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记(湘剧)

时 代 汉代
人 物 朱买臣 崔氏 张别古
张妪 唐大姑 张员外
张大 张大妻 张二
报录人 地保 四青衣
第一场 前 逼 
［朱买臣家。
［朱买臣上。
朱买臣 （念）
穷则穷到底，
一贫如水洗。
空作《送穷文》，
送穷穷不去。
唉，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偏遇打头风，昨日上街卖柴，偏遇熟人赊去，说好今日送钱到我家，怎么这时还不见来？唉，他那知我等米下锅啊！（远望）怎么还不送钱来？（望见崔氏）哎呀，我家娘子回来了，只怕又是一场吵闹。我权且躲她一躲。（虚下）
崔 氏 （内声）多谢了！少陪了！哈哈哈……（上）多承唐大姑，提醒梦中人。这下，我就有了出头之日啊！
（唱《驻云飞》）
连遭困穷，
缺衣少食怎过冬？
痴汉全无用，
负我如花容，
青春都葬送。
多亏得唐大姑，
三言两语，
唤醒黄粱梦，
各奔前程各西东（重句）。
［崔氏进门，朱买臣出。
朱买臣 方才偷窥娘子，欢容笑脸，想必不会与我吵闹了，待我进去。（进门）娘子，卑人礼到。
崔 氏 一不是年，二不是节，哪来的许多礼？真是抱鸡婆屎多，穷人子礼多，瘦狗子筋多！
朱买臣 夫妻相敬如宾，古之常礼。
崔 氏 常礼不常礼，我只要油盐和柴米！
朱买臣 昨日挑柴上街，被一熟人赊去，言定今日送钱来的。
崔 氏 哦！别人赊了你的柴，你怎么又不去别人那里赊点米？
朱买臣 娘子，昨晚还剩了点饭，加点水，加点菜，煮成菜粥，权且充饥。
崔 氏 呸！昨晚那点剩饭，我拿来当早餐还少了，快拿米来我煮午饭！
朱买臣 娘子倒要煮午饭，卑人早餐还未用呢。
崔 氏 放你的臭狗屁！你吃不吃早饭，干我甚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难道要把老娘饿死不成？
朱买臣 不敢，但求娘子忍耐一时，柴钱送来，卑人就去买米。
崔 氏 像这样吃了上顿无下顿，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朱买臣 耐烦挨过残冬，到明春，卑人也许功名有望。
崔 氏 你还想做官哪，做你娘清秋梦！你还想做官，做你的娘的饕老官，啄木官，庙里的泥判官！喋、蝶、喋，他这个样儿，还想做官啊！
（唱《江头金桂》）
我和你把孽缘缔，
遇着你穷酸饿鬼，
终日里受尽寒饥，
每日里守着几本书，
哼哼唧唧，
思量怎有出头时。
朱买臣 太公八十遇文王，我辈岂是蓬蒿人。
崔 氏 蓬蒿人不蓬蒿人，我扯烂你的破头巾！（扯朱头巾丢地）
朱买臣 （赶忙拾起，掸灰）好呀，你扯烂我的破头巾，想是要换乌纱帽了。
崔 氏 朱买臣，醒来说话！
（接唱）
梦魇痴语！
纵然遍地乌纱，
怕只怕轮不到你。
哎呀，天哪
教我如何挨得到底（重句）
朱买臣 （唱前腔）
这一瓜一蒂，
一瓜一蒂，
贫富相倚，
有道是海晏河清，
圣明时自有遭际，
我十载辛劳，
修下这万言长策，
治国安邦扶社稷。
劝娘子切莫性急，
得遇机缘，
我酬你凤冠霞帔。
崔 氏 哼，三十不豪，四十不富，过了五十，你只有寻死路！
（接唱）
你胡思乱想，百无一理。
说什么万言长策，
不过是一堆废纸！
眼看你年近半百，
毫无出息，
定作那沟渠饿鬼，
朱买臣！老娘跟着你，苦楚都受尽了！
朱买臣 苦了娘子，卑人若有寸进，自当酬报。
崔 氏 呸！你还把空头话来哄我？朱买臣，今天，老娘不信你这些鬼话了！
（接唱）
你快与我发落，
快与我安置。
朱买臣 什么叫发落？怎么安置？
崔 氏 发落，安置你都不晓得呀？
（接唱）
我求你施恻隐，
赏我一条逃生计（重句）
朱买臣 哎呀娘子，你越说卑人越糊涂了。
崔 氏 你装糊涂！来来来，这有一支笔，一张纸，你与我写四个字儿！
朱买臣 四个什么字？
崔 氏 休妻另嫁！
朱买臣 什么，你要我写休书？
崔 氏 正是写休书！
（唱前腔）
你把休书写起，
休书写起，
朱买臣 难道不怕旁人耻笑？
崔 氏 （接唱）
都只为难耐这寒与饥，
那顾得旁人笑耻。
朱买臣 你看她、她、她连羞耻都不顾了！娘子，你可知休妻条律？
崔 氏 倒也不知。
朱买臣 娘子呀！
（接唱）
休妻条律，
休妻条律你不知，
休妻的，要犯那七出之一，
你今无过犯，
这休书，
你叫我从何写起（重句）？
崔 氏 哦，不犯七出之条，你就不会写？
朱买臣 不会写。
崔 氏 老娘教导于你。
