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下山(湘剧)

人 物 尼 姑 和 尚
尼 姑 （内［南路导板］）小尼姑——
（尼姑上。）
尼 姑 （四平调）
到如今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父剖去了青丝发。
恨爹妈他不该将我出家，
好叫人难奈这冷落生涯。
哎！（四平调）
无心念弥陀，
懒去参菩萨，
倒不如去掉这项上的念珠，
身上的袈裟，
瞒着师父把山下！
（南路散板）
瞻前顾后——
（南路夹板）
心胆怕，
山又陡，路又滑，
心儿跳，腿酸麻，
又听得乌鸦哇哇，
喜鹊喳碴，
叫得奴家心胆怕，
不知此去落谁家。
（和尚上，与尼姑相碰。）
尼 姑 阿弥陀佛，原来是—位少师父。
和 尚 阿弥陀佛，原来是—位女菩萨。请问女菩萨是打从哪座宝山发足（１）而来？
尼 姑 仙桃庵发足而来。
和 尚 下山何事？
尼 姑 下山看娘亲。
和 尚 哎呀！唗唗唗，女菩萨，有道是出家之人就不认家。
尼 姑 少师父，有道是人无父母养，这身从何来？
和 尚 这样说来，你倒是一个孝女。
尼 姑 少师父夸奖了。
和 尚 阿弥陀佛。
尼 姑 请问少师父从哪座宝山发足而来？
和 尚 哦！我从碧桃寺发足而来。
尼 姑 下山何事？
和 尚 看丈母。
尼 姑 呀呀呸！你乃出家之人，哪来的丈母？
和 尚 不是，不是，你听错了，我是说下山去看帐目的。
尼 姑 帐目？
和 尚 正是帐目。
尼 姑 令师怎么不去呢？
和 尚 师傅有恙（２），我是徒代师劳。
尼 姑 这样看来，少师父你还是个孝徒。
和 尚 包涵，包涵。
尼 姑 少师父，请来分手。
和 尚 喂，我们才讲得两句话，怎么就要分手呢？
尼 姑 僧尼同行，多有不便。
和 尚 如此说来是要分的？
尼 姑 乃是要分的。
和 尚 那就分了吧！
（南路平板）
见优（３）尼打扮得天仙样，
亚赛当年陈妙常。
我这里有心问姣娘，
话到咀边不敢谈。
我和尚一人实可伤，
但不知何年何月，
何日何时配成双。
尼 姑 南无佛，
和 尚 阿弥佛，
同 唱 南无阿弥陀佛。
（和尚偷望尼姑一眼欲下）
尼 姑 少师父请转。
和 尚 女菩萨，贫僧去得好好的，你叫我转来何事？
尼 姑 你乃出家之人，为何偷瞧我一眼？
和 尚 我不是瞧你的。
尼 姑 你是瞧哪个的？
和 尚 贫僧下山之时，随带一小和尚，我是看那个小和尚的呀！
尼 姑 原来如此。少师父，请来分手。
和 尚 又要分手？
尼 姑 乃是要分手的。
和 尚 分了吧！
尼 姑 （南路平板）
见和尚眉清目秀貌堂堂，
青春年少正相当，
我有心上前答一腔，
又恐怕过路君子道短长。
他若是有心来成双，
他就该后面跟，后面随，
跟跟随随一同下山岗。
和 尚 南无佛，
尼 姑 阿弥佛，
二 人 南无阿弥陀佛。
（尼姑偷瞧和尚一眼欲下。）
和 尚 女菩萨请转。
尼 姑 转来何事？
和 尚 我去得好好的，你怎么也偷瞧我一眼？
尼 姑 我不是瞧你的。
和 尚 看哪个的？
尼 姑 是我下山之时，随带—个幼尼，中途不见，我是瞧她的。
和 尚 好，少时贫僧见了，—定指引她前来就是。
尼 姑 有劳少师父。
和 尚 但不知你在哪里等她？
尼 姑 少师父请看，前面有一观音寺，我就在那厢等她。
和 尚 那你就不要失信于我。
尼 姑 决不失信于你。少师父，你我又要……
和 尚 想是又要分手？
尼 姑 此乃是要分的。
和 尚 好！那就分了吧！
尼 姑 （南路散板）
和尚你往东，
和 尚 优尼你往西，
二 人 （南路夹板）
各人心事各人知，
这正是相逢不下马，
（南路慢板）
你我各自奔前程。
尼 姑 （南路散板）
南无佛
和 尚 阿弥佛
二 人 （南路慢板）
南无阿弥陀佛。
（和尚下。）
尼 姑 （念）见一年轻和尚，
生得俊雅温和，
若得摆脱空门锁，
作对夫妻快乐。
奴心有意向他，
