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湘剧)
湘剧
2022-02-19
3739
根据湘剧传统剧目《琵琶记》改编
时 代 汉末。
地 点 陈留郡、洛阳。
人 物 赵五娘 蔡伯喈之妻。
蔡伯喈 蔡从简之子，官居议郎。
蔡从简 蔡伯喈之父。
蔡 母 蔡伯喈之母。
张广才 蔡家邻居。
牛 相 汉朝丞相。
牛 氏 牛相之女。
黄门官、奏事官、值殿武士、小太监；
惜春、爱春等四丫环，琴、鹤等四童，老媪。
家院、老院、壮仆、龙套；
放粮官、社长、里正、知客僧。
上 集
第一场 蔡公逼试 第二场 伯喈辞官
第三场 饥荒抢粮 第四场 公婆吵闹
第五场 五娘吃糠 第六场 赏荷盘夫
第七场 临终嘱托
下 集
第八场 琵琶上路 第九场 焚香拾画
第十场 赵氏闯帘 第十一场 书馆悲逢
第十二场 打三不孝
上 集
第一场 蔡公逼试
（陈留郡，蔡家庄，蔡家门前。）
（蔡伯喈内声：“娘子，来呀！”）
（蔡伯喈端春酒，赵五娘捧寿桃上。）
蔡伯喈 （唱）喜双亲康宁长寿，
赵五娘 （唱）一家欢乐度春秋。
蔡伯喈 （唱）更喜……新娶妻房，
（赵五娘害羞。）
蔡伯喈 （唱）德性幽娴仪容秀，
难得诗书相唱酬。
赵五娘 （唱）愿与君清贫相厮守。
偕老到白头。
蔡伯喈 （唱）看春光满目，平畴似绣。
赵五娘 （唱）竹篱茅舍花影稠。
蔡伯喈
赵五娘 （唱）花下酌春酒，
共祝爹妈南山寿！
（夫妻俩将春酒、寿桃置于桌上。）
蔡伯喈 五娘，快请爹妈出来。
赵五娘 是。
（赵五娘欲行又止。露出些儿羞怯，回身拉着丈夫并将他推到前面。蔡伯喈觑着妻子娇羞模样，不禁笑了。旋即向门内施礼。）
蔡伯喈 孩儿拜请爹娘。
（蔡从简、蔡母拄杖上。）
蔡从简 （念）有儿聪慧，
但愿他为官，我心足矣！
蔡 母 （念）皇天保佑，
只求个孙儿。不图别的！
蔡从简 请爹娘出来做甚？
蔡伯喈 孩儿偕同媳妇，备得春酒、寿桃，为爹娘祝寿。
蔡从简 我儿的孝道。
蔡 母 媳妇的贤德。
赵五娘 公婆请上坐。
（蔡伯喈、赵五娘搀扶爹娘入坐，斟酒。）
蔡伯喈 爹娘哪！
（唱）日暖风柔，
春光轻透，
惟愿取百岁椿萱，（敬酒）
长似那三春花柳。
赵五娘 （唱）持杯祝寿。
自觉娇羞，
惟愿取偕老夫妻，
长侍奉暮 年姑舅。（敬酒）
蔡伯喈 （唱）春花映彩袖，（酌酒）
赵五娘 （唱）春酒满金瓯，
合 唱 （唱）但愿得，
岁岁年年人常在，
父母夫妻相劝酬。
（合家举杯同饮。）
蔡伯喈 （唱）始信真乐在田园，
（伴唱：何必区区公与侯！）
（张广才笑声琅琅上。）
张广才 哈…哈…哈……老哥老嫂，喜事啊！天子黄榜招贤，郡中已将伯喈侄儿保荐上去了，老汉特来报喜的。
（赵五娘入内取茶。）
蔡伯喈 多感大翁盛情，只是双亲年老，侄儿不敢去。
蔡从简 黄榜招贤，郡中相荐，谁说不去？
蔡伯喈 非是孩儿不去，怎奈爹娘年岁已高，无人侍奉。
张广才 贤侄，有道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这般饱学，不去济世安民，岂不可惜！
蔡 母 咳！大翁，你岂不知我家又没个七子八婿，就只一个孩儿，如何去得！
蔡从简 老乞婆，我来问你，难道去赴试的，家中都有七子八婿么？
蔡 母 你这老懵懂！你如今眼又花，耳又聋，走又走不动，你逼他去求官，往后倘有差池，教谁来顾着你？没饭吃便饿死你，没衣穿便冻死你！
蔡从简 嗯，你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孩儿若做得官回，便能改换门庭，光宗耀祖，怎的不教他去？
蔡伯喈 爹爹啊！
（唱）亲年老，光阴有几？
行孝正当今日。
儿不愿，
为着一顶乌纱，
撇父母，受孤凄。
蔡从简 （唱）儿虽念亲老孤凄，
却不解父的心意。
看两鬓飞霜，
垂垂老矣！
惟盼你，
光宗耀祖换门闾。
张广才 是啊！
（唱）休违亲意，
莫负了，
寒窗十载，满腹珠玑。
男儿汉，凌云志气，
趁青春，夺一个状元及第，
衣锦归来慰古稀。
蔡从简 （唱）休误时机，
莫再迟疑，
青云有路儿须去，
折取蟾宫第一枝。
蔡 母 好气哟！
（唱）一恁的将儿逼，
全不念新婚两月夫妻！
他上无兄来下无弟，
走后家中唯一媳。
倘有差池，
谁照看你这老东西？！
蔡从简 （唱）妇道家不明事理，
絮叨叨，为怎的？
来春啊！
儿换紫袍归故里，
自有那，
三牲五鼎供我朝夕。
蔡 母 （唱）换紫袍，供朝夕，
只怕他做得官回，
你这老骨头，
早已长埋地里！
蔡从简 （气）广才，你看这老乞婆，愿我早死哩！
张广才 老嫂，这不吉利啊！
蔡 母 活生生拆散我母子就吉利！？
蔡从简 气煞我也！
蔡 母 怄煞我也！
蔡伯喈 爹爹呀！
（唱）儿此去功名易取，
怕的是双亲衰老，
挨不到儿的归期。
蔡从简 （唱）只要儿衣锦还乡里，
我纵然死了，
一点灵魂也是喜！
（赵五娘端茶上。）
蔡伯喈 爹爹——
蔡从简 奴才！
（赵五娘惊住，偷听。）
蔡从简 （唱）奉养双亲休再提，
洞察尔心中底细。
分明是，恋新婚，
难舍娇妻！
赵五娘 ……
蔡从简 （唱）因此上逆亲言，违父意，
只图厮守不分离！
蔡伯喈 （连忙跪下）爹爹息怒。
蔡 母 （拉儿起来）你有甚罪过，给我起来！起来！
蔡伯喈 （又只得起来）爹爹，孩儿只是为了行孝，若有他意，天神可鉴！
蔡 母 你发什么誓哟！
蔡从简 畜生！你口口声声行孝，倒要问你，何以为孝？
蔡伯喈 凡为人子者，冬温夏清，晨昏定省，问其寒暖，出入扶持——
蔡从简 还有什么？
蔡伯喈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蔡从简 还有什么？
蔡伯喈 古人之孝，不过如此。
蔡从简 广才，他说的都是小孝，不曾说到大孝。
蔡 母 你又没死，做什么大孝小孝！
蔡从简 老乞婆，休打岔！畜生，待为父教导于你。
蔡伯喈 是。
蔡从简 孝者，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声，显父母，孝之终也。你今日家贫亲老，不去求官，就是不孝。若求得一官半职，以显父母，
这才是大孝。
蔡伯喈 若是不中，既不能事亲，又不能事君，岂不大孝小孝都耽搁了？
张广才 贤侄通晓六艺，贯串百家，乃济世之才，怎能不中？休让你爹生气。
蔡 母 大兄弟，你就不管老嫂子生气？！
张广才 哦哦，老嫂，还是让侄儿去吧。
蔡从简 儿呀，速命媳妇收拾行装，上京赴试，休误春闱。
蔡伯喈 孩儿实实心恋亲闱，难舍亲闱。
张广才 贤侄休要多虑，有道说，千金买邻，八百买舍，你去后家中有甚短缺，老汉一力担承。
蔡从简 你还有何说？还不拜谢大翁。
蔡伯喈 ……是。大翁叔呀！
（唱）没奈何，难辞试，
儿心一片父不知。
跪尘埃，将泪拭，
大翁叔啊！
衰老双亲仗扶持，
衰老双亲仗扶持，
你侄儿一举登科日，
这恩德，
结草衔环当报之。
张广才 （唱）快休如此，
快休如此，
既是邻里责难辞。
受人托，终人事，
我岂敢稍有差池？
愿此去如鹏展翅，
速整行装莫待迟。
蔡 母 儿呀！
（唱）一旦分离去，
母子空余两地思，
我的愁从今日始，
苦从目下滋。
儿呀儿，
忍将父母饥冻死，
做得官回你后悔迟！
蔡伯喈 母亲！……
蔡从简 （拦伯喈）咳！婆婆！孩儿远去，我心中并非不痛，只是不能误了他的前程。倘若他做得官回，改换门庭，婆婆，你就是太夫人了。
蔡 母 （学嘴）“你就是太夫人了。”（爆发地）我没有这大的福气！老狗老狗，孩儿是你逼走的，没有个好端端的孩儿回来，我要和你拼老命！
（蔡母气走，赵五娘趋前搀扶。）
蔡 母 （悲哽地）媳妇儿……（哭下）
赵五娘 婆婆！……
（张广才拉蔡从简至一旁。）
张广才 让他们夫妻话别吧。
（张广才拉蔡从简悄悄下。）
蔡伯喈 娘子……
赵五娘 官人，果真要上京求名？
蔡伯喈 唉，卑人也是无可奈何。
赵五娘 我明白了。
蔡伯喈 你明白什么？
赵五娘 官人哪！
（唱）你一心只想做状元，
只怕你才疏学浅！
蔡伯喈 这？……
赵五娘 （唱）孝经典上言，
父母在，游怎远？
蔡伯喈 （唱）我也曾哭哀哀苦辞多遍，
他那里吵嚷嚷抵死相劝。
赵五娘 官人，去不去凭在于你嘛！
蔡伯喈 哎，五娘妻！
（唱）他责我恋新婚逆亲言，
贪妻爱，不肯去赴选。
赵五娘 （唱）你爹见识偏，
只一子，怎不留身边？……
官人，我和你再去相劝公公。
（赵五娘欲行又止。）
蔡伯喈 怎么？
赵五娘 （唱）休休休！
倘若是，苦相劝，
又道我不贤，
逆亲言将你迷恋。
苦啊，
这教人怎的不悲怨！
蔡伯喈 （唱）妻啊！
要埋怨将我来怨，
切莫把爹娘冷眼看。
卑人此去无他虑，
一双爹娘把心悬。（施礼）
求贤妻，
念我的忧心一片，
勤服侍二老暮年。
寒时频添衣，
饥时劝加餐，
若得双亲健，
五娘妻，
你的恩德大如天！
赵五娘 （唱）做媳的侍翁姑不待君言。
妾的衷肠有万千。
且不怨，
六十日夫妻轻离别；
愁的是，
八十岁公婆风烛残年。
瓜葛亲三尺童蔡家不见，
妾一身承重担难上加难。
劝君家功名休恋，
你曾说，
真乐在田园。
蔡伯喈 戏彩娱亲，乐在田园，原是卑人素志。唉，欲尽子情，难违严命啊！
赵五娘 官人，你如何割舍得下？
蔡伯喈 我怎的割舍得下啊！……
（伴唱）肠已断，欲离未忍，
泪难收，无言自淋，
路遥遥，孤身只影……
蔡伯喈 （唱）哎呀，五娘妻！
愁得我十步九回首，
依依望家门！
（伴唱）无限别离情，
临行有话难出声。
赵五娘 （唱）叹两月夫妻，
一旦孤零，
伯喈夫！
蔡伯喈 （唱）五娘妻！
（伴唱）眼睁睁，
海角天涯两地分。
赵五娘 （旁唱）看起来，
箭在弦，难停顿，
何苦难为远行人。
怨和恨，强自忍，
回转身，细叮咛：
官人哪！
感君之托如山重，
妻敢不尽心竭力，
侍奉双亲。
只是君中与不中，
均要及早回程。
纵不念为妻的郁闷，
休忘记，
你我的爹娘年近七旬！
咳！
我这频频嘱咐，
（伴唱）君记否？君记否？
（赵五娘抚摸蔡伯喈的胸膛。）
（伴唱）休让我，
终日倚门望殷殷。
蔡伯喈 （唱）这叮咛，这深情，
伯喈能不铭记心。
决不恋洛阳花似锦，
只待那三场考罢，
早着归鞭急回程。
（伴唱）没奈何分惰破爱，
从今后，相思两处，
一样泪盈盈，
一样泪盈盈！
第二场 伯喈辞官
（建章宫。）
（金吾卫武士执金瓜、斧钺值殿。）
（黄门官坐案前翻阅奏章，二小太监侍立。）
（牛相佩剑上。）
牛 相 可恼！
（唱）为女择英才，
选中状元蔡伯喈。
又谁知事出意外，
托辞拒婚太不该！
汉朝中唯吾独贵，
天下事一手决裁。
乔才！
敢轻视当朝太宰，
惹得人怒满胸怀！
今朝一本奏金阶，
管叫他，
辞官辞婚两不得，
乖乖儿，
入赘相府来！
（黄门官慌忙下位相迎。）
黄门官 哦呀呀，老太师这早上朝，想是有本启奏。
牛 相 老夫要面见圣上。
黄门官 万岁现在御书房，正要见老太师哩。
牛 相 烦公公通报。
黄门官 老太师进宫，何用通报。请，请。
（牛相昂然入官。）
（黄门官躬身送后，摇了摇头，入坐。）
蔡伯喈 （内唱）月淡星稀——
（蔡伯喈捧表章上。）
蔡伯喈 （唱）早来到，
早来到建章宫里，
千门晓，
又只见御炉香袅。
想伯喈在家之时，
也是这般早，
与五娘携手上高堂，
同问候爹娘安好。
今日里穿着这一袭紫袍，
这安也不能问了！
那更平添烦恼，
闪出个牛相，
强把婿招。
纵有花容月貌，
糟糠之妻怎忍抛。
急匆匆修下辞官表，
厮守田园报劬劳。
黄门官 奏事官山呼！
蔡伯喈 万岁万万岁！
黄门官 有本奏来！
蔡伯喈 容臣启奏。
（唱）蒙圣恩叨居上第，
享厚禄，出入承明地。
唯念臣双亲老矣，
况又无兄弟。
传闻家乡遇荒饥，
忧爹娘无靠无依。
恳求陛下，
遣臣归故里，
得奉双亲，隆恩无比。
黄门官 状元公请候，咱家立即与你转达天听。（欲下）
（奏事官杨吉士急上。）
杨吉士 黄门大人请转！
黄门官 杨大人有何本奏？
杨吉士 陈留郡干旱甚重，哀鸿遍野，送来求救表章！（跪呈）
蔡伯喈 啊！……
黄门官 （接过表章）三日后听旨！（下）
蔡伯喈 （拦住杨吉士）请问杨大人，陈留郡的旱情到底怎样啊？
杨吉士 唉，树无枝叶草无秧，母哭儿啼痛断肠！（摇头急下）
蔡伯喈 ……
（唱）闻言珠泪掉，
跪尘埃对天祷告：
啊…天哪！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为人子，深思未报，
怕的我双亲难保！（向深宫企望）
上了一封辞官表，
知他准否，知他准否？
令人心焦，令人心焦。
天可怜，我父和子，
母与儿，夫共妻，
一家人会合分离，
都在这一遭。
（小太监捧御物过场。）
（蔡伯喈急忙上前，失望，焦急。）
（黄门官捧旨上。）
黄门官 状元公好喜啊！
蔡伯喈 黄门大人，想是万岁准了我的辞官本章？
黄门官 圣旨下，蔡邕接旨。
（蔡伯喈跪。）
黄门官 皇帝诏日：“孝道虽大，终于事君；王事多艰，岂遑报父！加封尔议郎之职，休得固辞。并赐婚牛相之女，以成桃夭之化，谢恩！”
蔡伯喈 （跌坐）哎呀大人哪！陈留饥荒，哀鸿遍野，我家七旬父母，两月妻房，眼睁睁性命难保，容我再奏！
黄门官 圣旨已下，咱家怎敢擅转。
蔡伯喈 待我进宫面奏！
（蔡伯喈急往内走，黄门官慌忙拦阻。）
黄门官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蔡伯喈用力推开黄门官，径往内闯，值殿武士架起刀门，发出虎威，逼退蔡伯喈。）
黄门官 走！惊动圣驾，可吃罪不起！
蔡伯喈 哎，大人哪！
（唱）只为亲衰老，
我的妻幼娇，
这饥荒，怎能熬！？
更何况，
万里关山音书杳！
他那里举目凄凄，
俺这里回首迢迢，
他那里望——
望得个眼穿儿不到；
俺这里哭——
哭得个泪干亲难保。
恨煞人也，
（伴唱）闪出一封丹书诏！
黄门官 （唱）何须虑，不用焦，
人世间离多欢会少。
大丈夫当万里封侯，
岂守着故园空老？
毕竟事亲、事君一般道，
为人怎全忠和孝？
却不见，
母死王陵归汉朝。
你做官与亲添荣耀，
高堂管取加封号，
改换门闾岂不是好？
蔡伯喈 （唱）说什么荣耀、封号，
眼看这天大灾荒，
我一家，怎样熬？
牛丞相啊！
洛阳贵胄知多少，
却为何苦苦将我相招？
我的妻埋怨怎了，
二爹娘，
定做那沟渠饿殍。
（蔡伯喈两眼发黑，踉跄欲倒，黄门官扶住。）
黄门官 状元公，你可要想开些！
（唱）譬如是四方烽火多征调。
从军远戍沙场草，
也是为国忘家怎惮劳。
（内声：“圣上有旨，钦赐‘天子主媒，御匾，黄金白璧，织锦彩缎，为蔡状元、牛小姐完婚啦！”）
（牛小姐内声：“谢主隆恩！”
（一时喜乐大作，太监、宫娥抬“天子主媒’’御匾、黄金、白璧等，引牛相过场。）
蔡伯喈 （痴望此景、微弱喊出）天哪！……（昏倒）
第三场 饥荒抢粮
（陈留郡，驿站。）
（四卒引放粮官乘马上。）
放粮官 （念）为显皇恩浩荡，
陈留赈济饥荒。
（社长、里正上迎。）
社 长
里 正 小的迎接老爷。
放粮官 你二人就是此地的社长、里正么？
社 长
里 正 正是，请老爷驿站歇息。
（放粮官下马，入站，落坐。）
放粮官 尔等是新管事，还是老当差？
社 长
里 正 我二人是老当差！
放粮官 既是老当差，可懂规矩呀？
社 长
里 正 懂懂懂！小的决不敢违犯规矩，早就准备好了！
放粮官 知趣，好社长，好里正！
社 长
里 正 老爷夸奖，（呈上义仓账簿）请老爷清点义仓粮谷账目！
放粮官 （拿起账薄，复又放下）老爷也照老规矩办吧。
社 长
里 正 谢老爷！
（内传灾民要求放粮的吵嚷声。）
放粮官 传话下去，计口放粮，休得喧哗生事，违者重责不贷！
社 长
里 正 是！
（社长、里正急下。）
（内传灾民领粮嚷嚷声。）
（击鼓声。）
放粮官 谁人击鼓？带了上来！
四卒带 击鼓人！
（社长、里正推赵五娘上。）
（伴唱）叹命薄，叹时艰，
家贫偏又遇荒年。
赵五娘 （唱）赶来求赈济，
苍天不见怜，
轮到奴时，
仓内米粮无半点。
无奈击鼓叩青天——
（伴唱）含羞和泪向人前。
赵五娘 （哭）大老爷救命哪！
（赵五娘跪，双手将空米袋顶起。）
放粮官 怎的不给这妇人放粮？
里 正 回禀老爷，两座义仓的谷子，全都发放完啦！
社 长 真是颗粒未留。
放粮官 这妇人，等下批赈济粮到了，你再来领吧。
赵五娘 （唱）啊…老爷呀！
儿夫求官上京往，
三载不还乡，
七旬父母奴奉养，
遇干旱家无半点粮。
钗环细软皆已当，
苦啊！
两日来粒米未曾尝。
可怜我公婆，
睁着双饿眼倚门望，
空手回去，
岂不是催我双亲一命亡？
求青天，施恻隐，相济赈，
支我三口粮，
爷的恩德永不忘，
爷的恩德永不忘！
喂呀……
放粮官 ……社长，这妇人委实可怜，发三口粮谷给她。
社 长 哎呀，老爷！方才已经回明，义仓内已是颗粒无存了。
放粮官 嗯，我等为官者，理应爱民如子，将尔等领的粮谷，匀三口给这妇人！
社 长 是是，里正。
里 正 在。
社 长 老爷教导我等，要爱民如子，将你领的粮谷，匀三口出来，发给这妇人！
里 正 这……
放粮官 甚么这呀那的，速去取来！
里 正 小的就去，就去……
（里正说时拿过赵五娘的米袋，恨恨下。）
赵五娘 （叩头）愿老爷公侯万代！
（里正提米上，掷于赵五娘跟前。）
放粮官 这妇人，回家奉养双亲去吧。
（放粮官、社长、里正等下。）
赵五娘 谢老爷！
（赵五娘跪痛了，挣扎起来，背起粮袋，走出驿站。）
（里正暗上，拦住赵五娘。）
里 正 站住！你这贱妇，竟敢在虎口里夺粮，给我留下！
赵五娘 哎呀，里正爷爷呀！
（唱）求爷相怜念，
这粮啊，
粮与公婆命相连，
奴愿脱衣衫与你换……
里 正 脱这件衣换？（打量）
赵五娘 （唱）宁可我身寒，
换得公婆一顿饭，
纵然冻死也心甘。
里 正 （丢衣）谁换你这破衣！
（里正上前抢粮，赵五娘拼命护粮，争夺，终被里正抢走。）
赵五娘 天杀的呀！
（唱）抢去救命粮，
两手空空问上苍。
天哪天！
垂老爹娘倚门望，
纵不怨五娘，
忍见双亲生饿死，
教我如何不断肠。
倒不如，
一死归泉壤……（向井边走去）
（伴唱）五娘啊五娘，
你要细思量！……
赵五娘 （唱）曾记儿夫上帝邦，
殷殷嘱托在南浦上：
放不下一双爹娘，
托付我尽心奉养。
伯喈未回我一死，
可怜二老，将谁依傍？
更陷儿夫，罪愆难当。
死不得的赵氏，
难活下的五娘，
这苦楚能对谁讲？
这苦楚能对谁讲？
（赵五娘心痛难支，跌坐尘埃。）
（张广才寻上。）
张广才 （唱）五娘请赈去未回，
老哥嫂倚门珠泪垂。
想必是，身劳累，
粮米重，难负背。
叹只叹饥荒年岁，
活活苦熬了蛾眉。
张广才岂顾身疲惫，
荒原寻觅孝媳归。
赵五娘 苦哇！……
张广才 哎呀，这不是五娘儿么！（趋前扶起）
赵五娘 大翁叔呀……
张广才 怎么一人在此啼哭？
赵五娘 媳妇赶来请粮，谁知社长、里正作弊，亏空义仓粮谷，多蒙粮官老爷见怜，发给媳妇三口粮，不想刚出驿站，又被里正抢回去了呀……
张广才 真是气煞人也！我骂你们这班赃官，空吃人间五谷，枉带人的头颅，白着人的衣裳，尽是禽兽心肠，真正可恼！可恼！五娘儿，为公家里请得有粮，你且拿些回去奉养公婆。
