可喜可贺！
庞 涓 徒有虚名而已。
孙 膑 想你我分手之时，我曾有言，“丈夫谋国，小人谋生”，如今自己倒成了谋身小人。愧煞我了。
庞 涓 来到大梁，亦是谋国，何言愧煞？只是这样一副落拓模样，怎好晋见大王？理当换一件光鲜的衣裳。
孙 膑 不怕庞兄见笑，我这包袱里面，就一双草鞋。想那魏王求贤若渴，定不会衣帽取人。
庞 涓 嗯，孙兄请。
孙 膑 庞兄请。
庞 涓 启奏大王，孙先生拜见。
魏惠王 孙先生快快请起。请坐。
（分宾主坐下。）
魏惠王 先生乃兵法大家孙武之后，又是鬼谷子门下高才，不知先生对祖上兵法有何心得？
孙 膑 （一说兵法，便眉飞色舞）这心得么，依小人看来，祖上用兵第一要义，不过是两个字。
魏惠王 哪两个字？
孙 膑 “知道”。
魏惠王 何谓“道”？
孙 膑 “道”者，战事之必然也。兵家若能知道，便可预知战场之胜负。
魏惠王 又何以知道？
孙 膑 天道地理应了了于心，民情敌势要丝丝体察。更有战阵摆列之奇正，寡众强弱之变化，四路五动之策略，施伏设援之计谋，总而汇之乃为用兵之道。
魏惠王 （惊喜莫名）哎呀呀，孙先生之言果然不同一般。想必孙先生也能摆列战阵了？
孙 膑 这战阵么，倒也略知一二。
魏惠王 如此，我到要见识见识。
孙 膑 雕虫小技，不敢在大王面前卖弄。
（魏惠王冷笑不语。）
庞 涓 （低声对孙膑）大王这是在考你的真功夫。此时不露一手，更待何时？
孙 膑 既如此——大王，小人便献丑了。
魏惠王 来呀，转道城外校场，请孙先生摆阵。
孙 膑 不消。就在这宫中，调些个武士宫女，摆个样儿也就是了。
（魏惠王一挥手，武士宫女们上。）
魏惠王 听着，尔等听从孙先生号令，摆列战阵。孙先生请。
（鼓声和音乐起。孙膑一改平时模样，气度非凡，指挥若定。）
魂惠王 这叫什么阵？
孙 膑 这叫子母连环阵。
魏惠王 哪个文臣武将可以破得？
（无人答对。）
魏惠王 庞将军，你可破得？
庞 涓 容臣下一试。
（庞涓入阵，左冲右突。孙膑指挥，战阵变化。音乐中，成了一段舞蹈。）
（庞涓被困，不得脱身，状颇狼狈。庞涓招手，孙膑走近。）
庞 涓 （低声）你祖上哪里有这么个阵势？
孙 膑 （低声）是我加以变化，说杜撰也可以。
庞 涓 你这一杜撰不打紧，把我害苦了。可有脱身办法？
孙 膑 只需如此这般。
庞 涓 惭愧。
（庞涓破阵脱身。）
孙 膑 （鼓掌）破了，破了！
魏惠王 好，好，好，一个盾坚，一个矛利。孙先生果然有真才实学。寡人便授你军师之职。
（众皆惊讶万分。）
太子申 （旁白）咦呀，老爷子出手就大方啦，一封就封个军师。
魏惠王 庞将军？
（庞涓走神。）
魏惠王 庞将军！
庞 涓 臣在。
魏惠王 孙先生任军师一职，是否有所不妥？
庞 涓 孙先生任军师么——绰绰有余。
孙 膑 大王，臣下实在不敢承当。
庞 涓 依我看，孙先生气度非凡，都当得大将军了！
孙 膑 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
太子申 父王，依儿臣看来，孙先生初来乍到，便委以军师之职，一则犹恐他人不服，二则孙先生也有许多不便。倒不如就让孙先生暂就客卿之席。如此于主于客，两下便宜。日后孙先生建功立业，再行迁升。不知父王，庞、孙二位以为然否？
魏惠王 申哥儿此话倒也言之有理。
庞 涓 只是委屈了孙先生。
孙 膑 如此方好，如此方好。
魏惠王 孙先生，请你暂且屈就客卿之席如何？
孙 膑 臣拜谢大王。
太子申 （旁白）啊呀，总算是皆大欢喜，相安无事。
魏惠王 申哥儿，快快将习就的歌舞呈上来，一为庞将军庆功，二为孙先生洗尘。
（太子申击掌，舞女引车前子出场。车前子带面具，穿草裙，跳了一段粗犷神秘的楚风舞。舞毕，除去面具，其艳丽照人，令人惊叹。）
太子申 这就是乐女车前子。
庞 涓 车前子姑娘果真是色艺俱佳，千金难求。
魏惠王 庞将军若是喜爱，便赐予你，以为奖励。
庞 涓 谢大王。车前子，孙先生从齐国而来，不如唱上一首齐国小调，以慰孙先生的思乡之苦。你可会齐风？
车前子 有一首《鸡鸣》，倒也现成。
魏惠王 曲中唱些什么？
车前子 说的是小两口，男的贪恋夫妻恩爱，不愿上早朝，女的不断催促之意。
魏惠王 旰食宵衣，勉励勤政。好！你且从容唱来。
（车前子分别以男女声演唱，山东味儿十足。）
车前子 （女）雄鸡雄鸡唱三唱，
上朝的官儿满腾腾。
（男）什么雄鸡唱三唱，
分明是苍蝇在瞎嗡嗡。
（女）东方太阳露了脸，
满朝文武站朝班。
（男）哪里是太阳露了脸，
分明是月光照堂前。
苍蝇蚊子随他去瞎嗡嗡，
咱俩再做一场温柔梦。
（女）满朝文武都散尽，
要怪我是迷你的狐狸精。
（一片喝彩。车前子与乐女下场。惟独孙膑沉吟不语。）
太子申 哎呀呀，车前子一首齐国小调，就撩动孙先生的思乡之情了？
魏惠王 （不悦）孙先生，你既来我魏国，便是魏国的臣民，你…
孙 膑 臣今后心无他鹜，一心报效大王。
魏惠王 这就好。这就好。
（除庞涓外，其他人隐去。）
庞 泪 这个孙仲……
（唱）难知就里，
难知就里，
谁人解他这个谜？
你说他本来浅薄，
还是大智若愚？
我一心提携，
念只念同窗之谊。
你就该循规蹈矩，言语得体，
谁知你大王面前显伶俐，
险些捡个大便宜。
你若是一步登天，
又将我置于何地？
论才智，论根基，
未必我真的不如你？
多亏那太子申他善解人意，
你才得个无职无权一客席。
一场虚惊，
化险为夷。
既生庞涓何必再有你，
还得要天衣无缝虚与委蛇。
（灯暗。幕后合唱：
从此结怨起，
何曾见旧时情谊。）
第三场 赚书
（孙膑下榻的馆驿外。夜。士兵巡更，遇庞涓。）
庞 涓 尔等听了，齐魏两国，随时便可开战，那齐国定然要派细作前来我国都刺探军情。尔等小心巡查盘问。
（分头下场。车前子改男装上。）
车前子 （念）夜来假扮临淄客，家书赚取懵懂人。庞将军要我扮成下书的齐国男子。平日演戏，只是取乐，今日要假戏真演，倒也十分有趣。待我来演习一番。
（练习男子身段。十分得意。巡更卫兵上。车前子急隐下。）
（馆驿内。孙膑自斟自饮。）
孙 膑 （唱）一曲齐风声婉转，
声声伴无眠。
乡音送我归故里，
故里老幼可平安？
魏惠王礼遇有加多恩典，
终究是寄人篱下度流年。
庞兄他提携呵护多顾眷，
倒叫我敦谊施展两难全。
虽说是在故国多遭轻慢，
人皆负我我不负人也落得个心安。
似这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还有何脸面，
倒不如重归故里学耕田。
一掬乡心对明月，
月明难照泪痕干。
（车前子上，叩门。）
孙 膑 是哪一位？啊，想必是庞兄来了。（开门）
车前子 （一口山东话）孙二爷，俺这儿有礼啦。
孙 膑 还礼，还礼，啊呀，这满口乡音…
车前子 俺是临淄来的，带来你老孙家的家书。
孙 膑 正想着故乡人，故乡人便来了。
车前子 小心隔墙有耳，伙计。
孙 膑 是，是，倘若外人知道，便有杀身之祸。
车前子 我这是冒死而来，伙计。
孙 膑 敢问高姓大名？
车前子 在下吴次仁。口天吴，三番两次的次，仁义的仁。
孙 膑 吴老弟此番受惊了。
车前子 （怀中取出帛书）这是你堂兄孙子写的家书。
孙 膑 （读信）哎呀，想我叔叔孙乔，在我离家之时，尚且无病无灾，他，他，他怎么就这样亡故了？
车前子 你叔叔出殡的那天，我还帮着抬棺材来着。我跟您堂兄孙平是哥儿们，这才提溜着脑袋来给您报丧。
孙 膑 吴小哥真乃义士也。
车前子 二爷，您接着看信吧。
孙 膑 （看信）这，这又如何是好？
车前子 咋啦？
孙 膑 堂兄嘱咐我连夜赶回齐国，祭扫祖先、亡父和叔父坟茔。
车前子 这有何难，趁着黑夜，一走了之。
孙 膑 是呀，趁着黑夜，一走了之。哎呀，走不得！眼下齐魏两国交恶，似这样不辞而别，必定遭大王追究。
车前子 人都走了，还怕什么追究？走！
孙 膑 是呀，人都走了，还怕什么追究？走，走，走！唉，还是走不得。庞将军对我情深意厚，大王追究起来，岂不要连累于他？走不得，走不得。
车前子 这么说，你是不走了？
孙 膑 不走了。
车前子 你这孝道也不尽了？
孙 膑 这孝道么——唉，不尽也罢。
车前子 我这儿也没法跟孙平兄交差了。
孙 膑 这个——有了，小哥可替我捎回一封家书，以做交待。
车前子 也只好这么着了。
（孙膑修书。）
孙 膑 （唱）提笔写泣血顿首，
简短难书万斛愁。
孙平兄啊，
祖先坟前代我多奠几杯酒，
代我多叩几个头。
你只说列祖列宗多原宥，
不孝男身在异邦不自由。
一简家书和泪写就，
回首家山枉凝眸。
（将书简交与车前子。车前子施礼下。孙膑隐下。）
（车前子复上。与庞涓相遇。）
车前子 （仍以男声的山东话）庞将军！
庞 涓 谁？
车前子 （恢复女声）是我呀。
庞 涓 那封家书给他了？他是何等模样？
车前子 他一看信，就眼泪涟涟，一副造孽相。这个孙老二，什么兵学大家，什么足智多谋，好对付得很；我没使两招，就把一封家书弄到手了。（呈书）
庞 涓 （在月光下读信）好，好，“万斛愁”，“不自由”——这就够了！足够了！孙仲呀孙仲，你身在魏，心在齐，还带一肚子牢骚……
车前子 人家对你庞将军，算得是有情有义。
庞 涓 怎样的有情有义？
车前子 他本来想连夜回到齐国，可他一口一个怕有负大王，又怕连累于你。这才修下家书，不愿一走了事。我看这个孙老二，倒蛮够朋友。
庞 涓 忒哕嗦了。（转而缓和）好了，好了，你这番也算是不辱使命，立了一功。（打量着车前子）
车前子 将军，您怎么这样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慌，头皮发炸。
庞 涓 我看你美艳似桃花，善变似云霞。一人千面，瞬息百态。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哪里是什么乐女，分明是一个蛊惑迷人的山妖。将来必有大用。下去吧。
（车前子下场。）
庞 涓 来人呀！
（一巡更的士兵上，庞涓一剑将其刺死。）
庞 涓 朋友，你便是那暗通消息的齐国奸细了。（再看手中的帛书，沉吟起来）孙仲呀，老朋友。