恐他无心向我，
牛郎织女隔银河，
天哪！天哪！
莫把姻缘错过。（走圆场）
观音寺？待我进去，师父！庙祝（４）！—无师父，二无庙祝，原来是一座冷落破庙；正好在此等候于他。和尚呀，和尚，你若是来了，就是一个乖和尚，你若是不来，就是一个呆和尚呀！
（尼姑坐睡。和尚上。）
和 尚 （念）见一妙龄尼僧，
生得俊俏聪明，
若得她心合我心，
真是佳偶天定。
方才优尼耍我寻找小小幼尼，是我从山前找到山后，遍寻不见，她说在前面观音寺等我，我要走，走，紧走几步。观音寺到了，待我进去。有师父没有，阿弥陀佛。（见尼姑）一个人生得好，睡觉都睡得好些。四下无人，待我与她作作耍。
尼 姑 是哪个？
和 尚 阿弥陀佛。
尼 姑 唗！少师父，你乃是出家之人，为何扰乱清规？
和 尚 非是我扰乱清规?我是来与你送信的。
尼 姑 你送什么信？
和 尚 你要我去寻找幼尼，我从山前找到山后，刚才我在那边山坡之中，见一幼尼在那里哭哭啼啼。特来与你送信的。
尼 姑 少师父，我没有带幼尼，我是与你作耍的。
和 尚 哎呀！唗唗唗，你要我寻找幼尼，害得我山前跑到山后，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你倒是与我作耍的。那尼姑她来了。（尼姑出外观看）我看弥这神色慌张，一定是逃下山来的尼姑。
尼 姑 我看你这样鬼鬼祟祟，一定是逃下山来的和尚。
和 尚 又道是先逃也是逃，
后逃也是逃，
和 尚 分什么先逃后逃，
尼 姑 和尚尼姑逃（桃）（５）之夭夭。
和 尚 既晓得“桃之夭夭”，
当晓得“其叶蓁蓁”。
你做个“之子于归”，
我和倚“宜其室家”。（６）
尼 姑 啐！
（南路夹板）
任轻狂，敢把春心荡，
真个是胆大天来样，
先只说你是个好和尚，
原来是一片歹心肠。
走！
和 尚 哪里去？
尼 姑 到令师跟前讲理。
和 尚 讲些什么？
尼 姑 说你在小尼跟前之乎也者，好生无理。
和 尚 （跪地）贫僧一时失言，还望女菩萨谅情。阿弥陀佛。
尼 姑 （南路夹板）
好笑你怕吃师父的杖，
原来是银样蜡做的枪。
和 尚 （南路夹板）
听她言才把宽心放，
优尼姐！
非是我太轻狂，
叫我和尚诉衷肠，
参禅拜佛是虚妄，
成佛成仙事渺茫。
倒不如你我同下山，
学—个织女配牛郎，
你做和尚的妻，
我做尼姑的郎，
做一对光头夫妻又何妨。
尼 姑 （南路夹板）
羞羞羞，
骂一声歹和尚太猖狂，
业家人清静应为本，
你不怕头上有三光（７），
四知五戒（８）全不讲。
你来看！
上面有古庙堂，
你不怕菩萨把罪降。
和 尚 （南路夹板）
怕什么菩萨把罪降，
此乃是陈年破庙堂，
殿前无人把香装，
你来看！
这边厢有一公有一婆，
—公一婆是什么菩萨？
尼 姑 那边厢有一公有一婆，
—公一婆是土地菩萨。
和 尚 （南路夹板）
两边厢有二十四位，
老的老，少的少，
老老少少是什么菩萨？
尼 姑 此乃是诸天（９）菩萨。
和 尚 （南路夹板）
两廊下十八位，
胖的胖，瘦的瘦，
胖胖瘦瘦，
瘦瘦胖胖是什么菩萨？
尼 姑 此乃是罗汉菩萨。
和 尚 莲台上有一位千眼千手，
是什么菩萨？
尼 姑 此乃是观音菩萨。
和 尚 （南路夹板）
也有那金的金菩萨，
尼 姑 银的银菩萨，
和 尚 还有那铁的铁菩萨，
尼 姑 铜的铜菩萨，
和 尚 泥菩萨，
尼 姑 瓦菩萨。
和 尚 木菩萨，
尼 姑 竹菩萨，
和 尚 高的高菩萨，
尼 姑 矮的矮菩萨，
和 尚 胖的胖菩萨，
尼 姑 瘦的瘦菩萨，
和 尚 这菩萨，
尼 姑 那菩萨，
二 人 菩萨，菩萨，菩萨，
哪—个菩萨，
不是娘生下！
尼 姑 少师父，
和 尚 哎！
（南路慢板）
你是一个好菩萨。
尼 姑 （南路平板）
这和尚说得我心猿意马。
和 尚 （南路平板）
见优尼惹得我心魂飘荡，
学一个巫山神女配衰王。
你我二人来拜堂。
（内喊“砍柴！砍柴！”）
（和尚吓得跪倒，尼姑念经。）
尼 姑 砍柴的去了没有？