赵五娘 想如今相逢尽是饥荒客，媳妇怎好——
张广才 老汉受你丈夫所托，只要我家有碗粥喝，也要分出半碗与你蔡家。
赵五娘 （跪）谢大翁叔再生之德！
张广才 快到为公家下取粮。
第四场 公婆吵闹
（蔡公蔡母形容枯槁，拄杖倚门而望。）
蔡从简 （有气无力地呼喊着）媳妇……
蔡 母 五娘儿……
蔡从简 你怎的还不回来啊！
蔡 母 把为婆的饿坏了……
蔡从简 唉！
（念）孩儿一去无消息，
荒年老景靠儿媳，
蔡 母 （念）靠儿媳，
恨煞你当初将儿逼！
（赵五娘负粮，步履艰难上。）
赵五娘 （念）长吁气，
自怜薄命相遭际。
相遭际，
暮年姑舅，
薄情夫婿。
公公婆婆，媳妇领粮回来了，二老快请进去。
蔡从简 媳妇儿，快做饭来吃。
蔡 母 我二老饿坏了哟！
赵五娘 媳妇遵命。
（赵五娘负粮下。）
蔡从简 唉！看媳妇衣裳典尽，钗饰卖光，还要她女流之辈，抛头露面，出去请粮，真是苦了她了。
蔡 母 若是孩儿在家，遇此灾荒年岁，他自会有个法子，也不会让媳妇抛头露面，丢人现世了。都怪你做的好事呀！
蔡从简 你怎么一开口就埋怨？我要孩儿去求官，也是为光宗耀祖，谁知他一去不回。更不料遇此荒年，我又不是神仙！
蔡 母 神仙不神仙，三日不曾冒炊烟，别人三男和四女，你我啊——
（唱）区区只有一个儿，
两老相依倚。
老狗呀！
谁叫你听信广才言，
今日要他去求官，
明日催他上帝都，
只怕他做得官回，
我二老，
倒做了黄泉鬼！
你图他，
三牲五鼎供朝夕，
今日啊，要口粥汤，
要口粥汤，
又有谁与你？！
蔡从简 （唱）养子教读书，
指望他身荣贵，
黄榜招贤，催赴春闱，
谁家有子，不去攀丹桂！
谁知道，
你我的孩儿去不回！
比如那秦时范杞梁，
强征去，筑城池，
他的爹娘，他的爹娘，
又去埋怨谁？
老乞婆！
休争这闲是闲非！
蔡 母 我就是要争一个是非，争一个是非！
蔡从简 惹得老汉性起，你来看！（扬起了手中拐杖）
蔡 母 （更气）什么，你做错了事，还要打我呀？好，你打，你打！
（蔡母逼着丈夫打，蔡公气得顺手一推，蔡母倒地大哭。）
蔡从简 嗨！
（唱）气得我老泪垂，
气得我老泪垂！
（赵五娘闻声急上，慌忙扶起婆婆。）
赵五娘 婆婆！二老因何吵闹？
蔡 母 （拉住五娘）媳妇儿呀！这老杀才逼走了儿子，还要打我呀……
蔡从简 （将五娘扯过去）媳妇，如此饥荒年岁，你婆婆苦苦将我埋怨，我何曾打她哟！
蔡 母 （把媳妇扯过来）媳妇儿，是他将我推倒尘埃——
蔡从简 （又将五娘扯过去）为公的只轻轻一推，这老乞婆放泼，自己倒下去的！
蔡 母 （拉）媳妇！
蔡从简 （扯）五娘！
（蔡公蔡母就这样将赵五娘拉来扯去，她心如针扎！）
赵五娘 （痛苦地哀求）公公……婆婆呀！你二老不要吵了！
（唱）二老在家吵闹起，
知道者为的儿不归；
不知道者，
只道是媳妇不贤，
惹得公婆伤和气。（劝婆婆）
婆婆！
（唱）公公命儿去赴试，
只因他心中爱子，
只因他心中爱子，
指望他，
脱却青衫换紫衣。（又去劝公公）
公公！
（唱）遇上这，灾荒年岁，
眼下无儿，
也难怪，
婆婆埋怨你。
公公婆婆啊！
（唱）有道说，家和贫也富，
吵闹富也贫。
只要二老相和美，
媳妇累死也值得。
倘若公婆不亲昵，
公公婆婆呀！……
岂不教，
媳妇的肝肠碎。
蔡从简
蔡 母 贤德的媳妇啊！……
蔡 母 （唱）可怜你新婚夫远离，
丢下我儿受孤凄。
蔡家做男是你，
做媳妇也是你，
但愿来生来世，
你做堂上婆，
我为厨下媳，
报答你的恩和义。
赵五娘 婆婆，快别这样说啊！
蔡 母 （唱）老狗呀！
你苦逼孩儿去，
若无这般孝顺媳，
就要活活饿死你！
蔡从简 媳妇儿呀！她……她她又埋怨起来了！……
（唱）这埋怨无休无止，
这埋怨无休无止，
弄得个家无宁日。
天哪！
叹当初是我不是，
事至今日后悔迟，
饥荒逼，婆又骂，
不如我一死，一死了之！
（蔡从简踉跄出门，赵五娘赶忙扯住公公的拐杖，蔡母担心地跟了出来。）
赵五娘 公公，公公！……
蔡从简 媳妇儿呀！这样饥荒年岁，你婆婆终日寻我吵闹、埋怨，为公怎生受得！
（蔡公说着又走，赵五娘一面扯着公公，一面哀求婆婆。）
赵五娘 婆婆呀！请你老人家劝公公休走。
（蔡母见蔡公已被拖住，又斗气。）
蔡 母 我不劝他！
蔡从简 媳妇别管我！
赵五娘 公公婆婆呀！二老不肯和睦，媳妇我……跪下了。
蔡 母 好好，我劝，我劝！
蔡从简 （同时）好好，我不走，不走……
蔡 母 （凄怆地）老老，你别生气了……
蔡从简 妈妈，你不要埋怨我了……
蔡 母 我不埋怨你了。
蔡从简 说过了的。
蔡 母 说过了的……（抽泣起来）老老……
蔡从简 妈妈……
赵五娘 公公、婆婆……
蔡从简
蔡 母 媳妇儿啊！……
（赵五娘扶着二老的拐杖，挣扎着站了起来。）
赵五娘 二老和顺，就是媳妇之福。外面风大，请二老进去罢。
（蔡母突然发现什么，痴视前方。）
蔡 母 老老，你看，你我的儿子回来了！
（蔡从筒、赵五娘惊喜转身，张望。）
蔡从简
蔡 母 唉！那乃是经商客旅
蔡 母 （哽咽）那不是伯喈儿？……
蔡从简 不是啰……
蔡 母 （呼喊）伯喈！
蔡从简 蔡邕！……
蔡从简
蔡 母 你若即日归来，一家人还可相见，你若迟迟不归……
蔡 母 老老，他不回来，你我二老，遥望京都，拜他回来！
（跪）
蔡从简 拜他回来！（跪）
赵五娘 （吓得慌忙跪下）老公婆呀！休要折煞二老的孩儿呀！……
（一家人抱头痛哭。心力交瘁的赵五娘，搀扶公婆进屋。）
赵五娘 （痛苦地安慰着）伯喈会回来的……二老请稍坐，待媳妇端饭来。
（赵五娘下。）
蔡 母 老老，两天没吃一顿干饭，你要多吃些。
蔡从简 只要妈妈不埋怨，我就算多吃了。
（蔡母饥饿难耐……）
（赵五娘捧饭上。）
赵五娘 请公婆用膳。
蔡 母 （接过一碗光饭）媳妇，没一点下饭菜？
赵五娘 （着难地摇头）……
蔡 母 酸盐菜都没一点儿？
赵五娘 实在没有了。
蔡从简 媳妇怎么不吃？
赵五娘 ……媳妇在厨下用饭。公公、婆婆，请将就些罢。
（赵五娘下。蔡母追望，生疑。）
蔡 母 老老，你看，一点菜肴也没有。
蔡从简 唉，饥荒年岁，有饭吃就是好的。
蔡 母 媳妇怎不和我们一道吃？是不是背着我两个老的，躲在厨下吃好的哟？
蔡从简 哎，媳妇对你我如此孝顺，你怎么还疑心她吃好的。
蔡 母 往日都是同桌，今天她为何要独个儿在厨下吃？是不是有好菜怕我二老吃了？
蔡从简 媳妇不是这般样人。
蔡 母 （拉蔡公）你我悄悄到厨下看个明白。
蔡从简 不要错疑了媳妇。
蔡 母 跟我来啰！
（蔡公无可奈何地被蔡母拖下。）
第五场 五娘吃糠
（厨下。）
（赵五娘凝视手中的糠粑粑。）
赵五娘 （唱）糠和米，本是相依倚，
是谁簸扬你两处飞？
一贱与一贵，
好似奴家与夫婿，
簸扬两处无见期。
伯喈夫！
你便是米啊！
米在他方难寻觅；
奴便是糠啊！
这糠怎能救人饥？
（赵五娘咬了一口糠粑粑，实难咽下。）
赵五娘 （唱）糠呀！
我待不吃你，
教奴怎忍饥；
我待要吃你，
咽下非容易。
这真是，苦人吃苦味，
两苦相逢好惨凄。
思量，
我生无益，
死又值甚的？
只为公婆才苟活，
强把糠来吃。
（赵五娘吃糠粑。）
（蔡母、蔡公悄悄上。）
蔡 母 媳妇，你在这里吃什么？
（赵五娘一惊，急将糠粑藏于身后。）
赵五娘 ……婆婆，媳妇没吃什么。
蔡 母 给为婆的看看。
赵五娘 （掩饰）婆婆没什么可看的。
蔡从简 媳妇你怎么……
赵五娘 公公，媳妇没什么呀！
（说时蔡母从赵五娘身后夺过糠粑。）
蔡 母 老老，她躲在厨下吃南瓜粑粑哩！
蔡从简 什么南瓜粑粑？媳妇真是如此么？
赵五娘 老公婆，这不是南瓜粑粑，这不是呀！
蔡从简 那是什么？
蔡 母 分明是背着我二老吃好东西。
（蔡母说时就吃，赵五娘急忙拦阻。）
赵五娘 婆婆，这吃不得，吃不得呀！
（唱）这是谷中膜，米上皮，
媳妇拿来暂充饥。
蔡从简 是糠？你……你在吃糠！？
赵五娘 （唱）公婆呀！
虽是糠，也是米上衣，
强似吃树根草皮。
纵然吃些无足虑——
蔡 母 老老，休听她说，这糠又如何吃得？
赵五娘 （唱）婆婆休再疑，
媳妇是你儿的糟糠妻。
蔡 母 真是糠？待我尝尝。
赵五娘 婆婆，你吃不得！
（蔡母、蔡公各咬一口，连忙吐出。）
蔡从简
蔡 母 哎呀媳妇儿呀！你省出米饭给我二老吃，却背着自己吃糠，还要冤屈于你，痛煞我也
（蔡公夫妇，捶胸顿足，大哭，昏倒。）
赵五娘 公公，娑婆，喂呀……
（唱）先只想，
食糠省米奉翁姑，
反害得公婆心更苦。
五娘太糊涂，
悔把真情吐。
天哪！
倘若就此赴冥途，
教我如何见丈夫？
我千呼万唤，
万唤千呼，
公婆呀！
别丢下孤零零媳妇！
（蔡从简悠悠苏醒，赵五娘忙叩谢天地。）
赵五娘 公公，公公！（去扶蔡公）
蔡从简 （凄楚地）媳妇儿。我二老错怪了你……冤屈了你啊……
赵五娘 公公快休这样说，自家媳妇，有甚要紧……
（赵五娘说时将蔡公搀扶起来，蔡从简走至蔡母身边。）
蔡从简 妈妈，媳妇儿不怪我二老，你起来吧！
赵五娘 （去扶蔡母）婆婆请起。……哎呀不好了！
蔡从简 怎么？
赵五娘 婆婆她……她咽了气了……婆婆啊！……（抚尸痛哭）
蔡从简 （老泪横流）妈妈！……妈妈！
（唱）我悔啊，悔当初，
不该逼孩儿往帝都，
把媳妇害得苦又孤，
把妈妈送上黄泉路，
都是我这糊涂老儿，
相耽误，相耽误！
不如一死，
免把你婆媳辜负！
妈妈，你等等我……
（蔡从简向墙上撞去，赵五娘跪步向前，死死将公公的脚抱隹。）
赵五娘 （叫头）公公呀公公！婆婆不幸去世，你老人家就忍心丢下孤零零的媳妇么……
蔡从简 苦命的媳妇儿！……
（公媳相依，遥望门外。）
蔡从简 （凄楚地）伯……喈……你……你娘她……饿死了——
赵五娘 你回来啊！……
蔡从简 回来啊！……
赵五娘 回来啊！……
（其声哀哀，回肠荡气。）
第六场 赏荷盘夫
（牛相府，荷花池馆。）
（细乐声中，琴、鹤等四童，分捧琴、书、香炉、团扇上。摆琴，燃香。）
四 童 有请状元公。
（蔡伯喈情思抑郁，垂头缓步上。）
蔡伯喈 （引）衡阳雁断，
湘浦鱼沉，
思亲意，实难禁，
积郁心愁付玉琴。
（蔡伯喈入坐抚琴，琴童、鹤童拈香，另二童轻摇团扇。）
蔡伯喈 （唱）强对南熏奏虞弦，
指下馀音不似前。
羡煞那，
流水，流水共高山。
唉！
何期知音少！
怎得鸾胶续断弦，
知是何年，
知是何年？
（琴声哀怨……）
（惜春、爱春等四丫环引牛氏上。）
牛 氏 （唱）一阵阵琴声哀怨，
这哀怨，透户穿帘，
牵动奴心绪不安。
同衾三载，
难启他心扉一片，
怎解这疑团？……
（牛氏屏息听琴，琴声戛然中断。）
蔡伯喈 （不悦）噫！谁在此偷听？
牛 氏 并非偷听，是相公的琴声，把妾身引来了。
蔡伯喈 啊，夫人来了。（理琴）
牛 氏 久闻相公精于音律，指法高明，适才聆听，果不虚传。
蔡伯喈 无非托此散闷也。（似觉失言）哦，夫人请坐，请坐。
牛 氏 （入坐）敢烦再奏一曲，相公应允否？
蔡伯喈 夫人有此雅兴，下官弹一曲《雉朝飞》如何？
牛 氏 此乃无妻之曲，怎是相公你弹的。
蔡伯喈 那就抚一曲《寡鹄孤鸾》。
牛 氏 你我夫妻，形影相随，弹什么孤呀寡的。
蔡伯喈 不然，就弹一曲《昭君宫怨》？
牛 氏 美满夫妻，何来愁怨？相公，当此盛夏，弹一曲《风入松》可好？
蔡伯喈 夫人请听。（抚琴）
牛 氏 相公，你弹错了，请你弹《风入松》，怎么弹到《相思引》去了？
蔡伯喈 哦哦……待我再弹。（抚琴）
牛 氏 相公，你又弹错了。
蔡伯喈 （掩饰地）噫，怎么弹出个《别鹤怨》来了？下官再弹，再弹。
牛 氏 （微嗔，止之）相公，你怎的会弹错呢，想是故意戏弄于我。
蔡伯喈 下官哪有此意。（看弦）哦，是这弦不中用了。
牛 氏 这弦怎的不中用了？
蔡伯喈 下官弹惯了旧弦，这新弦有些不惯。
牛 氏 ……这旧弦在哪里？
蔡伯喈 旧弦撇下多时了。
牛 氏 为什么撇下了？
蔡伯喈 只因有了这新弦，便撇了那旧弦。
牛 氏 相公何不撇下新弦，用那旧弦？
蔡伯喈 夫人，我心里岂不想旧弦，只是这新弦又撇不下了。
（唱）旧弦已断，
新弦不惯，
旧弦再上不能，
待撇下新弦难弃。
我一弹再鼓，
又被宫商错乱。
牛 氏 相公，你莫是心变了？
蔡伯喈 （唱）非是心变，
这般好凉天，
正是此曲才堪听，
又被风吹别调间。
牛 氏 相公呀！
（唱）非弹不惯，
只是你心慵意懒。
先欲弹《寡鹄孤鸾》，
后又是《昭君宫怨》。
更把那《风入松》，
弹成了《思归》、《别鹤》！
七弦琴，
透出你心底愁烦！
相公，我看你在思念什么人？
蔡伯喈 （暗惊）……夫人，你可不要多疑哟！
牛 氏 （唱）那就是知音弹与知音听，
不是知音不与弹，
不是知音不与弹。
蔡伯喈 夫人深知音律，岂能不算知音乎！
牛 氏 （微微摆首）妾身是说，相公自来我家，总是不明不暗，如醉如痴，整日忧虑，不知为着什么？却又不愿说将出来。相公，你呀——
（唱）吃的是，煮猩唇，烧豹胎；
穿的是，紫罗裙．系玉带；
出入相府，
仪仗儿在你马前摆，
三檐伞在你头上盖。
相公休怪，
你本是草庐穷秀才，
今做着朝廷栋梁材，
有何不足也，
却为何，
常锁眉头不开怀？
蔡伯喈 （唱）穿紫罗束得我不自在，
着朝靴又怎敢胡乱踹？
想我在家时，
吃的是粗茶淡饭，
穿的是布衣芒鞋，
行也自在，
坐也自在。
我如今吃的是，
慌慌张张的忙碌饭，
端的是，
战战兢兢的愁酒杯。
倒不如严子陵登钓台。
免受那杨雄阁上灾！
牛 氏 （唱）莫不是丈人行性乖？
蔡伯喈 不是。
牛 氏 （唱）莫不是奴家疏款待？
蔡伯喈 非也。
牛 氏 （唱）这心事教人实难猜，
这心事教人实难解。
蔡伯喈 （唱）你那里胡猜乱揣，
惹得人心头不快！（生气）
牛 氏 （无可奈何地）嗯，我不劝解，你又烦闷；待我问你，你又着恼……好好好，不说这些吧。妾身备宴，在这荷花池馆，与相公一乐。
蔡伯喈 下官沉沉欲睡，无意饮酒。
牛 氏 （微嗔）相公，休拂妾身一片心意。
蔡伯喈 （勉强地）如此有劳夫人。
牛 氏 摆宴荷花池馆。
（书童、丫环摆宴，蔡伯喈与牛氏札让入坐。）
牛 氏 （端杯）相公请。
（蔡伯喈心不在焉。）
牛 氏 相公请饮酒啊！
蔡伯喈 哦哦，夫人请，请！
（夫妻对饮，牛氏想尽量引起丈夫的兴趣。）
牛 氏 相公，你看哪！
（唱）荷花池馆，
一阵风来香满，
日永红尘隔断。
你看那碧栏杆外，
空飞漱玉清泉。
更喜那涟漪戏彩鸳，
把荷翻出水面。
相公哪！
恰似你我神仙眷。
惜 春
爱 春 （轻声）夫人，状元公睡着了
牛 氏 （转身见蔡伯喈）……（扫兴夹着怨气）唉！……
（唱）抚琴心惆怅，
饮宴入梦乡，
怎不教人沉吟暗想……
（伴唱：他何故郁郁忧伤？）
牛 氏 （唱）做夫妻屈指三载，
苦了我异梦同床。
几番试探讳言进，
添我凄惶。
相公呀！
夫妻何事苦相防，
却把愁烦积寸肠。
要使这云推月朗，
倒教人，费思量……
男班退下。
（琴鹤四童下。）
（牛氏示意惜春、爱春近前?耳语，带另二丫环下。）
（惜春、爱春侍立蔡伯喈两侧，轻摇团扇。）
蔡伯喈 （梦呓）双亲！
（惜春、爱春一怔。）
蔡伯喈 （梦呓）五娘！五娘妻！
（惜春、爱春惊讶时，蔡伯喈惊醒。环视，见惜爱二春，不安地试探。）
蔡伯喈 本官说梦话了吧？
惜 春
爱 春 奴婢未曾听得！
蔡伯喈 夫人呢？
惜 春
爱 春 更衣去了！
蔡伯喈 尔等侍候夫人去罢。
惜 春
爱 春 是！
（惜春、爱春下。）
蔡伯喈 呀！……
（唱）适才一梦、一梦梦家乡，
梦见双亲和五娘。
爹娘骂儿不孝子，
五娘责我负义郎。
（老媪执扇暗上，为蔡伯喈轻轻摇扇。）
蔡伯喈 （唱）我正待把衷肠诉，
一觉醒来，
可怜依旧在他乡。
（只觉身后悠悠风来）是何人在此掌扇？
老 媪 老妈妈。
蔡伯喈 唔，你是何人，敢在本官跟前称老妈妈！
老 媪 （吓得慌忙跪下）启状元公，只因太夫人去世得早，小姐是老奴抚养，相爷吩咐府中大小，都称我一声老妈妈。
蔡伯喈 多大年纪？
老 媪 七十三岁。
蔡伯喈 （急回身见老媪，似有触动）年迈之人，立地言话。
老 媪 谢过状元公。（艰难地起来）
蔡伯喈 可有儿女？
老 媪 一个儿子不幸早浙。惜春、爱春是老奴的孙女儿。
蔡伯喈 从今以后，你不要来侍候了。
老 媪 谢状元公。
（老媪咳嗽着，缓步而去。）
（蔡伯喈追视老媪走去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
蔡伯喈 （唱）哎，皇天哪！
想我伯喈，在此为官，
享不尽荣华，
受不尽富贵，
这如花美景任流连。
纵是这暑热炎天，
还有这，
七十三岁的老妈妈，
为我轻摇齐纨。
若得此扇，
在我的爹娘跟前，
扇上一扇，吾心足矣！
伯喈本非不孝子，
却不能归家奉慈颜。
多少回家山望断，
惹动离愁千万千，
泪珠儿簌簌如线，
我的老爹娘，
你孩儿怎遂得黄香愿？……
（惜春、爱春引牛氏急上。牛氏神情冷峻地注视着蔡伯喈抽泣……）
（牛氏向惜春、爱春示意。）
惜 春
爱 春 状元公，夫人到！
蔡伯喈 （先是一怔，旋即试泪，转身）啊，夫人来了……
牛 氏 状元公为何在此伤心落泪？
蔡伯喈 夫人，下官何曾落泪？你看你看，夏日浓浓，香汗淋淋耳！（擦汗）
牛 氏 何必巧言遮掩。请问相公，你呼唤的五娘妻是谁？
蔡伯喈 这……
牛 氏 （逼问）是……谁呀！？
蔡伯喈 那……
牛 氏 （怨）事到如今，你…你还想瞒下去么？！
蔡伯喈 ……事到如今，我还瞒你则甚！我上京赴试之时，家有七旬父母，两月妻房。
（牛氏怔住。）
（伴唱）啊！……
痛伤心，泪淋淋……
牛 氏 （唱）你你你，
撇旧人，娶新人，
娶了新人又念那旧人！
心真狠，
瞒得我好苦，
害得我多深！……（哭）
蔡伯喈 （唱）非我薄行，
非我薄行！
我也曾一再辞婚。
告你父，奏圣君，
家有新婚妻子，
垂老双亲，
怎奈是令尊不听，
反请天子赐婚姻，
强就鸾凤，
忍泣吞声。
你父害得我好苦，
你父害得我多深！
牛 氏 （唱）问得我张口难声，
翘首朝房怨爹尊。
老爹爹！
背飞鸟，硬求谐比翼，
隔墙花，强扳做连理，
爹所为，忒过分，
百年姻眷怎强行？
到头来，
反害了女儿终身！
（伴唱）心如焚，细思忖，
木已成舟，怨恨终何用，
这苦水，啊——
牛 氏 （唱）我只有暗自儿吞。
索兴做个贤德妇，
随夫归去奉双亲。
相公！
我和你共枕同衾，
衷肠事，瞒我则甚？
是这样忍气吞声，
误了光明，
苦坏了，陈留郡，
红颜白发三倚门！
蔡伯喈 唉，非是下官忍气吞声，怎奈你父势压朝班，权倾京国，怎会放我回去？只有等待机缘，求一乡官，那时回去拜见双亲。
牛 氏 七旬父母，朝不保夕，怎能久候？待我禀告爹爹，与你一同回去。
（牛氏欲走，蔡伯喈慌忙拦住。）
蔡伯喈 哎呀呀，夫人！你爹爹得知你也要同我回去，岂不更生烦恼？还是不说破的好。
牛 氏 （又有些烦）那又何时说破为好！
蔡伯喈 （却又说不出）这……
牛 氏 嗯，你不必多虑，我自有道理，不愁爹爹不从。
蔡伯喈 （感动地）多谢夫人的贤德。
（蔡伯喈长揖到地。）
（牛氏没有回礼，看了躬身的丈夫一眼，只觉心中酸苦难辨，转身拭泪下。）
蔡伯喈 哎呀夫人，还是不说破的好!