朱买臣 不道娘子会写？
崔 氏 我说，你写！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推朱）你与我坐下！（递笔）写呀！
（稍顿）立休书字人朱买臣，家住烂
柯山下，砍樵度日，养妻不活——
朱买臣 哪个养妻不活？
崔 氏 拿米来！
朱买臣 （无奈）好、好、好，就算养妻不活。
崔 氏 写！养妻不活，休妻另嫁。自休之后，钢刀劈竹，一劈两开：朽木搭桥，一踩两断；浪打沙洲，呸，永不回头！
朱买臣 （照写后再看）哎呀好厉害！娘子，你敢莫早就起了意了？
崔 氏 （接唱）
非我起意（重句），
实实难耐寒与饥。
这破房难避风和雨，
家无隔宿粮，
身无二重衣，
不甘冻饿死沟渠（重句）。
朱买臣 （接唱）
娘子休气，
你休要生气，
我与你二十年结发夫妻。
想当初家道还殷实，
我和你百般和美，
我和你共挽同心结，
我和你共饮合欢杯，
我和你对镜理云鬓，
我和你携手入罗帏，
当年的恩爱你怎忘记？
你、你、你——
居然逼我写休书（重句）。
崔 氏 （接唱）
提起当年我更有气，
怪爹爹是个瞎眼的！
他说你读书有见识，
日后必定有发迹。
谁知你生计全不理，
终朝手捧几本书，
饥来当不得食，
寒来当不得衣。
可怜我头上那有珠围翠，
身上那有锦绣衣？
更无有珍羞美味，
只有这淡饭黄
坐吃山空家业如水洗，
落得个烂柯山下采蕨薇。
你若念当年夫妻义，
只求你开笼放雀，
与我一条生计。
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限来时各自飞（重句）
朱买臣 （递休书）拿去。
崔 氏 缺少一件。
朱买臣 什么？
崔 氏 手模迹印。
朱买臣 什么，你、你、你还要手模迹印？
崔 氏 官凭文书私凭印，自然是要的。
朱买臣 那我就不得打！
崔 氏 要打，要打！
朱买臣 娘子，你今年多大年纪？
崔 氏 三十六岁！
朱买臣 你还记得呀！
（唱《前腔》）
半老徐娘，
你半老徐娘，
有何人再来要你？
崔 氏 （接唱）
不劳忧虑，
天无绝人之路，
必定有方相周济。
说什么徐娘半老，
老娘我丰韵犹存。
只要这，头上有戴的，
身上有穿的，
薄施脂粉，淡扫蛾眉，
依然是千娇百媚，
还少那富贵之家相匹配（重句）。
朱买臣 你是铁了心？
崔 氏 早就铁了心。
朱买臣 这手模迹印，我是不得打的。
崔 氏 你敢说三个不打？
朱买臣 三个不敢说，总总是不打的。
崔 氏 好呀！
（唱《前腔》）
岂有此理，
你全无道理。
你与老娘来拗起，
我每日从早吵到晚，
从夜吵到明，
叫你无宁时。
朱买臣 我到山里砍樵去。
崔 氏 （接唱）
我在这烂柯山下，
百般叫骂；
山前山后，
四处哭诉，
我道你养妻不活，弃妻不理，
逼我倚门卖笑，
供你食和衣。
朱买臣 哎呀呀，你怎么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崔 氏 （接唱）
明知无生理，
何必苦凌逼，
与你一同饥寒死？
你既不顾我生计，
我何须与你留面皮。
慢说是讲——
朱买臣 你还要怎样？
崔 氏 （接唱）
我就是偷人养汉，
也是你逼的！
劝你打下手模印，
做一个好离好散，
免我在人前说是非（重句）。
朱买臣 （气的浑身颤抖，一咬牙）好，我打！
［朱买臣按手印，气倒椅上。
［张别古喊上。
张别古 朱相公，朱相公！我给你带了柴钱来了，开门啊！
崔 氏 听，他与你送柴钱来了，还不快去买米。
朱买臣 娘子，你不……
崔 氏 快去啥！（推朱出门，关门上闩）
朱买臣 娘子你这是——
崔 氏 买了米再回来！
张别古 怎么吵起来了？
朱买臣 唉，多谢送柴钱来，我买米去。（接钱下）
张别古 这个妇人，天天吵，夜夜闹，亏了朱相公，怎么受得了哟！（摇头叹气下）
崔 氏 （兴奋地展看休书）这下好了，老娘改嫁，改得成了！我还要托唐大姑做媒去。嘿嘿，嫁人去罗！
［开门，笑下。
第二场 后 逼
 
［唐大姑上。
唐大姑 （念）
每日忙忙走，
为的身和口。
有的说得无，
无的说得有。
大娘子开门。
［崔氏闻声上。
崔 氏 是哪一个？（开门）啊，是大姑来了，快请进。
唐大姑 朱相公呢？
崔 氏 上山砍樵去了。
唐大姑 哎呀呀，这大的风雪，他也去了？
崔 氏 去了。大姑请坐。
唐大姑 大娘子，我为你送喜来了。
崔 氏 此话怎讲？
唐大姑 张家庄张员外，去年安人亡故，今年清明扫墓时节，在烂柯山下，见了大娘子一面，总叹息好朵鲜花，偏偏插在牛粪上，我去张家，与你说合，张员外一说便肯，只有一件，今日就要过门。