和 尚 不管他，来来来，拜堂，拜堂。
尼 姑 哎！此地不是说话之所，若有人遇着，如何是好？
和 尚 就说我们是一对光头夫妻。
尼 姑 哎！谁不知道你是和尚，我是尼姑。是这样，你从山前过水，我从山后过桥，约定在夕阳桥一会。
和 尚 那你就不要失信于我。
尼 姑 决不失信。
（南路平板）
约定了夕阳桥一会，
有缘人遇着有缘人。
尼 姑 南无佛
和 尚 阿弥佛
二 人 南无阿弥陀佛。（尼姑下）
和 尚 优尼约定在夕阳桥等我，待我紧走几步。怎么涨了水呀！还好，水倒不深，待我脱了靴，涉水过去。（下）
（尼姑上。）
和 尚 我驼你过去。我将云鞋含在口内，那你可不要叫和尚。
尼 姑 我不叫就是。
（和尚背尼姑过河。）
尼 姑 南路散板］
郎有心，（和尚将身子一歪）
哎呀！少师父！
和 尚 呃！（将含在口里的鞋子捧上岸）
尼 姑 你要小心点。
（南路散板）
姐有情。
少师父，你冷吧！
和 尚 我还冷得得（１０）啊！
尼 姑 （南路夹板）
哪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自有人行路，
水深自有摆渡人。（上岸）
你的云鞋呢？
和 尚 呵！在这里。（指口，发现不在）
（南路夹板）
背你娘的时，
遭你娘的瘟，
鞋子含在口，
又要和尚来答应，
鞋子甩在河那边，
害得我和尚打转身。
尼 姑 你就再打一个转身，
和 尚 那我去了你就不要走。
尼 姑 好，我不走就是。
和 尚 （南路散板）
浪千层，
尼 姑 少师父，我去了。
和 尚 （拖住尼姑）那你就走不得呀！你要是走了，你就丧了和尚的德（１１）！
尼 姑 我是与你作耍的。
和 尚 （南路散板）
水又深，
尼 姑 少师父！（假意欲走）
和 尚 （转背对着尼姑）我看见了。
（南路夹板）
哪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自有人行路，
水深自有摆渡人。
尼 姑 少师父，你过来。
（南路散板）
浪千层，（挟云鞋于胁下，不慎鞋落地）
尼 姑 少师父，掉了。
和 尚 掉了什么？
尼 姑 云鞋。
和 尚 这不是呢！（指胁下）
尼 姑 （指河岸上）在那厢。
和 尚 （南路散板）
水又深，
尼 姑 少师父，你过来。
和 尚 要你不要叫，你偏要叫，你把和尚都弄得七颠八倒了呀！
（南路夹板）
冰冰冷，冷冰冰，
怕的老来脚扯筋。（上岸）
好！走！
尼 姑 慢些，穿好了鞋再走。
和 尚 不要穿，不要穿，
尼 姑 旁人观之不雅。
和 尚 一定要穿？我穿着走。
尼 姑 少师父，前面有人问起你我，怎样回答？
和 尚 有人问起，就说是一对光头夫妻。
尼 姑 光头夫妻。（见和尚将云鞋穿倒了）倒了！倒了！
和 尚 什么倒了？
尼 姑 鞋子倒了。
二 人 （南路平板）
倒好，倒好，真正倒好，
男耕女织过生涯，
活活快煞，尼姑和尚成人家。
（幕落）
注：（１）发足：发，动词，起的意思。这里是问：“从哪里动身也来？”
（２）恙：病。
（３）优尼：梵语有“优婆夷”，意指受佛教五戒的女子。
优尼一词，可能由此转化而来。
（４）庙祝：神庙里管香火的人。
（５）“逃”之夭夭：“逃”是“桃”的谐音。和尚用此来挑逗尼姑。
（６）“桃之夭夭……”：“桃夭”是《诗经?周南》篇名，言女子及时而婚，能宜其皇家。
（７）三光：日、月、星。
（８）四知五戒：四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五戒：佛经五戒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９）诸天菩萨：佛家对天上神佛的总称。
（１０）“我还冷得得”：湖南方言，不怎么冷的意思。
（１１）丧德：湖南方言读如“散”。丧德：缺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