（蔡伯喈说着直起身来，不见伊人。感到吉凶未卜，忧心忡忡……）
（伴唱）哎呀呀，蔡伯喈，
你要等待何时了?何时了?!……
第七场 临终嘱托
（陈留郡蔡家庄。蔡从简卧室。）
（蔡从简重病在床。）
（赵五娘捧汤药上。）
赵五娘 （唱）婆死公病愁上愁，
家徒四壁药难求。
感得大翁叔，
解囊来相助，
怕只怕公公命难久，
我未哭泪先流。
三载苦同舟，情深厚，
一朝分手，
教媳妇，
孤零零怎度春秋？
公公，公公！
（蔡从简微睁双目。）
赵五娘 汤药好了，公公请服药。
蔡从简 媳妇儿，这饥荒年岁，饮食都没有，哪有银钱买药？
赵五娘 是大翁叔送来的，你老人家喝吧。
蔡从简 真是难为他了……
（蔡从简伸手接药，一见媳妇如此消瘦，手又缩了回去。）
蔡从简 媳妇儿呀，你吃糠，我还服什么药？教为公如何咽得下……
赵五娘 公公，服了药，病才会好啊！
蔡从简 唉，让我早死的好，为公再不能拖累你了。
赵五娘 服侍公婆，是媳妇分内之事，怎说拖累二字。公公宽心，服了这药，就会好的。
蔡从简 好，我喝。（喝药、呕吐）唉，媳妇儿，为公自料不久于人世，只是伯喈这奴才不回，丢下我儿一人怎生得了……
赵五娘 公公别想这些，养病要紧啊！你老的儿子不久定会回来的……（偷偷拭泪）
蔡从简 儿呀，搀扶我下床走动走动。
赵五娘 是。
（赵五娘小心翼翼地扶蔡从简下床，蔡就势跪了下去。）
蔡从简 请受为公的一拜！
赵五娘 （急跪）公公折煞媳妇了，快请起来！
（赵五娘使劲地将蔡从简扶了起来，在床沿坐下。）
蔡从简 媳妇儿啊！
（唱）谢你三载相侍候，
只恨我当初，
悔不该将儿逼走，
万苦千灾该我受。
害了你，好媳妇，
把我心儿揪！
今世报恩不能够，
待来生，
你做翁姑我做媳，
再把你的恩德酬。
五娘儿，
我死后休埋入土，
任尸骇，露渠沟，
留与路人去诅咒，
骂伯喈不葬父的尸首！
赵五娘 （大哭）公公！
蔡从简 媳妇儿……
赵五娘 喂呀……
（张广才急上。）
张广才 呀，你公媳为何如此？
赵五娘 大翁叔呀，公公病体沉重。
张广才 蔡大哥！
蔡从简 是……是谁来了？……
赵五娘 是大翁叔。
张广才 小弟广才探病来了。
蔡从简 （抓住张广才的手）广才贤弟。你来得好，愚兄的不…不中用了……
张广才 老哥何出此言。
蔡从简 这几年来，多承你屡屡照看，铭感五中。如今老汉不久于人世，只有两件心事，相求于你。
张广才 老哥有事。尽管吩咐小弟。请问这第一件？
蔡从简 这第一件么……（觑了觑媳妇）凭你为证，我死之后，五娘儿不要守孝，早早改嫁……便了……
赵五娘 公公，你老不要说了……
蔡从简 儿呀！那不孝奴才不回，我二老去世，谁与你相亲……相伴？……
赵五娘 公公。此时此刻，你老养病要紧哪。
蔡从简 你要不依为父之言，我……我……（说时又呕吐起来）
（张广才拉赵五娘至一旁。）
张广才 五娘儿，嫁与不嫁，凭在于你，此时你要顺着他。
赵五娘 喂呀！（扑向床头）
蔡从简 （唱）好媳妇，莫悲啼，
恨伯喈，害了你。
可怜儿，
饥荒三载受孤凄，
亏了你做儿又做媳。
我死后，你更无依，
身衣口食谁顾你？
守着灵帏做怎的！
你改嫁是为公的主意，
又有谁人敢谈议？
回头唤声张贤弟，
第一件嘱托，请君牢牢记。
张广才 小弟记着。老哥，这第二件呢？
蔡从简 这……这第二件么……（颤巍巍的手，从枕头下摸出一纸，又指着床头的拐杖）……拐……杖……
（赵五娘忙取拐杖送上。）
蔡从简 张大翁……张贤弟！老汉今日，将这一纸遗书，一条拐杖，亲手交付与你。日后，蔡伯喈那不孝子，若做得官回，贤弟就在我二老的坟前，开读遗嘱，就用这条拐杖，打他一个三不孝！
张广才 打他一个三不孝？
蔡从简 打他一个生不能养，死不能葬，葬不能祭！
张广才 小弟遵命。
蔡从简 广才！
张广才 蔡大哥！
蔡从简 你要是不打蔡伯喈的三不孝，愚兄死在九泉，也不瞑目呀！……
张广才 老哥但放宽心，小弟决不辱命。（接遗书、拐杖）
蔡从简 受我一拜。
（说时，蔡从简从床沿滑了下来，跌倒尘埃。张广才、赵五娘急忙去扶。）
张广才 老哥何必如此。哎呀、老哥你？
赵五娘 （急呼）公公！公公！
（蔡从简咽气。赵五娘抚尸痛哭。）
（伴唱）萱花椿树连摧折，
身独自，心力竭，
只余下，西风黄叶，
苦楚凭谁说？
两泪空流血，空流血……
下 集
第八场 琵琶上路
（赵五娘家。）
（赵五娘端笔砚上。）
赵五娘 （引）昨日离别在荒丘，
诚恐路途多生受。
不幸公婆去世，决意上京寻夫。待我将公婆遗容描画出来，一路相亲相顾；二则好让奴夫见见他饥荒三载中的爹……娘……
（凄然入坐，展纸提笔。）
赵五娘 （念）家遭不幸丧双亲，
思想公婆貌不同。
描画真容皆笔力——
（接唱）教人暗地想真容。
提笔未画泪先流，
想真容不能得够。
这正是泪眼难描画，
遗容画出来，
全凭一管笔，
描不成，
画不就，
倒有这万苦千愁。
伯喈夫！
曾记你起程时候，
妻送你十里长亭，南浦分手，
何等言词，
再三叮嘱：
有官无官，君要及早回头。
想你我的爹娘。
比不得别人家父母，
可以比瓦上霜，风前烛，
朝不能保暮，
暮不能保朝，
别人的爹娘，
不是老死，便是病卒。
你我的爹娘双双饿死……
你知不知来晓不晓！
到如今葬至在荒山旷野，
要相逢不能得够，
除非是梦里来游。
想我自入蔡门以来，
哪有过半载欢会，
只有这两月悠游，
三五年来尽都是愁！
自从奴夫去后，
望断关河，
两泪交流。
饥荒三载度春秋，
两鬓蓬松容颜瘦，
愁锁在眉头。
思想老公婆，
思衣哪得衣穿，
思饭吃哪得饭吃，
怎画得他欢容笑口，
仪容依旧？
我便待画他，
肥胖些略略带浮……（住笔，端详）
公公画得像，婆婆走了样……
（下坐，着意回忆婆婆形象）
哦，记上了！
（唱）曾记二老倚门悬望，
公公叫声伯喈，
婆婆唤了一声蔡邕：
“但愿儿此去，
早换得紫袍玉带，
及早归来，
一家人倒有相会之期。
你若是迟迟不回，
一家人就此罢休！”
抬头一看容憔悴，
孝道欲全总是迟，
望孩儿两泪交流。
我便待画他——
缩首倚门而候，
老公婆！
非是媳妇不孝，
将二老遗容胡画乱涂。
又不是毛延寿，
在此卖弄这管笔尖头。
这遗容画出来，真是丑，
貌朽形衰我的心更忧。
这画啊！
即便是他的孩儿瞅，
也认不得是当初父母，
却是我赵氏近日的姑舅，
停双毫遗容画就。
遗容画好，待我取水饭前来，祭奠一番。（下）
（张广才背琵琶、雨伞、包裹，拄杖上。）
张广才 （念）衰柳寒蝉不可闻，
西风败叶正纷纷。
长安古道休回首，
西出阳关无故人。
五娘儿开门。
（赵五娘闻声端水饭上，放下，开门。）
赵五娘 大翁叔请进，见过大翁叔。
张广才 儿呀，老汉这里备有琵琶雨伞，包裹内还有路费银两，好生收下。
赵五娘 多谢大翁叔。
张广才 儿起程去吧……
赵五娘 媳妇祭奠公婆遗容之后，即便登程。
张广才 遗容？饥荒年月，那有银钱去请画工？
赵五娘 乃是媳妇亲手描画。
张广才 啊！画工画的我倒不看，是儿亲笔画的，倒要借观。现在哪里？
赵五娘 悬挂堂上。
张广才 （见遗容）哎呀！……蔡大哥！秦氏嫂！先只说今生今世不能相会，谁知水墨丹青又得重逢哪……
（唱）人生在世空劳碌，
只为身口不自由，
留得气在千般用，
一旦无常万事休！
喃……觑真容，
生前死后貌不相同。
儿既要描画他二老的遗容，
就该要画得他欢容悦色，
为什么画得衣破损，发蓬松？
睁着一双饿眼悬悬望，
盼子不归，泪落襟胸。
怨广才，
不该苦劝他的儿子攀丹桂！
想他二老，乃是有子之人，
今做了无儿送终。
兀的不是恨我张翁！
五娘儿！
这几年，陈留郡，
遭干旱，遇饥荒，
蔡家做儿是你，
做媳也是儿，
儿倒胜过伯喈，
伯喈要效你万万不能！
正所谓巾帼中丈夫，
裙钗里能人，
不亚似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贤哉！
孝媳名儿天下闻。
蔡伯喈，你这不孝乔才！
你纵然做得官回，
也是那衣冠中兽禽，
名教中罪人。
指着京都骂蔡邕，
逆天之罪实难容！
儿呀，拿笔砚前来，待为公写上几句。
赵五娘 遵命。
张广才 转来！为公老眼昏花，写在上面犹恐不成字体，口授两句吧。
赵五娘 大翁叔请说。
张广才 听道。
（念）死别多应梦里逢，
谩劳孝妇写遗踪。
可怜不得合家庆，
辜负丹青泣画工。
衣破损，鬓蓬松，
千愁万恨在眉峰。
蔡郎不识别后面，
赵女空描二老容。
（赵五娘拭泪。）
张广才 儿啊！
（殷殷叮嘱）
见郎慢说遇饥馑，
见郎慢说丧双亲，
见郎慢说裙兜土，
见郎慢说剪香云，
见郎慢说是他妻子，
儿须仔细探虚真。
儿的公公七十一，
老汉比他小数春。
去时有我张翁送，
五娘儿啊！
归来不知我死……和……生哪……
赵五娘 （唱）卷直遣容，
身背琵琶找蔡邕。
两月恩情重，
一旦分鸾凤，
提起泪洒胸！
此去阳关冷冷清清，
哪得一个亲人送？
拜辞邻居张大翁，
拜辞邻居张大翁。
拜辞大翁登程去，
我回……回头来自思忖。
张广才 为何去而复返？
赵五娘 （唱）非是媳妇去而复返，
方才拜别大翁叔，
未曾登门拜谢儿的张婶母。
这几年，陈留郡，
遭干旱，遇饥荒，
一家人屡屡承关顾。
张广才 （唱）说什么屡屡承关顾，
此去到我家，
犹恐耽误儿的路程途。
随我转，随我来，
随我转到荒郊外，
你家的二坟台。
这边厢拜别儿的公，
那边厢拜别儿的婆，
秦氏嫂！蔡大哥！
你的媳妇往京都，
二老的灵魂一路相关顾。
赵五娘 （跪）公公呀，婆婆！媳妇此回上京，寻找二老不孝的孩儿，二老要媳妇去，应媳妇一声；不要媳妇去，也要应媳妇一声哪……
张广才 五娘儿啊！这都是砖石瓦块，怎的叫得应啊！
赵五娘 （哭）喂呀！……
（唱）喃……大翁叔！
媳妇岂不知道，
砖石瓦块叫之不应，
哭之无声。
他二老在世，
媳妇声叫声应。
到如今叫之不应，
哭之无声，
二老的灵魂归何处？
大翁叔！
媳妇此去无有别的所托，
只有公婆坟台二冢，
大翁叔你要另眼看着。
张广才 （唱）我决不爽约！
此回儿往京都而去，
寻找你丈夫着落，
此去露宿风餐，
愁儿的身体瘦弱。
蔡伯喈奇才饱学，
一定是高官显爵，
你们一贫一贵，
怕他一错再错。
儿要见机行事，
审个好恶。
似这等举目萧索，
举目萧索，
我的老眼盈盈珠泪落。
赵五娘 （唱）拜辞大翁登程去，
回……回头来再三思……
张广才 儿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赵五娘 （唱）大翁叔！
媳妇此回旱路而去，
怕的是儿夫水路而归。
他不知我去，
我不晓他回，
岂不是两下相错过？
张广才 哦！
（唱）两下相错过！……
（张广才思索后示意五娘顾不得许多了，催其登程。）
赵五娘 （唱）赵氏女，离故乡，
身背琵琶，
手拿雨伞，
怀抱遗容，
找寻蔡郎。
大翁叔送我到阳关上，
叮嘱我的言词两次三番。
舍不得大翁叔回头望，
又只见他年迈之人两泪汪汪。
把几句好话对他讲，
大翁叔莫哭免悲伤。
阳关道路少行往，
年迈之人须要谨防。
媳妇此回上京往，
朝念弥陀晚烧一炷香。
一不保佑爹，
二不保佑娘，
愿只愿大翁叔福寿绵长！
找得伯喈夫回乡党，
登门叩谢好恩光。
找不到伯喈夫回乡党，
大翁叔的恩德付与汪洋。
曾记得公婆归泉壤，
留下了遗嘱纸一张。
有一日蔡伯喈回乡党，
大翁叔你要打——
打他一个三不孝，
还要骂——
骂他几句罪难当。
他爹娘在，
生不能够养；
父母死，
死不能够葬；
又不能祭奠他一双爹娘。
为儿者不能够披麻执杖，
还要儿，女流之辈，
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独自一人，找上帝邦。
愁只愁，
此去山又高，路又长，
山高路远，
身衰体弱，
怎能行上，
我的大翁叔，
我何日里才能挨到帝邦？！
似这等对景悲，对景伤，
对景好悲伤，
悲伤愁断肠，
我的两眼盈盈泪落两行。
张广才 （唱）五娘儿，免悲伤，
使得为公痛断肠。
两下分别在阳关上，
言来语去话又长。
此去未晚儿先投宿，
鸡鸣必须要等天光。
逢桥涉水须仔细，
行船过渡切莫慌忙；
口渴莫饮泉中水，
可往人家讨茶汤。
心中恼恨不孝蔡郎。
贪恋荣华不思故乡。
父母死，不奔丧。
还要儿女流之辈，
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独自一人，找上帝邦。
但愿你们夫妻早相会，
身得荣耀替祖争光。
莫使老汉倚门望，
儿不回时我挂肚肠。
愁只愁，
你此一去，
山又高，路又长，
又无亲，又无友，
山高路长，
无亲无友，
怎能行上，
儿啊！
何日里才能挨到帝邦！
似这等对景悲，对景伤，
对景好悲伤，
悲伤愁断肠，
我的老眼鲜红泪两行！
赵五娘 （唱）为寻儿夫上帝京，
张广才 （唱）只怕伯喈认不真。
赵五娘 （唱）流泪眼观流泪眼，
张广才 （唱）断肠人送断肠人！
（赵五娘欲行又止。）
赵五娘 大翁叔啊！媳妇并无别的所托，只有公婆坟台二冢，望大翁叔另眼相看。 请上，受儿一拜呀……
张广才 （哽咽）儿要早些回来啊！……
（赵五娘拜后下。）
（张广才望着渐渐远去的赵五娘，摇头，叹息，不胜感伤。）
（幕徐徐落下。）
第九场 焚香拾画
（洛阳。弥陀寺。）
（赵五娘上。）
赵五娘 （唱）愁水渡，怯山登，
万苦千辛，
挨到了洛阳城。
人道洛阳花似锦，
只恐我，来时不遇春。
盘缠都用尽，
举目告谁人？
弥陀寺里赶佛会，
求斋饭，奠双亲，
求斋饭，奠双亲。
（知客僧上。）
知客僧 这妇人想是赶佛会来的？你来得不凑巧，状元公就要前来上香，请往别处去吧。
赵五娘 我乃远道而来，求师父施份斋饭，容奴祭奠公婆亡魂，即刻就走。
知客僧 状元公来了。贫僧吃罪不起，你还是走吧！
赵五娘 （哀求）求师父大发慈悲……（欲跪）
知客僧 （忙止之）看你可怜，只是不可久停。随我来。
（指）案上有现成斋饭。就在这里祭奠。
赵五娘 多谢师父。
（知客僧下。）
（赵五娘解下琵琶，挂上遗容，取饭祭奠公婆的遗容。）
赵五娘 公公呀婆婆！二老的灵魂，一路保佑媳妇，挨到了帝邦还要保佑媳妇找到二老不孝的孩儿呀！……
（赵五娘哭拜。）
（内传鸣锣喝道声。）
（知客僧急上。）
知客僧 这妇人快走快走！蔡状元上香来了！
（赵五娘迅即起来）
赵五娘 （急问）师父，你说谁上香来了？
知客僧 蔡状元上香来了，快走！
赵五娘 哪个什么蔡状元？
知客僧 议郎臣蔡伯喈啰！
赵五娘 呀！
知客僧 休要啰嗦，快走快走！
赵五娘 师父呀！
知客僧 （被吓住了）你……你怎么啦？！
赵五娘 求师父慈悲为我引见，蔡伯喈是……是奴的丈夫啊！
知客僧 呀呸！他乃相府贵婿，怎是你的丈夫？冒认官亲。你不想活啦！
赵五娘 师父，小妇人就是上京找丈夫的呀！……
（喝道声大起。）
知客僧 哎呀，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哩！（迅将琵琶、雨伞、画像塞给赵五娘）你与我走！
赵五娘 我走……
知客僧 走！
赵五娘 我走……
知客僧 走！走！走！
赵五娘 我走我走……师父，你看那厢……
知客僧 什么？（回头看去）
（赵五娘趁此将画像遗下而去。）
（知客僧转身不见人了。）
知客僧 嗯，真是个疯婆子！
（鸣锣开道声中，龙套、家院引蔡伯喈乘马上，下马。）
知客僧 迎接状元公！
（知客僧迎入内殿。家院拾画。）
家 院 禀状元公，拾得一轴画像。
蔡伯喈 此画何人所失？
知客僧 呃呃……不知何人所失。（岔开）哦哦，请状元公上香。
（对内喊）撞钟擂鼓！
（一时佛乐大作。蔡伯喈跪拜，上香。）
蔡伯喈 菩萨呀！
（唱）捧清香，躬身拜，
求菩萨，慧眼开。
我已修书将人派，
接爹娘媳妇上京来。
山高路远年高迈，
保佑他沿途免受灾。
若得一家重欢会，
再塑金身造莲台。
知客僧 请状元公方丈待茶。
蔡伯喈 不用了。家院，开道回府！
家 院 是，开道回府！
（蔡伯喈出殿，上马，知客僧送下。）
（鸣锣、喝道声起。）
（赵五娘急上。）
赵五娘 （唱）果然是，蔡伯喈，
马前喝道状元来。（觅画）
料想真容他携带，
倒教人，费疑猜，
愁的是双亲的貌朽形衰，
怕奴夫，
不当亲人相看待！
唉！（唱）
事到如今难意揣，
闯侯门，
我岂能再徘徊！（下）
第十场 赵氏闯帘
（牛相府内堂。）
（惜春、爱春四丫环引牛氏上。）
牛 氏 （引）自从盘夫后，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郁郁心愁，
今日凭谁诉？
惜春。
惜 春 有。
牛 氏 老院公请得精细女佣回府，命你先行面相，然后禀知夫人。
惜 春 是。
爱 春 请夫人帘内歇息。
（惜春、爱春挑起珠帘，牛氏入内。落坐，观书。）
（家院引赵五娘上。）
赵五娘 （念）纵使侯门深似海。
为寻夫婿闯将来。
家 院 侯着。
惜 春 （迎上）老院公回来了，精细女佣请到了没有哇？
家 院 精细女佣未曾找着，有位道姑自己找上门来，说道粗细工夫，件件皆能，请转禀夫人示下。
惜 春 叫她进来吧！
家 院 道姑进去吧。（下）
赵五娘 是。（进内，施礼）、丫环姐，请问夫人在哪里，夫人在哪里？
惜 春 （旁白）哟，是个急性子妇人！问我家夫人？你来看！
（指帘内）那帘内看书的，就是我家夫人。
赵五娘 待我拜见！
（赵五娘一次闯帘，惜春、爱春急忙拦着。）
惜 春 哎呀，你怎么乱闯呀！相府规矩，侍奉人等，要分帘内帘外。
赵五娘 什么帘内帘外？
惜 春 这帘内嘛，（自得地）是侍奉夫人的贴身大丫头；帘外嘛，是粗活女佣；二堂外是安童小子。你初来相府，切不可乱闯呀！要是相爷降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哟！
赵五娘 丫环姐，你家夫人可好说话？
惜 春 我家夫人最是贤德，平日最喜欢我。你呀，先要我看中了，才能到夫人跟前去哩。
赵五娘 （深深一礼）还望丫环姐照应，在夫人跟前美言几句。
惜 春 那个在我。慢些着，你有什么能耐敢来相府佣工？
赵五娘 不敢夸口。大则琴棋书画，小则女红针指，次则饮食肴馔，略知一二。
惜 春 哎哟，看你不出来呀，有这样大的能耐，你是中年出家，还是幼年出家？
赵五娘 我乃中年出家。
惜 春 那只怕夫人不会用你。
赵五娘 （急）却是为何？
惜 春 怕你丈夫找进府来，多有不便。
赵五娘 丫环姐，请你禀知夫人，我乃异乡之人，丈夫不会找进府来。
惜 春 要是讲准了，你拿什么谢我着？
赵五娘 做双绣花鞋子送你。
惜 春 你说了，我一定要的哟！
赵五娘 一定有。
惜 春 那你候着。（进帘）
赵五娘 唉，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惜春出帘。）
惜 春 这道姑，我给你讲准了。夫人传话，要你梳洗梳洗，换装换装，然后见你。来来。（引赵五娘至妆台前）就在这里梳妆更衣。
赵五娘 有劳丫环姐。
惜 春 （旁白）这双绣花鞋子我穿定了哟！哈哈哈……快梳妆啰！
（赵五娘照镜。）
赵五娘 镜儿呀！奴自嫁人蔡门，只有两月梳妆，这几年不曾照你，却原来这般消瘦了……（拭泪）
（唱）容憔悴，照孤鸾，
叹菱花，菱花剖破。
惜 春 这里有颜色衣裳，你快换吧！（入帘）
赵五娘 （唱）想此颜色衣裳，
初嫁蔡门，穿过看过。
陈留郡干旱三载遭饥饿，
慢说是颜色衣裳，
首饰钗环皆当尽，
就是我，
青丝一束也剪脱！
（帘内牛氏向惜春示意，惜春出帘。）
惜 春 道姑呃！我家夫人说：妆盒内有两样花朵，一样是生成的花朵，一样是做成的花朵，有丈夫的女子，能戴生成的花朵，没有丈夫的女子，只能戴做成的花朵，你不要弄错了。
赵五娘 （唱）牛氏夫人传出话来，
妆盒内面有两样的花朵。
一样是生成的花朵，
一样是做成的花朵。
无丈夫的女子，
只能戴做成的花朵；
有丈夫的女子，
才能戴得生成的花朵。
想我与伯喈，乃是结发，
正好比生成的花朵；
她乃是强就鸾凤，
就是那做成的花朵。
到如今，
我这生成的花朵，
反不如她做成的花朵。
（赵五娘从镜中偷觑牛氏。）
（伴唱：菱花镜内觑夫人，）
赵五娘 （唱）真果是千娇百媚，
亚赛那月里嫦娥。
难怪伯喈不回，
被她缠着。
害得公婆遭冻饿，
五娘受折磨，
恨煞嫦娥，恼煞嫦娥！
（气得将菱镜放倒，旋又想到自己的来意）
（伴唱）五娘呀！
你错、错、错！
千里迢迢受奔波。
不为寻夫为什么？
赵五娘 （唱）好容易乔装进相府，
恼什么嫦娥，
恨什么嫦娥。
这机缘，休错过，
闯进帘去把苦楚对她说，
试探她，
心意如何，心意如何？
（赵五娘二次闯帘，又被丫环挡住。）
惜 春 呃呃，你还未换颜色衣裳哩！
爱 春 我家状元公，最忌穿白之人！
赵五娘 你家状元公他……他……他最忌穿白之人？
惜 春 是呀，倘被状元公撞见，可吃罪不起。（说时拿起颜色衣裳）来来来，快换吧！
爱 春 我来帮你。
（赵五娘躲闪，惜春、爱春诧异。）
惜 春 大嫂，你怎么哪？
赵五娘 这……
爱 春 这什么，换吧！
赵五娘 丫环姐呀！我……我不能换此颜色衣裳。
惜 春 却是为何？
赵五娘 我……我有大孝在身呀……
惜 春 什么！你有大孝在身？为什么不早说！
爱 春 你这不是害我们姊妹吗？
惜 春
爱 春 （向帘内）启禀夫人，这妇人还戴着孝哩！
牛 氏 守孝之人，相府难以收留，打发些银两，让她去吧。
惜 春
爱 春 遵命！
惜 春 这妇人，夫人传话，你乃守孝之人，相府难以收留，赏你银两，快往别处谋生去吧！
赵五娘 （怔住）呀！……
爱 春 还呆着做甚？快走吧！
赵五娘 呀！
（旁唱）平地障高墙，
又是怨来又是慌。
想我赵氏，
千里风霜苦尽尝，
为的寻夫回故乡。
眼睁睁相逢在望，
岂能把机缘轻放！
换什么衣裳，
要什么银两，
这珠帘纵是天罗网，
舍命儿也要将身闯！
（赵五三次闯帘，终于冲破众丫环的拦阻，闯进帘去。）
（牛氏惊起。）
牛 氏 你？……
赵五娘 你！……
（牛氏与赵五娘四目相视，相互打量着。）
牛 氏 呀！
（旁唱）这妇人，梳妆淡雅，
论姿容，堪描画。
闯珠帘，令人惊讶！
似有隐情难按下，
待我细问她。
这妇人，你为何人守孝？
赵五娘 公婆。
牛 氏 你公婆去世多久？
赵五娘 三年。
牛 氏 那守孝期满了。
赵五娘 别人守孝三年，我却有一十二年。
牛 氏 这是为何？
赵五娘 公死三年，婆死三年，丈夫出外，替他守孝三年，岂不是一十二年。
牛 氏 （实意赞扬）这样说来，你还是位孝媳贤妻。
赵五娘 （并不领情）何劳夫人夸奖。
牛 氏 （有点刺耳）……你是哪里人氏？
赵五娘 陈留郡人氏。
牛 氏 哦哦，不道是陈留郡人氏？……（二次打量赵五娘）那是我家老爷的乡亲来了，惜春，快快看坐。
（赵五娘并不辞谢，径直坐了，牛氏看在眼里。）
牛 氏 你既是我家状元公的乡亲，夫人有话要问你。
赵五娘 夫人请问。
牛 氏 陈留郡有一蔡家庄你可知道？
赵五娘 我家离蔡家不远。
牛 氏 可是近邻？
赵五娘 近得很啰。
牛 氏 哦，近得很？（挪动坐椅，靠近五娘）蔡家庄有位蔡从简老太爷可好？
赵五娘 （强忍）好。
牛 氏 秦氏老夫人可安？
赵五娘 安哩……
牛 氏 还有那少夫人赵五娘呢？
赵五娘 夫人要问蔡家之事，我倒先要问问夫人，可知陈留郡三载饥荒？
牛 氏 我何曾听得。
赵五娘 夫人呀！
（唱）陈留郡三载遭干旱，
树无枝叶草无芽；
老者辗转沟壑死，
少者逃奔走天涯。
蔡家空有子，三载不回家，
堂上饿死老爹妈！
眼睁睁无钱安葬，
赵五娘卖了头上青丝发，
麻裙兜土把孤坟造，
可怜她十指尖尖血巴巴。
牛 氏 （唱）闻言泪如麻，
这祸事，天样大！
先只想，解夫愁。迎父母，
谁知早已掩黄沙。
赵氏葬亲剪头发，
她被世人夸，
我被世人骂，
只怨爹爹做事差，
活把个女儿冤煞，
活把个女儿冤煞，
回身再问话。
贤德五娘可在家？
赵五娘 小姐呀！
（唱）公婆死，恰似天塌下。
孤零零怎撑那个家？
她只得，
把二老的遗容画，
背雨伴，抱琵琶，
为寻夫婿，
千里迢迢上京华。
牛 氏 她……她现在哪里？
赵五娘 （唱）日问与我同叫化，
长街卖唱弄琵琶。
到晚来尼庵同下榻，
天涯沦落且为家。
牛 氏 你与她一道进京的么？
赵五娘 我与她形影相随。
牛 氏 夫人急欲见她，你可引得到？
赵五娘 引得到。
牛 氏 请你速速引她进府，夫人重重相谢。
赵五娘 待我前去引她。
（赵五娘出帘。）
牛 氏 惜春，素服侍候！
（牛氏下。）
赵五娘 牛氏闻听公婆去世，掉下泪来，可算贤德。待我与她相见……（欲行又止，迟疑、思索）待我做个自买自卖。报，赵五娘到。
（牛氏着素服急上。）
牛 氏 什么，五娘姐姐来了，五娘姐在哪里？
赵五娘 （注视着牛氏）报，赵五娘进。
牛 氏 咦，怎么你一人在此喊叫，赵五娘呢？
赵五娘 赵五娘来了又去了。
牛 氏 怎么来了又去了？
赵五娘 她说不好相见。
牛 氏 不好相见？……（对赵氏更疑，轻声地）她知有我么？
赵五娘 正如夫人知有她。
牛 氏 请对她说，夫人心诚意切，急欲相见。（深深一揖）有劳你了。
赵五娘 呀！
（旁唱）细观牛氏情非假，
再将言语试探她。
夫人啊！
侯门似海她害怕。
似你这罗衣翡翠，
怎与那，
荆钗布裙共一家？
牛 氏 （旁唱）闻言细体察，
莫非五娘就是她？
想见她又怕见她，
一时心内乱如麻……
（牛氏一想。走至赵五娘身边．拿起她的手指一看，果然是“十指尖尖血巴巴”。）
牛 氏 心情复杂的你？你……你就是五娘……姐姐？
（赵五娘默认了。）
牛 氏 （心情有点慌乱）你……哦哦，惜春爱春。快来拜见大夫人。
惜 春
爱 春 是是。拜见大夫人！
赵五娘 丫环姐快快请起。
惜 春
爱 春 谢大夫人！
惜 春 （旁白）嗯，到手的绣花鞋穿不成了！
牛 氏 姐姐呀！
（唱）我害贤姐受波查，
愧怨两交加。
姐的担心请放下，
只有这，
心诚意切别无他。
赵五娘 多谢夫人贤德。请速引我夫妻相见。
牛 氏 ……
赵五娘 你？……
牛 氏 姐姐呀！相公骤闻双亲去世，他怎生禁受得住啊！
赵五娘 他不是看了公婆的遗容？
牛 氏 咳，他何曾想到那是他的爹娘。
赵五娘 冤家呀冤家，你竟连亲身父母也认不得了呀！……夫人，他现在何处？
牛 氏 上朝未归。
赵五娘 公婆的遗容呢？
牛 氏 现在书馆。
赵五娘 待我在画轴上题写诗句，打动于他。
牛 氏 相公见诗必然追问，那时再引姐姐相见。
赵五娘 夫人想得周到。
（唱尾声）题诗句，暗里相嘲，
牛 氏 强似那，语言相告。
第十一场 书馆悲逢
（牛相府，蔡伯喈的书馆。）
（蔡伯喈上，心情抑郁，落落寡欢。）
蔡伯喈 （唱）叹双亲，把儿指望，
教儿读古圣文章。
有多少未读书的，
倒把他双亲奉养；
似我这饱读书的，
反把我的双亲撇漾！
说什么，
书中自有黄金屋，
却教我，
撇却椿庭萱草堂。
曾记先贤有云：
“凄凄复凄凄，
嫁女不须啼，
愿订同心结，
相随永不离。”
想我与五娘，
新婚两月别时长。
“白头吟”记得不曾忘，
绿鬓妇何故在他方？
我做了负义亏心台馆客，
倒不如，
守义终身田舍郎。
还思想，
思想也是休，休！
毕竟是，文章误我，
我误爹娘；
诗书误我，
我误妻房。
蔡伯喈误了爹娘，
误了妻房。
神思困倦，不免观画解闷……（观画）“王祥卧冰”……“孟宗哭竹”……（愧然自叹）这辈行孝古人，愧不如也……（朝另一边看去）“鲤鱼跳龙门”……跳得过的洋洋而去，跳不过的点额而归……（索然。信步看着）这轴画像，像是我在弥陀寺拾的，怎的挂到书馆来了？（观之似曾相识）呀，这画上的老儿、婆儿，我在哪里会过来的？……哦哦，想是在哪里同船过渡？……共席饮酒？……想这老儿与我同船过渡，抑或有之；难道我与那婆儿共席饮酒不成？看这两位老人家——
（念）眉带忧愁面带黄，
手持拐杖恨茫茫，
不是灾荒遭饥饿……
（接唱）便是寒冷少衣裳。
我细端详，
沉吟暗想，
这是谁的像？
为什么，觑着他，
我的心儿好感伤？……（再细看）
呀！不看不像，越看越像！
（伴唱）好似我双亲模样！
蔡伯喈 （放声痛哭）爹娘哪，双亲！喂呀……（朝像跪倒，旋即惊起，四下探视）谁在？……谁在？……幸喜无人瞧见，若被下人看到，岂不有失我议郎臣官体……
（唱）你既是，
蔡邕的爹，伯喈的娘，
怎不见，
孝媳妇在你身旁？
赵五娘，颇贤良，
能会针黹缝补衣裳，
我的老爹娘，
怎穿这破损衣裳！（陷入沉思，忆起——）
（伴唱）前有个乡民来访，
带来家书报吉样。
上写着：
别后容颜无恙。
却怎的这般凄凉形状?……
蔡伯喈 （唱）老爹娘!
