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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知己(湘剧)

湘剧 2022-02-23 8557
时 间 本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初;60年代初。
地 点 长沙,北京,板仓,井冈山。
人 物 杨开慧(号霞,字云锦)
毛泽东(字润之)
陶斯咏
李淑一
柳直荀
杨母(向振熙)
孙嫂(陈玉英)
——以上出场于20年代至30年代初;
毛泽东
李淑一
——以上出场于60年代初。
第一章 枕上愁何状
 激昂而深情的幕前曲。)
(幻灯字幕:“1990年整修杨开慧烈士故居时,发现了一批藏在夹墙中的杨开慧自述、日记和诗文手稿(本剧即以此为基础创作),此时,距杨开慧烈士就义已有六十年,毛泽东同志也离开我们十三年了……”)
(大幕启。二道幕处是一幅巨大的毛泽东手书《蝶恋花?答李淑一》词。为《蝶恋花》谱曲的歌声悠悠飘来。)

(1961年,北京中南海,年近古稀的毛泽东正在与老年李一谈话。)
毛泽东 淑一同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细妹子咧!开慧在福湘女校带头剪短发,你也跟她一样,剪了个短短的“包菜脑壳”(笑)……你今年有五十几啦?
李淑一 主席,我和开慧是同庚,今年正好满六十。
毛泽东 噢,你也有六十岁了?……弹指一挥间哪……我记得,直荀比我小五岁……
李淑一 主席记性好,直荀要是还在,今年六十三了……
毛泽东 唔……(沉吟地)我失杨花君失柳……淑一同志,我失杨花君失柳啊……
李淑一 “杨花”?主席,你给我的信中,不是写的“骄杨”吗?
毛泽东 是啊,女子革命而丧其元,焉得不骄!
李淑一 那?……
毛泽东 称作杨花,也很贴切。(毛泽东书信)女子革命而献青春,安不称花!
李淑一 (点头)哦……
毛泽东 (陷入沉思)我的骄杨,我的杨花……
(二人隐去。字幅升起。)
(传来青年学生们激昂的口号声:“争取妇女解放!”“打倒封建婚姻制度!”“我们要自由!我们要平等!”……)
(升光,风起云桶,一派“五四”时期反封建的如火如荼氛围。)
(1920年初冬,长沙福湘女校校园。杨开慧和陶斯咏正与一群女学生在热烈地讨论。)
陶斯咏 同学们!洞庭湖的闸门打开了,湘江水的波涛咆哮了,妇女解放的滚滚洪流,正席卷古城长沙!千百年来,套在妇女身上的枷锁一道又一道,最沉重的就是封建婚姻枷锁。
姐妹们,我们是有知识的青年,我们要带头做新的女性!我们要烧起一把火,把万恶的旧婚姻制度烧掉!烧垮!烧光!
众 (呼口号)打倒封建婚姻制度!
杨开慧 同学们!
(唱)女人也是人,
苦难深重恨不平,
几千年三从四德旧礼教,
把我妇女压在最底层。
“不自由,毋宁死!”
决不低头脆着生。
姐妹们哪,
求解放,靠自身,
快快惊醒,冲破牢笼,
去追求自由平等的人生!
陶斯咏 (激情地)开慧,讲得好!
(唱)求解放,靠自身,
我愿开路做先锋,
飞向鲜花盛开的新天地,
走进阳光灿烂的新人生,
去争取自由平等的爱,
去追求自己心上的人!
众 斯咏姐,你一定有了心上人了吧?
陶斯咏 (几分羞涩)这,我……
众 快讲呀,快讲呀!
陶斯咏 好,讲就讲!
(唱)斯咏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已向他表白真情。
众 真的?他是谁?
陶斯咏 (唱)他是那出海的朝日,
温暖我整个身心。
他是那凌空的苍鹰,
召唤我展翅飞腾。
他目光炯炯照彻我心扉,
他雄辩滔滔引我渡迷津,
他就是我心中的匡世奇才,
他就是青年仰慕的“二十八画生”!
杨开慧 (一怔)润之?……
众 哦,毛泽东!(鼓掌欢呼)好眼力!有勇气!
(合唱)抗争!抗争!
冲破黑暗牢笼!
奋进!奋进!
争取自由爱情!……
(欢呼与歌声中,众簇拥陶斯咏下。)
(杨开慧心潮难平,怅然伫立。)
(另一空间:月色朦胧,江雾低迷,毛泽东正心情烦闷地徘徊。)
毛泽东 陶斯咏呀陶斯咏,你搞得我好狼狈哟……
(飘来山歌声)
“有意栽花花不发,
无心插柳柳抽芽,
高粱地里长玉米,
杨梅树上结枇杷……”
毛泽东 开慧!为什么开口的不是你呢?……
(另一空间:杨开慧自语。)
杨开慧 我认为:爱的权柄是操在自然的手里的,我决不妄自希求,决不要人家的被动爱。(《杨开慧》)既然斯咏已先我一步,我就该泰然处之……
毛泽东 开慧,难道你真的能够泰然处之吗?
杨开慧 唉!
(唱)难,难,难!
相识相交已六年,
往事历历岂能顷刻化云烟?
毛泽东 (唱)曾记否?
杨花似雪初相识,
杨开慧 (唱)碧草芊芊为证见!
毛泽东 (唱)那时我农家子弟出深山,
第一次到省城求学见世面。
杨开慧 (唱)你是初展羽翼的鸿鹄,
立志飞向万里海天。
一声“改造中国与世界”,
似阳光洒在我少女心田。
毛泽东 (唱)你手托下巴坐窗畔,
睁大了水灵灵一双眼。
杨开慧 (唱)我满腔敬佩凝望你,
把你那颀长的身影刻心间。
毛泽东 (唱)从此后你那聪慧的眼睛,
亮晶晶一直闪烁我眼前。
杨开慧 (唱)你待我嘘寒问暖胜兄长。
毛泽东 (唱)你如同小妹妹常随我身边。
(伴唱)多少回同击水湘江浪里,
多少回同读书妙高峰前,
多少回共切磋徜徉郊外,
多少回共抒怀睥睨云天……
毛泽东 (唱)曾记否?