崔 氏 为何这样性急？
唐大姑 不消说得，这是十两纹银。（递红包）
崔 氏 什么，十两银子，就算财礼？
唐大姑 你看你罗，张员外是明媒正娶，进门就是安人，一家的主母，当家理事，他的家财就在你掌握之中，你又没有娘屋人，要了彩礼，未必又原轿抬回张家？这十两银子，乃是把与朱相公，也算是个了断，难道你还嫌少不成？
崔 氏 把与那穷酸？三两五两也够了。只是——（看身上）
唐大姑 我唐大姑做事，最是老成，喏！（递包袱）这包内钗环首饰，上轿衣裙，胭脂水粉，罗袜绣鞋，件件俱全，快去梳妆打扮，少时花轿就要到了。
崔 氏 多谢大姑费心。（进内）
唐大姑 你要放快些，免得朱相公回来，又费唇舌。
［朱买臣上。
朱买臣 （唱《桦揪儿》）
朔风似箭白雪飞，
待采樵山径路迷。
颤兢兢挣挫得三五步，
滑溜溜跌倒在荆棘里。
莫奈何把家归。
无柴无米，
难免这一场怄气。
我还是到张家躲躲寒风……（欲行又止）哎，自己家门，总是要回的，多听几句空话，也就是了。（进门见唐大姑）咦，你是何人？
唐大姑 我是烂柯山前的唐大姑。
朱买臣 啊……你就是那媒婆唐大姑？你到我家何事？
唐大姑 自然是有事才来的。
朱买臣 嗳，我有家有室，却无儿女，你这媒婆会有什么事？
唐大姑 朱相公呃，你还有什么家室？你不是把大娘子休了吗？
朱买臣 那有此事！
唐大姑 朱相公呃，常言道真人面前莫说假话，真菩萨面前莫烧假香。喋，你写的休书在我手中，你还赖得脱么？
朱买臣 那是我与娘子争吵了几句，写了来气她，作不得数的。
唐大姑 白纸黑字，手模迹印，还作不得数？
朱买臣 就算作数，我也不用你来做媒。
唐大姑 我不是与朱相公做媒，是与你道喜的。
朱买臣 道什么喜？
唐大姑 大娘子要我将这个红包把你。（递红包）
朱买臣 哦！（自语）我明白了，那天吵了一场，夫妻未曾和好，我家娘子想是不好转脸，捡块石头，包张红纸，想哄我一笑而和解，好乖巧的娘子！（接红包）果然包了块石头，待我收下。（揣入怀中）
唐大姑 朱相公，怎么不打开看看？
朱买臣 看它则甚，我家娘子呢？
唐大姑 她在房里，要你看了这个包包儿，她才与你说话。
朱买臣 哦，待我看来。（掏包，打开，惊）当真是银子，这是那里来的银子？
唐大姑 是崔氏大娘的聘礼银子。少时，她就是张员外的安人了。
朱买臣 岂有此礼！这号银子我不要，拿去！
［朱买臣掷银与唐大姑，唐笑接。
唐在姑 你不要，我就多谢了。
朱买臣 岂有此理！
（唱）
岂有此礼，
你全无道理！
何人敢娶士人妻？
告到官前去，
连你也没个便宜。
唐在姑 （接唱）
告到官前
你跪东，我跪西，
你有来言，我有答语，
你有状词，我有休书。
官凭文书私凭印，
这手模迹印不是假的。
朱买臣 你、你、你——我不与你说了，等我家娘子出来，和你辩理。
唐大姑 什么你家娘子！有请张家安人出堂。
［崔氏换装上。
崔 氏 朱买臣，你这穷酸——
唐大姑 （拦住）安人，今日是喜期，不要生气。
崔 氏 说得有理。（以温和的口气）朱相公！
朱买臣 本等。
崔 氏 朱老爷
朱买臣 也差不远。
崔 氏 难道要我叫你做朱皇帝不成！
朱买臣 这就犯上了。崔氏，看你这个样儿，想是铁了心？
崔 氏 铁了心！
朱买臣 你不要后悔，不要后悔啊！
（唱）
男儿胸有凌云志，
腹藏万卷书，
有一日时来运转，
高官任做，骏马任骑。
犹恐你后悔不及，
后悔不及。
崔 氏 （接唱）
但愿你时来运转，
我崔氏登门贺喜。
唐大姑 （接唱）
那时节，我为媒，
另娶一房年少妻。
崔 氏 （接唱）
到那时，是我时运低，
我也怪不得你。
但求你为官之人，
福大量大，
今日里高抬贵手，
免使我身丧沟渠（重句）。
［内鼓乐声，张别古夫妻闻声上。
张别古 这是那一家办喜事啊？
唐大姑 花轿到了，请安人上轿。
崔 氏 朱买臣，少陪了。
朱买臣 你当真要嫁？
崔 氏 当真要嫁。
朱买臣 果然要嫁？
崔 氏 果然要嫁。
朱买臣 我不许你出这个门。
崔 氏 谁敢阻拦！
朱买臣 这是我朱家，我不许你走！
（扯住崔氏）
崔 氏 说是你要与我撒手，撒手！
［崔氏推朱买臣倒地。
［唐大姑急扶崔氏下。
［张别古夫妇急忙扶起朱买臣。
张别古 世上竟有这样的妇人！
张 妪 朱相公，不是老身多嘴，从你搬家来这烂柯山下，几年来那有个安宁日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唉，就是我们做邻舍的，听也听烦了，这样的妇人，去了也就去了，你还想她做什么？