非是孩儿不还乡，
怎奈是，朝有权相，
命吕布把守虎牢三关，
漫说是，人来往，
就是那天边雁亦难飞过，
思乡愿，只有梦里偿。
老爹娘，
累得你倚门空悬望!
行几步，细思量，
小鹿儿，不住在心头撞。
哦，是了!
莫非街坊纸扎匠，
涂画的神图佛像?……（辨认，摇头）
那就是，丹青匠，
画什么由他们主张。
天下人，有多少，
画庞儿相仿。
何苦来，寻烦恼，
自认作爹娘。
须知仲尼与阳货，
二人相貌一般庞。
恨只恨，
毛延寿，误写王嫱，
误写王嫱。
呀，上面还题有诗句。
（念）“昆山有良璧，
郁郁玙璠姿。
嗟彼一点瑕，
掩此连城瑜。
人生非孔颜，
名节鲜不亏。
拙哉西河守，
胡不如皋鱼。（牛氏暗上）
宋弘既以义，
黄允何其愚，
风木有馀恨，
连理无旁枝。
寄语青云客，
慎勿乖天彝。”①
（生气）噫！这诗字挟风霜，句句都似在嘲弄于我呀！
可恼，可恼！
牛 氏 相公为何着恼？
（①演出时可只念“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两句。）
蔡伯喈 （韵白）昨日弥陀去上香，拾来丹青画一张。院子无端垂壁挂，是谁题诗到书房？
牛 氏 （韵白）堂堂相府似海深，外人焉敢到此行。想是当年留笔迹，意乱心烦认不真。
蔡伯喈 说什么当年笔迹，夫人请看，这墨迹未干哩！
牛 氏 一首小诗，怎值得如此着恼？
蔡伯喈 这诗句句都是——
牛 氏 怎么？
蔡伯喈 ……（转念）也无有什么，写了几个故事罢了。
牛 氏 相公，这“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是哪朝故事？
蔡伯喈 都是本朝故事。
牛 氏 相公解说我听。
蔡伯喈 光武皇帝，欲将湖阳公主嫁与宋弘，那宋弘奏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就辞了这桩婚事。好圣明的天子！
牛 氏 这“黄允何其愚’’呢？
蔡伯喈 这黄允乃桓帝时人，他为了娶司徒袁隗的侄女，竞将糟糠之妻休了。
牛 氏 请问相公，这谁是正道，谁是乱道？
蔡伯喈 宋弘是正道，黄允是乱道。
牛 氏 相公愿学哪个？
蔡伯喈 下官愿效宋弘有义，决不效黄允无情！
牛 氏 只恐相公效了宋弘之口，黄允之心。
蔡伯喈 （气）你！……
（唱）你……
说得好笑，说得好笑！
惹得人，浑身气恼。
无端嘲讽我把黄允效。
我没来由，
丢却苦李，再寻甜桃！
那弃妻的，众所诮，
不弃妻的，人所褒。
纵然前妻丑容貌，
我岂肯将她弃了！
牛 氏 （接唱）伊家富豪，伊家富豪，
那更青春年少。
看相公，头戴乌纱帽，
紫袍着体，玉带垂腰。
状元妻理应有封诰，
必俊俏，须媚娇，
既然前妻丑容貌，
怎的不相休弃了，
怎的不相休弃了？
蔡伯喈 （唱）你言语颠倒，言语颠倒，
搅的我心儿焦躁！
哎，夫人妻！
问你书馆谁曾到，
谁题诗句，热讽冷嘲？
你却将黄允之事，
在这里絮絮叨叨！
夫人请受我一礼。
牛 氏 此礼为何？
蔡伯喈 （唱）望夫人说与我知道！
牛 氏 我不知道！
蔡伯喈 （唱）求夫人说与我知晓！
牛 氏 我不知晓！
蔡伯喈 （唱）说什么你不知晓．
分明是，
故意儿装乔。
想此书馆，
只有你来我到，
谁敢在此，弄墨挥毫？
有一日查出个分晓．
漫说是丫环、院子，
就是夫人你，
我也是难恕饶！
牛 氏 （唱）纵难认，丹青容貌，
这笔迹，竟也忘了。
蔡伯喈 ……
牛 氏 （唱）若问这讽诗，
谁执着毫？
远方来了一大嫂！
蔡伯喈 她……她姓甚？
牛 氏 姓赵。
蔡伯喈 名呢？
牛 氏 （唱）哎…名唤五娘……
蔡伯喈 哦哦，五娘妻来了，想是两个老的带着一个少的。
牛 氏 （模棱地）两个老的带着一个少的？
蔡伯喈 那就是一个少的搀扶着两个老的？
牛 氏 一个少的搀扶着两个老的？
蔡伯喈 （不悦）下官在此问夫人！
牛 氏 妾身在此问老爷。
蔡伯喈 （气）不讲就罢！
牛 氏 相公哪！
（唱）早该说与你知道，
犹恐你，
欢声敛，哭声高，
欢声敛，哭声高。
有请姐姐！
（赵五娘上。）
赵五娘 （唱）忽闻喧闹，
想是儿夫见诗生烦恼。
牛 氏 姐姐快来！
赵五娘 （唱）听夫人，高声叫，
进书馆，自有分晓。
牛 氏 （唱）诗是她写，像是她描，
冤家！
看是谁来了！
蔡伯喈 （竟不敢相认）她？……
牛 氏 （唱）她家住，
陈留郡，蔡家庄，
为你这冤家来寻找……
蔡伯喈 你是五娘？！……
赵五娘 （怨恨地）冤家，你还在呀！
蔡伯喈 （口里应着，眼朝外望）还在……你请进。
赵五娘 你好呀……
蔡伯喈 还……还好……你请进。
（蔡伯喈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迎接他的父母。）
蔡伯喈 迎接爹娘！（又趋前数步）迎接双亲！（情知有异，慌忙进馆）五娘。我的爹呢？
赵五娘 （掉头）……
蔡伯喈 我的娘呢？
赵五娘 （摇手）……
蔡伯喈 那张大翁？
赵五娘 好……好……
蔡伯喈 （唱）喃……五娘妻！
问我的爹你把头掉，
问我的娘你把手摇，
问一声大翁叔，
你连声应好。
看你浑身尽缟素，
莫不是我爹娘他……他亡故了？
别后事，快说分晓！
赵五娘 （唱）陈留郡，遭灾害，
一家人，三载苦难挨。
糠皮拌野菜，
可怜双亲怎能耐，
双双饿死……
我哭哀哀。
无银钱，收遗骸，
头上剪下青丝来，
卖银钱，买棺材，
麻裙兜土筑坟台，
你看我，
十指尖尖皆损坏！
蔡伯喈 爹娘哪！双亲啊！（捶胸痛哭，昏倒）
牛 氏 相公醒来，醒来……
赵五娘 冤家呀，你既有今日之痛，为何不早日归去呀！
蔡伯喈 （唱）生要见爹，
死要见娘，
总总要见我爹娘！……
赵五娘 冤家呀，要见生的不能够，只有这——
（唱）只有这，
妻子亲描遗容像，
叫不出蔡邕，
唤不得伯喈，
唯有这，饿眼盼儿郎。
蔡伯喈 爹娘哪！（跪倒像前）
（唱）你孩儿，
今日想，明日望，
盼来丹青纸一张！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蔡邕我今成了衣冠中禽兽，名教中罪人。漫说是陈留郡，普天下都道我——
（唱）蔡邕不孝，蔡邕不孝，
把父母相抛。
早知一家受煎熬。
何苦羁留在圣朝！
五娘，受我一拜。
（赵五娘愤然走开。）
牛 氏 姐姐她不肯受拜。
蔡伯喈 你与我去搀扶啰！
（牛氏忍着，搀扶五娘受拜。）
蔡伯喈 （唱）哎……五娘妻！
我的爹娘，
生是你养，死是你葬。
你倒做了伯喈，
伯喈不能学你。
这一拜，
谢你为我受烦恼，
谢你为我受劬劳。
你的恩德实难报，
我的罪孽实难饶！
赵五娘 （唱）谁希图，这一拜，
岂不是折煞人了？
你的妻千里迢迢，
苦呀！
唱断琶琵行——
蔡伯喈 （急止之，向牛氏）你姐姐来了许久，你怎么茶都不倒一
杯？
赵五娘 冤家呀，她早就知道了。
蔡伯喈 你都说了？
赵五娘 我不说与她听，又焉能见到你这冤家！
蔡伯喈 说了就说了。
牛 氏 （叹气）嗯。
蔡伯喈 你还“嗯”什么，过来唦！
牛 氏 做甚？
蔡伯喈 听我五娘妻诉苦啰！
赵五娘 （唱）哎……你这冤家！
事到今日，
你遮什么丑，卖什么乖，
你妻子千里迢迢，
唱断琶琵行乞讨，
你未知来她先晓！
蔡伯喈 真是亏了五娘啊！
赵五娘 （唱）你这假慈悲的冤家！
妻子来了，
就说是亏了妻子；
妻子不来，
又是亏了何人？！
蔡伯喈 总总是亏了五娘妻！
赵五娘 （唱）曾记得；
妻送你一程又一程，
南浦话别细叮咛；
公婆年已老，
有官无官早回程。
谁知你，
贪恋洛阳花似锦，
那顾一家死和生。
陈留郡，三载遭饥馑，
你岂能半点不知情？
人不归，犹自可，
鸿雁不传书一封。
儿享荣华，爹娘饿死，
你……你……你……
（赵五娘觑觑牛氏，拉蔡伯喈到一旁。）
赵五娘 （唱）你贪新妇，撇旧人，
停妻再娶效黄允，
忘却糟糠结发情！
这三年苦知多少。
看你妻，
今朝哪是旧时容！
牛 氏 姐姐呀！（跪拜）
（唱）你因我，
把青春负了，
你因我受尽煎熬——
蔡伯喈 你拜什么？
牛 氏 拜姐姐。
蔡伯喈 哭呢？
牛 氏 哭公婆。
蔡伯喈 （唱）你这假慈悲的冤家！
到如今，
你拜也拜迟了，
哭也哭迟了。
是你误我爹误我娘，
误我不孝名儿天下晓，
做不得妻贤夫祸少！
站开些！
五娘妻呀！
你倒做了妻贤夫祸少。
牛 氏 ……（偷偷拭泪后）
（唱）劝相公，休烦恼，
尊姐姐，莫心焦，
快写一封辞官表，
我辞父，君辞朝，
三人一同归故里，
亲把坟台扫，
与地下亡灵添荣耀。
蔡伯喈 牛氏，你又怎么回去得？
牛 氏 我怎么回去不得？
赵五娘 冤家呀，她倒回去得，只怕你回去不得。
蔡伯喈 我又怎么回去不得？
赵五娘 （唱）你这冤家呀！
公公临终之时，
写有遗嘱一纸，
留下拐杖一根，
交与大翁，反复叮咛，
蔡伯喈无官倒还罢，
若做官回，
定要打你一个三不孝！
蔡伯喈 哪三不孝？
赵五娘 （唱）生不能养，
死不能葬，
葬不能祭，
三四责打一百二，
一下一下不容情！
蔡伯喈 （唱）哎，五娘妻呀！
打我三不孝，
我有三不从！
赵五娘 哪三不从？
蔡伯喈 （唱）当初只为奉双亲，
辞赴春闱情意真。
大翁苦相劝，
爹爹苦逼凌，
这是我的一不从！
赵五娘 二呢？
蔡伯喈 （唱）赴试不期高得中，
辞官归隐出由衷，
奈何君不肯，
尽孝先尽忠，
这是我的二不从！
赵五娘 这三呢？
蔡伯喈 这三不从啊……（斜觑牛氏）
（唱）牛太师当朝权势重，
无端的逼婚姻，
这是我的三不从！
牛 氏 相公哪！这也怪妻子。那也怪妻子，陈留郡干旱三载，难道也怪妻子不成呀……（哭）
赵五娘 冤家呀，你……你怎么只怪她！
蔡伯喈 我……
牛 氏 （委屈）喂呀……
赵五娘 （痛心）喂呀……
蔡伯喈 （万感交集）喂呀……（决心）噫！
（唱）取下乌纱帽，
脱去紫罗袍，
赵五娘 （唱）快写辞官表，
蔡伯喈 （唱）到如今，
还写什么辞官表！
待来朝，
手捧遗容貌，
权当辞官表，
我哭，哭了声万岁王！
左边是臣爹，
右边是臣娘，
这是臣妻赵五娘。
别人的爹娘，
不是老死，便是病亡，
臣的爹娘活活饿死了！
万岁准臣归故里，
既全忠来又全孝；
若不放臣归故里，
碰死金阶，
做一个不忠也不孝！
爹娘哪！双亲！——
（蔡伯喈一个踉跄，赵五娘、牛氏急扶，三人相视，同哭。）
第十二场 打三不孝
（雪盖荒原，唯见坟墓两冢，祭幡飘拂。）
（墓后悬挂遗容，墓前燃起香烛。）
（两侧设祭案，琴、鹤等四童侍立。）
蔡伯喈 （内唱）遥望处，
（伴唱）满目尽荒芜——
（惜春、爱春等四丫环引蔡伯喈、赵五娘、牛氏浑身缟素上。）
蔡伯喈 （接唱）白茫茫，
大雪添凄楚。
衣锦归，不见父和母，
唯有这，
光秃秃两抔黄土。
爹娘哪！
赵五娘
牛 氏 公婆！
（蔡伯喈等哭号着扑倒坟前。）
（伴唱）恸声哭，泪如雨，
问泉下，问泉下，
有人听得无？……
（哀乐起，蔡伯喈、赵五娘、牛氏向坟墓拈香、奠酒、拜祭。）
蔡伯喈 （唱）老爹娘！
都是孩儿误，
为功名误了父母，
害二老命赴冥都。
天下岂容不孝子，
我名亏行缺不如死！
（蔡伯喈捶胸痛哭。）
赵五娘 冤家呀，时至今日，你如此号哭，又于事何补啊……
牛 氏 奴爹爹和地方父母官员、乡亲邻里，尚在芦棚等待祭奠啊！
蔡伯喈 喂呀……
（哀乐起，四龙套引牛相上，祭奠。）
蔡伯喈 有劳岳父大人，专程前来吊唁。
牛 相 自家亲翁，焉可不来。贤婿，可曾见过张亲翁？
蔡伯喈 小婿归来，曾去张府拜谢，奈大翁叔拒而不见。只让五娘媳妇进去了。
牛 相 哦？……（对五娘）那老翁说些什么？
赵五娘 大翁叔言道，要在今日大祭之时，当着乡亲邻里，开读公公遗嘱。
牛 氏 爹爹，还要打相公的三不孝啊！
牛 相 这……
（内声：“张大翁到！”）
众 有请！
（鼓乐。一老院棒漆盘，上搁蔡公遗书，一壮仆肩蔡公所遗拐杖，引张广才上。）
（蔡伯喈偕赵五娘、牛氏跪迎。）
蔡伯喈 拜见大翁叔。
赵五娘
牛 氏 （同时）拜见大翁叔。
张广才 这位老爷是谁呀？
蔡伯喈 侄儿伯喈，大翁叔你老人家……
张广才 什么！（故意擦擦眼睛）真是蔡状元？
蔡伯喈 侄儿是蔡邕。
张广才 议郎臣啊！
蔡伯喈 不敢。
张广才 那这位定是相府千金牛小姐啰！
牛 氏 是。
张广才 哎呀呀！蔡状元，牛小姐，这不是活活折煞老汉么？五
娘儿呀！
赵五娘 媳妇在。
张广才 你帮为公把这位贵人扯起来。
赵五娘 遵命。
（赵五娘搀蔡伯喈、牛氏起来。）
（张广才与牛相相见。）
蔡伯喈 岳父大人，这位便是古道热肠的张广才张大翁。愚婿父母生前死后，都得大翁叔的周济。
牛 相 老亲翁，老夫的礼到。
张广才 老汉还礼。
牛 相 老亲翁请坐。
张广才 老相爷请坐。
（众落坐。）
牛 相 敝亲满门，多承关照，老夫备有黄金百两送与张公，聊表谢忱。
蔡伯喈 小婿还要申报朝廷，更图薄报。
张广才 救灾恤邻，自古之道。况二老不幸去世，愚老未尽邻里之责，有愧于心，何敢受赐。
牛 相 老亲翁何必过谦。
赵五娘 大翁叔呀，你老对蔡家恩重如山，无物可报，就请收下吧！
蔡伯喈
牛 氏 是呀！
张广才 老汉断然不敢受。
牛 相 贤婿，张公高义之人，不可相强。待老夫回京，奏请朝廷降旨褒封，以酬大德。请坐。
张广才 老太师在朝，日理万机，怎有功夫到老汉这穷乡僻壤来？
牛 相 一为祭奠亲家翁姑，二来，老夫膝下，只有此女，实难放心，故而来了。
张广才 老太师的亲子之情甚笃啊！
牛 相 张大翁，此人之常情也。
张广才 好一个人之常情，承指教！老太师。
牛 相 张大翁。
张广才 蔡公临终遗嘱，请老太师开读。
牛 相 张大翁当面受托，遗书由张大翁开读，理所当然。
张广才 如此老汉有占了。
牛 相 当占。
张广才 （面对遗容、双冢）蔡大哥，秦氏嫂！二老临终之时，嘱托小弟广才，一俟伯喈回来，打他一个三不孝。今日当着牛老太师，乡亲邻里，在二老遗容坟墓之前，开读遗嘱，责打不孝之子，了却二老的遗愿。（向老院）遗嘱展开！
（张广才上座。老院将盘中的遗书展开，置于案上。）
张广才 蔡伯喈面对遗嘱跪下！
蔡伯喈 是。（跪）
张广才 （念）春雷动，选场开，
老父命尔赴帝台。
谁知你，心忒歹——
（接唱）一中高官不回来。
撇父母，抛妻不睬。
陈留郡干旱连三载，
可怜父母无依赖，
终日倚门哭哀哀。
亏得五娘儿，
尽心儿，相看待，
典尽了衣饰环钗，
背地里把糟糠自咽，
公婆反疑猜。
到厨下，疑团顿解。
悔恨的双亲昏倒尘埃！
祸不单行，二老相继殁，
你妻剪下青丝来。
卖头发，买棺材，
麻裙兜土筑坟台，
才把你双亲葬埋！
自己的父母死，
不值你一拜。
拜别人家的爹娘好美哉！
要不是五娘上京将你找，
蔡状元尔何曾愿归来！
你父临终托广才，
恨声不绝骂伯喈。
他骂你：
生不能养，
死不能葬，
葬不能祭，
这三不孝逆天罪大，
遗书一纸你自看来！
（蔡伯喈拜读遗书。）
（伴唱）这遗书
哪里是笔墨写成！
行行血泪，
字字揪心。
蔡伯喈 （唱）似看见，
二老眉锁千重恨，
犹听得，
爹娘倚门哭儿声。
老爹娘！
儿虽是锦衣归故里，
荣耀何曾到双亲？
累爹娘，
幽冥渺渺，
夜府沉沉，
谁与招魂！？
痛煞伯喈，
悔煞蔡邕。
三不孝，罪深重，
风木馀恨恨终身！
张广才 遗书可是你父所写？
蔡伯喈 是爹爹亲笔所写。
张广才 你看这拐杖！
蔡伯喈 （接过拐杖）是我父生前所用。
张广才 如此，蔡伯喈你……你……你招老汉的打！（下位高举拐杖）
蔡伯喈 （韵白）大翁呀大翁，容侄诉苦衷。今朝打我三不孝，还念侄儿辞试、辞婚、辞官三不从。
张广才 （韵白）说起三不从，老汉怒填胸！辞试虽非假，辞婚、辞官岂是真？辞婚牛府招了赘，辞官加封议郎臣。巧言辩解终何用，不孝之子罪难容！
（张广才二次举起拐杖，牛氏在父亲示意下，慌忙跪下求情。）
牛 氏 张大翁呀！奴夫羁留京都不归。皆是媳妇之过呀……
张广才 是小姐之过么？
牛 氏 是。
张广才 想是为不孝之子讲情？
牛 氏 请大翁叔看在奴的面上，饶恕于他。
张广才 哎，牛小姐！你生长侯门相府，岂知他父母在那饥荒年岁，所受之苦，所积之恨？要是饶过不孝之子，他二老的灵魂，在九泉之下，如何得安？牛小姐请起，这人情嘛……（扫了牛相一眼）碍难照准。蔡伯喈招打！
（矛盾着的赵五娘这时跪了下来。）
赵五娘 喂呀……
张广才 五娘儿，你为这乔才，吃尽这人间苦楚，怎的还为他说情？
赵五娘 求大翁叔……（她瞟了牛相一眼）怜念于他。
张广才 五娘儿呀！曾记你怀抱遗容，肩背琵琶，上京找夫之时，为公送你到阳关道上，你叮嘱为公的什么来着？你说道，倘若蔡伯喈回乡党，大翁叔你要打他一个三不孝，还要骂，骂他几句罪难当。这话言犹在耳，你就忘了么？
赵五娘 大翁叔呀，念在他见到媳妇之后，尚能弃官归来。
张广才 你公公临终之时，再三叮嘱，若不打蔡伯喈的三不孝，就死不瞑目，此话我儿可听得真？
赵五娘 媳妇听得真。
张广才 既然听得真……（他又一次用眼觑了一下牛相）孝媳请起，蔡伯喈招打！
（张广才再次举起拐杖，终于把牛相“逼”出来了。）
牛 相 （下位说情）啊，张公留情！请看在老夫分上，将杖责免了。
张广才 哦呀呀，老相爷在朝，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屈尊向我这愚老村夫求情，小老儿焉敢违抗。只是老汉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总得教训这乔才几句。
牛 相 这教训几句是应当的。
张广才 哦，应当的？
牛 相 应当的。
张广才 那老相爷请坐。
（牛相、张广才入坐。）
张广才 蔡伯喈！
蔡伯喈 侄儿在。
张广才 老汉今日打你三不孝，你方才辩道，曾经辞婚、辞官，那我来问你，你是真辞还是假辞？
蔡伯喈 乃是真辞。
张广才 既是真心辞婚，为何要欺瞒老太师？
蔡伯喈 欺瞒老太师？……
张广才 为何不将家有新婚妻子之事，禀告老太师呢？
蔡伯喈 哎呀大翁叔，侄儿曾多次禀告呀！
张广才 还在此强辩！
（唱）汉朝中，论富贵，
舍当朝一品还有谁？
生一女既贤且美，
恰似那掌上珠待字深闺。
金屋婵娟终身事，
相爷岂肯，轻易施为？
想那京城之内，
有多少豪门贵戚堪匹配，
尽可以千挑一万中选魁，
怎选你，有妇之夫，
相府入赘，相府入赘？
哪有个夫人不做甘为妾，
岂不与常理乖违？
定是你把真情讳，
弃糟糠，
攀附这宰相门楣。
你你你，
欺相爷，骗小姐，
坑父母，害五娘，
还不认罪——
老相爷！
牛 相 哦，张大翁。
张广才 （唱）这乔才该不该杖捶？
牛 相 这……
蔡伯喈 （唱）冤煞人也！
离家赴试，
侥幸儿高魁得中。
琼林宴上酒鳞红，
传杯自觉心先痛，
香醪欲饮，
难下我喉咙。
想的是寂寞高堂，
菽水谁供奉？
愁的是新婚妻子，
怎禁这困穷？
相府遣媒传芳信，
侄哪有半点儿心思，
想去附凤攀龙？
家中事一一如实告，
辞婚姻，
出自由衷，出自由衷。
张广才 （故意）老汉不信！
蔡伯喈 ……请大翁叔问老太师。
张广才 啊，老太师。
牛 相 张大翁。
张广才 提亲之时，这乔才是否将家有七旬父母、两月妻房之事，禀知老太师？
牛 相 （不正面回答）张大翁，请不要委屈状元公了。
张广才 （就是要挑明）如此说来，老太师是知情的了。
牛 相 （不悦，想压一下）然也！
张广才 哎呀呀！（下坐）愚老告罪。
牛 相 张大翁何罪之有？
张广才 （揶揄地）早知老太师明白蔡伯喈家有七旬父母、两月妻房之事，老汉我就不该责问蔡状元了。
牛 相 （再压一下）张大翁，这是天子为媒啊！
张广才 哦，天子为媒？……
牛 相 宰相怜才，天子重贤嘛！
张广才 好一个宰相怜才，天子重贤！（面对遗容、坟墓，悲怆地）蔡大哥呀！秦氏嫂呀！适才你孩儿所说，老相爷所言，二老都听真了么？一个宰相怜才，一个天子重贤，才把二老的儿子留在京都，三载不归。蔡大哥！曾记伯喈侄儿启程赴试之时，你曾说道：“只要儿衣锦还乡里，我纵然死了，一点灵魂也是喜！”今日您儿子衣锦还乡，你的灵魂悲呼？喜呼？……（倾听）呀？……啊？……二老怎的不回答小弟啊？！