北京城里重相见,
杨开慧 (唱)你惊呼小妹已成年。
毛泽东 (唱)暂住你家朝夕见,
杨开慧 (唱)西窗听雨话如泉。
毛泽东 (唱)北海踏雪情更热,
杨开慧 (唱)四目相对意绵绵。
毛泽东 (唱)寻梅踏碎晶莹雪,
杨开慧 (唱)两行脚印写诗篇,
毛泽东 (唱)一行大,一行小,
杨开慧 (唱)一行深,一行浅……
毛泽东 (唱)我握住你冻得冰凉的小手,
杨开慧 (唱)你那双有力的大手好软和、好温暖……
毛泽东
杨开慧 (同唱)离别后,
鸿雁传书通心曲,
“润”、“霞”相称已两年。
毛泽东 (唱)为什么你始终不点破?
杨开慧 (唱)为什么你缄口不开言?
毛泽东
杨开慧 (同唱)难道说你心中另有打算?
难道说这一切都成梦幻?……
(音乐声中,毛泽东隐去。)
(李淑一上。)
李淑一 开慧!
杨开慧 淑一!
李淑一 陶斯咏已经向润之表示爱了,你怎么办?
杨开慧 我……不怎么办。
李淑一 “不怎么办”?(气恼地)你说得好轻巧!我问你:你和润之来往、通信,这么多年了,你们都说些什么呀?
杨开慧 什么都说了,什么也没说。
李淑一 你们呀,真是一个比一个骄傲。
杨开慧 没办法,我就是这个脾气。如果他不开口,我决不先开口。(杨开慧日记)
李淑一 可是你不开口,他又怎么晓得你的心事呢?你知道吗,润之他正为你而烦闷呢!
杨开慧 噢?
(收光,二人隐去。)
(另一空间:毛泽东躺在草地上,辗转发愁。)
毛泽东 (吟诵)“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水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李白诗)唉!
(唱)堆来枕上愁何状?
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
无奈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灰尽,
剩有离人影。
一钩残月向西流,
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毛泽东:《虞美人?枕上》)
(柳直荀上。)
柳直荀 润之兄!润之兄……哎,你怎么啦?
毛泽东 (掩饰地)哦,没什么。
柳直荀 “没什么”?不要瞒我,是为了开慧吧?你见到她了吗?
毛泽东 (摇头)没有。
柳直荀 那么陶斯咏呢?听说她已经向你表示了爱?
毛泽东 (长叹一声)唉,我正是为此不安,为此烦闷哪!(掏出《虞美人?枕上》手稿递过)
柳直荀 (接看)噢,《虞美人》……润之兄,你心里究竟属意于谁呢?
毛泽东 直荀!
(唱)如果说斯咏是一团烈火,
时时点燃我心中的激情;
开慧就像那一天云锦,
默默地将我的心田滋润。
我与开慧早相识,
相知更深情更深,
眼底印着她轻盈的身影,
心中闪着她明亮的眼睛……
柳直荀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向她表白呢?
毛泽东 唉!
(唱)开慧她从未开过口,
少女的心思谁也摸不清。
何况我是个乡下农家子,
她却是名门教授一千金。
柳直荀 呃!
(唱)杨教授生前夸赞你:
“资质俊秀”志凌云。
他夙愿“欲栽大木柱长天”,(杨昌济日记)
你就是他亲手栽植的顶天松。
毛泽东 (唱)正因我飘蓬四海将身许天下,
只怕会苦了开慧,有负恩师一片心……
柳直荀 润之兄,我看你过于多虑了。(掏出信和照片递过)你看向警予和蔡和森从法国来信了!
毛泽东 哦!(接信看,顿时兴奋起来)好哇,太好了!(指照片)直荀,你看!
柳直荀 这是在法国蒙达尼,他们结婚了。
毛泽东 不叫结婚,叫同盟。
柳直荀 对,“向蔡同盟”!
毛泽东 好呀,向、蔡已经先走一步,实行了自由婚姻了!
柳直荀 他们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冲破了旧的婚姻制度,开了一个很好的先例!
毛泽东 关于反对旧婚姻制度,已经有好多人说了,就是没有人实行。所以不实行,只是怕。不过,向警予蔡和森是不怕的。(激情洋溢地)我们正好奉向蔡做首领,组织一个“拒婚同盟”。已有婚约的,解除婚约;没有婚约的,不要婚约,大家都废除旧式婚姻,组成同盟军,向世界宣战!……(毛泽东早期书信)
柳直荀 (不禁鼓掌)好!……润之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来个毛杨同盟呢?
毛泽东 “毛杨同盟”?
柳直荀 是啊。润之兄,该是瓜熟蒂落的时候啦!我和淑一愿替你把这首《虞美人》立即交给开慧!
毛泽东 那就多谢老朋友了。
柳直荀 你们哪,哈哈……(下)
(飘来乡情浓郁的山歌声)
“门前河水十八弯,
渡船要过十八滩,
修来哥妹同船渡,
划破船底也心甘……”
(歌声中,一群身着蓝印花布衣衫的乡里妹子载歌载舞过场。)
(毛泽东不禁心潮激荡。)
(音乐声中,杨开慧在另一空间读信。)
杨开慧 (念)“《虞美人》:
堆来枕上愁何状?
江海翻波浪……”
(伴唱)东风吹散一天云,
雨过彩虹升。
(二人在不同空间同唱,)
杨开慧
毛泽东 (唱)我看到了他/她的心,
他/她也看到了我的心,
不料我也有这样幸运,
终于得到了心爱的人!(杨开慧自述)
(歌声中,毛泽东与杨开慧慢慢走到了一起。)
杨开慧 润之哥!我们结婚吧!
毛泽东 不叫结婚,叫同盟。霞妹!我们是“毛杨同盟”!你看,就跟“向蔡同盟”一样!(递过向蔡的信和照片)
杨开慧 (接阅信、照片后)我完全赞同!(毅然背起书包,整整衣衫)润之哥,我这就跟你走,住到你那里去!