朱买臣 毕竟是结发夫妻……
张别古 她不念结发夫妻，你念什么？依我说，你一人做，一人吃，省了好多开销，还落个耳根清静，乐得安安逸逸读书，有何不可。
张 妪 缝补浆洗的事儿，老身帮做代劳。
张别古 是吓，从此发愤攻书，求个上进，大丈何患无妻？
张 妪 我家熬了滚热的稀饭，快去喝两碗挡挡风寒。
张别古 走啊！
朱买臣 多谢二老……
张别古 随我来罗！
［张别古拉朱买臣下。
［张妪代朱搭门下。
第三场 家 讧
 
［张大夫妻同上。
张 大 （念）
老年起了少年心
张大妻 （接念）
娶来一个搅家精。
官人，你那个糊涂老爹，做下这样的荒唐事，如何是好？
张 大 唉，母亲亡故，他老人家硬要续弦，做儿女的也无法阻拦。
张大妻 他要续弦，那个阻拦，总要查访查访，访个安分守纪，居家度日的妇人，才是正理，怎么讨来这样一个
婆娘啊！
（唱《驻马听》）
实难容忍，
讨来如此不贤人，
戴了银的又要金，
穿了绸的又要绫。
吃鸡嫌油腻，
吃鱼又嫌腥。
银耳燕窝买个不停。
三更要消夜，
响午不起身。
慢说是老爹难应付，
这家财也会一旦倾（重句）
张 大 唉，你轻说些，被她听见，又是一场是非。
张大妻 你这样怕她？从前你娘在世，你也没这样怕过呀！
张 大 终日吵闹，成何人家，有道说家和万事兴哪。
张大妻 有这种人在家，你还想家和？还想万事兴！二叔，请出来。
［张二上。
张 二 大嫂，何事？
张大妻 你爹讨了这样一个婆娘，
我们张家怎么得了？
张 二 我有什么法子。
张大妻 你们两兄弟呀！
（唱《前腔》）
一个痴呆，
一个懵懂！
岂不知积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
似浪推沙。
每日里吃要珍馐，
穿要绫罗纱。
纵然有万贯家财，
又经得几年胡乱花？
闻听人言，她在朱门，
也是好吃懒做败了家。
你兄弟如不设法，
我张家会变成第二个朱家。
可怜你我男小女不大，
还有小姑待嫁，
到那时，一家人，大大小小，老老
少少，男男女女，都会落得沿门叫化。
还需要劝老爹休了她，（重句）
张员外 （内声）嗯哼！
张 大 老爹来了，你快回房去。
张大妻 你兄弟还是没有主意？
张 二 大嫂先进去我与大哥，察言观色，看爹爹心意如何。
张大妻 唉！
［张大妻下。张员外上。
张员外 娶个俏佳人，老来也称心。只是性情傲，着意好奉承。
张大、张二 见过爹爹。
张员外 嗯，你兄弟在堂上何事？
张大、张二 等候爹爹出堂，儿等请安。
张员外 晨昏定省，为子之道。应在房外问安，为何堂上坐等？
张 二 哎呀爹爹呀！你来看，天色近午你老人家才起床，我等怎敢早晨请安，惊动你的眠睡。
张员外 哦……啊！起晚了！
张 大 爹爹，你老人家从小教导孩儿：“早起三朝当一工”，“黎明即起”，几十年如一日，如今怎么……
张员外 嗯，为父的操劳一世，晚年享享福，睡天把懒觉，你们兄弟还有话说不成？
张 大 孩儿不敢。只是有些家务事，要禀告严亲。
张员外 什么家务事？
张 大 伙房言道：老员外定下规矩，全家大小十余口，每月只有五十两银子用度。如今嘛……
张员外 怎样？
张 大 五十两只够五天的支销。
张员外 岂有此理！
张 大 有帐目在此，请爹爹查看。
（递账本）
张员外 啊？这…这…这……
张 二 爹爹，这是账房送来的：首饰铺的账单、绸缎铺的账单、南食铺的账单，请求爹爹，用哪宗银子支付？（递账单）
张员外 呀，这样多？
张 二 不多。孩儿算了一下，一共才一千五百两。
张员外 这…这…这……你二人退下！
张大、张二 是。
［二虚下。
张员外 一千五百两，一千五百两呀！
（唱《前腔》）
千金买笑，
千金买笑！
只为奉承美多娇。
日进斗金哪里有？
月出斗金怎开销？
崔 氏 （内声）员外！
张员外 哎！
崔 氏 （内声）你到哪里去了？还不来扶我起床！
张员外 哎，来了，来了！
（接唱）
叫我怎舍如花貌，
忍叫她布衣蔬食度终朝？
钱难舍，无钱难如娇妻愿，
妻难舍，怎舍得这百媚千娇。
左难，右难，难坏了我——
崔 氏 （内声）员外！
张员外 哎！
（接唱）
我只有好言劝好言告，
苦劝她省些花销，
省些花销。
崔 氏 （内声）员外，你怎么还不来呀！
张员外 来了！来了！
［张员外急下。张大、张二出。
张 大 兄弟，看见了么？
张 二 这如何是好？
张 大 ……
［张大妻上。
张大妻 怎么样？
张 大 唉！
张 二 嗯！
张大妻 好啊，你们弟兄一个抽声，一个叹气，我倒有个主意。
张 大 你有什么妙计？
张大妻 我呀，带起崽女回娘家去，做一个眼不见为净！