（唱）先只说你才智出众，
看起来不过尔尔太平庸。
略施小计把你哄，
你如此这般就进我牢笼。
（越想越得意，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哎呀，这不可笑，并不可笑呀！
（唱）分明是把你我的情谊看得重，
倒叫我有些个无地自容。
（转念又一想）哎！
（唱）妇人之仁并非是大智大勇，
铁铸心肠方显万夫雄。
（隐去。幕后合唱：
万夫雄，显智勇，
赚取一片血化红。）
第四场 削膑
（王宫内。架起大铁镬，生着大火。一群壮汉在添薪加水，吹火，忙碌而兴奋。）
壮汉们 （唱）水煮活鱼水煮豚，
今天要煮大活人。
虽说人肉吃不得，
看着煮人也来神。
哎，这不叫煮，要叫烹，
这样说话才斯文。
他加一桶水，
我添一把薪，
你吹火还要加把子劲，
水开了好煮孙优生。
唉，昨天还是座上客，
今天成了大罪人。
嘘！宫里的事情莫乱说，
小心将你一起烹。
壮汉甲 （朝内禀报）启奏大王，水开了！
（魏惠王与太子申上。）
太子申 父王，真的就把孙先生这样烹杀了？
魏惠王 烹杀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唱）他本是无靠无投丧家犬，
是寡人恩宠有加他这才做了官。
太子申 （唱）做做客卿他生平抱负难施展，
名声好听无职又无权。
魏惠王 （唱）他身在我朝一心把齐国念。
太子申 （唱）思故乡全孝道也是人伦使然。
父王你怒火攻心迷了双眼，
魏惠王 （唱）你阴阳怪气实实讨人嫌。
太子申 父王，阴阳怪气的，只怕不是儿臣。
魏惠王 那又是谁？
太子申 儿臣曾有言，谋士多了，反而误国。如今果然应在孙庞二人身上。
魏惠王 孙仲心怀叵测，庞将军心怀社稷，怎么扯到倾轧上面去了？
太子申 这庞将军嘛，究竟是为国除害，还是排除异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魏惠王 如此说来，那孙仲不该杀了？
太子申 杀！该杀！马上杀！
魏惠王 你怎么出尔反尔？
太子申 早杀孙二，朝廷早一日清静，庞将军就可心无他顾，一心用在社稷上了。
魏惠王 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太子申 带孙仲！
（一片“带孙仲”之声。孙膑上，手里还握着一管笔。）
孙 膑 （唱）书策论，勤奋笔，
忽闻宫内传唤急。
哎呀，一口铁锅不见底，
看来要打大牙祭。
壮汉甲 （唱）孙先生，对不起。
锅里要煮的就是你。
孙 膑 （以为是玩笑）哈，哈，好呀，肉煮熟了，留口汤我喝。叩见大王。
（魏惠王神情严峻。）
孙 膑 （唱）今日的事儿有蹊跷。
魏惠王 孙仲，你可知罪？
孙 膑 臣有何罪，实实不知。
魏惠王 （将帛书掷于地）这可是你亲笔所写？
孙 膑 正是臣下亲笔写的一封家书。
魏惠王 我来问你，寡人待你恩宠有加，你哪里来的万斛愁？
孙 膑 大王恩宠，铭记心头，只是乡愁难解，壮志难酬。
魏惠王 你身居馆驿，出入方便，又哪里来的不自由？
孙 膑 受人之用，忠人之事，不敢有负大王，才有这不自由之叹。
魏惠王 写信就写信，还说什么和泪写就。你的泪为谁而流呀？
孙 膑 大王呀，我虽一心报效大王，若是因此而忘记根本，有悖人伦，不也就如同禽兽一般么？大王若是认定这也有罪，臣下就认了吧！
魏惠王 好你个孙二，巧言善变，竟敢讥刺顶撞！来呀，将孙二烹杀了！
（壮汉们一声吆喝，将孙膑举起，走向铁镬。）
（庞涓内叫：“住手！”急上。）
庞 涓 住手，快快住手！大王呀，孙仲杀不得！
魏惠王 怎么杀不得？
庞 涓 想臣下与孙仲同在鬼谷子门下为徒，情同手足。是我举荐他同事大王。今日若将他杀了，叫我有何颜面以对师父？有何言语以释天下之疑？
魏惠王 你的脸面与我何干，杀！
庞 涓 慢，当初臣下举荐孙仲，是体察大王罗致人才之意，而今若杀孙仲，日后又有谁敢来投奔我魏国？
魏惠王 寡人乃是求贤，不是求奸。杀！
庞 涓 大王，（走近魏王低声急促说道）他祖上的《孙子兵法》失传已久，只有他尚能烂熟于心。他自己还有一部兵法著述，也早已成竹在胸。倘若将他杀了，这两部兵书岂不永绝尘寰？
魏惠王 这个……
庞 涓 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免其死罪。大王若执意不允，就将臣一起烹杀了吧！
太子申 （旁白）红脸白脸都让他一个人唱了。
魏惠王 可恼这个孙二，桀骜不驯，其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庞 涓 这……依臣下之见，就将孙仲处以膑刑。
魏惠王 好，就是膑刑。看他还到处乱走不。孙仲——哎，你这个名字念起来一点儿也不上口，什么孙仲，不就是孙老二吗？寡人今日赐你个新名字，膑。孙膑。
孙 膑 孙——膑！
魏惠王 来，改用膑刑！
壮汉甲 什么叫膑刑，小的不明白。
太子申 没听说过吧？就是剜掉左右的膑骨。
壮汉甲 那膑骨又长在哪里呢？
太子申 蠢才！（踢踢壮汉的膝盖）
壮汉甲 啊！磕膝骨就磕膝骨啰，又是什么膑骨啰。（磨刀）
太子申 庞将军，剜去膑骨，再也不能直立行走，只有四肢着地，形同猪狗。真亏你有这奇思妙想啊！
孙 膑 庞兄，你要——
庞 涓 孙兄，保命要紧，你就忍耐了吧。
壮汉甲 孙先生，这就对不起你老人家了！
（灯突暗。一声惨叫。幕后合唱：
催肝裂肺，
柱倒山颓。
问苍天，天无以对，
人间何处可立锥？）
第五场 修简
（孙膑住所。黄昏。孙膑在地上学习爬行。）
孙 膑 （唱）从头学起，
且莫唏嘘。
右前腿提，
左后腿起。
左右前后错落有致，
进退才得自成蹊。
似八月的婴儿爬行在地，
似猪似狗卧污泥。
看起来做猪做狗也不易，
还需要忍辱含羞待时机。
（疼痛昏倒。庞涓暗上窥探。）
庞 涓 （唱）他哪有旧时飘逸，
何曾见往日风仪？
七尺男儿爬行在地，
物伤其类，叫人也惨凄。
（孙膑昏迷中呼唤，“水，水”。庞涓取水喂他。）
庞 涓 孙兄，孙仲！
孙 膑 （醒来）孙仲——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孙仲，只有一个孙膑，孙——膑！
庞 涓 孙膑……
孙 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名字也是父母所取，岂能容他人任意剜取更动？蒙此奇耻大辱，还有何面目见我齐国父老，地下先人？就让这个孙膑就此了结了吧！（拔庞涓的佩剑）
庞 涓 孙兄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孙 膑 那日你就该让我一锅煮了，又何必想出这么一个刑罚，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庞 涓 我，唉，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孙 膑 细想起来，我那封家书，尚有许多的蹊跷——唉，不说也罢。
庞 涓 但说无妨。
孙 膑 我书信上虽然只是一些思乡之情，大王心存疑虑，其情可惊。只是这下书人无有交待。
庞 涓 已被巡城官兵杀了，已是死无对证。
孙 膑 我又想，这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初来魏国，满朝文武，毫无瓜葛，只有你——
庞 涓 我？我陷害你？
孙 膑 是我不该谋身心切，在大王面前卖弄才学，才惹得你心中不快。我这个人么，一说起兵法，便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庞 涓 那日是我要你在大王面前展露才华，怎么会生这嫉妒之心？
孙 膑 是呀，我再一细想，不对。你若有嫉妒之心，何以能极力举荐？何以在大王盛怒之下，冒死求情？我二人在下山之时，也曾发下誓愿，今生以树为鉴。看将起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叩头不起）
庞 涓 （旁白）呀！哪里是什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分明是他君子之腹能容我这小人之心。惭愧呀！（又转念）哎，大丈夫哪容得这许多的妇人心肠？孙兄！（也跪倒在地）你要多多保重呀！
（二人抱头唏嘘。）
庞 涓 （唱）流泪眼观流泪眼，
听我几句肺腑言。
孙兄你不必自轻贱，
你本是顶天立地一奇男。
孙 膑 我如此形容猥琐，还谈什么顶天立地？
庞 涓 （唱）好男儿志存高远，
权把这眼前委屈付笑谈。
强打精神来修简……
孙 膑 修简，修什么简？
庞 涓 （唱）祖上的兵法十三篇。
还有你生平所思所想，
所写所用一一书香篆，
百世流芳不负华年。
孙 膑 呀！
（唱）多谢倾心相劝，
不由得想后思前。
不敢有负平生愿，
不敢有愧对祖先。
不敢有拂同窗情谊暖，
不敢有失锦华篇。
待等他日书成卷，
孙——孙膑我依旧挺胸领颈立人前。
庞 涓 哎呀，孙兄能如此振作，可喜可贺。
（一挥手，士兵们抬竹简、猪羊和酒食过场。）
庞 涓 竹简百卷，美酒十坛，猪羊鸡犬，蔬果鱼鲜。孙兄，这都是寻常养生之物，尚有一绝妙的东西，保你赏心悦目。
（庞涓再一挥手，士兵们以纱帐隐车前子上。庞涓撩开纱帐。里面是盛装的车前子。）
孙 膑 车前子姑娘？
车前子 叫我伺候的是这个丑鬼呀？
庞 涓 今生你能伺候孙先生，是你前世的造化。
车前子 照料饮食起居，督促修简，我一一从命，只是这伺候枕席，还是免了吧。
庞 涓 不，不，你可曾知道，这美酒饮食，只补得身体，补不得文思。啊，孙兄，常听人言，写书人若得一佳丽相伴，便文思如潮涌，下笔便生花。
车前子 将军……
庞 涓 好了，好了，孙兄，日后便由车前子照料饮食起居，伺候枕席。
孙 膑 消受不起，实实地消受不起……