毛泽东 好!
(唱)我们是完全自由的结合,
杨开慧 (唱)不需要什么证婚人,
毛泽东 (唱)不举行婚礼,
杨开慧 (唱)也无须登报声明。
毛泽东 (唱)不坐花轿不拜堂,
杨开慧 (唱)不戴凤冠不宴请。
毛泽东   我们是毛杨同盟,
杨开慧 我们是毛杨同盟!
(喜庆欢快的音乐声中,一列迎亲的队伍抬着大红花轿起舞过场。)
(二人循声望去……收光,隐去。)
(另一空间升光:老年毛泽东笑谈往事。)
毛泽东 (笑)呵呵呵……那时候,我和开慧都很年轻,书生意气,带头向旧婚姻制度开炮,激进得很咧!呵呵……讲起来也蛮有意思啊,那时候,我为了反抗包办婚姻,决心抱独身主义;开慧也曾立誓,如果得不到真正完美的爱,宁愿独身。没想到两个打算独身的青年碰到一起,竟如同干柴遇上烈火,一下子就燃烧起来了……看来,这人哪,终究逃不脱自然规律哩……说是“不作俗人之举”,其实,我毛泽东也未能免俗,还是要结婚,还是要讨堂客、生细伢子……
(唢呐声声,继之婴儿啼哭声。)
毛泽东 (回忆他)有时候,也跟别的夫妻一样,也会扯皮吵架哩……
(切光。)
(音乐渐强。)
第二章 挥手从兹去
 
(1923年深秋。)
(长沙小吴门外清水塘,中共湘区党委机关兼毛泽东寓所。)
(秋夜宁静,星月当空,音乐优美。)
(杨开慧正在灯下抄写文件,摇篮里不满周岁的岸英哭了,杨开慧放下笔,哄着孩子。)
杨开慧 岸英,我的小宝宝!你怎么还不睡呀?……哦,你是要等爸爸回来是吗?他呀,太忙了,一天到晚不落屋哩……我们不等他了,宝宝要睡觉了……呣……(摇着摇篮)
(唱)月亮巴巴照摇篮,
摇篮是条小木船,
摇呀摇呀过湘江,
摇呀摇呀回韶山,
韶山有个滴水洞,
家乡水哟甜又甜。
呣……
(杨开慧见岸英已入睡,替孩子盖上一件衣,舒了口气,望望窗外,回望四周。)
杨开慧 (唱)眼望着我这小小的家庭,
禁不住丝丝甜蜜涌上心,
家具简朴自有温馨在,
灯光荧荧照彻心里明,
岸英儿酣然梦中笑,
小宝贝是爹妈爱情的结晶。
自从毛杨同盟缔婚后,
润之他四处播火步不停。
曾记得在湘雅只身分娩,
正逢他肩重任舌战省政厅,
虽然未得他在身边照顾我,
却喜闻泥木工人罢工胜利震古城……
我纵然更忙更累更辛苦,
却有幸分挑重担得偿宿愿慰平生。
(在摇篮边坐下,深情地照看着孩子)
(毛泽东挟着包袱暗上,静静欣赏地望着杨开慧母子,拿起一件衣服轻轻地披在杨开慧身上。)
杨开慧 (回头一笑)噢,回来了,怎么这样晚?
毛泽东 嗨,工运事情多呀,今天跑得远,过河去了……
(杨开慧起身替毛泽东打水洗脸。)
毛泽东 (边擦睑边走近摇篮)岸英,爸爸回来了咧!(忽想起)哦,你看,爸爸帮你买了什么东西?(从包袱里拿出一只拨浪鼓,逗岸英)岸英……
杨开慧 嘘——轻点声!刚睡着呢。
毛泽东 (掩口)哦哦……(轻声)开慧,岸英长得蛮像你呢,你看,这眼睛,这嘴巴,还有这对小酒涡……你看他笑了,笑了……
杨开慧 (也舒心地笑了)看你们这两爷崽……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端饭菜来,是你最喜欢吃的辣椒菜,都替你热在锅里哩!
毛泽东 (拉住杨开慧)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杨开慧 吃过了?
毛泽东 (站起,郑重地)开慧!赵恒惕又下了通缉令,要抓我。组织上决定我到上海去。
杨开慧 什么时候走?
毛泽东 要赶火车,天不亮就要走呀。
杨开慧 就要走?这么急?
毛泽东 对。
杨开慧 哦。那我去收拾一下行李。(下)
(毛泽东坐到桌前,打开包袱,匆匆写信和处理一些文件。)
(稍顷,杨开慧提着箱子和大包小包上。)
毛泽东 (一抬头)呃,怎么这么多东西?
杨开慧 不多。岸英的尿片还只带了一半呢……
毛泽东 岸英?……不,这回你们不去,只我一个人走。
杨开慧 (一怔)怎么,我不去?……为什么?
毛泽东 这次中央通知我去上海,转广州,参加国民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谋划国共合作。事情很多,很忙。恐怕没有人照顾你……
杨开慧 我又不是细伢子,几时要你照顾啦?……别个是不放心你咧!
毛泽东 (半开玩笑地)不放心我?你是舍不得吧?
杨开慧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不过,我是真的不放心。你这个人哪,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一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前回在上海不是还病过两次吗?……
毛泽东 唉,你不放心也没办法。我总不能老是守在家里吧?何况这次任务繁重,我拖家带口的能行吗?
杨开慧 那有什么,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毛泽东 (摇头笑着)嗨,我把你呀,好有一比。
杨开慧 比什么?
毛泽东 菟丝!
杨开慧 菟丝?
毛泽东 (从桌上拿起一本《元氏长庆集》,翻到一首诗)喋,送给你元稹的这首诗!
(杨开慧接过书看。)
毛泽东 (背诵)“人生莫依倚,
依倚事不成。
君看菟丝蔓,
依倚榛与荆,
……
樵童砍将去,
柔蔓与之并,
……”(元稹诗)
杨开慧 (气恼地把书扔到桌上)这么说,你就是树,我就是依傍你的菟丝藤啦?