张 大 那是什么主意？
张 二 有了，大嫂，你不要回娘家去。哥哥这几天到店里去打点生意，我带了你弟媳去岳父家，让这些讨钱的，天天来找我老爹，看他天天出银子，心痛不心痛！
张 大 说得有理！
张大妻 那你兄弟就快走！我在家里装聋作哑，看老头子怎么打发！
张大、张二 好！
［分下。
第四场 饯 别 
［张别古背包袱与朱买臣同上。
张别古 （唱《菊花新》）
阳春烟景物华新，
朱买臣 （接唱）
挨过残冬又逢春。
朱买臣 （接唱）
送贤弟踏上阳关道，
朱买臣 （接唱）
辞别兄长去求名。
这几月，多承兄嫂相怜悯，
义结金兰胜亲兄。
张别古 （接唱）
我小小货郎成何用，
不过是近邻胜远亲。
朱买臣 来此十里长亭，兄长不必远送，小弟就此拜别。
张别古 且慢！你我在长亭小坐片刻，等候你嫂嫂。
朱买臣 嫂嫂究竟到何处去了？
张别古 你的盘川太少，我叫你嫂嫂去贷借点银两，约好长亭相候。
朱买臣 多承兄嫂相衬，小弟盘川足够到京城的，何必再去借贷。
张别古 兄弟呀！
（接唱）
钱财可壮胆，
钱财可防身。
你不比少年人，
这次不成有下次，
今生不遇有来生。
多带点川资，
你便可小住京城。
寻机缘，谋寸进，
不负你数十年囊萤映雪费苦辛。
朱买臣 （接唱）
多感兄嫂情意殷，
可比春晖暖人心。
［张妪提蓝上。
张 妪 啊，你们兄弟先到了。喏…（从蓝内取出银包）这是川资，贤弟好生收下。
朱买臣 （接银）多感嫂嫂费心。
张 妪 我还备有一壶水酒，为你饯行。（取酒摆于石上，斟酒）
张别古 好，贤弟，我先敬你一杯。
（唱《小桃红》）
一杯酒，酒满斟，
有几句良言望你听。
烂柯山下守清贫，
谁人怜才识英俊，
眼看你五旬将近，
满腹诗书未成名
闻得朝中尹大司徒，
慧眼识人，
你何不投向严门，
敛些傲气，收些痴心，
任着你万言策，三寸舌，
说动公卿。
朱买臣 （接饮，接唱）
兄长良言谨记心，
朱买臣不得功名不回程。
张 妪 （接唱）
二杯酒，满满斟，
听枝头喜鹊叫连声，
喜鹊为你传喜讯，
此去一举定成名。
朱买臣 （接饮，接唱）
托兄嫂福泽能转运，
不忘兄嫂再造恩。
张别古 （接唱）
三杯酒，满满斟，
但愿你，大鹏展翅会风云。
朱买臣 （饮酒，接唱）
买臣若能有寸进，
一重恩报九重恩。
张别古、张妪 （同唱）
我二老在这烂柯山下等，
日日夜夜盼佳音。（重句）
朱买臣 兄嫂请上，买臣就此告别！
张别古、张妪 兄弟珍重，前程远大！
［分下。
第五场 被 逐 
［张员外上。
张员外 （唱《驻云飞》）
老迈昏庸，
无端要娶美娇容，
好吃又懒做，
撒泼还撒疯。
家产将荡尽，
她还是需索无厌，
好言好语全不听，
是这等看将起来，
家业眼看化灰尘。（重句）
儿媳们快来！儿媳们快来！
［张大懒懒地上。
张 大 什么事啊？
张员外 我叫你们都来，为什么只你一个？
张 大 爹爹呀！自从你娶了……娶了……
张员外 崔氏！
张 大 是崔氏！自从你娶了崔氏啊！
（唱《前腔》）
家庭纷争。
目日夜夜哪消停？
弟兄不和睦，
妯娌生疑心
婢仆也唧哝。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俱都是乱纷纷，
一家何曾得安宁！（重句）
张员外 是吓，你要与为父拿个主意，
张 大 哦？……（喜）娘子，兄弟，你们都来呀！
［张大妻、张二急上。
张大妻、张二 什么事呀？
张 大 老爹要我们拿个主意。
张大妻 什么主意？
张 大 怎样发落崔氏。
张大妻 那就要看爹爹老子，这个婆娘你是要还是不要？
张员外 哎呀，我不要，不要了！
张大妻 那还不容易，两个山字打陀——请出！
张员外 凭媒说合，吹吹打打接起来的，怎么赶得出去？
张大妻 她从朱家怎么出来的？
张员外 休出来的。
张大妻 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啊！
张员外 哦，你是叫为父休了她？。
众 休了她！
张员外 我没有写过休书。
张 大 孩儿代你写了，你按个手印就是。
张大妻 慢些！你怎么学会写休书的？
张 大 那朱家休崔氏的休书，放在爹爹那里，我拿了来，照写一张，岂不就有了。
张员外 那个不行！朱家休书是“养妻不活”，我家怎能如此写？
张 大 我改了几个字，好吃懒做，搅家不和！
张大妻 算你聪明。
张员外 拿来我看。（接看）这倒使得。只是听说她在朱家，写了休书，也不离家，还要朱买臣供她吃喝，是我家接亲才把她接出来的。倘若我休了她，她又不走，那又怎处？