庞 涓 孙兄身边正该有个可心的人儿照料，我来日再来问安。告辞告辞。（下）
（静场。夜色袭来，归鸦啼噪。）
车前子 （唱）鸦噪声声，
暮霭沉沉。
漫漫今生最长夜，
怎生挨得到天明。
往日里筵前侑酒，人后调情，
歌舞时莺莺燕燕，
装扮里假假真真，
俱都是从容巧对应，
却为何，今日里呆讷讷失了机灵？
好不伤心！
都说是君子最有义，
乐女本无情。
是尔等差来遣去，
活冤枉我反落骂名。
回头再看那孙膑，
形容枯槁、耸肩弓背、惊疑不定，
活脱脱是一猢狲。
这一副样儿如何亲近，
主命难违又急煞人。
乱了方寸，
也只好双眼不睁，灯火不举，
免得看分明。
啊，孙先生，天色不早了……
孙 膑 是呀，是呀，黑咕隆咚，待我取个灯亮来。
车前子 不消，不消，我要的就是黑咕隆咚，我是说，天色不早。安息了吧。
孙 膑 姑娘请便。
车前子 那先生呢？
孙 膑 随便对付一晚，明日再做道理。
车前子 庞将军适才已有交待，命小女子好生伺候先生枕席，先生又何必假做斯文？来，来，一同安息去吧。
孙 膑 哎呀，不可不可，千万不可！
车前子 看你急得那个样儿。我明白了，想必是我一不乖巧，二不妩媚，三不……
孙 膑 错了，姑娘丽质天然，勾魂夺魄，如能一近姑娘芳泽，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也。
车前子 既如此，那就是先生你，自惭形秽，有所不敢。
孙 膑 又错了！常言道得好，世上无丑男，况且我自诩心地高洁，平常女子，还不在我眼中呢。
车前子 这也错了，那也错了，又为何拒我于千里？
孙 膑 哎呀姑娘呀，你是庞将军所爱。常言又道，朋友妻，不可戏。我岂敢有非分之想？
车前子 庞将军既然将我交付于你，便可由先生做主。
孙 膑 越发的错了！你又不是一个物件，乃是活生生的一个女孩儿，怎好这样转来送去？我若与你有了苟且之事，我将视自己为何物？视姑娘你为何物？你我各自都要尊重了！
车前子 呀！
（唱）他一番话，
真个是想所未想，
闻所未闻。
我自认是他人掌中物，
只有他还把我当作人。
我已是残花败柳随风荡，
他那里还守着一个暗室不欺心。
先只说他模样丑来德行丑，
不顾朋友是小人。
看起来又像是个真君子，
还得要冷眼旁观细用心。
（车前子回头审视孙膑。灯暗。）
（幕后合唱：
一双人海飘零客，
从此授受两分明。）
第六场 装疯
（场景同前。若干天后。孙膑在灯下修简。一声鸡啼。）
孙 膑 （唱）冥思苦想，冥思苦想，
又是一夜到天光。
匆匆怨夜短，
绵绵恨简长。
字字催人老，
篇篇断人肠。
（又伏案。车前子执油壶上。）
车前子 （唱）朦胧灯火暗，
惺忪眼半张。
回头望，
灯下的人儿好凄凉。
他可怜也——
白日神思恍，
夜来未暖床。
饮茶茶不苦，
吃饭饭不香。
衣带宽来人瘦损，
两鬓又添几重霜。
先生，我跟你添灯油来了。
孙 膑 不用添了，天已亮了！
车前子 果然天亮了。又是一天了。啊，先生昨夜写了多少？
孙 膑 又得三百余字。
车前子 慢了，慢了。
孙 膑 快了，快了，姑娘你来看，这里既有祖上的《孙子兵法》，也有我自己的《孙膑兵法》。
车前子 昨日庞将军来此催问，他很是着急。
孙 膑 是呀，他盼我早日完成此书，魏王面前也好为我说话，助我早日脱离困境。
车前子 他还对我大加斥责，说我对先生伺候不周，未尽心尽力。我……
孙 膑 姑娘不必抱屈难过，我会转告庞将军，就说你该做的，能做的，样样周全。我孙膑感激涕零。我这里就接着写。
（咳嗽）
车前子 你一夜未曾安枕，还是歇息去吧。
孙 膑 你方才不是说写慢了么？
车前子 先生的身体也要紧。
孙 膑 姑娘，庞将军着急，你着急，你哪里知道，我比你们还要着急十分呢。
车前子 先生，你急什么？
孙 膑 这书么，是为庞将军写，是为我自己而写，也是为姑娘你而写。
车前子 为我而写？
孙 膑 是呀，书成之日，便是大家轻松之时。
车前子 哎呀先生，你这样紧赶慢赶，一旦书成之日，便是，便是……
孙 膑 便是怎样？
车前子 先生你，你这人为什么要这样好啊！
孙 膑 做好人也做错了吗？车前子！你，你，你究竟有何话说？
（咳血）
车前子 （大惊）血！哎呀，你写不得了！
孙 膑 一时急火攻心，不妨事的。
车前子 我，我与你实说了吧！一旦书成之日，便是你杀身之时！
孙 膑 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车前子 先生呀先生，你平日这个法那个法，单单识不破朝中文武明争暗斗之法；这个计那个计，偏偏识不破小人的诡计。你自来魏国所遇之事，桩桩件件无一不是那庞涓设下的圈套。
孙 膑 车前子，你背后谤主，是为不义也！
车前子 他庞涓卖友，更为不义。
孙 膑 你有何凭证？
车前子 凭证？（山东话）孙二爷，俺这儿有礼了。
孙 膑 这声音形态好熟悉呀。是了，你，你就是那下书人？吴，吴……
车前子 无此人。就是压根儿没有这个人。你写的回书我交与了庞涓。庞涓又交与了大王。大王这才要将你烹杀。
孙 膑 ……果然，果然是他？我来问你，那庞涓既然容不得我，为何又要冒死求情，留我一条性命？
车前子 孙先生你好蠢啊！——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说蠢，要说大意。
孙 膑 不妨事。看来我是有蛮蠢。你接着讲。
车前子 那庞涓冒死求情，一则可在你面前落个为朋友的好名声，二则将你弄得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只好听从他的摆布，将你祖上的兵法和你自己的兵书，一并写将出来据为已有。
孙 膑 你是如何晓得如此详尽？
车前子 本来我也不明白庞涓的心机。直到前几日，他找我前去打探你修简之事，他与魏王、申哥儿一起议论，我才听了个明明白白。只等你修成兵书，便送你去那地狱之门。
孙 膑 嘿，嘿，如此看来，写是死，不写也是死；快写快死，慢写慢死。既然都是死，庞涓，这兵书你也休想到手。来，来，来，取火来！
车前子 你要火做什么？
孙 膑 我要将这修成的兵书，一把火烧了！
车前子 这，这都是先生的心血啊。
孙 膑 连性命都保不住，还顾及什么心血？烧了，烧了。
（车前子端来火盆，开始烧简，又不忍下手。）
孙 膑 （故作轻松）你怎么浑身颤抖？想必是冷了。来，来，放肆烧。烤了前胸烤后背，几多暖和，好暖和哟！
（唱）火烤通体暖，
心伤五内寒。
眼看着这青烟一缕缕，
俱都是点点心血凝笔端。
庞涓呀庞涓，
笼中困兽犹知斗，
我怎能让你步步占机先？
孙家的兵法字字珠玑，
精深奥妙造化无限，
又怎能让你巧取豪夺独享机玄？
一把火烧尽了你的如意盘算，
一把火燃起我意志弥坚。
我已是生死界上走了一转，
还有何惧还有何难？
打起精神重抖擞，
高低胜负再周旋。
车前子 简虽烧了，还要想个脱身之计。
孙 膑 我要让他既拿不到兵书，一时又不能杀我……
车前子 是呀，快快想个脱身之计。
孙 膑 现成得很，我，假装疯魔。
车前子 装疯？好倒是好，只是你会么？
孙 膑 这倒要请教姑娘。
车前子 这疯子呀，有文疯子和武疯子之分。
孙 膑 何谓武疯子？
车前子 动手动脚，摔东西打人。
孙 膑 不好。还是文疯子吧。
车前子 文疯子么，喜怒无常，行为怪诞……
孙 膑 我明白了。（略一调理情绪）哎呀，月亮粑粑，我要吃。
嘻嘻……哎哟，何得了啰，月亮被天狗吃了。呜呜……我学得像么？
车前子 像倒也还像，只怕瞒不过庞涓。我们演疯子，最要紧的是一双眼睛。（示范）直勾勾，白瘆瘆，一下子火辣辣，一下子冷冰冰。
（孙膑揣摩，眼睛直视前方。车前子越看越害怕。）
车前子 你莫吓我了！
（孙膑大笑，笑声变得越来越凄厉。）
（灯暗。有人惊呼：“孙先生疯了！孙先生疯了！”）
（幕后合唱：）
一双黑白分明眼，
拨开云翳看了然。）
第七场 归齐
（猪圈附近。魏惠王、太子申、庞涓面对夹在猪群中的孙膑不胜慨叹。）
庞 涓 好惨呀好惨。
魏惠王 可叹呀可叹。
太子申 好玩呀好玩。
魏惠王 庞将军，这孙膑诡计多端，只怕他是装疯。
庞 涓 我自有道理。车前子，取猪食来。
（车前子取来木桶，庞涓舀猪食试探孙膑。孙膑夹在猪群中争食。车前子不忍目睹。）
车前子 （唱）他好惨——
全不顾一丝儿体面，
半点儿庄严。
与猪犬相伴，
只学兽语不吐人言。
虽说是大丈夫能曲能展，
个中苦楚好难言。
车前子一定要救先生，
归故里，酬志愿，
留得豪气薄云天。
太子申 好了，好了，莫作孽了，孙膑已是个废人，不如一刀，让他死个痛快。
魏惠王 杀了算了。
车前子 大王，只怕是杀不得。他虽是疯魔，尚可延医救治。若是杀了，他一肚子兵书不也就带走了么？
太子申 要你来逞什么能干，未必庞将军不晓得其中的利害？
庞 涓 大王，为取得兵书，恳请大王准许延医救治。
魏惠王 快找宫中最好的太医。
庞 涓 车前子好生照料，严加看守。
（魏惠王、太子申、庞涓下。车前子扶起孙膑。雷声隐隐。）
车前子 先生，你还好么？你怎么不说话？你，难道，难道真的疯了么？……你流泪了，流泪了。这就好了，疯子是不会流泪的。
（雷声大作。孙膑呕吐。放声大哭。）
孙 膑 （唱）泪如豪雨，
泪如豪雨，
难洗奇耻得宽余。
呼天抢地，
个中苦楚有谁知？
车前子 （唱）自有人知，
自有人知。
先生是大智大勇，
放得下，提得起，
大丈夫能伸又能屈。
孙 膑 （唱）说什么能伸能屈，
似这样装来装去，
只怕装出个疯魔真附体。
那时节。
分不清酸甜苦辣，
辨不明南北东西。
比不出善恶美丑，
道不出真假是非。
觉不出悲和喜，
感不到饱与饥。
白眼儿看，
匆匆忙忙过往客；
黑眼儿瞧，
混混沌沌天和地。
这倒好也。
世人皆醒，
只留我独自痴迷。
偷生不易，苟且更难。如今虽然瞒过庞涓，也不是长久之计。
车前子 是呀，还要想法脱身，现在大梁上下都知道先生疯了，看守的人也松懈许多。趁此时机，正好溜出城去。
孙 膑 我这腿脚不便，只怕走不脱。
车前子 我早已备好快马一骑，就藏在后面墙外。你等着。