毛泽东 (仍笑着)未尝不有点像。开慧,我发现你结婚、生孩子以后,比起从前来有点变了……
杨开慧 (不悦)我看变了的是你!难怪你前番从上海来信,不让我去。说什么大城市缴用大,你又东奔西走,不能照顾我们母子,倒不如留在长沙更方便。原来你早就有这个打算……
毛泽东 开慧,你千万莫误会……
杨开慧 不,不是误会,这正是你内心的感觉!
(唱)当初我选择与你结同盟,
为的是信仰一致心相通。
我不是那种三从四德旧女子,
更不是卿卿我我迷恋儿女情,
实指望能与你同飞天际,
手拉手行进在风雨泥泞……
我结婚生儿做妈妈,
含辛茹苦作了牺牲,
为了辅助你干大事,
我尽了力也尽了心。
谁知我一片苦心化泡影,
到今日我倒成了菟丝藤!
(不禁委屈地泪下)
毛泽东 (忙赔笑解释)莫急莫急,我是开个玩笑,并不是这个意思!
杨开慧 (倔强地)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是树,我是藤,我成了你的累赘,你觉得我碍手碍脚了……
毛泽东 咳,你莫胡思乱想,我只是……希望你跟从前一样,多一点独立精神嘛。
杨开慧 (越讲越气)我何尝不想有独立精神?这个家,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那你自己来管,请人来带吧!
毛泽东 (极力忍耐)你……你怎么不讲道理呀?
杨开慧 是你不讲道理还是我不讲道理?既然你希望我有独立精神,那好,我也出去做事,跟警予大姐一样!
毛泽东 (面露愠色)向警予你可比不上。
杨开慧 (更气)比不上向警予,比李淑一总可以吧?我去教书总可以吧?
毛泽东 (也生气了)好啦好啦,怎么这样讲不进油盐呢?
(唱)平日十分明事理,
今天胡搅不通情。
毛润之生当击水三千里,
岂能为儿女琐事缠不清!
杨开慧 那好……(不愿再讲下去,负气往外走)
毛泽东 哪里去?……
(杨开慧不理,径自出门,下。)
毛泽东 唉!
(忿忿地走来走去,抓起一本唐诗,大声吟诵)
“登高壮观天地间,
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
白波九道流雪山……”(李白诗)
(仍不解忿,重重地把书一掼)咳!
(收光,隐去。)
(另一空间:杨母在劝导女儿。)
杨 母 霞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话好生讲嘛,怎么能这样对他呢?他明天一早就要出门了,你却守在妈房里,润之呀,一定会怪我这当岳母娘的不通情理咧!
杨开慧 妈!……
杨 母 好了好了,夫妻不扯隔夜皮,听妈的话,快回去吧!
杨开慧 (倔强地)我不!……哼,男女平等,都是嘴上说说而已。
杨 母 唉,也难怪润之,你手里抱一个,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叫男人怎么带你出门?
杨开慧 我气的是,他一点也不理解我的苦衷,真的把我看成个旧式的家庭妇女了!妈!
(唱)我也曾满怀壮志与豪情,
要当个新女性天马行空,
结婚后生下孩子家务重,
我依然尽力工作独支撑,
辅助他放心放手去闯荡,
把一腔苦恼烦闷压在心。
谁知他丝毫不理解,
竟把我比作菟丝藤!
为什么女人干事这么难?
为什么男女平等是空文?
杨 母 霞姑呀!
(唱)想当年你与润之初叙情,
我与你爹又是欢喜又担心,
喜的是你有眼力和志向,
担心的润之不是平常人,
他心骛八极身游四海以天下为己任,
又怎能常顾家庭依恋儿女情?
你却说心甘情愿不后悔,
选择了共同信仰去奋争!
既然是当初已把决心定,
你就该面对风波心不惊。
霞姑呀,
事到如今莫气闷,
须知你当初想法太天真。
你一心辅佐润之创大业,
就必然有所放弃与牺牲。
你应该相夫教子成全他,
为你们共同事业相携走一生。
杨开慧 相携走一生?……(沉思)
(收光,二人隐去。)
(另一空间:毛泽东在房中心绪不宁地抽着烟来回走动。摇篮里岸英突然哭起来,毛泽东慌乱地哄着孩子。)
毛泽东 喔喔,岸英,莫哭,莫哭,妈妈等下就会来的……
(岸英哭得更响。)
毛泽东 好好好,爸爸抱,爸爸抱……(抱起岸英,正哄着发觉岸英尿了)唉呀,我的小宝宝,你怎么搞“突然袭击”呀?……
(手忙脚乱地替岸英换尿布)
(稍顷,岸英止哭。毛泽东把孩子放回摇篮,长吁了一品气。)
毛泽东 (唱)夜已深人未归雾霭沉沉,
不由润之我细沉吟。
今日方知孩子也难带,
比我写篇文章还费神,
虽然“我自欲为江海客”,
不愿沉湎昵昵儿女情,
但我是父母所生血肉躯,
又岂能不食人间烟火一身轻?
(走近桌前,见到杨开慧抄写的文件)
开慧真是好同志,
这清秀的抄件字字值千金!
自从我俩成婚后,
我南来北往似征人,
她为我默默无闻挑重担,
受了多少累,担了多少心,
在家守机关,
出门跑交通,
办书社、编杂志、发公文……
既当主妇,又做母亲。
看来不起眼,
事事见忠贞。
我却从来没过问,
更未替她把忧分。
开慧从小怀大志,
她是为我作牺牲!
辜负她一向视我为知己,
我竟然把她比作菟丝藤!