张大妻 爹爹老于呃！你老人家当真糊涂了，朱买臣读书人一个，奈她不何；我家人多势众，赶也要赶了出去！
张员外 好！待我来按个手印。（按手印）
崔 氏 （内声）员外，员外，来呀！
张员外 我……
张大妻 你叫她出来！
张员外 安人，出来！
崔 氏 （内声）天还这般早，我不出来。
张大妻 你只说来了客，请她坐席。
张员外 安人，来了贵客，请你出堂，坐席陪客呢！
崔 氏 （内声）哦，我来了！（上）什么贵客，要老娘来陪？筵席摆在哪里？
张大妻 就在这里。
崔 氏 什么？
张 大 这有张纸，你拿去看！
崔 氏 哎，有些字，老娘不认得。
张 大 我念与你听：立休书字人张百龄，家住张家庄。娶妻崔氏不贤，好吃懒做，搅家不和，甘愿休妻另嫁。自休之后，钢刀劈竹，一劈两开；朽木搭桥，一踩两断：浪打沙洲，永不回头。
崔 氏 呸！这是抄了老娘的本子。
张 大 抄也罢，不抄也罢，你与我滚！
张 二 你与我滚！
众 滚滚滚！
崔 氏 员外，你看，你看……
张员外 你不顾我，我也顾不得你了！
［张员外下。
张 大 家人们，将崔氏给我赶了出去！
［二家人，二仆妇应声上，欲动手。
张大妻 慢些，慢些！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是我张家的东西，剥了下来！
［家人、仆妇取崔氏头面，剥去外衣。
张 大 赶了出去！
［众将崔氏推下。
崔 氏 （边走边骂）没良心的！不得好死！遭雷打！遭火烧！……（声渐远）
张大妻 哈哈哈……这才消我心中恶气！
张 二 这下有安宁日子过了。
张大妻 总算老爷子还清白，要不然，我张家要倾家荡产！
张 大 后堂摆宴，全家庆贺一番！
［同下。
第六场 痴 梦 
［报录人敲锣上。
报录人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坐衙门。报喜去啊！
［报录人敲锣下。崔氏上。
崔 氏 行路错，做事差，却被旁人来笑骂。张家把我赶了出来，只好落在唐大姑家中，等她与我另找人家，天色不早，唐大姑怎么还不回来？
［崔氏出门，张望。报录人上。
报录人 哪里是烂柯山啰？……哦，这位大嫂请了。
崔 氏 想是迷失路途？
报录人 正是。请大嫂指点。
崔 氏 你问的是哪里？
报录人 烂柯山。
崔 氏 这一带都是烂柯山，不知找的是哪一家？
报录人 乃是朱府，朱大老爷的府上。
崔 氏 这一带没有朱府。
报录人 烂柯山下，没有姓朱之人？
崔 氏 有是有一个，那是个穷书生。
报录人 叫何名字？
崔 氏 名叫朱买臣。
报录人 哎呀，就是这位朱大老爷！我乃报录人，到他家报喜来的。
崔 氏 你是说朱买臣做了官？
报录人 朱大老爷上京求名，拜为本郡会嵇太守。
崔 氏 啊！……当真？
报录人 这还有假。朱大老爷来日就要荣归。
崔 氏 哦……说是你来看，喏喏喏，那一边就是朱家。
报录人 多谢指引。
［报录人下。
崔 氏 崔氏呀崔氏！想当初，若不逼他写下休书，到如今他做得官回，这个夫人，岂不是你的？好悔呀！
（唱《孝顺歌》）
形龌龊，身邋遢，
哎！
形龌龊，身邋遢，
一双眼睛只当瞎！
曾记当年我出嫁之时，爹娘敬了我一杯酒，说道一声：“女儿，在婆家做媳妇，比不得娘家做女，一来要孝敬翁姑，二来要敬重丈夫。”哎，我哪里听了半句呀！
（接唱）
好马不把双鞍配，
烈女岂嫁二夫君？
我好一似，出园菜，落地花，
出园菜，落地花，
奴被那千人耻笑万人骂。（重句）
［崔氏张望……
崔 氏 天色已晚，唐大姑还不回来，待我帮她把鸡儿赶了进去。呵叱！
［崔氏赶鸡，进屋，关门。
崔 氏 唉，我好悔呀！
（唱《前腔》）
奴命薄，夭折煞，
奴命薄，夭折煞。
衣衫褴褛人笑骂，
一个蒂结了两个瓜
一个蒂结了两个瓜。
两个瓜，两个瓜……是的呀，我与朱买臣二十载夫妻，他的情性又好，如今做了官，一定也是要夫人的。我若求他，必定收留于我，是的呀！
（接唱）
他必定相认奴家，
随他转回家，
休提当日话，
不提那当日话。
哎，一人好生寂寞何不把唐大姑的针线拿来，把这破衣也缝补缝补，来朝也好出去，看看是何光景。
［崔氏补衣。呵欠，渐渐盹睡。
［张别古、张妪扮老院。老媪引四青衣——由张大、张二、张大妻、唐太 姑扮，捧凤冠霞披上。
老 院 （念）是梦原非梦，
老 媪 （接念）当真不是真。
四青衣 啊！
老 院 （接念）到此休喝道，
老 媪 （接念）上前叫开门。
众 开门！
崔 氏 啊！……
（唱《大红袍》）
是何人深夜喧沸，
为什么敲打柴扉？
老院、老媪 开门哪！