（车前子牵马上。）
车前子 先生快快上马。
孙 膑 这个——
车前子 先生快快脱下外衣。（替孙膑脱下外衣，穿在自己身上）
孙 膑 那姑娘你……
车前子 我自有道理。
孙 膑 我若弃你而去，岂不有负于你？
车前子 大丈夫成就大事业，哪里容得许多的妇人心肠？你要向庞涓多多学习。
孙 膑 姑娘，珍重了！
（孙膑叩首，车前子扶孙膑上马。抽了一鞭，孙膑疾驰而去。）
（车前子弄散发髻，以泥涂面，夹在猪群中。）
（庞涓领太医上。）
庞 涓 孙兄，太医来给你看病来了。
（车前子伏地不语。太医把脉，大异。）
太 医 孙先生这脉象，怪得很。好像是个……
车前子 （学孙膑声音）庞兄，你来了？
庞 涓 孙兄，你清醒了？
车前子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庞 涓 那修简的事还可记得？
车前子 修简？修什么简？
庞 涓 还是糊涂。我是说那兵书——
车前子 兵书？倒也写成几篇。
庞 涓 好，好，现在何处？
车前子 那几日天气寒冷，我用它生火取暖了。
（庞涓见火盆的余烬，一把抓住车前子的手。）
庞 涓 你怎么敢？——这，这是你的手？
车前子 （恢复女声）不是我的手还是哪个的手？
庞 涓 车前子？
太 医 我讲啰，何解像个女体啰。
庞 涓 那孙膑到哪里去了？
车前子 到他该去的地方去了。
庞 涓 （对兵士与太医）速速禀报大王，四处追捕孙膑。
（太医与士兵下。）
车前子 庞将军，我把你纠缠半天，只怕是追不上了。
庞 涓 原来是你在暗中相助孙膑，蒙骗于我。
车前子 骗过你这个大骗子，好高兴啊！（大笑）
（庞涓颓然跌坐。）
庞 涓 简烧了！人跑了！
（唱）先只说处心积虑，
步步巧藏机。
我弄巧反被巧来误，
他藏智原来智若愚。
一场空欢喜，
一着失算棋。
遭人讥议，
且恨人前还不敢提。
车前子 孙先生一走，魏国你就是头一份儿，还怕什么讥议？
庞 涓 （唱）虎放深山必定成大器，
龙归大海际会风云自有期。
天下才俊何济济，
偏与他比肩狭路争雄奇。
叹人生不易，
太费心机，
太费心机。
车前子 何必老跟自己过不去？
庞 涓 是老天和我过不去！
（唱）我与他鬼谷山上同学习，
铁铮铮俱都是七尺男儿一须眉。
天公啊！
还分什么高和低？
分什么此与彼？
茫茫天和地，
漫漫星斗移。
匆匆人海客，
偏偏此时此地面面相对又各藏机。
恨不得脑后多长一只眼，
恨不得心生八瓣辨毫厘。
一张脸要当作几张用，
一张嘴翻来覆去两片皮。
夜来强睁一只眼，
日来捻断几根须。
似这等神魂颠倒，
风声鹤唳常戚戚，
只落得精疲力竭，
力竭精疲。
车前子 你确实玩累了。
庞 涓 （猛然醒悟）住口，你是甚等样人，容得你来劝解讥诮？
（拔剑）
车前子 想我演戏演到如此境界，看戏看到这样的场面，虽死也无憾了。
（庞涓一剑刺去，车前子倒地。灯暗。）
（幕后合唱：
斯人归去，
芳魂依依。
寒暑过，星斗移，
沙场上再见高低。）
第八场 设伏
（若干年后。战场。时空自由，最后落在马陵道。）
（金鼓齐鸣，人喊马嘶。孙腺内唱，“车轮儿飞动”，孙膑乘车上，气宇轩昂，须发皆白。
孙 膑 （唱）旌旗猎猎马嘶风。
人老也，岁月何倥愡。
数尽枯荣。
皓首霜打白，
黄沙血染红。
浮云终散去，
落日照弯弓。
停下，停下。
（车夫停车。）
孙 膑 小二哥，这一路紧赶慢赶，你想必是累了。
车 夫 你老人家怪轻的，一点儿也不累。
孙 膑 平日在人前，难免要端个军师的架子，此刻就你我二人，让我在这泥地上爬上两个来回。（伏地爬行）
车 夫 你老人家莫爬啰，看起来心痛呢。
孙 膑 许久未爬，人又老了，爬不动了。
车 夫 （扶孙膑上车坐定）这一回庞涓落在你老人家手里，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孙 膑 如今是两国交兵，只图出气报仇，就会气迷心窍，要误大事的。
车 夫 那你老人家说，庞涓会一路追来不？
孙 膑 必追无疑。来呀！
小 校 （上）参见军师。
孙 膑 传令下去，将军中伙灶减去五万。
车 夫 慢着，军师，把灶减了，让大家到哪里做饭去？
孙 膑 减去伙灶，造成我军溃退假象，乃是诱敌深入之法。速速去吧。
小 校 得令！（下）
（此表演区灯暗。另一表演区灯亮。庞涓与太子申策马上。太子申已是中年。庞涓也老态显露。）
庞 涓 （唱）放马飞纵，
三军浩荡声震苍穹。
了恩怨，显智勇，
一役毕其功，
一役毕其功。
军 士 （上）报！齐军减灶五万，辎重狼藉遍野，望风而逃！
庞 涓 好，好，好！追杀者！
（金鼓，一片杀声。灯暗。）
（孙膑处灯亮。小校上。）
小 校 报，魏军追杀来了！
孙 膑 再令减去三万伙灶。
小 校 军师，不是小的多嘴，这把戏不可久玩，那庞涓难免看出破绽。
孙 膑 若是别人，我就不会久玩，正因为他是庞涓。而他的对手又是我，此时此刻，他就是那扑火的灯蛾。你且往下看！
（此处灯暗。另一处灯亮。庞涓与太子申策马而行。）
军 士 （上）报！齐军又减去三万火灶。我军所向无敌。
庞 涓 好得很！穷追不舍！
太子申 慢！庞将军，齐军连连减灶，其中必定有诈！
庞 涓 分明是齐军怯弱，不敢应战。我正好风卷残云，一路掩杀过去，了结齐魏积恨。
太子申 将军呀，此次伐齐，我国是倾其所有而动。如若有个闪失，我魏国将从此一落千丈！
庞 涓 太子！
（唱）休做窝囊种，
宿仇相见两眼红。
太子申 （唱）社稷为重，
莫将恩怨障双瞳。
一失策输光赌尽，
到那时悔恨无穷，
悔恨无穷！
庞 涓 （态近癫狂）此次若放走孙膑，那才是悔恨无穷，听了，去辎重粮草，轻装追杀！
（灯暗。另一处灯亮。小校上。）
小 校 报！魏军抛弃辎重粮草，一路追杀而来。
车 夫 他中了我们军师的减灶之计了！啊伙！
孙 膑 车怎么停下了？
车 夫 倒地大树挡住去路。
孙 膑 （眺望）果然倒了好些大树。哎呀，这密林深沟，倒让我想起鬼谷山下，与庞涓挥泪一别的情景来了。树也是生得这么密，长得这样高……
车 夫 昨晚一场大风，这些根基浅的，树干细的，好出头的，就这么吹倒了。
孙 膑 啊，就是这样倒了！小二哥，这倒地大树，倒也成了天然屏障，这叫什么所在？
车 夫 此地名叫马陵道。
孙 膑 马陵道！就在此设下埋伏！
（车夫推孙膑下场。另一侧，庞涓与太子申上。杀声四起。魏军死伤无数。庞涓左冲右突，难杀出重围。）
庞 涓 中计了！中计了！
太子申 庞涓，误国呀！
庞 涓 与我杀开血路，冲了出去！
军 士 （上）秉大将军，前面倒地大树拦路，行进艰难。
庞 涓 倒地大树？这，这居然应在我的身上了！孙膑，你快快出来答话！
（孙膑内应：“来也！”车夫推孙膑上。）
孙 膑 （唱）庞将军别来无恙？
今日相逢在沙场。
你我的恩怨从此了，
谈兵论艺再辩短长。
庞 涓 （唱）又何必虚情假意将我诳，
胜我庞涓是上苍。
孙 膑 庞将军，祖上的《孙子兵法》我已修完。我自己的《孙膑兵法》也已成篇。今日马陵之战，我所应用的减灶之法，尚未收在其内。你我何不以兵家对兵家，丈夫对丈夫，将此战例之成败，剖析切磋一番，以示后人？
庞 涓 住口！要杀要剐，听凭于你。绝不任你妄加羞辱！
孙 膑 庞将军，你若真心钟爱兵学，就可抛弃一时的荣辱。
庞 涓 罢！
（念）一剑了结生死账，
成就尔曹把名扬。
（刎颈而死。）
孙 膑 庞兄！
太子申 将军！
（唱）社稷从此多扰攘。
孙 膑 （唱）用兵斗智从此少同行。
（仿佛出现奇迹，孙膑从车上站立起来，俯视着庞涓。）
（幕后合唱：
从来多少兴亡事，
看取萧森古战场。）
（剧终）
地 点 齐、魏之间。
人 物 孙膑、庞涓、车前子、魏惠王、太子申，其他。
第一场 出山
（鬼谷山下一片密林。）
（幕后合唱：
鬼谷山，鬼谷山，
沟深莫测，
树密遮天。
知多少谋算，
藏不尽机关。）
（庞涓与孙膑在密林中迷失，相互呼唤寻找。“庞兄”，“孙兄”，“庞涓”，“孙仲”……终于走到一起。）
庞 涓 呔！山深林密，你到哪里去了？
孙 膑 我只不过是去路边小解，以为你抄近路赶在前头，我紧赶慢赶，一霎时迷了方向。
庞 涓 我以为你被虎狼吞吃了。
孙 膑 我以为你掉下沟壑摔死了。
庞 涓 把我急死了！
孙 膑 把我吓坏了！
（两人由情切的埋怨到相逢的喜悦，执手相对大笑。）
庞 涓 这个小小的意外，倒也看出你我同窗之谊，胜过手足之情。
孙 膑 是呀，是呀，你我同窗数载，近日拜别师父，学成下山，只是转眼间又要分手了！
庞 涓 孙兄何不与我同去魏国，朝夕与共，一同进退？
孙 膑 眼下齐魏两国交恶，我是齐人，去了魏国，只怕多有不便。唉，偌大天下，争雄七国，也难求一谋生之地啊。
庞 涓 孙兄此言差矣，祖上的《孙子兵法》，虽已失传流散，你却了然于胸，有此兵书，何愁无一施展之处？
孙 膑 祖上是祖上，孙仲是孙仲。
庞 涓 是呀，你自己不是还有一部《孙仲兵法》么？何不早早写将出来，以为进身之阶？
孙 膑 若想静心著述，先得有一谋生之处。只是如今天下，诸子百家，人才济济，着实难求一谋生之地啊！
（二人沉吟间，庞涓抬头一看……）
庞 涓 孙兄，你来看！这片树林有何非常之处？
孙 膑 只不过树干儿高一些，细一些。
庞 涓 着哇。树干儿为何又高又细，直插云霄呢？只因太多太密，都争着要见日光，这才拔节疯长，争个高低。
孙 膑 树如此，人又如何？但愿你我不在其列。
庞 涓 此心苍天可鉴。
孙 膑 好个苍天可鉴！
庞 涓 孙兄，你我就此，就此各奔前程了！
孙 膑 拜别了！
（唱）道声珍重，道声珍重，
明日关山又几重。
数载同窗晨昏相与共，
庞 涓 （唱）切磋砥砺经过了夏与冬。
孙 膑 （唱）此一去，隔千里，
只求夜半同入梦，
庞 涓 （唱）切莫在沙场聚首见兵戎。
孙 膑 （唱）你在魏，我在齐，
在齐在魏不论横于纵。
小人谋身常穷窘，
丈夫谋国不世功。
庞 涓 （唱）好一个谋身谋国轻与重，
果然是见识不凡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
庞 涓
孙 膑 （同唱）