想到此如坐针毡心歉疚,
毛润之呀毛润之——
你怎么当的丈夫与父亲?……
开慧,我向你赔不是!……(欲推门去喊杨开慧,又摇摇头止步,俯身向摇篮)岸英,你妈妈也是天生的骡子,犟得很呢!我这时候去,她未必会接受呢……唉!……(望望门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见回屋?……(提起马灯,出门察看)
(唱)月明星稀不见她身影,
秋风瑟瑟寒意透人身。
四围静寂里屋灯还亮,
想必她难入睡怨愤未平……
(传来火车汽笛长鸣声,毛泽东一震。)
毛泽东 (唱)汽笛催人不能再等,
行期紧迫留不住光阴。
望天边残月西沉星光隐,
禁不住心中卷起浪千层……
(毛泽东心潮翻滚,匆匆进房,走到桌前,铺开纸张。)
毛泽东 (唱)且将情愫倾纸上,
衷忱一片,酬我知己慰亲人……
(提笔蘸墨,挥洒纸上)
(毛泽东写毕,如释重负,拿起一件衣服盖在摇篮上,提箱出门,匆匆下。)
(杨开慧进房,不见毛泽东,忙奔向门口,欲开门又止步。)
杨开慧 (哀怨地)你……你就这样走了?……(木然四顾,发现了盖在摇篮上的衣服,抓起贴胸。再看桌上,又见纸笺,忙拿起念)“《贺新郎》……”
(毛泽东画外唱)
毛泽东 (唱)挥手从兹去,
更那堪凄然相向,
苦情重诉。
眼角眉梢都似恨,
热泪欲零还住。
(伴唱)知误会前番书语。
(另一空间:毛泽东上,回身遥望,依恋地挥起手。)
(杨开慧提起马灯追出门来。)
毛泽东 (唱)过眼滔滔云共雾,
算人间知己吾和汝。
(伴唱)人有病,
天知否?
毛泽东 (唱)今朝霜重东门路,
照横塘半天残月,
凄清如许。
(伴唱)汽笛一声肠已断,
从此天涯孤旅。
凭割断愁思恨缕。
毛泽东
杨开慧 (在不同空间唱)
要似昆仑崩绝壁,
又恰像台风扫寰宇。
重比翼。
和云翥。(毛泽东:《贺新郎?别友》)
(合唱起,二人在不同空间遥遥相望,挥手,挥手……)
(合唱)挥手从兹去,
挥手从兹去!
(歌声中汽笛长鸣,天幕上徐徐升起一张巨大的风帆。)
第三章 恨无双飞翮 
(1928年深秋,长沙东乡板仓。)
(女声伴唱)
“秋风紧,霜露寒,
挂念亲人衣正单。
针针线线蘸心血,
密缝针线厚铺棉……”
(歌声中升光。)
(杨开慧正与孙嫂在缝制棉衣。)
(摇篮里一岁的岸龙哭起来,杨开慧起身抱岸龙。)
杨开慧 岸龙好崽,我晓得你是在想爸爸现在怎么样啦?……哦,爸爸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带兵打仗呢,等打败了白狗子,爸爸就会回来买一个新的拨浪鼓给岸龙咧……
(孙嫂望着杨开慧,放下手中针线。)
孙 嫂 (深有感慨地)霞姑,我看你真的不容易啊!润之先生搞秋收暴动,出门一年多了,至今没有消息……唉,我也是个女人,我懂得你心里的苦……
杨开慧 孙嫂,你来到我家好几年了,我们就像姊妹一样,我的心事也不瞒你,苦也好,甜也好,都是我自己情愿的……
孙 嫂 霞姑,我没读过书,只在乡下看过一*戏,你呀,就跟戏里讲的那些贤妻良母是一样的,但是,我又觉得不一样。
杨开慧 噢?
孙 嫂 你还冒着生命危险干大事,你比她们更难得咧!
杨开慧 (淡然一笑)谁叫我是毛泽东的妻子呢!
孙 嫂 我晓得,你跟毛先生一条心,都是为了我们穷苦人。
杨开慧 (沉思地)润之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就是我全部的希望啊……
(一阵秋风,杨开慧不禁咳嗽。)
孙 嫂 (关切地)霞姑,你莫只顾了给润之先生缝棉衣,自己也要注意身子呢,听说这几天天气还要变冷。
杨开慧 唉,家里人尚且不抵风寒,何况他单身在外,还要带兵打仗呢……
孙 嫂 一年多了,照讲也该有信来了。不过霞姑你放心,润之先生长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特别是下巴上那颗肉痣,那真是大福相,他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杨开慧 孙嫂,你再到杂货铺去问问看,有没有他的来信?
孙 嫂 好,我正要去买盐。(起身)
杨开慧 顺便帮岸青买点药,早去早回。
孙 嫂 哎。(提篮下)
(秋风瑟瑟,摇撼门窗。)
(杨开慧走到门边,朝远方眺望。)
杨开慧 (深情地)
(唱)天阴起朔风.
浓寒入肌骨。
念兹远行人。
平波突起伏。
(伴唱)足疾已否痊?
寒衣是否备?
孤眠谁爱护?
是否亦凄苦?
(伴唱声中,杨开慧坐下继续缝棉衣。)
杨开慧 (接唱)书信不可通,
欲问无人语。
恨无双飞翮,
飞去见兹人,
兹人不得见,
惆怅无已时。(杨开慧:《偶感》)
(杨开慧缝完棉衣,折起用布包好。)
杨开慧 (手抚布包自语)棉衣做好了,却不晓得往哪里寄……洲之!秋收暴动失败了,你音讯渺茫。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难道……你真的有什么不测?……
(另一空间:老年毛泽东自语。)
毛泽东 开慧多虑了。我说过:我的命大,我是石三伢于,我的干娘是石头观音咧……
(另一空间)
杨开慧 去年暴动前夕送你走的时候,我就有一种预感,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另一空间)
毛泽东 我也没有想到,这一走就再没回过板仓……
(杨开慧的光区暗,只剩下老年毛泽东。)
毛泽东 (回忆地)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太乐观,虽然有些依恋不舍,但总以为很快就会胜利,很快就能回来……我最担心的是,又会像清水塘那次一样,开慧要跟我一起走。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回开慧是那么清醒,那么贤慧,那么大度……
(收光,隐去。)
(闪回:1927年8月,深夜,板仓。)
(毛泽东摇着拨浪鼓在逗摇篮里的岸龙。)
毛泽东 岸龙,爸爸要走了……等爸爸回来,再给你买一个新的拨浪鼓……(摇着摇篮)
(唱)月亮巴巴照摇篮,
摇篮是条小木船,
摇呀摇呀过湘江,
摇呀摇呀回韶山,
韶山有个滴水洞,
家乡水哟甜又甜。
呣……
(杨开慧提着毛泽东的行李暗上,深情地望着他们父子俩。)
(杨开慧放下行李,悄然走到毛泽东身边,伸手与他一同摇着摇篮。)
毛泽东 开慧……(满腹话语不知从何说起,依恋而深情地定定望着她)
杨开慧 (被望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看的?