赵五娘 大翁叔呀！这里是一纸遗容，两杯黄土啊！……
张广才 五娘儿呀，这里是一纸遗容两杯黄土，叫之不应了？
赵五娘 叫之不应了。
张广才 呼之无声了？
赵五娘 呼之无声了。
张广才 喂……呀……
赵五娘 喂呀……
蔡伯喈 喂呀……
牛 氏 喂呀……
牛 相 啊，张大翁不必过悲，老夫即日回朝，奏明圣上，请旨旌表蔡氏一门和张公的高义。来，启道回京！
张广才 老汉亦告辞了！
（张广才欲走，赵五娘扯着张广才的衣角，目视跪着的蔡伯喈。）
张广才 （注视蔡伯喈）你……（捅了下拐杖）起去！
蔡伯喈 谢大翁叔。
（鼓乐。蔡伯喈等送牛相、张广才下。）
（蔡伯喈回望坟茔，悲从中来。）
蔡伯喈 爹娘，双亲！……
（一时朔风狂吼，大雪纷扬。）
（伴唱）何如免丧亲，又何须名显贵，可惜双亲饥饿死啊！博得孩儿名利归……
（深沉的伴唱声中，赵五娘扶起蔡伯喈。）
蔡伯喈 五娘妻……（痛苦难支）
（赵五娘扶住。）
赵五娘 贤妹，风雪大了，回墓庐去吧……（扶蔡伯喈下）
（不是滋味的牛氏，没有听到赵五娘的呼唤，朝着父亲去的方向哭着。）
牛 氏 爹爹呀！……
（哭声使蔡、赵止步。）
蔡伯喈 （无可奈何地）哎，你来唦！
（善良的赵五娘，又回身去迎牛氏，三人怀着各自的痛苦，冒着朔风、大雪走去……）
（伴唱声转强）
可惜双亲饥饿死啊！
博得孩儿名利归……
（唱词反复。）
（幕徐徐落）
（全剧终）
时 代 汉末。
地 点 陈留郡、洛阳。
人 物 赵五娘 蔡伯喈之妻。
蔡伯喈 蔡从简之子，官居议郎。
蔡从简 蔡伯喈之父。
蔡 母 蔡伯喈之母。
张广才 蔡家邻居。
牛 相 汉朝丞相。
牛 氏 牛相之女。
黄门官、奏事官、值殿武士、小太监；
惜春、爱春等四丫环，琴、鹤等四童，老媪。
家院、老院、壮仆、龙套；
放粮官、社长、里正、知客僧。
上 集
第一场 蔡公逼试 第二场 伯喈辞官
第三场 饥荒抢粮 第四场 公婆吵闹
第五场 五娘吃糠 第六场 赏荷盘夫
第七场 临终嘱托
下 集
第八场 琵琶上路 第九场 焚香拾画
第十场 赵氏闯帘 第十一场 书馆悲逢
第十二场 打三不孝
上 集
第一场 蔡公逼试
（陈留郡，蔡家庄，蔡家门前。）
（蔡伯喈内声：“娘子，来呀！”）
（蔡伯喈端春酒，赵五娘捧寿桃上。）
蔡伯喈 （唱）喜双亲康宁长寿，
赵五娘 （唱）一家欢乐度春秋。
蔡伯喈 （唱）更喜……新娶妻房，
（赵五娘害羞。）
蔡伯喈 （唱）德性幽娴仪容秀，
难得诗书相唱酬。
赵五娘 （唱）愿与君清贫相厮守。
偕老到白头。
蔡伯喈 （唱）看春光满目，平畴似绣。
赵五娘 （唱）竹篱茅舍花影稠。
蔡伯喈
赵五娘 （唱）花下酌春酒，
共祝爹妈南山寿！
（夫妻俩将春酒、寿桃置于桌上。）
蔡伯喈 五娘，快请爹妈出来。
赵五娘 是。
（赵五娘欲行又止。露出些儿羞怯，回身拉着丈夫并将他推到前面。蔡伯喈觑着妻子娇羞模样，不禁笑了。旋即向门内施礼。）
蔡伯喈 孩儿拜请爹娘。
（蔡从简、蔡母拄杖上。）
蔡从简 （念）有儿聪慧，
但愿他为官，我心足矣！
蔡 母 （念）皇天保佑，
只求个孙儿。不图别的！
蔡从简 请爹娘出来做甚？
蔡伯喈 孩儿偕同媳妇，备得春酒、寿桃，为爹娘祝寿。
蔡从简 我儿的孝道。
蔡 母 媳妇的贤德。
赵五娘 公婆请上坐。
（蔡伯喈、赵五娘搀扶爹娘入坐，斟酒。）
蔡伯喈 爹娘哪！
（唱）日暖风柔，
春光轻透，
惟愿取百岁椿萱，（敬酒）
长似那三春花柳。
赵五娘 （唱）持杯祝寿。
自觉娇羞，
惟愿取偕老夫妻，
长侍奉暮 年姑舅。（敬酒）
蔡伯喈 （唱）春花映彩袖，（酌酒）
赵五娘 （唱）春酒满金瓯，
合 唱 （唱）但愿得，
岁岁年年人常在，
父母夫妻相劝酬。
（合家举杯同饮。）
蔡伯喈 （唱）始信真乐在田园，
（伴唱：何必区区公与侯！）
（张广才笑声琅琅上。）
张广才 哈…哈…哈……老哥老嫂，喜事啊！天子黄榜招贤，郡中已将伯喈侄儿保荐上去了，老汉特来报喜的。
（赵五娘入内取茶。）
蔡伯喈 多感大翁盛情，只是双亲年老，侄儿不敢去。
蔡从简 黄榜招贤，郡中相荐，谁说不去？
蔡伯喈 非是孩儿不去，怎奈爹娘年岁已高，无人侍奉。
张广才 贤侄，有道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这般饱学，不去济世安民，岂不可惜！
蔡 母 咳！大翁，你岂不知我家又没个七子八婿，就只一个孩儿，如何去得！
蔡从简 老乞婆，我来问你，难道去赴试的，家中都有七子八婿么？
蔡 母 你这老懵懂！你如今眼又花，耳又聋，走又走不动，你逼他去求官，往后倘有差池，教谁来顾着你？没饭吃便饿死你，没衣穿便冻死你！
蔡从简 嗯，你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孩儿若做得官回，便能改换门庭，光宗耀祖，怎的不教他去？
蔡伯喈 爹爹啊！
（唱）亲年老，光阴有几？
行孝正当今日。
儿不愿，
为着一顶乌纱，
撇父母，受孤凄。
蔡从简 （唱）儿虽念亲老孤凄，
却不解父的心意。
看两鬓飞霜，
垂垂老矣！
惟盼你，
光宗耀祖换门闾。
张广才 是啊！
（唱）休违亲意，
莫负了，
寒窗十载，满腹珠玑。
男儿汉，凌云志气，
趁青春，夺一个状元及第，
衣锦归来慰古稀。
蔡从简 （唱）休误时机，
莫再迟疑，
青云有路儿须去，
折取蟾宫第一枝。
蔡 母 好气哟！
（唱）一恁的将儿逼，
全不念新婚两月夫妻！
他上无兄来下无弟，
走后家中唯一媳。
倘有差池，
谁照看你这老东西？！
蔡从简 （唱）妇道家不明事理，
絮叨叨，为怎的？
来春啊！
儿换紫袍归故里，
自有那，
三牲五鼎供我朝夕。
蔡 母 （唱）换紫袍，供朝夕，
只怕他做得官回，
你这老骨头，
早已长埋地里！
蔡从简 （气）广才，你看这老乞婆，愿我早死哩！
张广才 老嫂，这不吉利啊！
蔡 母 活生生拆散我母子就吉利！？
蔡从简 气煞我也！
蔡 母 怄煞我也！
蔡伯喈 爹爹呀！
（唱）儿此去功名易取，
怕的是双亲衰老，
挨不到儿的归期。
蔡从简 （唱）只要儿衣锦还乡里，
我纵然死了，
一点灵魂也是喜！
（赵五娘端茶上。）
蔡伯喈 爹爹——
蔡从简 奴才！
（赵五娘惊住，偷听。）
蔡从简 （唱）奉养双亲休再提，
洞察尔心中底细。
分明是，恋新婚，
难舍娇妻！
赵五娘 ……
蔡从简 （唱）因此上逆亲言，违父意，
只图厮守不分离！
蔡伯喈 （连忙跪下）爹爹息怒。
蔡 母 （拉儿起来）你有甚罪过，给我起来！起来！
蔡伯喈 （又只得起来）爹爹，孩儿只是为了行孝，若有他意，天神可鉴！
蔡 母 你发什么誓哟！
蔡从简 畜生！你口口声声行孝，倒要问你，何以为孝？
蔡伯喈 凡为人子者，冬温夏清，晨昏定省，问其寒暖，出入扶持——
蔡从简 还有什么？
蔡伯喈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蔡从简 还有什么？
蔡伯喈 古人之孝，不过如此。
蔡从简 广才，他说的都是小孝，不曾说到大孝。
蔡 母 你又没死，做什么大孝小孝！
蔡从简 老乞婆，休打岔！畜生，待为父教导于你。
蔡伯喈 是。
蔡从简 孝者，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声，显父母，孝之终也。你今日家贫亲老，不去求官，就是不孝。若求得一官半职，以显父母，
这才是大孝。
蔡伯喈 若是不中，既不能事亲，又不能事君，岂不大孝小孝都耽搁了？
张广才 贤侄通晓六艺，贯串百家，乃济世之才，怎能不中？休让你爹生气。
蔡 母 大兄弟，你就不管老嫂子生气？！
张广才 哦哦，老嫂，还是让侄儿去吧。
蔡从简 儿呀，速命媳妇收拾行装，上京赴试，休误春闱。
蔡伯喈 孩儿实实心恋亲闱，难舍亲闱。
张广才 贤侄休要多虑，有道说，千金买邻，八百买舍，你去后家中有甚短缺，老汉一力担承。
蔡从简 你还有何说？还不拜谢大翁。
蔡伯喈 ……是。大翁叔呀！
（唱）没奈何，难辞试，
儿心一片父不知。
跪尘埃，将泪拭，
大翁叔啊！
衰老双亲仗扶持，
衰老双亲仗扶持，
你侄儿一举登科日，
这恩德，
结草衔环当报之。
张广才 （唱）快休如此，
快休如此，
既是邻里责难辞。
受人托，终人事，
我岂敢稍有差池？
愿此去如鹏展翅，
速整行装莫待迟。
蔡 母 儿呀！
（唱）一旦分离去，
母子空余两地思，
我的愁从今日始，
苦从目下滋。
儿呀儿，
忍将父母饥冻死，
做得官回你后悔迟！
蔡伯喈 母亲！……
蔡从简 （拦伯喈）咳！婆婆！孩儿远去，我心中并非不痛，只是不能误了他的前程。倘若他做得官回，改换门庭，婆婆，你就是太夫人了。
蔡 母 （学嘴）“你就是太夫人了。”（爆发地）我没有这大的福气！老狗老狗，孩儿是你逼走的，没有个好端端的孩儿回来，我要和你拼老命！
（蔡母气走，赵五娘趋前搀扶。）
蔡 母 （悲哽地）媳妇儿……（哭下）
赵五娘 婆婆！……
（张广才拉蔡从简至一旁。）
张广才 让他们夫妻话别吧。
（张广才拉蔡从简悄悄下。）
蔡伯喈 娘子……
赵五娘 官人，果真要上京求名？
蔡伯喈 唉，卑人也是无可奈何。
赵五娘 我明白了。
蔡伯喈 你明白什么？
赵五娘 官人哪！
（唱）你一心只想做状元，
只怕你才疏学浅！
蔡伯喈 这？……
赵五娘 （唱）孝经典上言，
父母在，游怎远？
蔡伯喈 （唱）我也曾哭哀哀苦辞多遍，
他那里吵嚷嚷抵死相劝。
赵五娘 官人，去不去凭在于你嘛！
蔡伯喈 哎，五娘妻！
（唱）他责我恋新婚逆亲言，
贪妻爱，不肯去赴选。
赵五娘 （唱）你爹见识偏，
只一子，怎不留身边？……
官人，我和你再去相劝公公。
（赵五娘欲行又止。）
蔡伯喈 怎么？
赵五娘 （唱）休休休！
倘若是，苦相劝，
又道我不贤，
逆亲言将你迷恋。
苦啊，
这教人怎的不悲怨！
蔡伯喈 （唱）妻啊！
要埋怨将我来怨，
切莫把爹娘冷眼看。
卑人此去无他虑，
一双爹娘把心悬。（施礼）
求贤妻，
念我的忧心一片，
勤服侍二老暮年。
寒时频添衣，
饥时劝加餐，
若得双亲健，
五娘妻，
你的恩德大如天！
赵五娘 （唱）做媳的侍翁姑不待君言。
妾的衷肠有万千。
且不怨，
六十日夫妻轻离别；
愁的是，
八十岁公婆风烛残年。
瓜葛亲三尺童蔡家不见，
妾一身承重担难上加难。
劝君家功名休恋，
你曾说，
真乐在田园。
蔡伯喈 戏彩娱亲，乐在田园，原是卑人素志。唉，欲尽子情，难违严命啊！
赵五娘 官人，你如何割舍得下？
蔡伯喈 我怎的割舍得下啊！……
（伴唱）肠已断，欲离未忍，
泪难收，无言自淋，
路遥遥，孤身只影……
蔡伯喈 （唱）哎呀，五娘妻！
愁得我十步九回首，
依依望家门！
（伴唱）无限别离情，
临行有话难出声。
赵五娘 （唱）叹两月夫妻，
一旦孤零，
伯喈夫！
蔡伯喈 （唱）五娘妻！
（伴唱）眼睁睁，
海角天涯两地分。
赵五娘 （旁唱）看起来，
箭在弦，难停顿，
何苦难为远行人。
怨和恨，强自忍，
回转身，细叮咛：
官人哪！
感君之托如山重，
妻敢不尽心竭力，
侍奉双亲。
只是君中与不中，
均要及早回程。
纵不念为妻的郁闷，
休忘记，
你我的爹娘年近七旬！
咳！
我这频频嘱咐，
（伴唱）君记否？君记否？
（赵五娘抚摸蔡伯喈的胸膛。）
（伴唱）休让我，
终日倚门望殷殷。
蔡伯喈 （唱）这叮咛，这深情，
伯喈能不铭记心。
决不恋洛阳花似锦，
只待那三场考罢，
早着归鞭急回程。
（伴唱）没奈何分惰破爱，
从今后，相思两处，
一样泪盈盈，
一样泪盈盈！
第二场 伯喈辞官
（建章宫。）
（金吾卫武士执金瓜、斧钺值殿。）
（黄门官坐案前翻阅奏章，二小太监侍立。）
（牛相佩剑上。）
牛 相 可恼！
（唱）为女择英才，
选中状元蔡伯喈。
又谁知事出意外，
托辞拒婚太不该！
汉朝中唯吾独贵，
天下事一手决裁。
乔才！
敢轻视当朝太宰，
惹得人怒满胸怀！
今朝一本奏金阶，
管叫他，
辞官辞婚两不得，
乖乖儿，
入赘相府来！
（黄门官慌忙下位相迎。）
黄门官 哦呀呀，老太师这早上朝，想是有本启奏。
牛 相 老夫要面见圣上。
黄门官 万岁现在御书房，正要见老太师哩。
牛 相 烦公公通报。
黄门官 老太师进宫，何用通报。请，请。
（牛相昂然入官。）
（黄门官躬身送后，摇了摇头，入坐。）
蔡伯喈 （内唱）月淡星稀——
（蔡伯喈捧表章上。）
蔡伯喈 （唱）早来到，
早来到建章宫里，
千门晓，
又只见御炉香袅。
想伯喈在家之时，
也是这般早，
与五娘携手上高堂，
同问候爹娘安好。
今日里穿着这一袭紫袍，
这安也不能问了！
那更平添烦恼，
闪出个牛相，
强把婿招。
纵有花容月貌，
糟糠之妻怎忍抛。
急匆匆修下辞官表，
厮守田园报劬劳。
黄门官 奏事官山呼！
蔡伯喈 万岁万万岁！
黄门官 有本奏来！
蔡伯喈 容臣启奏。
（唱）蒙圣恩叨居上第，
享厚禄，出入承明地。
唯念臣双亲老矣，
况又无兄弟。
传闻家乡遇荒饥，
忧爹娘无靠无依。
恳求陛下，
遣臣归故里，
得奉双亲，隆恩无比。
黄门官 状元公请候，咱家立即与你转达天听。（欲下）
（奏事官杨吉士急上。）
杨吉士 黄门大人请转！
黄门官 杨大人有何本奏？
杨吉士 陈留郡干旱甚重，哀鸿遍野，送来求救表章！（跪呈）
蔡伯喈 啊！……
黄门官 （接过表章）三日后听旨！（下）
蔡伯喈 （拦住杨吉士）请问杨大人，陈留郡的旱情到底怎样啊？
杨吉士 唉，树无枝叶草无秧，母哭儿啼痛断肠！（摇头急下）
蔡伯喈 ……
（唱）闻言珠泪掉，
跪尘埃对天祷告：
啊…天哪！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为人子，深思未报，
怕的我双亲难保！（向深宫企望）
上了一封辞官表，
知他准否，知他准否？
令人心焦，令人心焦。
天可怜，我父和子，
母与儿，夫共妻，
一家人会合分离，
都在这一遭。
（小太监捧御物过场。）
（蔡伯喈急忙上前，失望，焦急。）
（黄门官捧旨上。）
黄门官 状元公好喜啊！
蔡伯喈 黄门大人，想是万岁准了我的辞官本章？
黄门官 圣旨下，蔡邕接旨。
（蔡伯喈跪。）
黄门官 皇帝诏日：“孝道虽大，终于事君；王事多艰，岂遑报父！加封尔议郎之职，休得固辞。并赐婚牛相之女，以成桃夭之化，谢恩！”
蔡伯喈 （跌坐）哎呀大人哪！陈留饥荒，哀鸿遍野，我家七旬父母，两月妻房，眼睁睁性命难保，容我再奏！
黄门官 圣旨已下，咱家怎敢擅转。
蔡伯喈 待我进宫面奏！
（蔡伯喈急往内走，黄门官慌忙拦阻。）
黄门官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蔡伯喈用力推开黄门官，径往内闯，值殿武士架起刀门，发出虎威，逼退蔡伯喈。）
黄门官 走！惊动圣驾，可吃罪不起！
蔡伯喈 哎，大人哪！
（唱）只为亲衰老，
我的妻幼娇，
这饥荒，怎能熬！？
更何况，
万里关山音书杳！
他那里举目凄凄，
俺这里回首迢迢，
他那里望——
望得个眼穿儿不到；
俺这里哭——
哭得个泪干亲难保。
恨煞人也，
（伴唱）闪出一封丹书诏！
黄门官 （唱）何须虑，不用焦，
人世间离多欢会少。
大丈夫当万里封侯，
岂守着故园空老？
毕竟事亲、事君一般道，
为人怎全忠和孝？
却不见，
母死王陵归汉朝。
你做官与亲添荣耀，
高堂管取加封号，
改换门闾岂不是好？
蔡伯喈 （唱）说什么荣耀、封号，
眼看这天大灾荒，
我一家，怎样熬？
牛丞相啊！
洛阳贵胄知多少，
却为何苦苦将我相招？
我的妻埋怨怎了，
二爹娘，
定做那沟渠饿殍。
（蔡伯喈两眼发黑，踉跄欲倒，黄门官扶住。）
黄门官 状元公，你可要想开些！
（唱）譬如是四方烽火多征调。
从军远戍沙场草，
也是为国忘家怎惮劳。
（内声：“圣上有旨，钦赐‘天子主媒，御匾，黄金白璧，织锦彩缎，为蔡状元、牛小姐完婚啦！”）
（牛小姐内声：“谢主隆恩！”
（一时喜乐大作，太监、宫娥抬“天子主媒’’御匾、黄金、白璧等，引牛相过场。）
蔡伯喈 （痴望此景、微弱喊出）天哪！……（昏倒）
第三场 饥荒抢粮
（陈留郡，驿站。）
（四卒引放粮官乘马上。）
放粮官 （念）为显皇恩浩荡，
陈留赈济饥荒。
（社长、里正上迎。）
社 长
里 正 小的迎接老爷。
放粮官 你二人就是此地的社长、里正么？
社 长
里 正 正是，请老爷驿站歇息。
（放粮官下马，入站，落坐。）
放粮官 尔等是新管事，还是老当差？
社 长
里 正 我二人是老当差！
放粮官 既是老当差，可懂规矩呀？
社 长
里 正 懂懂懂！小的决不敢违犯规矩，早就准备好了！
放粮官 知趣，好社长，好里正！
社 长
里 正 老爷夸奖，（呈上义仓账簿）请老爷清点义仓粮谷账目！
放粮官 （拿起账薄，复又放下）老爷也照老规矩办吧。
社 长
里 正 谢老爷！
（内传灾民要求放粮的吵嚷声。）
放粮官 传话下去，计口放粮，休得喧哗生事，违者重责不贷！
社 长
里 正 是！
（社长、里正急下。）
（内传灾民领粮嚷嚷声。）
（击鼓声。）
放粮官 谁人击鼓？带了上来！
四卒带 击鼓人！
（社长、里正推赵五娘上。）
（伴唱）叹命薄，叹时艰，
家贫偏又遇荒年。
赵五娘 （唱）赶来求赈济，
苍天不见怜，
轮到奴时，
仓内米粮无半点。
无奈击鼓叩青天——
（伴唱）含羞和泪向人前。
赵五娘 （哭）大老爷救命哪！
（赵五娘跪，双手将空米袋顶起。）
放粮官 怎的不给这妇人放粮？
里 正 回禀老爷，两座义仓的谷子，全都发放完啦！
社 长 真是颗粒未留。
放粮官 这妇人，等下批赈济粮到了，你再来领吧。
赵五娘 （唱）啊…老爷呀！
儿夫求官上京往，
三载不还乡，
七旬父母奴奉养，
遇干旱家无半点粮。
钗环细软皆已当，
苦啊！
两日来粒米未曾尝。
可怜我公婆，
睁着双饿眼倚门望，
空手回去，
岂不是催我双亲一命亡？
求青天，施恻隐，相济赈，
支我三口粮，
爷的恩德永不忘，
爷的恩德永不忘！
喂呀……
放粮官 ……社长，这妇人委实可怜，发三口粮谷给她。
社 长 哎呀，老爷！方才已经回明，义仓内已是颗粒无存了。
放粮官 嗯，我等为官者，理应爱民如子，将尔等领的粮谷，匀三口给这妇人！
社 长 是是，里正。
里 正 在。
社 长 老爷教导我等，要爱民如子，将你领的粮谷，匀三口出来，发给这妇人！
里 正 这……
放粮官 甚么这呀那的，速去取来！
里 正 小的就去，就去……
（里正说时拿过赵五娘的米袋，恨恨下。）
赵五娘 （叩头）愿老爷公侯万代！
（里正提米上，掷于赵五娘跟前。）
放粮官 这妇人，回家奉养双亲去吧。
（放粮官、社长、里正等下。）
赵五娘 谢老爷！
（赵五娘跪痛了，挣扎起来，背起粮袋，走出驿站。）
（里正暗上，拦住赵五娘。）
里 正 站住！你这贱妇，竟敢在虎口里夺粮，给我留下！
赵五娘 哎呀，里正爷爷呀！
（唱）求爷相怜念，
这粮啊，
粮与公婆命相连，
奴愿脱衣衫与你换……
里 正 脱这件衣换？（打量）
赵五娘 （唱）宁可我身寒，
换得公婆一顿饭，
纵然冻死也心甘。
里 正 （丢衣）谁换你这破衣！
（里正上前抢粮，赵五娘拼命护粮，争夺，终被里正抢走。）
赵五娘 天杀的呀！
（唱）抢去救命粮，
两手空空问上苍。
天哪天！
垂老爹娘倚门望，
纵不怨五娘，
忍见双亲生饿死，
教我如何不断肠。
倒不如，
一死归泉壤……（向井边走去）
（伴唱）五娘啊五娘，
你要细思量！……
赵五娘 （唱）曾记儿夫上帝邦，
殷殷嘱托在南浦上：
放不下一双爹娘，
托付我尽心奉养。
伯喈未回我一死，
可怜二老，将谁依傍？
更陷儿夫，罪愆难当。
死不得的赵氏，
难活下的五娘，
这苦楚能对谁讲？
这苦楚能对谁讲？