崔 氏 （接唱）
这叫门的声音，
为什么如此耳热？
老院、老媪 夫人，请开门！
崔 氏 （接唱）
听声声口叫夫人，
却缘何没有老爷？
你那里叫得费唇舌，
我这里听得不明白！
老 院 夫人哪！
（接唱）
你那里说了又说，
我这里歇了又歇。
老 媪 （接唱）
夫人啊，休要心怯，
开门一看，
便知明白，便知明白。
崔 氏 是吓，开门一看，使知明白。待我来开门。
［崔氏开门，众拥入，下跪，崔氏亦吓得跪下。
［老院，老媪扶起崔氏。
老院、老媪 夫人请起。
［众同起。
崔 氏 你叫哪个做夫人？
老 院 你就是夫人。
崔 氏 哪个叫你来的？
老 院 奉朱老爷之命，前来迎接夫人。
崔 氏 当真？
老 院 当真。
崔 氏 果然？
老 晓 果然。
崔 氏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老 院 都是来迎接夫人的。
崔 氏 那我管不管得着他们？
老 院 管得着。
崔 氏 当真？
老 院 当真。
崔 氏 那……你们都给我跪下！
［众跪下，崔氏惊看。
崔 氏 请起哟！
［众起。
崔 氏 跪下！
［众又跪下。崔氏甚喜。
崔 氏 起来。
［众又起来。
崔 氏 （厉声）跪下！
［众急跪。
崔 氏 哈哈哈……起——来！
［众起。
崔 氏 哈哈哈！
（接唱）
满心欢悦，
满心欢悦。
做夫人真个奇特！
老 院 （接唱）
奉了老爷命。
老 媪 （接唱）
前来迎接。
崔 氏 有劳你们。
老 院 （接唱）
小人们怎敢承谢。
老 媪 请夫人戴凤冠。
崔 氏 这是什么？
老 院 这是凤冠。
崔 氏 哪个戴的？
老 院 夫人戴的。
［老院送凤冠与崔氏。
崔 氏 好凤冠，好凤冠呀！哈哈哈……
（接唱）
这凤冠白如雪，
穿珠点翠。
老 媪 请夫人穿霞帔。
崔 氏 这又是什么？
老 媪 这是霞帔。
崔 氏 哪个穿的？
老 媪 夫人穿的。
［老媪送霞帔与崔氏。
崔 氏 拿了过来！好霞帔，好霞帔哟！哈哈哈…………
（接唱）
这霞帔好一似锦铺彩叠。
老 院 （接唱）
一桩桩一件件交待明白。
老 媪 （接唱）
绣幕香车，
就在门外迎接。
崔 氏 好呀！站开些！站远些！等夫人戴凤冠！哈哈哈……站远些，站开些，等夫人穿霞帔！哈哈哈……
（接唱）
戴凤冠，穿霞帔，
还有那绣幕香车迎接。
朱买臣呀朱买臣！
（接唱）
真个是知痛着热，
知痛着热。
［张员外持斧上。
张员外 崔氏，你这贱人！
［老院等人暗下。
崔 氏 （接唱）
见一人持利斧白如雪，
险些儿砍杀人半截，
砍杀人半截！
张员外 还我的银子来！
崔 氏 （接唱）
你休要逞凶横来行劫！
夫人拿你到公堂，
板子打，夹棍夹，
枷号你三年六个月。
张员外 你是什么夫人，与我脱了！
崔 氏 来人，来人哪！人到哪里去了？
张员外 取了凤冠！
崔 氏 （接唱）
我只得忙把冠儿卸——
［崔氏取凤冠交与张员外。
张员外 脱了霞帔！
崔 氏 （接唱）
脱却霞帔，
留得命在我要报…报…报这冤
和孽！
报这冤和孽！
［崔氏脱霞帔与张员外。
张员外 呸！你在做梦啊！
［张员外抱凤冠，霞帔下。
崔 氏 人咧，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了？我的凤冠呢？我的霞帔呢？（手触灯，烫手，醒来）哎呀，我在此做梦哪！
（唱《尾声》）
遍身冷汗流不绝，
荣华富贵霎时灭。
只剩这破壁残灯零碎月。
待我开开门，看看门外有绣幕香车没有？
［崔氏开门，出门。如有所见。
崔 氏 他们往那厢去了？待我赶上前去。
［崔氏跌跌撞撞下。
第七场 路 遇 
［地保上。
地 保 （念）
新官要上任，
忙煞当差人，
下面听者：新任太守朱大老爷今日上任，众百姓打扫街道，准备接官啊！
［地保边喊边下。
［崔氏上。
崔 氏 好热闹啊！喂，你们到哪里去？
内 声 接官去！
崔 氏 哦，接官去，接官去，我也接官去！
（唱《步步娇》）
一夜流干千行泪，
辗转难成寐，
到如今，追悔迟。
他既做高官，
何愁他不娶美貌妻？
呸！
我与他是结发夫妻，
做夫人，做夫人我也排第一。
哪管他三妻四妾，
我也要争到首席。
接官去接官去啊！
［崔氏下。
［张别古上。
张别古 （挤上）莫挤莫挤啰，哈哈哈……
（唱《折挂令》）
买臣今朝，荣归故里，
万人空巷俱都是接官的。
只听得道锣响亮，
喝道声声好威仪！
［四青衣。地保引朱买臣乘马上。
朱买臣 （唱）
百姓们，将我迎，
倒叫我生惶愧。
地 保 这老儿，不要挤，不要挡道！