毛泽东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家娘子总是这么年轻……
杨开慧 莫开玩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毛泽东 (深情地)不,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在北海踏雪寻梅的霞妹!
杨开慧 (掩饰自己心情,学毛泽东背诵《菟丝》)“人生莫依倚,依倚事不成……”(递过《元氏长庆集》)
毛泽东 (接书)嗨,就是这个元稹老夫子,当初害得我娘子生那么大的气……待我把它撕了!(欲撕书)
杨开慧 (抢过书)不,这首《菟丝》,倒成了我的一面镜子!
毛泽东 镜子?
杨开慧 润之!这回是我主动要求留下来的,要打仗了,我怎么能拖累你……
毛泽东 拖累?不,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要照顾妈妈,一定会十分艰难……
杨开慧 再难,也难不过你带兵打仗呀……
毛泽东 带兵打仗,我也是头一回咧。我很可能会要去跟那些绿林好汉、山大王们交朋友哩!
杨开慧 (点头)我晓得。
毛泽东 蒋介石肯定会骂我们是“土匪”喽……
杨开慧 你是“土匪”,我就是“土匪婆”!
毛泽东 (激动地)开慧!……(转而自疚地)我真不是个好丈夫……
杨开慧 润之!
(唱)一霎时情如潮水涌胸间,
倾吐出开慧心一片。
润之啊,
莫自责,莫内疚,
莫要心不安,
你是我的好丈夫,
心目之中一高山。
既然开慧选择了你,
也就选定坎坷与艰难。
既然开慧爱上了你,
也就不辞动荡与不安。
你放心去吧义无反顾,
我衷心祝你一往无前!
此一去——
你遇冷遇热衣裳勤更换,
多保重以免家人为你常挂牵;
时近深秋天气多变幻,
你霜晨雨夕切莫感风寒;
工作时莫只顾加班又加点,
少熬夜少抽烟注意饮食和睡眠;
有病痛你要及时求医把病看,
切莫要讳医忌药久拖延;
战火无情枪弹不长眼,
你要留神左右多加防范小心谨慎
谨慎小心保平安!
待你胜利归来日——
我定与乡亲们敲锣打鼓欢迎你,
家门口燃放鞭炮庆贺你凯旋。
到那时——
我再为你三更吹火热茶饭,
我再为你掌灯洗笔把墨研,
再帮你脚踏摇篮抄文件,
再听你相依相伴诵诗篇……
毛泽东 (激情奔涌)
(唱)开慧呀,我的好妻子!
你的深情定能保我得平安。
自从清水塘畔小别重相聚,
我与你双宿双飞并肩战斗已三年。
在上海我于国共两党兼要职,
你深入纱厂发动女工进车间;
回韶山建立农村党支部,
你开办夜校亲自教课登讲坛;
到广州主办农运讲习所,
你日夜操劳协助我把革命火种来点燃。
更难忘风云突变在武汉,
我心情沉重影孤单,
难得你一片温情抚慰我,
激励我“八七会议”挽狂澜。
秋收暴动武装斗争成决议,
也有你一份心血一份功劳在里边。
待我胜利归来日——
看锦绣好山河红旗招展,
歌如潮花如海丽日蓝天。
到那时——
我再伴你同上后山扫父墓,
我再陪你同抱孩子荡摇篮,
再同你爱晚亭前拾红叶,
再同你橘子洲头数白帆……
杨开慧
毛泽东 (同唱)你就是我眼中的常青树,
你就是我心中的幸福泉!
雷打千回枝叶翠,
地旱百年泉不干!
(两人深情地拥抱在一起。)
(飘来山歌声)
“生要连来死要连,
不怕雷打火烧天,
妹是石灰哥是瓦,
石灰凝瓦一千年!”
(歌声中,杨开慧送毛泽东出门上路。一束光照着晃动的摇篮。)
(歌声中时空转换。)
(山歌转成激昂的合唱)
“当兵就要当红军,
处处工农来欢迎,
打倒军阀反动派,
穷人当家做主人!……
(歌声中另一空间升光:一支饱经战火、衣杉不整的红军队伍上,足疾未痊的毛泽东拄着木杖肩背竹笠,走在队伍中,带领着红军战士们艰难地,执著地向前跋涉……)
(渐收光,众隐去。)
(灯渐亮。一束光照着晃动的摇篮……)
(杨开慧从回忆中惊觉,望着摇篮,更觉人去楼空,惆怅不已。)
杨开慧 (唱)摇篮依旧在摇荡,
不见征人返故乡,
门前草长儿也长,
记不清爸爸啥模样。
手抚棉衣心已碎,
润之你到底在何方?……
(脸贴棉衣布包,潸然泪下)
(孙嫂上。)
孙 嫂 (喜形于色)霞姑!霞姑!来信了!(出示来信)你看!
杨开慧 (接信一看,狂喜地)快请老太太!
孙 嫂 哎。(入内)
杨开慧 (念)“杨霞亲收”(激动地拆开来信,念)“霞:我来此经商,开始生意不佳,蚀了本,如今渐有好转,兴旺起来了。差堪告慰。……润。”(毛泽东书信)
(孙嫂扶杨母上。)
杨 母 噢,润之来信了?快给我看看!
杨开慧 (递信给母亲,解释地)润之是说:他们开始不顺利,受了损失,如今
情况好转,队伍壮大了……
孙 嫂 (高兴地)哎呀,谢天谢地,总算有好消息了!
杨 母 (担心地)唉,你哪里晓得,虽说有好转,他们的处境还是十分艰苦咧……哦,快看看,是从哪里寄来的?