（赵五娘心痛难支，跌坐尘埃。）
（张广才寻上。）
张广才 （唱）五娘请赈去未回，
老哥嫂倚门珠泪垂。
想必是，身劳累，
粮米重，难负背。
叹只叹饥荒年岁，
活活苦熬了蛾眉。
张广才岂顾身疲惫，
荒原寻觅孝媳归。
赵五娘 苦哇！……
张广才 哎呀，这不是五娘儿么！（趋前扶起）
赵五娘 大翁叔呀……
张广才 怎么一人在此啼哭？
赵五娘 媳妇赶来请粮，谁知社长、里正作弊，亏空义仓粮谷，多蒙粮官老爷见怜，发给媳妇三口粮，不想刚出驿站，又被里正抢回去了呀……
张广才 真是气煞人也！我骂你们这班赃官，空吃人间五谷，枉带人的头颅，白着人的衣裳，尽是禽兽心肠，真正可恼！可恼！五娘儿，为公家里请得有粮，你且拿些回去奉养公婆。
赵五娘 想如今相逢尽是饥荒客，媳妇怎好——
张广才 老汉受你丈夫所托，只要我家有碗粥喝，也要分出半碗与你蔡家。
赵五娘 （跪）谢大翁叔再生之德！
张广才 快到为公家下取粮。
第四场 公婆吵闹
（蔡公蔡母形容枯槁，拄杖倚门而望。）
蔡从简 （有气无力地呼喊着）媳妇……
蔡 母 五娘儿……
蔡从简 你怎的还不回来啊！
蔡 母 把为婆的饿坏了……
蔡从简 唉！
（念）孩儿一去无消息，
荒年老景靠儿媳，
蔡 母 （念）靠儿媳，
恨煞你当初将儿逼！
（赵五娘负粮，步履艰难上。）
赵五娘 （念）长吁气，
自怜薄命相遭际。
相遭际，
暮年姑舅，
薄情夫婿。
公公婆婆，媳妇领粮回来了，二老快请进去。
蔡从简 媳妇儿，快做饭来吃。
蔡 母 我二老饿坏了哟！
赵五娘 媳妇遵命。
（赵五娘负粮下。）
蔡从简 唉！看媳妇衣裳典尽，钗饰卖光，还要她女流之辈，抛头露面，出去请粮，真是苦了她了。
蔡 母 若是孩儿在家，遇此灾荒年岁，他自会有个法子，也不会让媳妇抛头露面，丢人现世了。都怪你做的好事呀！
蔡从简 你怎么一开口就埋怨？我要孩儿去求官，也是为光宗耀祖，谁知他一去不回。更不料遇此荒年，我又不是神仙！
蔡 母 神仙不神仙，三日不曾冒炊烟，别人三男和四女，你我啊——
（唱）区区只有一个儿，
两老相依倚。
老狗呀！
谁叫你听信广才言，
今日要他去求官，
明日催他上帝都，
只怕他做得官回，
我二老，
倒做了黄泉鬼！
你图他，
三牲五鼎供朝夕，
今日啊，要口粥汤，
要口粥汤，
又有谁与你？！
蔡从简 （唱）养子教读书，
指望他身荣贵，
黄榜招贤，催赴春闱，
谁家有子，不去攀丹桂！
谁知道，
你我的孩儿去不回！
比如那秦时范杞梁，
强征去，筑城池，
他的爹娘，他的爹娘，
又去埋怨谁？
老乞婆！
休争这闲是闲非！
蔡 母 我就是要争一个是非，争一个是非！
蔡从简 惹得老汉性起，你来看！（扬起了手中拐杖）
蔡 母 （更气）什么，你做错了事，还要打我呀？好，你打，你打！
（蔡母逼着丈夫打，蔡公气得顺手一推，蔡母倒地大哭。）
蔡从简 嗨！
（唱）气得我老泪垂，
气得我老泪垂！
（赵五娘闻声急上，慌忙扶起婆婆。）
赵五娘 婆婆！二老因何吵闹？
蔡 母 （拉住五娘）媳妇儿呀！这老杀才逼走了儿子，还要打我呀……
蔡从简 （将五娘扯过去）媳妇，如此饥荒年岁，你婆婆苦苦将我埋怨，我何曾打她哟！
蔡 母 （把媳妇扯过来）媳妇儿，是他将我推倒尘埃——
蔡从简 （又将五娘扯过去）为公的只轻轻一推，这老乞婆放泼，自己倒下去的！
蔡 母 （拉）媳妇！
蔡从简 （扯）五娘！
（蔡公蔡母就这样将赵五娘拉来扯去，她心如针扎！）
赵五娘 （痛苦地哀求）公公……婆婆呀！你二老不要吵了！
（唱）二老在家吵闹起，
知道者为的儿不归；
不知道者，
只道是媳妇不贤，
惹得公婆伤和气。（劝婆婆）
婆婆！
（唱）公公命儿去赴试，
只因他心中爱子，
只因他心中爱子，
指望他，
脱却青衫换紫衣。（又去劝公公）
公公！
（唱）遇上这，灾荒年岁，
眼下无儿，
也难怪，
婆婆埋怨你。
公公婆婆啊！
（唱）有道说，家和贫也富，
吵闹富也贫。
只要二老相和美，
媳妇累死也值得。
倘若公婆不亲昵，
公公婆婆呀！……
岂不教，
媳妇的肝肠碎。
蔡从简
蔡 母 贤德的媳妇啊！……
蔡 母 （唱）可怜你新婚夫远离，
丢下我儿受孤凄。
蔡家做男是你，
做媳妇也是你，
但愿来生来世，
你做堂上婆，
我为厨下媳，
报答你的恩和义。
赵五娘 婆婆，快别这样说啊！
蔡 母 （唱）老狗呀！
你苦逼孩儿去，
若无这般孝顺媳，
就要活活饿死你！
蔡从简 媳妇儿呀！她……她她又埋怨起来了！……
（唱）这埋怨无休无止，
这埋怨无休无止，
弄得个家无宁日。
天哪！
叹当初是我不是，
事至今日后悔迟，
饥荒逼，婆又骂，
不如我一死，一死了之！
（蔡从简踉跄出门，赵五娘赶忙扯住公公的拐杖，蔡母担心地跟了出来。）
赵五娘 公公，公公！……
蔡从简 媳妇儿呀！这样饥荒年岁，你婆婆终日寻我吵闹、埋怨，为公怎生受得！
（蔡公说着又走，赵五娘一面扯着公公，一面哀求婆婆。）
赵五娘 婆婆呀！请你老人家劝公公休走。
（蔡母见蔡公已被拖住，又斗气。）
蔡 母 我不劝他！
蔡从简 媳妇别管我！
赵五娘 公公婆婆呀！二老不肯和睦，媳妇我……跪下了。
蔡 母 好好，我劝，我劝！
蔡从简 （同时）好好，我不走，不走……
蔡 母 （凄怆地）老老，你别生气了……
蔡从简 妈妈，你不要埋怨我了……
蔡 母 我不埋怨你了。
蔡从简 说过了的。
蔡 母 说过了的……（抽泣起来）老老……
蔡从简 妈妈……
赵五娘 公公、婆婆……
蔡从简
蔡 母 媳妇儿啊！……
（赵五娘扶着二老的拐杖，挣扎着站了起来。）
赵五娘 二老和顺，就是媳妇之福。外面风大，请二老进去罢。
（蔡母突然发现什么，痴视前方。）
蔡 母 老老，你看，你我的儿子回来了！
（蔡从筒、赵五娘惊喜转身，张望。）
蔡从简
蔡 母 唉！那乃是经商客旅
蔡 母 （哽咽）那不是伯喈儿？……
蔡从简 不是啰……
蔡 母 （呼喊）伯喈！
蔡从简 蔡邕！……
蔡从简
蔡 母 你若即日归来，一家人还可相见，你若迟迟不归……
蔡 母 老老，他不回来，你我二老，遥望京都，拜他回来！
（跪）
蔡从简 拜他回来！（跪）
赵五娘 （吓得慌忙跪下）老公婆呀！休要折煞二老的孩儿呀！……
（一家人抱头痛哭。心力交瘁的赵五娘，搀扶公婆进屋。）
赵五娘 （痛苦地安慰着）伯喈会回来的……二老请稍坐，待媳妇端饭来。
（赵五娘下。）
蔡 母 老老，两天没吃一顿干饭，你要多吃些。
蔡从简 只要妈妈不埋怨，我就算多吃了。
（蔡母饥饿难耐……）
（赵五娘捧饭上。）
赵五娘 请公婆用膳。
蔡 母 （接过一碗光饭）媳妇，没一点下饭菜？
赵五娘 （着难地摇头）……
蔡 母 酸盐菜都没一点儿？
赵五娘 实在没有了。
蔡从简 媳妇怎么不吃？
赵五娘 ……媳妇在厨下用饭。公公、婆婆，请将就些罢。
（赵五娘下。蔡母追望，生疑。）
蔡 母 老老，你看，一点菜肴也没有。
蔡从简 唉，饥荒年岁，有饭吃就是好的。
蔡 母 媳妇怎不和我们一道吃？是不是背着我两个老的，躲在厨下吃好的哟？
蔡从简 哎，媳妇对你我如此孝顺，你怎么还疑心她吃好的。
蔡 母 往日都是同桌，今天她为何要独个儿在厨下吃？是不是有好菜怕我二老吃了？
蔡从简 媳妇不是这般样人。
蔡 母 （拉蔡公）你我悄悄到厨下看个明白。
蔡从简 不要错疑了媳妇。
蔡 母 跟我来啰！
（蔡公无可奈何地被蔡母拖下。）
第五场 五娘吃糠
（厨下。）
（赵五娘凝视手中的糠粑粑。）
赵五娘 （唱）糠和米，本是相依倚，
是谁簸扬你两处飞？
一贱与一贵，
好似奴家与夫婿，
簸扬两处无见期。
伯喈夫！
你便是米啊！
米在他方难寻觅；
奴便是糠啊！
这糠怎能救人饥？
（赵五娘咬了一口糠粑粑，实难咽下。）
赵五娘 （唱）糠呀！
我待不吃你，
教奴怎忍饥；
我待要吃你，
咽下非容易。
这真是，苦人吃苦味，
两苦相逢好惨凄。
思量，
我生无益，
死又值甚的？
只为公婆才苟活，
强把糠来吃。
（赵五娘吃糠粑。）
（蔡母、蔡公悄悄上。）
蔡 母 媳妇，你在这里吃什么？
（赵五娘一惊，急将糠粑藏于身后。）
赵五娘 ……婆婆，媳妇没吃什么。
蔡 母 给为婆的看看。
赵五娘 （掩饰）婆婆没什么可看的。
蔡从简 媳妇你怎么……
赵五娘 公公，媳妇没什么呀！
（说时蔡母从赵五娘身后夺过糠粑。）
蔡 母 老老，她躲在厨下吃南瓜粑粑哩！
蔡从简 什么南瓜粑粑？媳妇真是如此么？
赵五娘 老公婆，这不是南瓜粑粑，这不是呀！
蔡从简 那是什么？
蔡 母 分明是背着我二老吃好东西。
（蔡母说时就吃，赵五娘急忙拦阻。）
赵五娘 婆婆，这吃不得，吃不得呀！
（唱）这是谷中膜，米上皮，
媳妇拿来暂充饥。
蔡从简 是糠？你……你在吃糠！？
赵五娘 （唱）公婆呀！
虽是糠，也是米上衣，
强似吃树根草皮。
纵然吃些无足虑——
蔡 母 老老，休听她说，这糠又如何吃得？
赵五娘 （唱）婆婆休再疑，
媳妇是你儿的糟糠妻。
蔡 母 真是糠？待我尝尝。
赵五娘 婆婆，你吃不得！
（蔡母、蔡公各咬一口，连忙吐出。）
蔡从简
蔡 母 哎呀媳妇儿呀！你省出米饭给我二老吃，却背着自己吃糠，还要冤屈于你，痛煞我也
（蔡公夫妇，捶胸顿足，大哭，昏倒。）
赵五娘 公公，娑婆，喂呀……
（唱）先只想，
食糠省米奉翁姑，
反害得公婆心更苦。
五娘太糊涂，
悔把真情吐。
天哪！
倘若就此赴冥途，
教我如何见丈夫？
我千呼万唤，
万唤千呼，
公婆呀！
别丢下孤零零媳妇！
（蔡从简悠悠苏醒，赵五娘忙叩谢天地。）
赵五娘 公公，公公！（去扶蔡公）
蔡从简 （凄楚地）媳妇儿。我二老错怪了你……冤屈了你啊……
赵五娘 公公快休这样说，自家媳妇，有甚要紧……
（赵五娘说时将蔡公搀扶起来，蔡从简走至蔡母身边。）
蔡从简 妈妈，媳妇儿不怪我二老，你起来吧！
赵五娘 （去扶蔡母）婆婆请起。……哎呀不好了！
蔡从简 怎么？
赵五娘 婆婆她……她咽了气了……婆婆啊！……（抚尸痛哭）
蔡从简 （老泪横流）妈妈！……妈妈！
（唱）我悔啊，悔当初，
不该逼孩儿往帝都，
把媳妇害得苦又孤，
把妈妈送上黄泉路，
都是我这糊涂老儿，
相耽误，相耽误！
不如一死，
免把你婆媳辜负！
妈妈，你等等我……
（蔡从简向墙上撞去，赵五娘跪步向前，死死将公公的脚抱隹。）
赵五娘 （叫头）公公呀公公！婆婆不幸去世，你老人家就忍心丢下孤零零的媳妇么……
蔡从简 苦命的媳妇儿！……
（公媳相依，遥望门外。）
蔡从简 （凄楚地）伯……喈……你……你娘她……饿死了——
赵五娘 你回来啊！……
蔡从简 回来啊！……
赵五娘 回来啊！……
（其声哀哀，回肠荡气。）
第六场 赏荷盘夫
（牛相府，荷花池馆。）
（细乐声中，琴、鹤等四童，分捧琴、书、香炉、团扇上。摆琴，燃香。）
四 童 有请状元公。
（蔡伯喈情思抑郁，垂头缓步上。）
蔡伯喈 （引）衡阳雁断，
湘浦鱼沉，
思亲意，实难禁，
积郁心愁付玉琴。
（蔡伯喈入坐抚琴，琴童、鹤童拈香，另二童轻摇团扇。）
蔡伯喈 （唱）强对南熏奏虞弦，
指下馀音不似前。
羡煞那，
流水，流水共高山。
唉！
何期知音少！
怎得鸾胶续断弦，
知是何年，
知是何年？
（琴声哀怨……）
（惜春、爱春等四丫环引牛氏上。）
牛 氏 （唱）一阵阵琴声哀怨，
这哀怨，透户穿帘，
牵动奴心绪不安。
同衾三载，
难启他心扉一片，
怎解这疑团？……
（牛氏屏息听琴，琴声戛然中断。）
蔡伯喈 （不悦）噫！谁在此偷听？
牛 氏 并非偷听，是相公的琴声，把妾身引来了。
蔡伯喈 啊，夫人来了。（理琴）
牛 氏 久闻相公精于音律，指法高明，适才聆听，果不虚传。
蔡伯喈 无非托此散闷也。（似觉失言）哦，夫人请坐，请坐。
牛 氏 （入坐）敢烦再奏一曲，相公应允否？
蔡伯喈 夫人有此雅兴，下官弹一曲《雉朝飞》如何？
牛 氏 此乃无妻之曲，怎是相公你弹的。
蔡伯喈 那就抚一曲《寡鹄孤鸾》。
牛 氏 你我夫妻，形影相随，弹什么孤呀寡的。
蔡伯喈 不然，就弹一曲《昭君宫怨》？
牛 氏 美满夫妻，何来愁怨？相公，当此盛夏，弹一曲《风入松》可好？
蔡伯喈 夫人请听。（抚琴）
牛 氏 相公，你弹错了，请你弹《风入松》，怎么弹到《相思引》去了？
蔡伯喈 哦哦……待我再弹。（抚琴）
牛 氏 相公，你又弹错了。
蔡伯喈 （掩饰地）噫，怎么弹出个《别鹤怨》来了？下官再弹，再弹。
牛 氏 （微嗔，止之）相公，你怎的会弹错呢，想是故意戏弄于我。
蔡伯喈 下官哪有此意。（看弦）哦，是这弦不中用了。
牛 氏 这弦怎的不中用了？
蔡伯喈 下官弹惯了旧弦，这新弦有些不惯。
牛 氏 ……这旧弦在哪里？
蔡伯喈 旧弦撇下多时了。
牛 氏 为什么撇下了？
蔡伯喈 只因有了这新弦，便撇了那旧弦。
牛 氏 相公何不撇下新弦，用那旧弦？
蔡伯喈 夫人，我心里岂不想旧弦，只是这新弦又撇不下了。
（唱）旧弦已断，
新弦不惯，
旧弦再上不能，
待撇下新弦难弃。
我一弹再鼓，
又被宫商错乱。
牛 氏 相公，你莫是心变了？
蔡伯喈 （唱）非是心变，
这般好凉天，
正是此曲才堪听，
又被风吹别调间。
牛 氏 相公呀！
（唱）非弹不惯，
只是你心慵意懒。
先欲弹《寡鹄孤鸾》，
后又是《昭君宫怨》。
更把那《风入松》，
弹成了《思归》、《别鹤》！
七弦琴，
透出你心底愁烦！
相公，我看你在思念什么人？
蔡伯喈 （暗惊）……夫人，你可不要多疑哟！
牛 氏 （唱）那就是知音弹与知音听，
不是知音不与弹，
不是知音不与弹。
蔡伯喈 夫人深知音律，岂能不算知音乎！
牛 氏 （微微摆首）妾身是说，相公自来我家，总是不明不暗，如醉如痴，整日忧虑，不知为着什么？却又不愿说将出来。相公，你呀——
（唱）吃的是，煮猩唇，烧豹胎；
穿的是，紫罗裙．系玉带；
出入相府，
仪仗儿在你马前摆，
三檐伞在你头上盖。
相公休怪，
你本是草庐穷秀才，
今做着朝廷栋梁材，
有何不足也，
却为何，
常锁眉头不开怀？
蔡伯喈 （唱）穿紫罗束得我不自在，
着朝靴又怎敢胡乱踹？
想我在家时，
吃的是粗茶淡饭，
穿的是布衣芒鞋，
行也自在，
坐也自在。
我如今吃的是，
慌慌张张的忙碌饭，
端的是，
战战兢兢的愁酒杯。
倒不如严子陵登钓台。
免受那杨雄阁上灾！
牛 氏 （唱）莫不是丈人行性乖？
蔡伯喈 不是。
牛 氏 （唱）莫不是奴家疏款待？
蔡伯喈 非也。
牛 氏 （唱）这心事教人实难猜，
这心事教人实难解。
蔡伯喈 （唱）你那里胡猜乱揣，
惹得人心头不快！（生气）
牛 氏 （无可奈何地）嗯，我不劝解，你又烦闷；待我问你，你又着恼……好好好，不说这些吧。妾身备宴，在这荷花池馆，与相公一乐。
蔡伯喈 下官沉沉欲睡，无意饮酒。
牛 氏 （微嗔）相公，休拂妾身一片心意。
蔡伯喈 （勉强地）如此有劳夫人。
牛 氏 摆宴荷花池馆。
（书童、丫环摆宴，蔡伯喈与牛氏札让入坐。）
牛 氏 （端杯）相公请。
（蔡伯喈心不在焉。）
牛 氏 相公请饮酒啊！
蔡伯喈 哦哦，夫人请，请！
（夫妻对饮，牛氏想尽量引起丈夫的兴趣。）
牛 氏 相公，你看哪！
（唱）荷花池馆，
一阵风来香满，
日永红尘隔断。
你看那碧栏杆外，
空飞漱玉清泉。
更喜那涟漪戏彩鸳，
把荷翻出水面。
相公哪！
恰似你我神仙眷。
惜 春
爱 春 （轻声）夫人，状元公睡着了
牛 氏 （转身见蔡伯喈）……（扫兴夹着怨气）唉！……
（唱）抚琴心惆怅，
饮宴入梦乡，
怎不教人沉吟暗想……
（伴唱：他何故郁郁忧伤？）
牛 氏 （唱）做夫妻屈指三载，
苦了我异梦同床。
几番试探讳言进，
添我凄惶。
相公呀！
夫妻何事苦相防，
却把愁烦积寸肠。
要使这云推月朗，
倒教人，费思量……
男班退下。
（琴鹤四童下。）
（牛氏示意惜春、爱春近前?耳语，带另二丫环下。）
（惜春、爱春侍立蔡伯喈两侧，轻摇团扇。）
蔡伯喈 （梦呓）双亲！
（惜春、爱春一怔。）
蔡伯喈 （梦呓）五娘！五娘妻！
（惜春、爱春惊讶时，蔡伯喈惊醒。环视，见惜爱二春，不安地试探。）
蔡伯喈 本官说梦话了吧？
惜 春
爱 春 奴婢未曾听得！
蔡伯喈 夫人呢？
惜 春
爱 春 更衣去了！
蔡伯喈 尔等侍候夫人去罢。
惜 春
爱 春 是！
（惜春、爱春下。）
蔡伯喈 呀！……
（唱）适才一梦、一梦梦家乡，
梦见双亲和五娘。
爹娘骂儿不孝子，
五娘责我负义郎。
（老媪执扇暗上，为蔡伯喈轻轻摇扇。）
蔡伯喈 （唱）我正待把衷肠诉，
一觉醒来，
可怜依旧在他乡。
（只觉身后悠悠风来）是何人在此掌扇？
老 媪 老妈妈。
蔡伯喈 唔，你是何人，敢在本官跟前称老妈妈！
老 媪 （吓得慌忙跪下）启状元公，只因太夫人去世得早，小姐是老奴抚养，相爷吩咐府中大小，都称我一声老妈妈。
蔡伯喈 多大年纪？
老 媪 七十三岁。
蔡伯喈 （急回身见老媪，似有触动）年迈之人，立地言话。
老 媪 谢过状元公。（艰难地起来）
蔡伯喈 可有儿女？
老 媪 一个儿子不幸早浙。惜春、爱春是老奴的孙女儿。
蔡伯喈 从今以后，你不要来侍候了。
老 媪 谢状元公。
（老媪咳嗽着，缓步而去。）
（蔡伯喈追视老媪走去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
蔡伯喈 （唱）哎，皇天哪！
想我伯喈，在此为官，
享不尽荣华，
受不尽富贵，
这如花美景任流连。
纵是这暑热炎天，
还有这，
七十三岁的老妈妈，
为我轻摇齐纨。
若得此扇，
在我的爹娘跟前，
扇上一扇，吾心足矣！
伯喈本非不孝子，
却不能归家奉慈颜。
多少回家山望断，
惹动离愁千万千，
泪珠儿簌簌如线，
我的老爹娘，
你孩儿怎遂得黄香愿？……
（惜春、爱春引牛氏急上。牛氏神情冷峻地注视着蔡伯喈抽泣……）
（牛氏向惜春、爱春示意。）
惜 春
爱 春 状元公，夫人到！
蔡伯喈 （先是一怔，旋即试泪，转身）啊，夫人来了……
牛 氏 状元公为何在此伤心落泪？
蔡伯喈 夫人，下官何曾落泪？你看你看，夏日浓浓，香汗淋淋耳！（擦汗）
牛 氏 何必巧言遮掩。请问相公，你呼唤的五娘妻是谁？
蔡伯喈 这……
牛 氏 （逼问）是……谁呀！？
蔡伯喈 那……
牛 氏 （怨）事到如今，你…你还想瞒下去么？！
蔡伯喈 ……事到如今，我还瞒你则甚！我上京赴试之时，家有七旬父母，两月妻房。
（牛氏怔住。）
（伴唱）啊！……
痛伤心，泪淋淋……
牛 氏 （唱）你你你，
撇旧人，娶新人，
娶了新人又念那旧人！
心真狠，
瞒得我好苦，
害得我多深！……（哭）
蔡伯喈 （唱）非我薄行，
非我薄行！
我也曾一再辞婚。
告你父，奏圣君，
家有新婚妻子，
垂老双亲，
怎奈是令尊不听，
反请天子赐婚姻，
强就鸾凤，
忍泣吞声。
你父害得我好苦，
你父害得我多深！
牛 氏 （唱）问得我张口难声，
翘首朝房怨爹尊。
老爹爹！
背飞鸟，硬求谐比翼，
隔墙花，强扳做连理，
爹所为，忒过分，
百年姻眷怎强行？
到头来，
反害了女儿终身！
（伴唱）心如焚，细思忖，
木已成舟，怨恨终何用，
这苦水，啊——
牛 氏 （唱）我只有暗自儿吞。
索兴做个贤德妇，
随夫归去奉双亲。
相公！
我和你共枕同衾，
衷肠事，瞒我则甚？
是这样忍气吞声，
误了光明，
苦坏了，陈留郡，
红颜白发三倚门！
蔡伯喈 唉，非是下官忍气吞声，怎奈你父势压朝班，权倾京国，怎会放我回去？只有等待机缘，求一乡官，那时回去拜见双亲。
牛 氏 七旬父母，朝不保夕，怎能久候？待我禀告爹爹，与你一同回去。
（牛氏欲走，蔡伯喈慌忙拦住。）
蔡伯喈 哎呀呀，夫人！你爹爹得知你也要同我回去，岂不更生烦恼？还是不说破的好。
牛 氏 （又有些烦）那又何时说破为好！
蔡伯喈 （却又说不出）这……
牛 氏 嗯，你不必多虑，我自有道理，不愁爹爹不从。
蔡伯喈 （感动地）多谢夫人的贤德。
（蔡伯喈长揖到地。）
（牛氏没有回礼，看了躬身的丈夫一眼，只觉心中酸苦难辨，转身拭泪下。）
蔡伯喈 哎呀夫人，还是不说破的好!