虽说是情比昆仲。
从此各自西东。
（二人依依不舍分头下。）
（幕后合唱：
分道人去远，
冷寂寂树梢儿摇曳西风。）
第二场 事魏
（若干年后。魏都大梁宫中。魏惠王上。）
魂惠王 （唱）群雄纷攘，
连横合纵分外忙。
诸多小国成奢望，
更有秦齐并两强。
斗鸡走狗难博笑，
列鼎而食不知香。
虽说是庞将军堪称良将，
望上苍多赐我谋国栋梁。
太子申 （上）父王，宫中日前得一乐女，名叫车前子。她练就的一段楚风舞，别有一番情致。请父王观赏，以博一笑。
魏惠王 申哥儿，你若有此孝心，还不如多替我罗致几位谋士。
太子申 我国不是有个现成的庞大将军么？自他学成归国，开疆拓土屡建奇功，此番又前往宋国征战，我看是有勇有谋。
魏惠王 这样的谋士，当然是多多益善。
太子申 依儿臣看来，谋士多了，未必是好事。
魏惠王 此话怎讲？
太子申 父王您想呀，谋士少了，身无后顾之忧，一心一意用在谋国上；谋士若多了，都争着去谋身，自．然也就误国了。
魏惠王 屁话！
太子申 儿臣这是大实话。
（一阵鼓声、喝彩声。）
士 兵 （上）启奏大王，庞将军大败宋国，班师回朝。
魏惠王 快快宣旨进宫。
（庞涓戎装上，踌躇满志。）
庞 涓 （唱）得胜鼓儿，擂得他山摇地动，
万民仰首看英雄。
沙场上，轻生死，显智勇，
才换得这丈夫不世功。
天下才俊何济济，
我自显峥嵘，自显峥嵘。
参见大王。
魏惠王 来，来，摆下酒宴，与将军庆功。
（二人执手同行。）
士 兵 （上报）庞将军，宫门外有一齐国男子求见，说是将军的故旧。
庞 涓 他怎么来了？
魏惠王 这是何人？
庞 涓 大王！
（唱）他是那孙武之后，
自幼有奇谋。
魏惠王 好呀！
（唱）既然是孙武之后，
失传的兵法十三篇，
他那里可曾得保留？
庞 涓 （唱）后人承祖业，
字字句句胸中已烂熟。
他排行老二名孙仲……
太子申 慢来，慢来，庞将军，
（唱）一山养二虎，
两个高才怎同俦？
庞 涓 （唱）我与他情同手足，
同保社稷共运筹。
魏惠王 （唱）难得将军宽厚，
庞 涓 （唱）都只为千秋霸业，
霸业千秋。
魏惠王 既如此，快快有请。
庞 涓 大王有请孙先生！
（孙膑布衣包裹在宣请声中上场。）
孙 膑 （唱）愁雾堆霜鬓，
谋国无门且谋身。
经纶满腹无人问，
只落得行囊羞涩，
千里迢迢投故人。
庞 涓 孙兄，久违了！
孙 膑 庞兄你征战有功，声名赫赫，可喜可贺！
庞 涓 徒有虚名而已。
孙 膑 想你我分手之时，我曾有言，“丈夫谋国，小人谋生”，如今自己倒成了谋身小人。愧煞我了。
庞 涓 来到大梁，亦是谋国，何言愧煞？只是这样一副落拓模样，怎好晋见大王？理当换一件光鲜的衣裳。
孙 膑 不怕庞兄见笑，我这包袱里面，就一双草鞋。想那魏王求贤若渴，定不会衣帽取人。
庞 涓 嗯，孙兄请。
孙 膑 庞兄请。
庞 涓 启奏大王，孙先生拜见。
魏惠王 孙先生快快请起。请坐。
（分宾主坐下。）
魏惠王 先生乃兵法大家孙武之后，又是鬼谷子门下高才，不知先生对祖上兵法有何心得？
孙 膑 （一说兵法，便眉飞色舞）这心得么，依小人看来，祖上用兵第一要义，不过是两个字。
魏惠王 哪两个字？
孙 膑 “知道”。
魏惠王 何谓“道”？
孙 膑 “道”者，战事之必然也。兵家若能知道，便可预知战场之胜负。
魏惠王 又何以知道？
孙 膑 天道地理应了了于心，民情敌势要丝丝体察。更有战阵摆列之奇正，寡众强弱之变化，四路五动之策略，施伏设援之计谋，总而汇之乃为用兵之道。
魏惠王 （惊喜莫名）哎呀呀，孙先生之言果然不同一般。想必孙先生也能摆列战阵了？
孙 膑 这战阵么，倒也略知一二。
魏惠王 如此，我到要见识见识。
孙 膑 雕虫小技，不敢在大王面前卖弄。
（魏惠王冷笑不语。）
庞 涓 （低声对孙膑）大王这是在考你的真功夫。此时不露一手，更待何时？
孙 膑 既如此——大王，小人便献丑了。
魏惠王 来呀，转道城外校场，请孙先生摆阵。
孙 膑 不消。就在这宫中，调些个武士宫女，摆个样儿也就是了。
（魏惠王一挥手，武士宫女们上。）
魏惠王 听着，尔等听从孙先生号令，摆列战阵。孙先生请。
（鼓声和音乐起。孙膑一改平时模样，气度非凡，指挥若定。）
魂惠王 这叫什么阵？
孙 膑 这叫子母连环阵。
魏惠王 哪个文臣武将可以破得？
（无人答对。）
魏惠王 庞将军，你可破得？
庞 涓 容臣下一试。
（庞涓入阵，左冲右突。孙膑指挥，战阵变化。音乐中，成了一段舞蹈。）
（庞涓被困，不得脱身，状颇狼狈。庞涓招手，孙膑走近。）
庞 涓 （低声）你祖上哪里有这么个阵势？
孙 膑 （低声）是我加以变化，说杜撰也可以。
庞 涓 你这一杜撰不打紧，把我害苦了。可有脱身办法？
孙 膑 只需如此这般。
庞 涓 惭愧。
（庞涓破阵脱身。）
孙 膑 （鼓掌）破了，破了！
魏惠王 好，好，好，一个盾坚，一个矛利。孙先生果然有真才实学。寡人便授你军师之职。
（众皆惊讶万分。）
太子申 （旁白）咦呀，老爷子出手就大方啦，一封就封个军师。
魏惠王 庞将军？
（庞涓走神。）
魏惠王 庞将军！
庞 涓 臣在。
魏惠王 孙先生任军师一职，是否有所不妥？
庞 涓 孙先生任军师么——绰绰有余。
孙 膑 大王，臣下实在不敢承当。
庞 涓 依我看，孙先生气度非凡，都当得大将军了！
孙 膑 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
太子申 父王，依儿臣看来，孙先生初来乍到，便委以军师之职，一则犹恐他人不服，二则孙先生也有许多不便。倒不如就让孙先生暂就客卿之席。如此于主于客，两下便宜。日后孙先生建功立业，再行迁升。不知父王，庞、孙二位以为然否？
魏惠王 申哥儿此话倒也言之有理。
庞 涓 只是委屈了孙先生。
孙 膑 如此方好，如此方好。
魏惠王 孙先生，请你暂且屈就客卿之席如何？
孙 膑 臣拜谢大王。
太子申 （旁白）啊呀，总算是皆大欢喜，相安无事。
魏惠王 申哥儿，快快将习就的歌舞呈上来，一为庞将军庆功，二为孙先生洗尘。
（太子申击掌，舞女引车前子出场。车前子带面具，穿草裙，跳了一段粗犷神秘的楚风舞。舞毕，除去面具，其艳丽照人，令人惊叹。）
太子申 这就是乐女车前子。
庞 涓 车前子姑娘果真是色艺俱佳，千金难求。
魏惠王 庞将军若是喜爱，便赐予你，以为奖励。
庞 涓 谢大王。车前子，孙先生从齐国而来，不如唱上一首齐国小调，以慰孙先生的思乡之苦。你可会齐风？
车前子 有一首《鸡鸣》，倒也现成。
魏惠王 曲中唱些什么？
车前子 说的是小两口，男的贪恋夫妻恩爱，不愿上早朝，女的不断催促之意。
魏惠王 旰食宵衣，勉励勤政。好！你且从容唱来。
（车前子分别以男女声演唱，山东味儿十足。）
车前子 （女）雄鸡雄鸡唱三唱，
上朝的官儿满腾腾。
（男）什么雄鸡唱三唱，
分明是苍蝇在瞎嗡嗡。
（女）东方太阳露了脸，
满朝文武站朝班。
（男）哪里是太阳露了脸，
分明是月光照堂前。
苍蝇蚊子随他去瞎嗡嗡，
咱俩再做一场温柔梦。
（女）满朝文武都散尽，
要怪我是迷你的狐狸精。
（一片喝彩。车前子与乐女下场。惟独孙膑沉吟不语。）
太子申 哎呀呀，车前子一首齐国小调，就撩动孙先生的思乡之情了？
魏惠王 （不悦）孙先生，你既来我魏国，便是魏国的臣民，你…
孙 膑 臣今后心无他鹜，一心报效大王。
魏惠王 这就好。这就好。
（除庞涓外，其他人隐去。）
庞 泪 这个孙仲……
（唱）难知就里，
难知就里，
谁人解他这个谜？
你说他本来浅薄，
还是大智若愚？
我一心提携，
念只念同窗之谊。
你就该循规蹈矩，言语得体，
谁知你大王面前显伶俐，
险些捡个大便宜。
你若是一步登天，
又将我置于何地？
论才智，论根基，
未必我真的不如你？
多亏那太子申他善解人意，
你才得个无职无权一客席。
一场虚惊，
化险为夷。
既生庞涓何必再有你，
还得要天衣无缝虚与委蛇。
（灯暗。幕后合唱：
从此结怨起，
何曾见旧时情谊。）
第三场 赚书
（孙膑下榻的馆驿外。夜。士兵巡更，遇庞涓。）
庞 涓 尔等听了，齐魏两国，随时便可开战，那齐国定然要派细作前来我国都刺探军情。尔等小心巡查盘问。
（分头下场。车前子改男装上。）
车前子 （念）夜来假扮临淄客，家书赚取懵懂人。庞将军要我扮成下书的齐国男子。平日演戏，只是取乐，今日要假戏真演，倒也十分有趣。待我来演习一番。
（练习男子身段。十分得意。巡更卫兵上。车前子急隐下。）
（馆驿内。孙膑自斟自饮。）
孙 膑 （唱）一曲齐风声婉转，
声声伴无眠。
乡音送我归故里，
故里老幼可平安？
魏惠王礼遇有加多恩典，
终究是寄人篱下度流年。
庞兄他提携呵护多顾眷，
倒叫我敦谊施展两难全。
虽说是在故国多遭轻慢，
人皆负我我不负人也落得个心安。
似这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还有何脸面，
倒不如重归故里学耕田。
一掬乡心对明月，
月明难照泪痕干。
（车前子上，叩门。）
孙 膑 是哪一位？啊，想必是庞兄来了。（开门）
车前子 （一口山东话）孙二爷，俺这儿有礼啦。
孙 膑 还礼，还礼，啊呀，这满口乡音…
车前子 俺是临淄来的，带来你老孙家的家书。
孙 膑 正想着故乡人，故乡人便来了。
车前子 小心隔墙有耳，伙计。
孙 膑 是，是，倘若外人知道，便有杀身之祸。
车前子 我这是冒死而来，伙计。
孙 膑 敢问高姓大名？
车前子 在下吴次仁。口天吴，三番两次的次，仁义的仁。
孙 膑 吴老弟此番受惊了。
车前子 （怀中取出帛书）这是你堂兄孙子写的家书。
孙 膑 （读信）哎呀，想我叔叔孙乔，在我离家之时，尚且无病无灾，他，他，他怎么就这样亡故了？
车前子 你叔叔出殡的那天，我还帮着抬棺材来着。我跟您堂兄孙平是哥儿们，这才提溜着脑袋来给您报丧。
孙 膑 吴小哥真乃义士也。
车前子 二爷，您接着看信吧。
孙 膑 （看信）这，这又如何是好？
车前子 咋啦？
孙 膑 堂兄嘱咐我连夜赶回齐国，祭扫祖先、亡父和叔父坟茔。
车前子 这有何难，趁着黑夜，一走了之。