杨开慧 (翻看信封,读)“江西宁冈……”
杨 母 宁冈,宁冈在哪里?
(杨开慧忙翻寻出一张不大的地图,杨母也凑近来看。)
杨开慧 (找了半天,忽然兴奋地)在这里!在井冈山边上!(指给母亲看)
(杨母戴上老花镜细看。)
杨开慧 (突然起身)我要到他那里去!
杨 母 (一惊)什么?
杨开慧 妈!
(唱)熟悉的字体入眼来,
依然是笔走龙蛇豪气在,
仿佛听见他呼唤,
依然是声如洪钟吐壮怀!
战火中他正需要我,
我要插翅飞向千里外,
飞到他的身边去,
一刻也不愿再延挨!
要像山鹰比翼搏风雨,
要像战马并驾把路开!
(匆匆收拾行装,抱起棉衣,无比向往地)
眼前顿觉阳光现,
融冰化雪扫阴霾……
(突然,摇篮里的岸龙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大。)
(杨开慧手中衣物落地,她愣愣地看着摇篮,心如刀绞。)
(杨母忙抱起岸龙。)
杨开慧 (接过孩子,泪如雨下)
(唱)紧抱孩子热泪淋,
百感交集心如焚。
润之走时曾嘱咐,
要保住革命一条根。
孩子是润之的后代,
抛下孩子何颜见父亲!
开慧恨不能呀——
恨不能一身分两半,
一半追随润之去,
一半留给孩子与母亲……(杨开慧日记)
(紧紧搂抱孩子,热泪纷飞,痛苦而无奈地呼唤)润之……
(收光,隐去。)
(另一空间:井冈山上。)
(红旗漫卷,炮火硝烟。)
(身着灰布军装的毛泽东屹立山头,指挥若定。)
(起男声伴唱)
“……早已森严壁垒,
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
报道敌军宵遁。”(毛泽东:《西江月·井冈山》)
第四章 且为忠魂舞 
(黑暗中传来凄厉的警车声、枪声、铁镣声……)
(一队戴着镣铐的革命者踉跄过场。)
(口号声:“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紧接着一阵枪响。)
(音乐悲怆。灯渐亮。)
(1930年10月,深夜。板仓。)
(天幕上显现一张巨大的旧报纸,报纸上淋漓着一片鲜红的血渍……)
(杨开慧满怀悲愤,茕茕独立。)
杨开慧 (独白)他们动手了,反动派终于动手了!何键对红军打长沙疯狂报复,多少革命志士被杀害,多少民众义愤填膺,整个湘江都怒吼了……越是这样,我越思念你啊——润之,我的爱人!……你还好吗?又打了几个胜仗?身体还健康吗?……一连几个月了,我都睡不着觉,总不见你的来信,我简直要疯了……但我坚信:你代表着光明,永远也不会泯灭!你的事业就是我毕生的希望!你的事 业得胜利,我会为之欢欣鼓舞,你的事业受挫折,我会有切肤之痛!……天哪!我怎怎都不能不爱他,我怎怎都不能不爱他!我觉得,除了母亲之外,我是为他而生的,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母亲也不在了,我一定要跟着他去死!假如他被人拉着去杀,我一定要同他去,共这一个命运!……(杨开慧日记)润之!你明白我的心么?……
(杨母披衣上。)
杨 母 霞姑……
杨开慧 妈妈,您怎么还没睡?
杨 母 妈睡不着呀……风声这么紧,情势这么急,叫妈怎么睡得着!向警予已在武汉遇难;朱德的妻子被砍头示众;你堂弟开明,竟被他们用刺刀活活地……我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他那血淋淋的样子……造孽哟……
杨开慧 妈,敌人越凶残,越说明他们心虚。
杨 母 霞姑,你是润之的妻子,他们也决不会放过你的,你赶快离开家,到外面去避一避吧……
杨开慧 妈,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呀!
杨 母 呃,妈妈我身子骨还结实,孩子们也听话,又有孙嫂帮我,你就放心走吧!
杨开慧 妈!
(唱)人世间娘最亲天高地厚,
女儿我千言万语涌心头。
感谢妈生我爱我教养恩情重,
感谢妈支持理解常为儿分忧,
办书社,你拿出私房作补贴,
教外孙,你熬干心血熬白头,
清水塘,你帮我下厨做饭菜,
上海滩,你替我持家苦运筹,
板仓冲,风雨同舟度岁月……
娘伴女,今已二十九春秋。
妈妈的深情厚爱说不尽,
霞姑我粉身碎骨难报酬……
杨 母 霞姑!
(唱)女儿是娘心头肉,
说什么感谢和报酬,
平日我指望母女常相伴,
今日妈不愿将你来挽留,
只要你留得青山在,
一家团聚好日子在后头。
霞姑呀,
你快快收拾离家走,
为孩子为将来也让妈妈少担忧。
杨开慧 (点头)好。妈,我把这些机密文件处理完了就走。
杨 母 那我去帮你打点行李。你要快点啊!
杨开慧 我晓得。
(杨母下。)
(杨开慧清理文件,将机密文件点火焚烧。)
(杨开慧清出一堆诗文手稿和日记。)
杨开慧 哦,这是我的诗文手稿……哦,我的日记!……
(音乐起。)
(杨开慧匆匆翻阅文稿,不禁心潮起伏。)
杨开慧 (唱)似一阵清风过湖面,
吹起了我心中层层波涟,
似一道山泉落岩畔,
激荡着我心中幽幽深潭。
多少回春风旭日,鲜花灿烂,
多少回冰霜雨*,夜雾绵绵……
一字字,一句句,一篇篇,
半生经历半生心血在里边!
记着我刻骨铭心的爱,
记着我融糖化蜜的甜,
记着我日思夜盼的苦,
记着我舍生忘死的恋……
(紧紧抱住文稿)
(唱)紧抱文稿和日记,
千钧分量在胸前,
这就是我的心灵,我的生命,
怎忍心将它投入火焰?!
(思考决断)
(唱)珍惜地藏起我的情感!