张别古 我张别古是个傲性子，你不要我挡道，我偏要挡一档道！
朱买臣 （接唱）
耳听故人声——
列开！（见张别古）
果然是恩兄至——
［朱买臣急下马，跪，张别古连忙扶起。
朱买臣 （接唱）
兄长啊！若不亏相周济，
朱买臣哪有今日？
侥幸博得一官回，
将恩见，将恩兄，
顶礼供奉起。
报答你深情厚谊！
张别古 要你报答什么，你今日做得官回，打开世上俗人眼，暖暖寒士读书心。
朱买臣 恩兄，你我一同回转烂柯山。
张别古 你骑马先行，我随后就到。
朱买臣 你我挽手同行。
地 保 我这里有匹驴儿，老人家，大人骑马。你老人家将就将就，骑驴如何？
张别古 我怕挡了你的道儿。
地 保 小人该死，有眼无珠。
张别古 我与你作耍的。牵驴来！贤弟，请上马。
朱买臣 开道！
［同下。
第八场 覆水
 
［崔氏上，一路扑捉蜻蜒。
崔 氏 哈哈哈……
（唱《江儿水》）
远远听，喝道声声，
遥遥望，飘飘彩旗。
盼轩车我盼了半日，
闹垓垓，挨挤挤，
人儿多如蚁，
这样多的人，我挨挤不上。呸！朱买臣做了官，难道我就叫不得他了？朱买臣，朱—买—臣！
［地保急上。
地 保 呔！大胆妇人，大人的名讳都是你叫得的？
崔 氏 哈哈哈……
（唱）
高声叫，都是惹是非？
地 保 休要装痴作呆。
崔 氏 （接唱）
一非是装痴作呆。
地 保 想是求些衣食？
崔 氏 （接唱）
二非是求衣化食。
你若是带奴去见老爷，
奴有重礼来谢你，来谢你。
地 保 疯疯癫癫，想是讨打！
崔 氏 谁人敢打，哪个敢打？哈哈哈……闪开！闪开！
地 保 去不得，去不得！
［地保左拦右阻，崔氏闹嚷时，众青衣、张别古引朱买臣上。
朱买臣 吓，地保！
（唱《雁儿落》）
因甚的喧哗失仪？
官家规矩全不知。
官来休出声，
马到须回避。
你敢藐视，爷的板子打不得你，打不得你？
地 保 禀老爷，一个疯癫之妇，求见老爷。
张别古 待我看来。（见崔氏）唉，不见也罢！
朱买臣 却是何人？
张别古 崔氏。
朱买臣 不道是崔氏？列开！打坐下来。叫那妇人上前答话。
地 保 老爷叫你上前答话。
崔 氏 哎呀，老爷呀！……
朱买臣 崔氏，你有何面目见我？
崔 氏 喂呀，老爷呀！
（唱《侥侥令》）
与君家暂时别离，
怎知奴身受苦楚？
你本是读书之人，
福大量大，
宰相肚里好撑船。
休再记从前言语，
我向你陪小心，
低头拜，来接你。（重句）
朱买臣 （唱《收江南》）
俺年来，值数奇，
俺年来，值数奇。
攻经史，读诗书，
隐迹山中效采薇。
你似杨花东复西，
甚癫狂，逐风飞。
崔 氏 老爷呀！
（唱《园林好》）
虽说是奴的不是，
二十载尝尽了黄连滋味。
一朝身荣贵，
不认结发妻。
落花有意随流水，
归燕无心恋坠泥。（重句）
朱买臣 （唱《收江南》）
笑娘行，福份低，
笑娘行，福份低。
做夫人轮不到你。
实指望夫唱妇随，
举案齐眉，
自有日绣阁香闺，
翠绕珠围。
谁知你中道撇离，
反与他人共枕席。（重句）
崔 氏 （唱崔园林好》）
蔡泽妻，曾逼离，
苏秦妻，不下机，
到后来都受凤冠与霞帔。
亲结发，望收回。（重旬）
朱买臣 （唱《沽美酒》）
收字儿休说起，
归字儿莫再提。
我也曾凄凄惨惨双流泪，
我也曾千言万语来劝慰，
求你，阻你，
指望你回心转意。
来，看清水一盆与这妇人，牵马过来！
地 保 是。
［地保端水，一青衣牵马。
崔 氏 一盆水？啊，想是要我洗脸梳妆，好做夫人——
朱买臣 非也！将水在马头倾下，你能收回盆中，我也收你回去。
（接唱）
要收你，除非是，
水不落地，水不落地！
崔 氏 拿水来！
（念）
马前泼水在街心，
怎奈街心路不平。
往日将水来轻贱，
今朝一滴似千金。
［崔氏泼水，接水。
崔 氏 哎呀！……
（唱《园林好》）
落地水叫奴难收，
悔当日驷马难追！
到如今
只求你，发慈悲，
将奴收回，将奴收回。
张别古 （唱《沽美酒》）
娘行说话无志气，
说话无志气！
嫁鸡就该随鸡飞。
琵琶别抱早分离。
到今日，
凤凰岂能配山鸡？（重句）
崔 氏 （唱《清江引》）
可怜奴命遭颠沛，
进退两无计。
只想寻甜桃，
谁知是苦李。
落得个旁人骂自己，
旁人骂自己！
［崔氏急下。
地 保 禀老爷，那妇人赴水而死。
朱买臣 赏你官宝一锭，买办衣衾棺木，将这妇人葬了。
张别古 且慢！还要立下石碑一块，老汉要标写几句，刻在石上：
（念）
大路旁边一土丘，
千年埋骨不埋羞。
刊碑传与贫家妇，
宁守槽糠到白头。
［幕落。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