孙 膑 是呀，趁着黑夜，一走了之。哎呀，走不得！眼下齐魏两国交恶，似这样不辞而别，必定遭大王追究。
车前子 人都走了，还怕什么追究？走！
孙 膑 是呀，人都走了，还怕什么追究？走，走，走！唉，还是走不得。庞将军对我情深意厚，大王追究起来，岂不要连累于他？走不得，走不得。
车前子 这么说，你是不走了？
孙 膑 不走了。
车前子 你这孝道也不尽了？
孙 膑 这孝道么——唉，不尽也罢。
车前子 我这儿也没法跟孙平兄交差了。
孙 膑 这个——有了，小哥可替我捎回一封家书，以做交待。
车前子 也只好这么着了。
（孙膑修书。）
孙 膑 （唱）提笔写泣血顿首，
简短难书万斛愁。
孙平兄啊，
祖先坟前代我多奠几杯酒，
代我多叩几个头。
你只说列祖列宗多原宥，
不孝男身在异邦不自由。
一简家书和泪写就，
回首家山枉凝眸。
（将书简交与车前子。车前子施礼下。孙膑隐下。）
（车前子复上。与庞涓相遇。）
车前子 （仍以男声的山东话）庞将军！
庞 涓 谁？
车前子 （恢复女声）是我呀。
庞 涓 那封家书给他了？他是何等模样？
车前子 他一看信，就眼泪涟涟，一副造孽相。这个孙老二，什么兵学大家，什么足智多谋，好对付得很；我没使两招，就把一封家书弄到手了。（呈书）
庞 涓 （在月光下读信）好，好，“万斛愁”，“不自由”——这就够了！足够了！孙仲呀孙仲，你身在魏，心在齐，还带一肚子牢骚……
车前子 人家对你庞将军，算得是有情有义。
庞 涓 怎样的有情有义？
车前子 他本来想连夜回到齐国，可他一口一个怕有负大王，又怕连累于你。这才修下家书，不愿一走了事。我看这个孙老二，倒蛮够朋友。
庞 涓 忒哕嗦了。（转而缓和）好了，好了，你这番也算是不辱使命，立了一功。（打量着车前子）
车前子 将军，您怎么这样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慌，头皮发炸。
庞 涓 我看你美艳似桃花，善变似云霞。一人千面，瞬息百态。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哪里是什么乐女，分明是一个蛊惑迷人的山妖。将来必有大用。下去吧。
（车前子下场。）
庞 涓 来人呀！
（一巡更的士兵上，庞涓一剑将其刺死。）
庞 涓 朋友，你便是那暗通消息的齐国奸细了。（再看手中的帛书，沉吟起来）孙仲呀，老朋友。
（唱）先只说你才智出众，
看起来不过尔尔太平庸。
略施小计把你哄，
你如此这般就进我牢笼。
（越想越得意，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哎呀，这不可笑，并不可笑呀！
（唱）分明是把你我的情谊看得重，
倒叫我有些个无地自容。
（转念又一想）哎！
（唱）妇人之仁并非是大智大勇，
铁铸心肠方显万夫雄。
（隐去。幕后合唱：
万夫雄，显智勇，
赚取一片血化红。）
第四场 削膑
（王宫内。架起大铁镬，生着大火。一群壮汉在添薪加水，吹火，忙碌而兴奋。）
壮汉们 （唱）水煮活鱼水煮豚，
今天要煮大活人。
虽说人肉吃不得，
看着煮人也来神。
哎，这不叫煮，要叫烹，
这样说话才斯文。
他加一桶水，
我添一把薪，
你吹火还要加把子劲，
水开了好煮孙优生。
唉，昨天还是座上客，
今天成了大罪人。
嘘！宫里的事情莫乱说，
小心将你一起烹。
壮汉甲 （朝内禀报）启奏大王，水开了！
（魏惠王与太子申上。）
太子申 父王，真的就把孙先生这样烹杀了？
魏惠王 烹杀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唱）他本是无靠无投丧家犬，
是寡人恩宠有加他这才做了官。
太子申 （唱）做做客卿他生平抱负难施展，
名声好听无职又无权。
魏惠王 （唱）他身在我朝一心把齐国念。
太子申 （唱）思故乡全孝道也是人伦使然。
父王你怒火攻心迷了双眼，
魏惠王 （唱）你阴阳怪气实实讨人嫌。
太子申 父王，阴阳怪气的，只怕不是儿臣。
魏惠王 那又是谁？
太子申 儿臣曾有言，谋士多了，反而误国。如今果然应在孙庞二人身上。
魏惠王 孙仲心怀叵测，庞将军心怀社稷，怎么扯到倾轧上面去了？
太子申 这庞将军嘛，究竟是为国除害，还是排除异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魏惠王 如此说来，那孙仲不该杀了？
太子申 杀！该杀！马上杀！
魏惠王 你怎么出尔反尔？
太子申 早杀孙二，朝廷早一日清静，庞将军就可心无他顾，一心用在社稷上了。
魏惠王 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太子申 带孙仲！
（一片“带孙仲”之声。孙膑上，手里还握着一管笔。）
孙 膑 （唱）书策论，勤奋笔，
忽闻宫内传唤急。
哎呀，一口铁锅不见底，
看来要打大牙祭。
壮汉甲 （唱）孙先生，对不起。
锅里要煮的就是你。
孙 膑 （以为是玩笑）哈，哈，好呀，肉煮熟了，留口汤我喝。叩见大王。
（魏惠王神情严峻。）
孙 膑 （唱）今日的事儿有蹊跷。
魏惠王 孙仲，你可知罪？
孙 膑 臣有何罪，实实不知。
魏惠王 （将帛书掷于地）这可是你亲笔所写？
孙 膑 正是臣下亲笔写的一封家书。
魏惠王 我来问你，寡人待你恩宠有加，你哪里来的万斛愁？
孙 膑 大王恩宠，铭记心头，只是乡愁难解，壮志难酬。
魏惠王 你身居馆驿，出入方便，又哪里来的不自由？
孙 膑 受人之用，忠人之事，不敢有负大王，才有这不自由之叹。
魏惠王 写信就写信，还说什么和泪写就。你的泪为谁而流呀？
孙 膑 大王呀，我虽一心报效大王，若是因此而忘记根本，有悖人伦，不也就如同禽兽一般么？大王若是认定这也有罪，臣下就认了吧！
魏惠王 好你个孙二，巧言善变，竟敢讥刺顶撞！来呀，将孙二烹杀了！
（壮汉们一声吆喝，将孙膑举起，走向铁镬。）
（庞涓内叫：“住手！”急上。）
庞 涓 住手，快快住手！大王呀，孙仲杀不得！
魏惠王 怎么杀不得？
庞 涓 想臣下与孙仲同在鬼谷子门下为徒，情同手足。是我举荐他同事大王。今日若将他杀了，叫我有何颜面以对师父？有何言语以释天下之疑？
魏惠王 你的脸面与我何干，杀！
庞 涓 慢，当初臣下举荐孙仲，是体察大王罗致人才之意，而今若杀孙仲，日后又有谁敢来投奔我魏国？
魏惠王 寡人乃是求贤，不是求奸。杀！
庞 涓 大王，（走近魏王低声急促说道）他祖上的《孙子兵法》失传已久，只有他尚能烂熟于心。他自己还有一部兵法著述，也早已成竹在胸。倘若将他杀了，这两部兵书岂不永绝尘寰？
魏惠王 这个……
庞 涓 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免其死罪。大王若执意不允，就将臣一起烹杀了吧！
太子申 （旁白）红脸白脸都让他一个人唱了。
魏惠王 可恼这个孙二，桀骜不驯，其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庞 涓 这……依臣下之见，就将孙仲处以膑刑。
魏惠王 好，就是膑刑。看他还到处乱走不。孙仲——哎，你这个名字念起来一点儿也不上口，什么孙仲，不就是孙老二吗？寡人今日赐你个新名字，膑。孙膑。
孙 膑 孙——膑！
魏惠王 来，改用膑刑！
壮汉甲 什么叫膑刑，小的不明白。
太子申 没听说过吧？就是剜掉左右的膑骨。
壮汉甲 那膑骨又长在哪里呢？
太子申 蠢才！（踢踢壮汉的膝盖）
壮汉甲 啊！磕膝骨就磕膝骨啰，又是什么膑骨啰。（磨刀）
太子申 庞将军，剜去膑骨，再也不能直立行走，只有四肢着地，形同猪狗。真亏你有这奇思妙想啊！
孙 膑 庞兄，你要——
庞 涓 孙兄，保命要紧，你就忍耐了吧。
壮汉甲 孙先生，这就对不起你老人家了！
（灯突暗。一声惨叫。幕后合唱：
催肝裂肺，
柱倒山颓。
问苍天，天无以对，
人间何处可立锥？）
第五场 修简
（孙膑住所。黄昏。孙膑在地上学习爬行。）
孙 膑 （唱）从头学起，
且莫唏嘘。
右前腿提，
左后腿起。
左右前后错落有致，
进退才得自成蹊。
似八月的婴儿爬行在地，
似猪似狗卧污泥。
看起来做猪做狗也不易，
还需要忍辱含羞待时机。
（疼痛昏倒。庞涓暗上窥探。）
庞 涓 （唱）他哪有旧时飘逸，
何曾见往日风仪？
七尺男儿爬行在地，
物伤其类，叫人也惨凄。
（孙膑昏迷中呼唤，“水，水”。庞涓取水喂他。）
庞 涓 孙兄，孙仲！
孙 膑 （醒来）孙仲——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孙仲，只有一个孙膑，孙——膑！
庞 涓 孙膑……
孙 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名字也是父母所取，岂能容他人任意剜取更动？蒙此奇耻大辱，还有何面目见我齐国父老，地下先人？就让这个孙膑就此了结了吧！（拔庞涓的佩剑）
庞 涓 孙兄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孙 膑 那日你就该让我一锅煮了，又何必想出这么一个刑罚，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庞 涓 我，唉，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孙 膑 细想起来，我那封家书，尚有许多的蹊跷——唉，不说也罢。
庞 涓 但说无妨。
孙 膑 我书信上虽然只是一些思乡之情，大王心存疑虑，其情可惊。只是这下书人无有交待。
庞 涓 已被巡城官兵杀了，已是死无对证。
孙 膑 我又想，这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初来魏国，满朝文武，毫无瓜葛，只有你——
庞 涓 我？我陷害你？