保留我内心深处一角天。
(将文稿、日记严密地包好)
(唱)润之啊,
惟愿你将来能看见,
细读我满纸肺腑言。
天荒地老留字迹,
开慧的一片冰心在其间!
(女声伴唱)
也许你一生都见不到,
开慧的心迹有待后人传……
(歌声中,杨开慧将文稿妥藏于夹墙内,然后将其他文件都投入火中。)
(突然,一阵喧闹,传来犬吠声、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杨开慧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镇定地把最后一纸文件投入火中,环顾了一下四周,沉着地唤孙嫂。)
杨开慧 孙嫂!
(孙嫂上。)
杨开慧 孙嫂,我要走了。你替我准备几件换洗衣服,赶做一套白衣……
孙 嫂 (一惊)你……
杨开慧 (平静地)看来,敌人要提前下手了……
孙 嫂 霞姑!……(欲哭)
杨开慧 孙嫂莫哭,莫惊动孩子和妈妈,我有几件事托付你。
孙 嫂 (抽泣着)霞姑你讲吧。
杨开慧 孙嫂!
(唱)托孙嫂,
姐妹情意深,
你我不是亲人胜亲人。
一托你照顾老妈妈,
替我霞姑尽孝心,
孤寂时扶她田间走一走,
念儿时且看杨树绿茵茵,
霞姑我今生未能把恩报,
愿来世化小鸟长绕膝前伴娘身。
孙 嫂 (哽咽地)嗯……
杨开慧 (接唱)再托三个小儿子,
多加关照像娘亲。
他们是润之的亲骨肉,
千万要保住树苗长成林。
孙 嫂 霞姑!……
杨开慧 (接唱)岸英是个好孩子,
聪明好学像父亲,
只是与我一样脾气犟,
须教他严于待己宽待人。
妈妈不在他是大人了,
要带好弟弟多替外婆把忧分。
(孙嫂含泪点头。)
杨开慧 (接唱)岸青身子本单薄,
一遇风寒病缠身,
托你及时把药喂,
穿衣盖被早早晚晚多费心……
孙 嫂 哎……
杨开慧 (接唱)可怜岸龙太幼小,
更加牵扯娘的心,
长大后教他看相片,
认清爹妈莫忘他是毛家人。
孙 嫂 (哭着)霞姑,我就是讨米,也要把他们带大。
杨开慧 (接唱)来日见到润之后,
劝他保重莫为我伤心,
就说我今生有幸得知己,
杨开慧无愧知己无愧信仰无愧此一生……
孙 嫂 (失声痛哭)霞姑……
(伴唱)
“身化红霞千万朵,
为他祝福为他壮行,
百年风雨人生路,
永远伴他上征程!”
(歌声中孙嫂隐去。)
(熟悉的山歌旋律音乐声仿佛从天而降,深情而哀婉,渐强,渐激越。)
(音乐声中,杨开慧心飞神驰,飘然若举……)
(音乐声中,杨开慧迈着坚定而从容的步履毅然走进舞台深处。)
(另一空间升光,老年毛泽东急切地追喊着上,李淑一随上。)
毛泽东 (眼含热泪)开慧!你就这样走了,你就这样走了?……
李淑一 (安慰地)主席!……
毛泽东 开慧去坐牢的时候,身边还带着八岁的孩子,很难得啊!……淑一同志,直荀牺牲后,你一个人侍奉老人,抚养孩子,也很难得。(毛泽东谈话)
李淑一 我比不上开慧啊!当年在牢里,何键那反动军阀对开慧说,只要她登报发表一个声明,与毛泽东脱离夫妻关系,就可以立刻放了她……
毛泽东 (忘情怒吼)何键他什么东西,敢这样讲?
李淑一 开慧理都没理,只讲了三个字:“办不到!”
毛泽东 哦……
李淑一 开慧还说:“我死不足惜,只愿润之的事业早日成功!(杨开慧遗言)
毛泽东 (情不自禁大声地)讲得好!
(恍惚间,响起铁镣撞击拖地声……)
(毛泽东和李淑一悚然望去……)
毛泽东 开慧!……
(杨开慧上,雪白的衣衫上染着鲜红的血迹,有如圣洁的女神般凛然向前,从老年毛泽东身旁走过,走进幕内……)
(毛泽东早已热泪滂沱。)
毛泽东 开慧!你走得多么壮烈啊!……我的夫人!我的亲爱的夫人!……(激情难抑地)开慧之死,百身莫赎。(毛泽东书信)——我失去了开慧,失去了骄杨,一百个毛润之的身子也赎不回来,赎不回来啊!(立体声回音震荡)
(静场,毛泽东孑然独立,心境苍凉。)
(蓦地,清越的女声领唱起,然后汇入气势磅礴的大合唱)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毛泽东《蝶恋花?答李淑一》)
(歌声中灯光渐亮,天宇空明,绚丽多彩。)
(一长队身穿洁白衣裙、肩披白纱的少女翩翩而上,飘然移步,似流云飞雪,如玉树琼花……)
(歌声中:风华正茂的毛泽东与杨开慧携手而上,他们迎着江风并肩屹立在江岸,指点江山。)
(歌声中:青年时代的杨开慧、毛泽东与老年毛泽东不期而遇,似觉熟悉而又陌生,恍惚中擦肩而过。)
(他们在不同的时空里遥遥相望,心驰神往……)
(歌声中,二道幕处巨型《蝶恋花》字幅落下。老年毛泽东在字幅前深情地沉思追忆……)
(大幕徐徐闭。)
(全剧终。)
注:本剧个别章节曾参考作者与李克琳、魏杰合作的歌剧《骄杨》和张弦、秦志钰合作的电影剧本《杨开慧》。1997年由长沙市湘剧院首演。发表于《艺海》。参加1997年湖南省新剧(节)目会演获首届田汉大奖。1998年获湖南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和首届田汉戏剧文学奖。主创人员有:导演陶先露、廖向红;音乐王守信、李永智、刘岳;舞美设计徐兴嘉;主演陈玉莲、曹汝龙、廖丙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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