（蔡伯喈说着直起身来，不见伊人。感到吉凶未卜，忧心忡忡……）
（伴唱）哎呀呀，蔡伯喈，
你要等待何时了?何时了?!……
第七场 临终嘱托
（陈留郡蔡家庄。蔡从简卧室。）
（蔡从简重病在床。）
（赵五娘捧汤药上。）
赵五娘 （唱）婆死公病愁上愁，
家徒四壁药难求。
感得大翁叔，
解囊来相助，
怕只怕公公命难久，
我未哭泪先流。
三载苦同舟，情深厚，
一朝分手，
教媳妇，
孤零零怎度春秋？
公公，公公！
（蔡从简微睁双目。）
赵五娘 汤药好了，公公请服药。
蔡从简 媳妇儿，这饥荒年岁，饮食都没有，哪有银钱买药？
赵五娘 是大翁叔送来的，你老人家喝吧。
蔡从简 真是难为他了……
（蔡从简伸手接药，一见媳妇如此消瘦，手又缩了回去。）
蔡从简 媳妇儿呀，你吃糠，我还服什么药？教为公如何咽得下……
赵五娘 公公，服了药，病才会好啊！
蔡从简 唉，让我早死的好，为公再不能拖累你了。
赵五娘 服侍公婆，是媳妇分内之事，怎说拖累二字。公公宽心，服了这药，就会好的。
蔡从简 好，我喝。（喝药、呕吐）唉，媳妇儿，为公自料不久于人世，只是伯喈这奴才不回，丢下我儿一人怎生得了……
赵五娘 公公别想这些，养病要紧啊！你老的儿子不久定会回来的……（偷偷拭泪）
蔡从简 儿呀，搀扶我下床走动走动。
赵五娘 是。
（赵五娘小心翼翼地扶蔡从简下床，蔡就势跪了下去。）
蔡从简 请受为公的一拜！
赵五娘 （急跪）公公折煞媳妇了，快请起来！
（赵五娘使劲地将蔡从简扶了起来，在床沿坐下。）
蔡从简 媳妇儿啊！
（唱）谢你三载相侍候，
只恨我当初，
悔不该将儿逼走，
万苦千灾该我受。
害了你，好媳妇，
把我心儿揪！
今世报恩不能够，
待来生，
你做翁姑我做媳，
再把你的恩德酬。
五娘儿，
我死后休埋入土，
任尸骇，露渠沟，
留与路人去诅咒，
骂伯喈不葬父的尸首！
赵五娘 （大哭）公公！
蔡从简 媳妇儿……
赵五娘 喂呀……
（张广才急上。）
张广才 呀，你公媳为何如此？
赵五娘 大翁叔呀，公公病体沉重。
张广才 蔡大哥！
蔡从简 是……是谁来了？……
赵五娘 是大翁叔。
张广才 小弟广才探病来了。
蔡从简 （抓住张广才的手）广才贤弟。你来得好，愚兄的不…不中用了……
张广才 老哥何出此言。
蔡从简 这几年来，多承你屡屡照看，铭感五中。如今老汉不久于人世，只有两件心事，相求于你。
张广才 老哥有事。尽管吩咐小弟。请问这第一件？
蔡从简 这第一件么……（觑了觑媳妇）凭你为证，我死之后，五娘儿不要守孝，早早改嫁……便了……
赵五娘 公公，你老不要说了……
蔡从简 儿呀！那不孝奴才不回，我二老去世，谁与你相亲……相伴？……
赵五娘 公公。此时此刻，你老养病要紧哪。
蔡从简 你要不依为父之言，我……我……（说时又呕吐起来）
（张广才拉赵五娘至一旁。）
张广才 五娘儿，嫁与不嫁，凭在于你，此时你要顺着他。
赵五娘 喂呀！（扑向床头）
蔡从简 （唱）好媳妇，莫悲啼，
恨伯喈，害了你。
可怜儿，
饥荒三载受孤凄，
亏了你做儿又做媳。
我死后，你更无依，
身衣口食谁顾你？
守着灵帏做怎的！
你改嫁是为公的主意，
又有谁人敢谈议？
回头唤声张贤弟，
第一件嘱托，请君牢牢记。
张广才 小弟记着。老哥，这第二件呢？
蔡从简 这……这第二件么……（颤巍巍的手，从枕头下摸出一纸，又指着床头的拐杖）……拐……杖……
（赵五娘忙取拐杖送上。）
蔡从简 张大翁……张贤弟！老汉今日，将这一纸遗书，一条拐杖，亲手交付与你。日后，蔡伯喈那不孝子，若做得官回，贤弟就在我二老的坟前，开读遗嘱，就用这条拐杖，打他一个三不孝！
张广才 打他一个三不孝？
蔡从简 打他一个生不能养，死不能葬，葬不能祭！
张广才 小弟遵命。
蔡从简 广才！
张广才 蔡大哥！
蔡从简 你要是不打蔡伯喈的三不孝，愚兄死在九泉，也不瞑目呀！……
张广才 老哥但放宽心，小弟决不辱命。（接遗书、拐杖）
蔡从简 受我一拜。
（说时，蔡从简从床沿滑了下来，跌倒尘埃。张广才、赵五娘急忙去扶。）
张广才 老哥何必如此。哎呀、老哥你？
赵五娘 （急呼）公公！公公！
（蔡从简咽气。赵五娘抚尸痛哭。）
（伴唱）萱花椿树连摧折，
身独自，心力竭，
只余下，西风黄叶，
苦楚凭谁说？
两泪空流血，空流血……
下 集
第八场 琵琶上路
（赵五娘家。）
（赵五娘端笔砚上。）
赵五娘 （引）昨日离别在荒丘，
诚恐路途多生受。
不幸公婆去世，决意上京寻夫。待我将公婆遗容描画出来，一路相亲相顾；二则好让奴夫见见他饥荒三载中的爹……娘……
（凄然入坐，展纸提笔。）
赵五娘 （念）家遭不幸丧双亲，
思想公婆貌不同。
描画真容皆笔力——
（接唱）教人暗地想真容。
提笔未画泪先流，
想真容不能得够。
这正是泪眼难描画，
遗容画出来，
全凭一管笔，
描不成，
画不就，
倒有这万苦千愁。
伯喈夫！
曾记你起程时候，
妻送你十里长亭，南浦分手，
何等言词，
再三叮嘱：
有官无官，君要及早回头。
想你我的爹娘。
比不得别人家父母，
可以比瓦上霜，风前烛，
朝不能保暮，
暮不能保朝，
别人的爹娘，
不是老死，便是病卒。
你我的爹娘双双饿死……
你知不知来晓不晓！
到如今葬至在荒山旷野，
要相逢不能得够，
除非是梦里来游。
想我自入蔡门以来，
哪有过半载欢会，
只有这两月悠游，
三五年来尽都是愁！
自从奴夫去后，
望断关河，
两泪交流。
饥荒三载度春秋，
两鬓蓬松容颜瘦，
愁锁在眉头。
思想老公婆，
思衣哪得衣穿，
思饭吃哪得饭吃，
怎画得他欢容笑口，
仪容依旧？
我便待画他，
肥胖些略略带浮……（住笔，端详）
公公画得像，婆婆走了样……
（下坐，着意回忆婆婆形象）
哦，记上了！
（唱）曾记二老倚门悬望，
公公叫声伯喈，
婆婆唤了一声蔡邕：
“但愿儿此去，
早换得紫袍玉带，
及早归来，
一家人倒有相会之期。
你若是迟迟不回，
一家人就此罢休！”
抬头一看容憔悴，
孝道欲全总是迟，
望孩儿两泪交流。
我便待画他——
缩首倚门而候，
老公婆！
非是媳妇不孝，
将二老遗容胡画乱涂。
又不是毛延寿，
在此卖弄这管笔尖头。
这遗容画出来，真是丑，
貌朽形衰我的心更忧。
这画啊！
即便是他的孩儿瞅，
也认不得是当初父母，
却是我赵氏近日的姑舅，
停双毫遗容画就。
遗容画好，待我取水饭前来，祭奠一番。（下）
（张广才背琵琶、雨伞、包裹，拄杖上。）
张广才 （念）衰柳寒蝉不可闻，
西风败叶正纷纷。
长安古道休回首，
西出阳关无故人。
五娘儿开门。
（赵五娘闻声端水饭上，放下，开门。）
赵五娘 大翁叔请进，见过大翁叔。
张广才 儿呀，老汉这里备有琵琶雨伞，包裹内还有路费银两，好生收下。
赵五娘 多谢大翁叔。
张广才 儿起程去吧……
赵五娘 媳妇祭奠公婆遗容之后，即便登程。
张广才 遗容？饥荒年月，那有银钱去请画工？
赵五娘 乃是媳妇亲手描画。
张广才 啊！画工画的我倒不看，是儿亲笔画的，倒要借观。现在哪里？
赵五娘 悬挂堂上。
张广才 （见遗容）哎呀！……蔡大哥！秦氏嫂！先只说今生今世不能相会，谁知水墨丹青又得重逢哪……
（唱）人生在世空劳碌，
只为身口不自由，
留得气在千般用，
一旦无常万事休！
喃……觑真容，
生前死后貌不相同。
儿既要描画他二老的遗容，
就该要画得他欢容悦色，
为什么画得衣破损，发蓬松？
睁着一双饿眼悬悬望，
盼子不归，泪落襟胸。
怨广才，
不该苦劝他的儿子攀丹桂！
想他二老，乃是有子之人，
今做了无儿送终。
兀的不是恨我张翁！
五娘儿！
这几年，陈留郡，
遭干旱，遇饥荒，
蔡家做儿是你，
做媳也是儿，
儿倒胜过伯喈，
伯喈要效你万万不能！
正所谓巾帼中丈夫，
裙钗里能人，
不亚似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贤哉！
孝媳名儿天下闻。
蔡伯喈，你这不孝乔才！
你纵然做得官回，
也是那衣冠中兽禽，
名教中罪人。
指着京都骂蔡邕，
逆天之罪实难容！
儿呀，拿笔砚前来，待为公写上几句。
赵五娘 遵命。
张广才 转来！为公老眼昏花，写在上面犹恐不成字体，口授两句吧。
赵五娘 大翁叔请说。
张广才 听道。
（念）死别多应梦里逢，
谩劳孝妇写遗踪。
可怜不得合家庆，
辜负丹青泣画工。
衣破损，鬓蓬松，
千愁万恨在眉峰。
蔡郎不识别后面，
赵女空描二老容。
（赵五娘拭泪。）
张广才 儿啊！
（殷殷叮嘱）
见郎慢说遇饥馑，
见郎慢说丧双亲，
见郎慢说裙兜土，
见郎慢说剪香云，
见郎慢说是他妻子，
儿须仔细探虚真。
儿的公公七十一，
老汉比他小数春。
去时有我张翁送，
五娘儿啊！
归来不知我死……和……生哪……
赵五娘 （唱）卷直遣容，
身背琵琶找蔡邕。
两月恩情重，
一旦分鸾凤，
提起泪洒胸！
此去阳关冷冷清清，
哪得一个亲人送？
拜辞邻居张大翁，
拜辞邻居张大翁。
拜辞大翁登程去，
我回……回头来自思忖。
张广才 为何去而复返？
赵五娘 （唱）非是媳妇去而复返，
方才拜别大翁叔，
未曾登门拜谢儿的张婶母。
这几年，陈留郡，
遭干旱，遇饥荒，
一家人屡屡承关顾。
张广才 （唱）说什么屡屡承关顾，
此去到我家，
犹恐耽误儿的路程途。
随我转，随我来，
随我转到荒郊外，
你家的二坟台。
这边厢拜别儿的公，
那边厢拜别儿的婆，
秦氏嫂！蔡大哥！
你的媳妇往京都，
二老的灵魂一路相关顾。
赵五娘 （跪）公公呀，婆婆！媳妇此回上京，寻找二老不孝的孩儿，二老要媳妇去，应媳妇一声；不要媳妇去，也要应媳妇一声哪……
张广才 五娘儿啊！这都是砖石瓦块，怎的叫得应啊！
赵五娘 （哭）喂呀！……
（唱）喃……大翁叔！
媳妇岂不知道，
砖石瓦块叫之不应，
哭之无声。
他二老在世，
媳妇声叫声应。
到如今叫之不应，
哭之无声，
二老的灵魂归何处？
大翁叔！
媳妇此去无有别的所托，
只有公婆坟台二冢，
大翁叔你要另眼看着。
张广才 （唱）我决不爽约！
此回儿往京都而去，
寻找你丈夫着落，
此去露宿风餐，
愁儿的身体瘦弱。
蔡伯喈奇才饱学，
一定是高官显爵，
你们一贫一贵，
怕他一错再错。
儿要见机行事，
审个好恶。
似这等举目萧索，
举目萧索，
我的老眼盈盈珠泪落。
赵五娘 （唱）拜辞大翁登程去，
回……回头来再三思……
张广才 儿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赵五娘 （唱）大翁叔！
媳妇此回旱路而去，
怕的是儿夫水路而归。
他不知我去，
我不晓他回，
岂不是两下相错过？
张广才 哦！
（唱）两下相错过！……
（张广才思索后示意五娘顾不得许多了，催其登程。）
赵五娘 （唱）赵氏女，离故乡，
身背琵琶，
手拿雨伞，
怀抱遗容，
找寻蔡郎。
大翁叔送我到阳关上，
叮嘱我的言词两次三番。
舍不得大翁叔回头望，
又只见他年迈之人两泪汪汪。
把几句好话对他讲，
大翁叔莫哭免悲伤。
阳关道路少行往，
年迈之人须要谨防。
媳妇此回上京往，
朝念弥陀晚烧一炷香。
一不保佑爹，
二不保佑娘，
愿只愿大翁叔福寿绵长！
找得伯喈夫回乡党，
登门叩谢好恩光。
找不到伯喈夫回乡党，
大翁叔的恩德付与汪洋。
曾记得公婆归泉壤，
留下了遗嘱纸一张。
有一日蔡伯喈回乡党，
大翁叔你要打——
打他一个三不孝，
还要骂——
骂他几句罪难当。
他爹娘在，
生不能够养；
父母死，
死不能够葬；
又不能祭奠他一双爹娘。
为儿者不能够披麻执杖，
还要儿，女流之辈，
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独自一人，找上帝邦。
愁只愁，
此去山又高，路又长，
山高路远，
身衰体弱，
怎能行上，
我的大翁叔，
我何日里才能挨到帝邦？！
似这等对景悲，对景伤，
对景好悲伤，
悲伤愁断肠，
我的两眼盈盈泪落两行。
张广才 （唱）五娘儿，免悲伤，
使得为公痛断肠。
两下分别在阳关上，
言来语去话又长。
此去未晚儿先投宿，
鸡鸣必须要等天光。
逢桥涉水须仔细，
行船过渡切莫慌忙；
口渴莫饮泉中水，
可往人家讨茶汤。
心中恼恨不孝蔡郎。
贪恋荣华不思故乡。
父母死，不奔丧。
还要儿女流之辈，
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独自一人，找上帝邦。
但愿你们夫妻早相会，
身得荣耀替祖争光。
莫使老汉倚门望，
儿不回时我挂肚肠。
愁只愁，
你此一去，
山又高，路又长，
又无亲，又无友，
山高路长，
无亲无友，
怎能行上，
儿啊！
何日里才能挨到帝邦！
似这等对景悲，对景伤，
对景好悲伤，
悲伤愁断肠，
我的老眼鲜红泪两行！
赵五娘 （唱）为寻儿夫上帝京，
张广才 （唱）只怕伯喈认不真。
赵五娘 （唱）流泪眼观流泪眼，
张广才 （唱）断肠人送断肠人！
（赵五娘欲行又止。）
赵五娘 大翁叔啊！媳妇并无别的所托，只有公婆坟台二冢，望大翁叔另眼相看。 请上，受儿一拜呀……
张广才 （哽咽）儿要早些回来啊！……
（赵五娘拜后下。）
（张广才望着渐渐远去的赵五娘，摇头，叹息，不胜感伤。）
（幕徐徐落下。）
第九场 焚香拾画
（洛阳。弥陀寺。）
（赵五娘上。）
赵五娘 （唱）愁水渡，怯山登，
万苦千辛，
挨到了洛阳城。
人道洛阳花似锦，
只恐我，来时不遇春。
盘缠都用尽，
举目告谁人？
弥陀寺里赶佛会，
求斋饭，奠双亲，
求斋饭，奠双亲。
（知客僧上。）
知客僧 这妇人想是赶佛会来的？你来得不凑巧，状元公就要前来上香，请往别处去吧。
赵五娘 我乃远道而来，求师父施份斋饭，容奴祭奠公婆亡魂，即刻就走。
知客僧 状元公来了。贫僧吃罪不起，你还是走吧！
赵五娘 （哀求）求师父大发慈悲……（欲跪）
知客僧 （忙止之）看你可怜，只是不可久停。随我来。
（指）案上有现成斋饭。就在这里祭奠。
赵五娘 多谢师父。
（知客僧下。）
（赵五娘解下琵琶，挂上遗容，取饭祭奠公婆的遗容。）
赵五娘 公公呀婆婆！二老的灵魂，一路保佑媳妇，挨到了帝邦还要保佑媳妇找到二老不孝的孩儿呀！……
（赵五娘哭拜。）
（内传鸣锣喝道声。）
（知客僧急上。）
知客僧 这妇人快走快走！蔡状元上香来了！
（赵五娘迅即起来）
赵五娘 （急问）师父，你说谁上香来了？
知客僧 蔡状元上香来了，快走！
赵五娘 哪个什么蔡状元？
知客僧 议郎臣蔡伯喈啰！
赵五娘 呀！
知客僧 休要啰嗦，快走快走！
赵五娘 师父呀！
知客僧 （被吓住了）你……你怎么啦？！
赵五娘 求师父慈悲为我引见，蔡伯喈是……是奴的丈夫啊！
知客僧 呀呸！他乃相府贵婿，怎是你的丈夫？冒认官亲。你不想活啦！
赵五娘 师父，小妇人就是上京找丈夫的呀！……
（喝道声大起。）
知客僧 哎呀，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哩！（迅将琵琶、雨伞、画像塞给赵五娘）你与我走！
赵五娘 我走……
知客僧 走！
赵五娘 我走……
知客僧 走！走！走！
赵五娘 我走我走……师父，你看那厢……
知客僧 什么？（回头看去）
（赵五娘趁此将画像遗下而去。）
（知客僧转身不见人了。）
知客僧 嗯，真是个疯婆子！
（鸣锣开道声中，龙套、家院引蔡伯喈乘马上，下马。）
知客僧 迎接状元公！
（知客僧迎入内殿。家院拾画。）
家 院 禀状元公，拾得一轴画像。
蔡伯喈 此画何人所失？
知客僧 呃呃……不知何人所失。（岔开）哦哦，请状元公上香。
（对内喊）撞钟擂鼓！
（一时佛乐大作。蔡伯喈跪拜，上香。）
蔡伯喈 菩萨呀！
（唱）捧清香，躬身拜，
求菩萨，慧眼开。
我已修书将人派，
接爹娘媳妇上京来。
山高路远年高迈，
保佑他沿途免受灾。
若得一家重欢会，
再塑金身造莲台。
知客僧 请状元公方丈待茶。
蔡伯喈 不用了。家院，开道回府！
家 院 是，开道回府！
（蔡伯喈出殿，上马，知客僧送下。）
（鸣锣、喝道声起。）
（赵五娘急上。）
赵五娘 （唱）果然是，蔡伯喈，
马前喝道状元来。（觅画）
料想真容他携带，
倒教人，费疑猜，
愁的是双亲的貌朽形衰，
怕奴夫，
不当亲人相看待！
唉！（唱）
事到如今难意揣，
闯侯门，
我岂能再徘徊！（下）
第十场 赵氏闯帘
（牛相府内堂。）
（惜春、爱春四丫环引牛氏上。）
牛 氏 （引）自从盘夫后，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郁郁心愁，
今日凭谁诉？
惜春。
惜 春 有。
牛 氏 老院公请得精细女佣回府，命你先行面相，然后禀知夫人。
惜 春 是。
爱 春 请夫人帘内歇息。
（惜春、爱春挑起珠帘，牛氏入内。落坐，观书。）
（家院引赵五娘上。）
赵五娘 （念）纵使侯门深似海。
为寻夫婿闯将来。
家 院 侯着。
惜 春 （迎上）老院公回来了，精细女佣请到了没有哇？
家 院 精细女佣未曾找着，有位道姑自己找上门来，说道粗细工夫，件件皆能，请转禀夫人示下。
惜 春 叫她进来吧！
家 院 道姑进去吧。（下）
赵五娘 是。（进内，施礼）、丫环姐，请问夫人在哪里，夫人在哪里？
惜 春 （旁白）哟，是个急性子妇人！问我家夫人？你来看！
（指帘内）那帘内看书的，就是我家夫人。
赵五娘 待我拜见！
（赵五娘一次闯帘，惜春、爱春急忙拦着。）
惜 春 哎呀，你怎么乱闯呀！相府规矩，侍奉人等，要分帘内帘外。
赵五娘 什么帘内帘外？
惜 春 这帘内嘛，（自得地）是侍奉夫人的贴身大丫头；帘外嘛，是粗活女佣；二堂外是安童小子。你初来相府，切不可乱闯呀！要是相爷降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哟！
赵五娘 丫环姐，你家夫人可好说话？
惜 春 我家夫人最是贤德，平日最喜欢我。你呀，先要我看中了，才能到夫人跟前去哩。
赵五娘 （深深一礼）还望丫环姐照应，在夫人跟前美言几句。
惜 春 那个在我。慢些着，你有什么能耐敢来相府佣工？
赵五娘 不敢夸口。大则琴棋书画，小则女红针指，次则饮食肴馔，略知一二。
惜 春 哎哟，看你不出来呀，有这样大的能耐，你是中年出家，还是幼年出家？
赵五娘 我乃中年出家。
惜 春 那只怕夫人不会用你。
赵五娘 （急）却是为何？
惜 春 怕你丈夫找进府来，多有不便。
赵五娘 丫环姐，请你禀知夫人，我乃异乡之人，丈夫不会找进府来。
惜 春 要是讲准了，你拿什么谢我着？
赵五娘 做双绣花鞋子送你。
惜 春 你说了，我一定要的哟！
赵五娘 一定有。
惜 春 那你候着。（进帘）
赵五娘 唉，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惜春出帘。）
惜 春 这道姑，我给你讲准了。夫人传话，要你梳洗梳洗，换装换装，然后见你。来来。（引赵五娘至妆台前）就在这里梳妆更衣。
赵五娘 有劳丫环姐。
惜 春 （旁白）这双绣花鞋子我穿定了哟！哈哈哈……快梳妆啰！
（赵五娘照镜。）
赵五娘 镜儿呀！奴自嫁人蔡门，只有两月梳妆，这几年不曾照你，却原来这般消瘦了……（拭泪）
（唱）容憔悴，照孤鸾，
叹菱花，菱花剖破。
惜 春 这里有颜色衣裳，你快换吧！（入帘）
赵五娘 （唱）想此颜色衣裳，
初嫁蔡门，穿过看过。
陈留郡干旱三载遭饥饿，
慢说是颜色衣裳，
首饰钗环皆当尽，
就是我，
青丝一束也剪脱！
（帘内牛氏向惜春示意，惜春出帘。）
惜 春 道姑呃！我家夫人说：妆盒内有两样花朵，一样是生成的花朵，一样是做成的花朵，有丈夫的女子，能戴生成的花朵，没有丈夫的女子，只能戴做成的花朵，你不要弄错了。
赵五娘 （唱）牛氏夫人传出话来，
妆盒内面有两样的花朵。
一样是生成的花朵，
一样是做成的花朵。
无丈夫的女子，
只能戴做成的花朵；
有丈夫的女子，
才能戴得生成的花朵。
想我与伯喈，乃是结发，
正好比生成的花朵；
她乃是强就鸾凤，
就是那做成的花朵。
到如今，
我这生成的花朵，
反不如她做成的花朵。
（赵五娘从镜中偷觑牛氏。）
（伴唱：菱花镜内觑夫人，）
赵五娘 （唱）真果是千娇百媚，
亚赛那月里嫦娥。
难怪伯喈不回，
被她缠着。
害得公婆遭冻饿，
五娘受折磨，
恨煞嫦娥，恼煞嫦娥！
（气得将菱镜放倒，旋又想到自己的来意）
（伴唱）五娘呀！
你错、错、错！
千里迢迢受奔波。
不为寻夫为什么？
赵五娘 （唱）好容易乔装进相府，
恼什么嫦娥，
恨什么嫦娥。
这机缘，休错过，
闯进帘去把苦楚对她说，
试探她，
心意如何，心意如何？
（赵五娘二次闯帘，又被丫环挡住。）
惜 春 呃呃，你还未换颜色衣裳哩！
爱 春 我家状元公，最忌穿白之人！
赵五娘 你家状元公他……他……他最忌穿白之人？
惜 春 是呀，倘被状元公撞见，可吃罪不起。（说时拿起颜色衣裳）来来来，快换吧！
爱 春 我来帮你。
（赵五娘躲闪，惜春、爱春诧异。）
惜 春 大嫂，你怎么哪？
赵五娘 这……
爱 春 这什么，换吧！
赵五娘 丫环姐呀！我……我不能换此颜色衣裳。
惜 春 却是为何？
赵五娘 我……我有大孝在身呀……
惜 春 什么！你有大孝在身？为什么不早说！
爱 春 你这不是害我们姊妹吗？
惜 春
爱 春 （向帘内）启禀夫人，这妇人还戴着孝哩！
牛 氏 守孝之人，相府难以收留，打发些银两，让她去吧。
惜 春
爱 春 遵命！
惜 春 这妇人，夫人传话，你乃守孝之人，相府难以收留，赏你银两，快往别处谋生去吧！
赵五娘 （怔住）呀！……
爱 春 还呆着做甚？快走吧！
赵五娘 呀！
（旁唱）平地障高墙，
又是怨来又是慌。
想我赵氏，
千里风霜苦尽尝，
为的寻夫回故乡。
眼睁睁相逢在望，
岂能把机缘轻放！
换什么衣裳，
要什么银两，
这珠帘纵是天罗网，
舍命儿也要将身闯！
（赵五三次闯帘，终于冲破众丫环的拦阻，闯进帘去。）
（牛氏惊起。）
牛 氏 你？……
赵五娘 你！……
（牛氏与赵五娘四目相视，相互打量着。）
牛 氏 呀！
（旁唱）这妇人，梳妆淡雅，
论姿容，堪描画。
闯珠帘，令人惊讶！
似有隐情难按下，
待我细问她。
这妇人，你为何人守孝？
赵五娘 公婆。
牛 氏 你公婆去世多久？
赵五娘 三年。
牛 氏 那守孝期满了。
赵五娘 别人守孝三年，我却有一十二年。
牛 氏 这是为何？
赵五娘 公死三年，婆死三年，丈夫出外，替他守孝三年，岂不是一十二年。
牛 氏 （实意赞扬）这样说来，你还是位孝媳贤妻。
赵五娘 （并不领情）何劳夫人夸奖。
牛 氏 （有点刺耳）……你是哪里人氏？
赵五娘 陈留郡人氏。
牛 氏 哦哦，不道是陈留郡人氏？……（二次打量赵五娘）那是我家老爷的乡亲来了，惜春，快快看坐。
（赵五娘并不辞谢，径直坐了，牛氏看在眼里。）
牛 氏 你既是我家状元公的乡亲，夫人有话要问你。
赵五娘 夫人请问。
牛 氏 陈留郡有一蔡家庄你可知道？
赵五娘 我家离蔡家不远。
牛 氏 可是近邻？
赵五娘 近得很啰。
牛 氏 哦，近得很？（挪动坐椅，靠近五娘）蔡家庄有位蔡从简老太爷可好？
赵五娘 （强忍）好。
牛 氏 秦氏老夫人可安？
赵五娘 安哩……
牛 氏 还有那少夫人赵五娘呢？
赵五娘 夫人要问蔡家之事，我倒先要问问夫人，可知陈留郡三载饥荒？
牛 氏 我何曾听得。
赵五娘 夫人呀！
（唱）陈留郡三载遭干旱，
树无枝叶草无芽；
老者辗转沟壑死，
少者逃奔走天涯。
蔡家空有子，三载不回家，
堂上饿死老爹妈！
眼睁睁无钱安葬，
赵五娘卖了头上青丝发，
麻裙兜土把孤坟造，
可怜她十指尖尖血巴巴。
牛 氏 （唱）闻言泪如麻，
这祸事，天样大！
先只想，解夫愁。迎父母，
谁知早已掩黄沙。
赵氏葬亲剪头发，
她被世人夸，
我被世人骂，
只怨爹爹做事差，
活把个女儿冤煞，
活把个女儿冤煞，
回身再问话。
贤德五娘可在家？
赵五娘 小姐呀！
（唱）公婆死，恰似天塌下。
孤零零怎撑那个家？
她只得，
把二老的遗容画，
背雨伴，抱琵琶，
为寻夫婿，
千里迢迢上京华。
牛 氏 她……她现在哪里？
赵五娘 （唱）日问与我同叫化，
长街卖唱弄琵琶。
到晚来尼庵同下榻，
天涯沦落且为家。
牛 氏 你与她一道进京的么？
赵五娘 我与她形影相随。
牛 氏 夫人急欲见她，你可引得到？
赵五娘 引得到。
牛 氏 请你速速引她进府，夫人重重相谢。
赵五娘 待我前去引她。
（赵五娘出帘。）
牛 氏 惜春，素服侍候！
（牛氏下。）
赵五娘 牛氏闻听公婆去世，掉下泪来，可算贤德。待我与她相见……（欲行又止，迟疑、思索）待我做个自买自卖。报，赵五娘到。
（牛氏着素服急上。）
牛 氏 什么，五娘姐姐来了，五娘姐在哪里？
赵五娘 （注视着牛氏）报，赵五娘进。
牛 氏 咦，怎么你一人在此喊叫，赵五娘呢？
赵五娘 赵五娘来了又去了。
牛 氏 怎么来了又去了？
赵五娘 她说不好相见。
牛 氏 不好相见？……（对赵氏更疑，轻声地）她知有我么？
赵五娘 正如夫人知有她。
牛 氏 请对她说，夫人心诚意切，急欲相见。（深深一揖）有劳你了。
赵五娘 呀！
（旁唱）细观牛氏情非假，
再将言语试探她。
夫人啊！
侯门似海她害怕。
似你这罗衣翡翠，
怎与那，
荆钗布裙共一家？
牛 氏 （旁唱）闻言细体察，
莫非五娘就是她？
想见她又怕见她，
一时心内乱如麻……
（牛氏一想。走至赵五娘身边．拿起她的手指一看，果然是“十指尖尖血巴巴”。）
牛 氏 心情复杂的你？你……你就是五娘……姐姐？
（赵五娘默认了。）
牛 氏 （心情有点慌乱）你……哦哦，惜春爱春。快来拜见大夫人。
惜 春
爱 春 是是。拜见大夫人！
赵五娘 丫环姐快快请起。
惜 春
爱 春 谢大夫人！
惜 春 （旁白）嗯，到手的绣花鞋穿不成了！
牛 氏 姐姐呀！
（唱）我害贤姐受波查，
愧怨两交加。
姐的担心请放下，
只有这，
心诚意切别无他。
赵五娘 多谢夫人贤德。请速引我夫妻相见。
牛 氏 ……
赵五娘 你？……
牛 氏 姐姐呀！相公骤闻双亲去世，他怎生禁受得住啊！
赵五娘 他不是看了公婆的遗容？
牛 氏 咳，他何曾想到那是他的爹娘。
赵五娘 冤家呀冤家，你竟连亲身父母也认不得了呀！……夫人，他现在何处？
牛 氏 上朝未归。
赵五娘 公婆的遗容呢？
牛 氏 现在书馆。
赵五娘 待我在画轴上题写诗句，打动于他。
牛 氏 相公见诗必然追问，那时再引姐姐相见。
赵五娘 夫人想得周到。
（唱尾声）题诗句，暗里相嘲，
牛 氏 强似那，语言相告。
第十一场 书馆悲逢
（牛相府，蔡伯喈的书馆。）
（蔡伯喈上，心情抑郁，落落寡欢。）
蔡伯喈 （唱）叹双亲，把儿指望，
教儿读古圣文章。
有多少未读书的，
倒把他双亲奉养；
似我这饱读书的，
反把我的双亲撇漾！
说什么，
书中自有黄金屋，
却教我，
撇却椿庭萱草堂。
曾记先贤有云：
“凄凄复凄凄，
嫁女不须啼，
愿订同心结，
相随永不离。”
想我与五娘，
新婚两月别时长。
“白头吟”记得不曾忘，
绿鬓妇何故在他方？
我做了负义亏心台馆客，
倒不如，
守义终身田舍郎。
还思想，
思想也是休，休！
毕竟是，文章误我，
我误爹娘；
诗书误我，
我误妻房。
蔡伯喈误了爹娘，
误了妻房。
神思困倦，不免观画解闷……（观画）“王祥卧冰”……“孟宗哭竹”……（愧然自叹）这辈行孝古人，愧不如也……（朝另一边看去）“鲤鱼跳龙门”……跳得过的洋洋而去，跳不过的点额而归……（索然。信步看着）这轴画像，像是我在弥陀寺拾的，怎的挂到书馆来了？（观之似曾相识）呀，这画上的老儿、婆儿，我在哪里会过来的？……哦哦，想是在哪里同船过渡？……共席饮酒？……想这老儿与我同船过渡，抑或有之；难道我与那婆儿共席饮酒不成？看这两位老人家——
（念）眉带忧愁面带黄，
手持拐杖恨茫茫，
不是灾荒遭饥饿……
（接唱）便是寒冷少衣裳。
我细端详，
沉吟暗想，
这是谁的像？
为什么，觑着他，
我的心儿好感伤？……（再细看）
呀！不看不像，越看越像！
（伴唱）好似我双亲模样！
蔡伯喈 （放声痛哭）爹娘哪，双亲！喂呀……（朝像跪倒，旋即惊起，四下探视）谁在？……谁在？……幸喜无人瞧见，若被下人看到，岂不有失我议郎臣官体……
（唱）你既是，
蔡邕的爹，伯喈的娘，
怎不见，
孝媳妇在你身旁？
赵五娘，颇贤良，
能会针黹缝补衣裳，
我的老爹娘，
怎穿这破损衣裳！（陷入沉思，忆起——）
（伴唱）前有个乡民来访，
带来家书报吉样。
上写着：
别后容颜无恙。
却怎的这般凄凉形状?……
蔡伯喈 （唱）老爹娘!