孙 膑 是我不该谋身心切，在大王面前卖弄才学，才惹得你心中不快。我这个人么，一说起兵法，便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庞 涓 那日是我要你在大王面前展露才华，怎么会生这嫉妒之心？
孙 膑 是呀，我再一细想，不对。你若有嫉妒之心，何以能极力举荐？何以在大王盛怒之下，冒死求情？我二人在下山之时，也曾发下誓愿，今生以树为鉴。看将起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叩头不起）
庞 涓 （旁白）呀！哪里是什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分明是他君子之腹能容我这小人之心。惭愧呀！（又转念）哎，大丈夫哪容得这许多的妇人心肠？孙兄！（也跪倒在地）你要多多保重呀！
（二人抱头唏嘘。）
庞 涓 （唱）流泪眼观流泪眼，
听我几句肺腑言。
孙兄你不必自轻贱，
你本是顶天立地一奇男。
孙 膑 我如此形容猥琐，还谈什么顶天立地？
庞 涓 （唱）好男儿志存高远，
权把这眼前委屈付笑谈。
强打精神来修简……
孙 膑 修简，修什么简？
庞 涓 （唱）祖上的兵法十三篇。
还有你生平所思所想，
所写所用一一书香篆，
百世流芳不负华年。
孙 膑 呀！
（唱）多谢倾心相劝，
不由得想后思前。
不敢有负平生愿，
不敢有愧对祖先。
不敢有拂同窗情谊暖，
不敢有失锦华篇。
待等他日书成卷，
孙——孙膑我依旧挺胸领颈立人前。
庞 涓 哎呀，孙兄能如此振作，可喜可贺。
（一挥手，士兵们抬竹简、猪羊和酒食过场。）
庞 涓 竹简百卷，美酒十坛，猪羊鸡犬，蔬果鱼鲜。孙兄，这都是寻常养生之物，尚有一绝妙的东西，保你赏心悦目。
（庞涓再一挥手，士兵们以纱帐隐车前子上。庞涓撩开纱帐。里面是盛装的车前子。）
孙 膑 车前子姑娘？
车前子 叫我伺候的是这个丑鬼呀？
庞 涓 今生你能伺候孙先生，是你前世的造化。
车前子 照料饮食起居，督促修简，我一一从命，只是这伺候枕席，还是免了吧。
庞 涓 不，不，你可曾知道，这美酒饮食，只补得身体，补不得文思。啊，孙兄，常听人言，写书人若得一佳丽相伴，便文思如潮涌，下笔便生花。
车前子 将军……
庞 涓 好了，好了，孙兄，日后便由车前子照料饮食起居，伺候枕席。
孙 膑 消受不起，实实地消受不起……
庞 涓 孙兄身边正该有个可心的人儿照料，我来日再来问安。告辞告辞。（下）
（静场。夜色袭来，归鸦啼噪。）
车前子 （唱）鸦噪声声，
暮霭沉沉。
漫漫今生最长夜，
怎生挨得到天明。
往日里筵前侑酒，人后调情，
歌舞时莺莺燕燕，
装扮里假假真真，
俱都是从容巧对应，
却为何，今日里呆讷讷失了机灵？
好不伤心！
都说是君子最有义，
乐女本无情。
是尔等差来遣去，
活冤枉我反落骂名。
回头再看那孙膑，
形容枯槁、耸肩弓背、惊疑不定，
活脱脱是一猢狲。
这一副样儿如何亲近，
主命难违又急煞人。
乱了方寸，
也只好双眼不睁，灯火不举，
免得看分明。
啊，孙先生，天色不早了……
孙 膑 是呀，是呀，黑咕隆咚，待我取个灯亮来。
车前子 不消，不消，我要的就是黑咕隆咚，我是说，天色不早。安息了吧。
孙 膑 姑娘请便。
车前子 那先生呢？
孙 膑 随便对付一晚，明日再做道理。
车前子 庞将军适才已有交待，命小女子好生伺候先生枕席，先生又何必假做斯文？来，来，一同安息去吧。
孙 膑 哎呀，不可不可，千万不可！
车前子 看你急得那个样儿。我明白了，想必是我一不乖巧，二不妩媚，三不……
孙 膑 错了，姑娘丽质天然，勾魂夺魄，如能一近姑娘芳泽，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也。
车前子 既如此，那就是先生你，自惭形秽，有所不敢。
孙 膑 又错了！常言道得好，世上无丑男，况且我自诩心地高洁，平常女子，还不在我眼中呢。
车前子 这也错了，那也错了，又为何拒我于千里？
孙 膑 哎呀姑娘呀，你是庞将军所爱。常言又道，朋友妻，不可戏。我岂敢有非分之想？
车前子 庞将军既然将我交付于你，便可由先生做主。
孙 膑 越发的错了！你又不是一个物件，乃是活生生的一个女孩儿，怎好这样转来送去？我若与你有了苟且之事，我将视自己为何物？视姑娘你为何物？你我各自都要尊重了！
车前子 呀！
（唱）他一番话，
真个是想所未想，
闻所未闻。
我自认是他人掌中物，
只有他还把我当作人。
我已是残花败柳随风荡，
他那里还守着一个暗室不欺心。
先只说他模样丑来德行丑，
不顾朋友是小人。
看起来又像是个真君子，
还得要冷眼旁观细用心。
（车前子回头审视孙膑。灯暗。）
（幕后合唱：
一双人海飘零客，
从此授受两分明。）
第六场 装疯
（场景同前。若干天后。孙膑在灯下修简。一声鸡啼。）
孙 膑 （唱）冥思苦想，冥思苦想，
又是一夜到天光。
匆匆怨夜短，
绵绵恨简长。
字字催人老，
篇篇断人肠。
（又伏案。车前子执油壶上。）
车前子 （唱）朦胧灯火暗，
惺忪眼半张。
回头望，
灯下的人儿好凄凉。
他可怜也——
白日神思恍，
夜来未暖床。
饮茶茶不苦，
吃饭饭不香。
衣带宽来人瘦损，
两鬓又添几重霜。
先生，我跟你添灯油来了。
孙 膑 不用添了，天已亮了！
车前子 果然天亮了。又是一天了。啊，先生昨夜写了多少？
孙 膑 又得三百余字。
车前子 慢了，慢了。
孙 膑 快了，快了，姑娘你来看，这里既有祖上的《孙子兵法》，也有我自己的《孙膑兵法》。
车前子 昨日庞将军来此催问，他很是着急。
孙 膑 是呀，他盼我早日完成此书，魏王面前也好为我说话，助我早日脱离困境。
车前子 他还对我大加斥责，说我对先生伺候不周，未尽心尽力。我……
孙 膑 姑娘不必抱屈难过，我会转告庞将军，就说你该做的，能做的，样样周全。我孙膑感激涕零。我这里就接着写。
（咳嗽）
车前子 你一夜未曾安枕，还是歇息去吧。
孙 膑 你方才不是说写慢了么？
车前子 先生的身体也要紧。
孙 膑 姑娘，庞将军着急，你着急，你哪里知道，我比你们还要着急十分呢。
车前子 先生，你急什么？
孙 膑 这书么，是为庞将军写，是为我自己而写，也是为姑娘你而写。
车前子 为我而写？
孙 膑 是呀，书成之日，便是大家轻松之时。
车前子 哎呀先生，你这样紧赶慢赶，一旦书成之日，便是，便是……
孙 膑 便是怎样？
车前子 先生你，你这人为什么要这样好啊！
孙 膑 做好人也做错了吗？车前子！你，你，你究竟有何话说？
（咳血）
车前子 （大惊）血！哎呀，你写不得了！
孙 膑 一时急火攻心，不妨事的。
车前子 我，我与你实说了吧！一旦书成之日，便是你杀身之时！
孙 膑 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车前子 先生呀先生，你平日这个法那个法，单单识不破朝中文武明争暗斗之法；这个计那个计，偏偏识不破小人的诡计。你自来魏国所遇之事，桩桩件件无一不是那庞涓设下的圈套。
孙 膑 车前子，你背后谤主，是为不义也！
车前子 他庞涓卖友，更为不义。
孙 膑 你有何凭证？
车前子 凭证？（山东话）孙二爷，俺这儿有礼了。
孙 膑 这声音形态好熟悉呀。是了，你，你就是那下书人？吴，吴……
车前子 无此人。就是压根儿没有这个人。你写的回书我交与了庞涓。庞涓又交与了大王。大王这才要将你烹杀。
孙 膑 ……果然，果然是他？我来问你，那庞涓既然容不得我，为何又要冒死求情，留我一条性命？
车前子 孙先生你好蠢啊！——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说蠢，要说大意。
孙 膑 不妨事。看来我是有蛮蠢。你接着讲。
车前子 那庞涓冒死求情，一则可在你面前落个为朋友的好名声，二则将你弄得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只好听从他的摆布，将你祖上的兵法和你自己的兵书，一并写将出来据为已有。
孙 膑 你是如何晓得如此详尽？
车前子 本来我也不明白庞涓的心机。直到前几日，他找我前去打探你修简之事，他与魏王、申哥儿一起议论，我才听了个明明白白。只等你修成兵书，便送你去那地狱之门。
孙 膑 嘿，嘿，如此看来，写是死，不写也是死；快写快死，慢写慢死。既然都是死，庞涓，这兵书你也休想到手。来，来，来，取火来！
车前子 你要火做什么？
孙 膑 我要将这修成的兵书，一把火烧了！
车前子 这，这都是先生的心血啊。
孙 膑 连性命都保不住，还顾及什么心血？烧了，烧了。
（车前子端来火盆，开始烧简，又不忍下手。）
孙 膑 （故作轻松）你怎么浑身颤抖？想必是冷了。来，来，放肆烧。烤了前胸烤后背，几多暖和，好暖和哟！
（唱）火烤通体暖，
心伤五内寒。
眼看着这青烟一缕缕，
俱都是点点心血凝笔端。
庞涓呀庞涓，
笼中困兽犹知斗，
我怎能让你步步占机先？
孙家的兵法字字珠玑，
精深奥妙造化无限，
又怎能让你巧取豪夺独享机玄？
一把火烧尽了你的如意盘算，
一把火燃起我意志弥坚。
我已是生死界上走了一转，
还有何惧还有何难？
打起精神重抖擞，
高低胜负再周旋。
车前子 简虽烧了，还要想个脱身之计。
孙 膑 我要让他既拿不到兵书，一时又不能杀我……
车前子 是呀，快快想个脱身之计。
孙 膑 现成得很，我，假装疯魔。
车前子 装疯？好倒是好，只是你会么？
孙 膑 这倒要请教姑娘。
车前子 这疯子呀，有文疯子和武疯子之分。
孙 膑 何谓武疯子？
车前子 动手动脚，摔东西打人。
孙 膑 不好。还是文疯子吧。
车前子 文疯子么，喜怒无常，行为怪诞……
孙 膑 我明白了。（略一调理情绪）哎呀，月亮粑粑，我要吃。
嘻嘻……哎哟，何得了啰，月亮被天狗吃了。呜呜……我学得像么？
车前子 像倒也还像，只怕瞒不过庞涓。我们演疯子，最要紧的是一双眼睛。（示范）直勾勾，白瘆瘆，一下子火辣辣，一下子冷冰冰。
（孙膑揣摩，眼睛直视前方。车前子越看越害怕。）
车前子 你莫吓我了！
（孙膑大笑，笑声变得越来越凄厉。）
（灯暗。有人惊呼：“孙先生疯了！孙先生疯了！”）
（幕后合唱：）
一双黑白分明眼，
拨开云翳看了然。）
第七场 归齐
（猪圈附近。魏惠王、太子申、庞涓面对夹在猪群中的孙膑不胜慨叹。）
庞 涓 好惨呀好惨。
魏惠王 可叹呀可叹。
太子申 好玩呀好玩。
魏惠王 庞将军，这孙膑诡计多端，只怕他是装疯。
庞 涓 我自有道理。车前子，取猪食来。
（车前子取来木桶，庞涓舀猪食试探孙膑。孙膑夹在猪群中争食。车前子不忍目睹。）
车前子 （唱）他好惨——
全不顾一丝儿体面，
半点儿庄严。
与猪犬相伴，
只学兽语不吐人言。
虽说是大丈夫能曲能展，
个中苦楚好难言。
车前子一定要救先生，
归故里，酬志愿，
留得豪气薄云天。
太子申 好了，好了，莫作孽了，孙膑已是个废人，不如一刀，让他死个痛快。
魏惠王 杀了算了。
车前子 大王，只怕是杀不得。他虽是疯魔，尚可延医救治。若是杀了，他一肚子兵书不也就带走了么？
太子申 要你来逞什么能干，未必庞将军不晓得其中的利害？
庞 涓 大王，为取得兵书，恳请大王准许延医救治。
魏惠王 快找宫中最好的太医。
庞 涓 车前子好生照料，严加看守。
（魏惠王、太子申、庞涓下。车前子扶起孙膑。雷声隐隐。）
车前子 先生，你还好么？你怎么不说话？你，难道，难道真的疯了么？……你流泪了，流泪了。这就好了，疯子是不会流泪的。
（雷声大作。孙膑呕吐。放声大哭。）
孙 膑 （唱）泪如豪雨，
泪如豪雨，
难洗奇耻得宽余。
呼天抢地，
个中苦楚有谁知？
车前子 （唱）自有人知，
自有人知。
先生是大智大勇，
放得下，提得起，
大丈夫能伸又能屈。
孙 膑 （唱）说什么能伸能屈，
似这样装来装去，
只怕装出个疯魔真附体。
那时节。
分不清酸甜苦辣，
辨不明南北东西。
比不出善恶美丑，
道不出真假是非。
觉不出悲和喜，
感不到饱与饥。
白眼儿看，
匆匆忙忙过往客；
黑眼儿瞧，
混混沌沌天和地。
这倒好也。
世人皆醒，
只留我独自痴迷。
偷生不易，苟且更难。如今虽然瞒过庞涓，也不是长久之计。
车前子 是呀，还要想法脱身，现在大梁上下都知道先生疯了，看守的人也松懈许多。趁此时机，正好溜出城去。
孙 膑 我这腿脚不便，只怕走不脱。
车前子 我早已备好快马一骑，就藏在后面墙外。你等着。
（车前子牵马上。）
车前子 先生快快上马。
孙 膑 这个——
车前子 先生快快脱下外衣。（替孙膑脱下外衣，穿在自己身上）
孙 膑 那姑娘你……
车前子 我自有道理。
孙 膑 我若弃你而去，岂不有负于你？
车前子 大丈夫成就大事业，哪里容得许多的妇人心肠？你要向庞涓多多学习。
孙 膑 姑娘，珍重了！
（孙膑叩首，车前子扶孙膑上马。抽了一鞭，孙膑疾驰而去。）
（车前子弄散发髻，以泥涂面，夹在猪群中。）
（庞涓领太医上。）
庞 涓 孙兄，太医来给你看病来了。
（车前子伏地不语。太医把脉，大异。）
太 医 孙先生这脉象，怪得很。好像是个……
车前子 （学孙膑声音）庞兄，你来了？
庞 涓 孙兄，你清醒了？
车前子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庞 涓 那修简的事还可记得？
车前子 修简？修什么简？
庞 涓 还是糊涂。我是说那兵书——
车前子 兵书？倒也写成几篇。
庞 涓 好，好，现在何处？
车前子 那几日天气寒冷，我用它生火取暖了。
（庞涓见火盆的余烬，一把抓住车前子的手。）
庞 涓 你怎么敢？——这，这是你的手？
车前子 （恢复女声）不是我的手还是哪个的手？
庞 涓 车前子？
太 医 我讲啰，何解像个女体啰。
庞 涓 那孙膑到哪里去了？
车前子 到他该去的地方去了。
庞 涓 （对兵士与太医）速速禀报大王，四处追捕孙膑。
（太医与士兵下。）
车前子 庞将军，我把你纠缠半天，只怕是追不上了。
庞 涓 原来是你在暗中相助孙膑，蒙骗于我。
车前子 骗过你这个大骗子，好高兴啊！（大笑）
（庞涓颓然跌坐。）
庞 涓 简烧了！人跑了！
（唱）先只说处心积虑，
步步巧藏机。
我弄巧反被巧来误，
他藏智原来智若愚。
一场空欢喜，
一着失算棋。
遭人讥议，
且恨人前还不敢提。
车前子 孙先生一走，魏国你就是头一份儿，还怕什么讥议？
庞 涓 （唱）虎放深山必定成大器，
龙归大海际会风云自有期。
天下才俊何济济，
偏与他比肩狭路争雄奇。
叹人生不易，
太费心机，
太费心机。
车前子 何必老跟自己过不去？
庞 涓 是老天和我过不去！
（唱）我与他鬼谷山上同学习，
铁铮铮俱都是七尺男儿一须眉。
天公啊！
还分什么高和低？
分什么此与彼？
茫茫天和地，
漫漫星斗移。
匆匆人海客，
偏偏此时此地面面相对又各藏机。
恨不得脑后多长一只眼，
恨不得心生八瓣辨毫厘。
一张脸要当作几张用，
一张嘴翻来覆去两片皮。
夜来强睁一只眼，
日来捻断几根须。
似这等神魂颠倒，
风声鹤唳常戚戚，
只落得精疲力竭，
力竭精疲。
车前子 你确实玩累了。
庞 涓 （猛然醒悟）住口，你是甚等样人，容得你来劝解讥诮？
（拔剑）
车前子 想我演戏演到如此境界，看戏看到这样的场面，虽死也无憾了。
（庞涓一剑刺去，车前子倒地。灯暗。）
（幕后合唱：
斯人归去，
芳魂依依。
寒暑过，星斗移，
沙场上再见高低。）
第八场 设伏
（若干年后。战场。时空自由，最后落在马陵道。）
（金鼓齐鸣，人喊马嘶。孙腺内唱，“车轮儿飞动”，孙膑乘车上，气宇轩昂，须发皆白。
孙 膑 （唱）旌旗猎猎马嘶风。
人老也，岁月何倥愡。
数尽枯荣。
皓首霜打白，
黄沙血染红。
浮云终散去，
落日照弯弓。
停下，停下。
（车夫停车。）
孙 膑 小二哥，这一路紧赶慢赶，你想必是累了。
车 夫 你老人家怪轻的，一点儿也不累。
孙 膑 平日在人前，难免要端个军师的架子，此刻就你我二人，让我在这泥地上爬上两个来回。（伏地爬行）
车 夫 你老人家莫爬啰，看起来心痛呢。
孙 膑 许久未爬，人又老了，爬不动了。
车 夫 （扶孙膑上车坐定）这一回庞涓落在你老人家手里，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孙 膑 如今是两国交兵，只图出气报仇，就会气迷心窍，要误大事的。
车 夫 那你老人家说，庞涓会一路追来不？
孙 膑 必追无疑。来呀！
小 校 （上）参见军师。
孙 膑 传令下去，将军中伙灶减去五万。
车 夫 慢着，军师，把灶减了，让大家到哪里做饭去？
孙 膑 减去伙灶，造成我军溃退假象，乃是诱敌深入之法。速速去吧。
小 校 得令！（下）
（此表演区灯暗。另一表演区灯亮。庞涓与太子申策马上。太子申已是中年。庞涓也老态显露。）
庞 涓 （唱）放马飞纵，
三军浩荡声震苍穹。
了恩怨，显智勇，
一役毕其功，
一役毕其功。
军 士 （上）报！齐军减灶五万，辎重狼藉遍野，望风而逃！
庞 涓 好，好，好！追杀者！
（金鼓，一片杀声。灯暗。）
（孙膑处灯亮。小校上。）
小 校 报，魏军追杀来了！
孙 膑 再令减去三万伙灶。
小 校 军师，不是小的多嘴，这把戏不可久玩，那庞涓难免看出破绽。
孙 膑 若是别人，我就不会久玩，正因为他是庞涓。而他的对手又是我，此时此刻，他就是那扑火的灯蛾。你且往下看！
（此处灯暗。另一处灯亮。庞涓与太子申策马而行。）
军 士 （上）报！齐军又减去三万火灶。我军所向无敌。
庞 涓 好得很！穷追不舍！
太子申 慢！庞将军，齐军连连减灶，其中必定有诈！
庞 涓 分明是齐军怯弱，不敢应战。我正好风卷残云，一路掩杀过去，了结齐魏积恨。
太子申 将军呀，此次伐齐，我国是倾其所有而动。如若有个闪失，我魏国将从此一落千丈！
庞 涓 太子！
（唱）休做窝囊种，
宿仇相见两眼红。
太子申 （唱）社稷为重，
莫将恩怨障双瞳。
一失策输光赌尽，
到那时悔恨无穷，
悔恨无穷！
庞 涓 （态近癫狂）此次若放走孙膑，那才是悔恨无穷，听了，去辎重粮草，轻装追杀！
（灯暗。另一处灯亮。小校上。）
小 校 报！魏军抛弃辎重粮草，一路追杀而来。
车 夫 他中了我们军师的减灶之计了！啊伙！
孙 膑 车怎么停下了？
车 夫 倒地大树挡住去路。
孙 膑 （眺望）果然倒了好些大树。哎呀，这密林深沟，倒让我想起鬼谷山下，与庞涓挥泪一别的情景来了。树也是生得这么密，长得这样高……
车 夫 昨晚一场大风，这些根基浅的，树干细的，好出头的，就这么吹倒了。
孙 膑 啊，就是这样倒了！小二哥，这倒地大树，倒也成了天然屏障，这叫什么所在？
车 夫 此地名叫马陵道。
孙 膑 马陵道！就在此设下埋伏！
（车夫推孙膑下场。另一侧，庞涓与太子申上。杀声四起。魏军死伤无数。庞涓左冲右突，难杀出重围。）
庞 涓 中计了！中计了！
太子申 庞涓，误国呀！
庞 涓 与我杀开血路，冲了出去！
军 士 （上）秉大将军，前面倒地大树拦路，行进艰难。
庞 涓 倒地大树？这，这居然应在我的身上了！孙膑，你快快出来答话！
（孙膑内应：“来也！”车夫推孙膑上。）
孙 膑 （唱）庞将军别来无恙？
今日相逢在沙场。
你我的恩怨从此了，
谈兵论艺再辩短长。
庞 涓 （唱）又何必虚情假意将我诳，
胜我庞涓是上苍。
孙 膑 庞将军，祖上的《孙子兵法》我已修完。我自己的《孙膑兵法》也已成篇。今日马陵之战，我所应用的减灶之法，尚未收在其内。你我何不以兵家对兵家，丈夫对丈夫，将此战例之成败，剖析切磋一番，以示后人？
庞 涓 住口！要杀要剐，听凭于你。绝不任你妄加羞辱！
孙 膑 庞将军，你若真心钟爱兵学，就可抛弃一时的荣辱。
庞 涓 罢！
（念）一剑了结生死账，
成就尔曹把名扬。
（刎颈而死。）
孙 膑 庞兄！
太子申 将军！
（唱）社稷从此多扰攘。
孙 膑 （唱）用兵斗智从此少同行。
（仿佛出现奇迹，孙膑从车上站立起来，俯视着庞涓。）
（幕后合唱：
从来多少兴亡事，
看取萧森古战场。）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