非是孩儿不还乡，
怎奈是，朝有权相，
命吕布把守虎牢三关，
漫说是，人来往，
就是那天边雁亦难飞过，
思乡愿，只有梦里偿。
老爹娘，
累得你倚门空悬望!
行几步，细思量，
小鹿儿，不住在心头撞。
哦，是了!
莫非街坊纸扎匠，
涂画的神图佛像?……（辨认，摇头）
那就是，丹青匠，
画什么由他们主张。
天下人，有多少，
画庞儿相仿。
何苦来，寻烦恼，
自认作爹娘。
须知仲尼与阳货，
二人相貌一般庞。
恨只恨，
毛延寿，误写王嫱，
误写王嫱。
呀，上面还题有诗句。
（念）“昆山有良璧，
郁郁玙璠姿。
嗟彼一点瑕，
掩此连城瑜。
人生非孔颜，
名节鲜不亏。
拙哉西河守，
胡不如皋鱼。（牛氏暗上）
宋弘既以义，
黄允何其愚，
风木有馀恨，
连理无旁枝。
寄语青云客，
慎勿乖天彝。”①
（生气）噫！这诗字挟风霜，句句都似在嘲弄于我呀！
可恼，可恼！
牛 氏 相公为何着恼？
（①演出时可只念“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两句。）
蔡伯喈 （韵白）昨日弥陀去上香，拾来丹青画一张。院子无端垂壁挂，是谁题诗到书房？
牛 氏 （韵白）堂堂相府似海深，外人焉敢到此行。想是当年留笔迹，意乱心烦认不真。
蔡伯喈 说什么当年笔迹，夫人请看，这墨迹未干哩！
牛 氏 一首小诗，怎值得如此着恼？
蔡伯喈 这诗句句都是——
牛 氏 怎么？
蔡伯喈 ……（转念）也无有什么，写了几个故事罢了。
牛 氏 相公，这“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是哪朝故事？
蔡伯喈 都是本朝故事。
牛 氏 相公解说我听。
蔡伯喈 光武皇帝，欲将湖阳公主嫁与宋弘，那宋弘奏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就辞了这桩婚事。好圣明的天子！
牛 氏 这“黄允何其愚’’呢？
蔡伯喈 这黄允乃桓帝时人，他为了娶司徒袁隗的侄女，竞将糟糠之妻休了。
牛 氏 请问相公，这谁是正道，谁是乱道？
蔡伯喈 宋弘是正道，黄允是乱道。
牛 氏 相公愿学哪个？
蔡伯喈 下官愿效宋弘有义，决不效黄允无情！
牛 氏 只恐相公效了宋弘之口，黄允之心。
蔡伯喈 （气）你！……
（唱）你……
说得好笑，说得好笑！
惹得人，浑身气恼。
无端嘲讽我把黄允效。
我没来由，
丢却苦李，再寻甜桃！
那弃妻的，众所诮，
不弃妻的，人所褒。
纵然前妻丑容貌，
我岂肯将她弃了！
牛 氏 （接唱）伊家富豪，伊家富豪，
那更青春年少。
看相公，头戴乌纱帽，
紫袍着体，玉带垂腰。
状元妻理应有封诰，
必俊俏，须媚娇，
既然前妻丑容貌，
怎的不相休弃了，
怎的不相休弃了？
蔡伯喈 （唱）你言语颠倒，言语颠倒，
搅的我心儿焦躁！
哎，夫人妻！
问你书馆谁曾到，
谁题诗句，热讽冷嘲？
你却将黄允之事，
在这里絮絮叨叨！
夫人请受我一礼。
牛 氏 此礼为何？
蔡伯喈 （唱）望夫人说与我知道！
牛 氏 我不知道！
蔡伯喈 （唱）求夫人说与我知晓！
牛 氏 我不知晓！
蔡伯喈 （唱）说什么你不知晓．
分明是，
故意儿装乔。
想此书馆，
只有你来我到，
谁敢在此，弄墨挥毫？
有一日查出个分晓．
漫说是丫环、院子，
就是夫人你，
我也是难恕饶！
牛 氏 （唱）纵难认，丹青容貌，
这笔迹，竟也忘了。
蔡伯喈 ……
牛 氏 （唱）若问这讽诗，
谁执着毫？
远方来了一大嫂！
蔡伯喈 她……她姓甚？
牛 氏 姓赵。
蔡伯喈 名呢？
牛 氏 （唱）哎…名唤五娘……
蔡伯喈 哦哦，五娘妻来了，想是两个老的带着一个少的。
牛 氏 （模棱地）两个老的带着一个少的？
蔡伯喈 那就是一个少的搀扶着两个老的？
牛 氏 一个少的搀扶着两个老的？
蔡伯喈 （不悦）下官在此问夫人！
牛 氏 妾身在此问老爷。
蔡伯喈 （气）不讲就罢！
牛 氏 相公哪！
（唱）早该说与你知道，
犹恐你，
欢声敛，哭声高，
欢声敛，哭声高。
有请姐姐！
（赵五娘上。）
赵五娘 （唱）忽闻喧闹，
想是儿夫见诗生烦恼。
牛 氏 姐姐快来！
赵五娘 （唱）听夫人，高声叫，
进书馆，自有分晓。
牛 氏 （唱）诗是她写，像是她描，
冤家！
看是谁来了！
蔡伯喈 （竟不敢相认）她？……
牛 氏 （唱）她家住，
陈留郡，蔡家庄，
为你这冤家来寻找……
蔡伯喈 你是五娘？！……
赵五娘 （怨恨地）冤家，你还在呀！
蔡伯喈 （口里应着，眼朝外望）还在……你请进。
赵五娘 你好呀……
蔡伯喈 还……还好……你请进。
（蔡伯喈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迎接他的父母。）
蔡伯喈 迎接爹娘！（又趋前数步）迎接双亲！（情知有异，慌忙进馆）五娘。我的爹呢？
赵五娘 （掉头）……
蔡伯喈 我的娘呢？
赵五娘 （摇手）……
蔡伯喈 那张大翁？
赵五娘 好……好……
蔡伯喈 （唱）喃……五娘妻！
问我的爹你把头掉，
问我的娘你把手摇，
问一声大翁叔，
你连声应好。
看你浑身尽缟素，
莫不是我爹娘他……他亡故了？
别后事，快说分晓！
赵五娘 （唱）陈留郡，遭灾害，
一家人，三载苦难挨。
糠皮拌野菜，
可怜双亲怎能耐，
双双饿死……
我哭哀哀。
无银钱，收遗骸，
头上剪下青丝来，
卖银钱，买棺材，
麻裙兜土筑坟台，
你看我，
十指尖尖皆损坏！
蔡伯喈 爹娘哪！双亲啊！（捶胸痛哭，昏倒）
牛 氏 相公醒来，醒来……
赵五娘 冤家呀，你既有今日之痛，为何不早日归去呀！
蔡伯喈 （唱）生要见爹，
死要见娘，
总总要见我爹娘！……
赵五娘 冤家呀，要见生的不能够，只有这——
（唱）只有这，
妻子亲描遗容像，
叫不出蔡邕，
唤不得伯喈，
唯有这，饿眼盼儿郎。
蔡伯喈 爹娘哪！（跪倒像前）
（唱）你孩儿，
今日想，明日望，
盼来丹青纸一张！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蔡邕我今成了衣冠中禽兽，名教中罪人。漫说是陈留郡，普天下都道我——
（唱）蔡邕不孝，蔡邕不孝，
把父母相抛。
早知一家受煎熬。
何苦羁留在圣朝！
五娘，受我一拜。
（赵五娘愤然走开。）
牛 氏 姐姐她不肯受拜。
蔡伯喈 你与我去搀扶啰！
（牛氏忍着，搀扶五娘受拜。）
蔡伯喈 （唱）哎……五娘妻！
我的爹娘，
生是你养，死是你葬。
你倒做了伯喈，
伯喈不能学你。
这一拜，
谢你为我受烦恼，
谢你为我受劬劳。
你的恩德实难报，
我的罪孽实难饶！
赵五娘 （唱）谁希图，这一拜，
岂不是折煞人了？
你的妻千里迢迢，
苦呀！
唱断琶琵行——
蔡伯喈 （急止之，向牛氏）你姐姐来了许久，你怎么茶都不倒一
杯？
赵五娘 冤家呀，她早就知道了。
蔡伯喈 你都说了？
赵五娘 我不说与她听，又焉能见到你这冤家！
蔡伯喈 说了就说了。
牛 氏 （叹气）嗯。
蔡伯喈 你还“嗯”什么，过来唦！
牛 氏 做甚？
蔡伯喈 听我五娘妻诉苦啰！
赵五娘 （唱）哎……你这冤家！
事到今日，
你遮什么丑，卖什么乖，
你妻子千里迢迢，
唱断琶琵行乞讨，
你未知来她先晓！
蔡伯喈 真是亏了五娘啊！
赵五娘 （唱）你这假慈悲的冤家！
妻子来了，
就说是亏了妻子；
妻子不来，
又是亏了何人？！
蔡伯喈 总总是亏了五娘妻！
赵五娘 （唱）曾记得；
妻送你一程又一程，
南浦话别细叮咛；
公婆年已老，
有官无官早回程。
谁知你，
贪恋洛阳花似锦，
那顾一家死和生。
陈留郡，三载遭饥馑，
你岂能半点不知情？
人不归，犹自可，
鸿雁不传书一封。
儿享荣华，爹娘饿死，
你……你……你……
（赵五娘觑觑牛氏，拉蔡伯喈到一旁。）
赵五娘 （唱）你贪新妇，撇旧人，
停妻再娶效黄允，
忘却糟糠结发情！
这三年苦知多少。
看你妻，
今朝哪是旧时容！
牛 氏 姐姐呀！（跪拜）
（唱）你因我，
把青春负了，
你因我受尽煎熬——
蔡伯喈 你拜什么？
牛 氏 拜姐姐。
蔡伯喈 哭呢？
牛 氏 哭公婆。
蔡伯喈 （唱）你这假慈悲的冤家！
到如今，
你拜也拜迟了，
哭也哭迟了。
是你误我爹误我娘，
误我不孝名儿天下晓，
做不得妻贤夫祸少！
站开些！
五娘妻呀！
你倒做了妻贤夫祸少。
牛 氏 ……（偷偷拭泪后）
（唱）劝相公，休烦恼，
尊姐姐，莫心焦，
快写一封辞官表，
我辞父，君辞朝，
三人一同归故里，
亲把坟台扫，
与地下亡灵添荣耀。
蔡伯喈 牛氏，你又怎么回去得？
牛 氏 我怎么回去不得？
赵五娘 冤家呀，她倒回去得，只怕你回去不得。
蔡伯喈 我又怎么回去不得？
赵五娘 （唱）你这冤家呀！
公公临终之时，
写有遗嘱一纸，
留下拐杖一根，
交与大翁，反复叮咛，
蔡伯喈无官倒还罢，
若做官回，
定要打你一个三不孝！
蔡伯喈 哪三不孝？
赵五娘 （唱）生不能养，
死不能葬，
葬不能祭，
三四责打一百二，
一下一下不容情！
蔡伯喈 （唱）哎，五娘妻呀！
打我三不孝，
我有三不从！
赵五娘 哪三不从？
蔡伯喈 （唱）当初只为奉双亲，
辞赴春闱情意真。
大翁苦相劝，
爹爹苦逼凌，
这是我的一不从！
赵五娘 二呢？
蔡伯喈 （唱）赴试不期高得中，
辞官归隐出由衷，
奈何君不肯，
尽孝先尽忠，
这是我的二不从！
赵五娘 这三呢？
蔡伯喈 这三不从啊……（斜觑牛氏）
（唱）牛太师当朝权势重，
无端的逼婚姻，
这是我的三不从！
牛 氏 相公哪！这也怪妻子。那也怪妻子，陈留郡干旱三载，难道也怪妻子不成呀……（哭）
赵五娘 冤家呀，你……你怎么只怪她！
蔡伯喈 我……
牛 氏 （委屈）喂呀……
赵五娘 （痛心）喂呀……
蔡伯喈 （万感交集）喂呀……（决心）噫！
（唱）取下乌纱帽，
脱去紫罗袍，
赵五娘 （唱）快写辞官表，
蔡伯喈 （唱）到如今，
还写什么辞官表！
待来朝，
手捧遗容貌，
权当辞官表，
我哭，哭了声万岁王！
左边是臣爹，
右边是臣娘，
这是臣妻赵五娘。
别人的爹娘，
不是老死，便是病亡，
臣的爹娘活活饿死了！
万岁准臣归故里，
既全忠来又全孝；
若不放臣归故里，
碰死金阶，
做一个不忠也不孝！
爹娘哪！双亲！——
（蔡伯喈一个踉跄，赵五娘、牛氏急扶，三人相视，同哭。）
第十二场 打三不孝
（雪盖荒原，唯见坟墓两冢，祭幡飘拂。）
（墓后悬挂遗容，墓前燃起香烛。）
（两侧设祭案，琴、鹤等四童侍立。）
蔡伯喈 （内唱）遥望处，
（伴唱）满目尽荒芜——
（惜春、爱春等四丫环引蔡伯喈、赵五娘、牛氏浑身缟素上。）
蔡伯喈 （接唱）白茫茫，
大雪添凄楚。
衣锦归，不见父和母，
唯有这，
光秃秃两抔黄土。
爹娘哪！
赵五娘
牛 氏 公婆！
（蔡伯喈等哭号着扑倒坟前。）
（伴唱）恸声哭，泪如雨，
问泉下，问泉下，
有人听得无？……
（哀乐起，蔡伯喈、赵五娘、牛氏向坟墓拈香、奠酒、拜祭。）
蔡伯喈 （唱）老爹娘！
都是孩儿误，
为功名误了父母，
害二老命赴冥都。
天下岂容不孝子，
我名亏行缺不如死！
（蔡伯喈捶胸痛哭。）
赵五娘 冤家呀，时至今日，你如此号哭，又于事何补啊……
牛 氏 奴爹爹和地方父母官员、乡亲邻里，尚在芦棚等待祭奠啊！
蔡伯喈 喂呀……
（哀乐起，四龙套引牛相上，祭奠。）
蔡伯喈 有劳岳父大人，专程前来吊唁。
牛 相 自家亲翁，焉可不来。贤婿，可曾见过张亲翁？
蔡伯喈 小婿归来，曾去张府拜谢，奈大翁叔拒而不见。只让五娘媳妇进去了。
牛 相 哦？……（对五娘）那老翁说些什么？
赵五娘 大翁叔言道，要在今日大祭之时，当着乡亲邻里，开读公公遗嘱。
牛 氏 爹爹，还要打相公的三不孝啊！
牛 相 这……
（内声：“张大翁到！”）
众 有请！
（鼓乐。一老院棒漆盘，上搁蔡公遗书，一壮仆肩蔡公所遗拐杖，引张广才上。）
（蔡伯喈偕赵五娘、牛氏跪迎。）
蔡伯喈 拜见大翁叔。
赵五娘
牛 氏 （同时）拜见大翁叔。
张广才 这位老爷是谁呀？
蔡伯喈 侄儿伯喈，大翁叔你老人家……
张广才 什么！（故意擦擦眼睛）真是蔡状元？
蔡伯喈 侄儿是蔡邕。
张广才 议郎臣啊！
蔡伯喈 不敢。
张广才 那这位定是相府千金牛小姐啰！
牛 氏 是。
张广才 哎呀呀！蔡状元，牛小姐，这不是活活折煞老汉么？五
娘儿呀！
赵五娘 媳妇在。
张广才 你帮为公把这位贵人扯起来。
赵五娘 遵命。
（赵五娘搀蔡伯喈、牛氏起来。）
（张广才与牛相相见。）
蔡伯喈 岳父大人，这位便是古道热肠的张广才张大翁。愚婿父母生前死后，都得大翁叔的周济。
牛 相 老亲翁，老夫的礼到。
张广才 老汉还礼。
牛 相 老亲翁请坐。
张广才 老相爷请坐。
（众落坐。）
牛 相 敝亲满门，多承关照，老夫备有黄金百两送与张公，聊表谢忱。
蔡伯喈 小婿还要申报朝廷，更图薄报。
张广才 救灾恤邻，自古之道。况二老不幸去世，愚老未尽邻里之责，有愧于心，何敢受赐。
牛 相 老亲翁何必过谦。
赵五娘 大翁叔呀，你老对蔡家恩重如山，无物可报，就请收下吧！
蔡伯喈
牛 氏 是呀！
张广才 老汉断然不敢受。
牛 相 贤婿，张公高义之人，不可相强。待老夫回京，奏请朝廷降旨褒封，以酬大德。请坐。
张广才 老太师在朝，日理万机，怎有功夫到老汉这穷乡僻壤来？
牛 相 一为祭奠亲家翁姑，二来，老夫膝下，只有此女，实难放心，故而来了。
张广才 老太师的亲子之情甚笃啊！
牛 相 张大翁，此人之常情也。
张广才 好一个人之常情，承指教！老太师。
牛 相 张大翁。
张广才 蔡公临终遗嘱，请老太师开读。
牛 相 张大翁当面受托，遗书由张大翁开读，理所当然。
张广才 如此老汉有占了。
牛 相 当占。
张广才 （面对遗容、双冢）蔡大哥，秦氏嫂！二老临终之时，嘱托小弟广才，一俟伯喈回来，打他一个三不孝。今日当着牛老太师，乡亲邻里，在二老遗容坟墓之前，开读遗嘱，责打不孝之子，了却二老的遗愿。（向老院）遗嘱展开！
（张广才上座。老院将盘中的遗书展开，置于案上。）
张广才 蔡伯喈面对遗嘱跪下！
蔡伯喈 是。（跪）
张广才 （念）春雷动，选场开，
老父命尔赴帝台。
谁知你，心忒歹——
（接唱）一中高官不回来。
撇父母，抛妻不睬。
陈留郡干旱连三载，
可怜父母无依赖，
终日倚门哭哀哀。
亏得五娘儿，
尽心儿，相看待，
典尽了衣饰环钗，
背地里把糟糠自咽，
公婆反疑猜。
到厨下，疑团顿解。
悔恨的双亲昏倒尘埃！
祸不单行，二老相继殁，
你妻剪下青丝来。
卖头发，买棺材，
麻裙兜土筑坟台，
才把你双亲葬埋！
自己的父母死，
不值你一拜。
拜别人家的爹娘好美哉！
要不是五娘上京将你找，
蔡状元尔何曾愿归来！
你父临终托广才，
恨声不绝骂伯喈。
他骂你：
生不能养，
死不能葬，
葬不能祭，
这三不孝逆天罪大，
遗书一纸你自看来！
（蔡伯喈拜读遗书。）
（伴唱）这遗书
哪里是笔墨写成！
行行血泪，
字字揪心。
蔡伯喈 （唱）似看见，
二老眉锁千重恨，
犹听得，
爹娘倚门哭儿声。
老爹娘！
儿虽是锦衣归故里，
荣耀何曾到双亲？
累爹娘，
幽冥渺渺，
夜府沉沉，
谁与招魂！？
痛煞伯喈，
悔煞蔡邕。
三不孝，罪深重，
风木馀恨恨终身！
张广才 遗书可是你父所写？
蔡伯喈 是爹爹亲笔所写。
张广才 你看这拐杖！
蔡伯喈 （接过拐杖）是我父生前所用。
张广才 如此，蔡伯喈你……你……你招老汉的打！（下位高举拐杖）
蔡伯喈 （韵白）大翁呀大翁，容侄诉苦衷。今朝打我三不孝，还念侄儿辞试、辞婚、辞官三不从。
张广才 （韵白）说起三不从，老汉怒填胸！辞试虽非假，辞婚、辞官岂是真？辞婚牛府招了赘，辞官加封议郎臣。巧言辩解终何用，不孝之子罪难容！
（张广才二次举起拐杖，牛氏在父亲示意下，慌忙跪下求情。）
牛 氏 张大翁呀！奴夫羁留京都不归。皆是媳妇之过呀……
张广才 是小姐之过么？
牛 氏 是。
张广才 想是为不孝之子讲情？
牛 氏 请大翁叔看在奴的面上，饶恕于他。
张广才 哎，牛小姐！你生长侯门相府，岂知他父母在那饥荒年岁，所受之苦，所积之恨？要是饶过不孝之子，他二老的灵魂，在九泉之下，如何得安？牛小姐请起，这人情嘛……（扫了牛相一眼）碍难照准。蔡伯喈招打！
（矛盾着的赵五娘这时跪了下来。）
赵五娘 喂呀……
张广才 五娘儿，你为这乔才，吃尽这人间苦楚，怎的还为他说情？
赵五娘 求大翁叔……（她瞟了牛相一眼）怜念于他。
张广才 五娘儿呀！曾记你怀抱遗容，肩背琵琶，上京找夫之时，为公送你到阳关道上，你叮嘱为公的什么来着？你说道，倘若蔡伯喈回乡党，大翁叔你要打他一个三不孝，还要骂，骂他几句罪难当。这话言犹在耳，你就忘了么？
赵五娘 大翁叔呀，念在他见到媳妇之后，尚能弃官归来。
张广才 你公公临终之时，再三叮嘱，若不打蔡伯喈的三不孝，就死不瞑目，此话我儿可听得真？
赵五娘 媳妇听得真。
张广才 既然听得真……（他又一次用眼觑了一下牛相）孝媳请起，蔡伯喈招打！
（张广才再次举起拐杖，终于把牛相“逼”出来了。）
牛 相 （下位说情）啊，张公留情！请看在老夫分上，将杖责免了。
张广才 哦呀呀，老相爷在朝，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屈尊向我这愚老村夫求情，小老儿焉敢违抗。只是老汉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总得教训这乔才几句。
牛 相 这教训几句是应当的。
张广才 哦，应当的？
牛 相 应当的。
张广才 那老相爷请坐。
（牛相、张广才入坐。）
张广才 蔡伯喈！
蔡伯喈 侄儿在。
张广才 老汉今日打你三不孝，你方才辩道，曾经辞婚、辞官，那我来问你，你是真辞还是假辞？
蔡伯喈 乃是真辞。
张广才 既是真心辞婚，为何要欺瞒老太师？
蔡伯喈 欺瞒老太师？……
张广才 为何不将家有新婚妻子之事，禀告老太师呢？
蔡伯喈 哎呀大翁叔，侄儿曾多次禀告呀！
张广才 还在此强辩！
（唱）汉朝中，论富贵，
舍当朝一品还有谁？
生一女既贤且美，
恰似那掌上珠待字深闺。
金屋婵娟终身事，
相爷岂肯，轻易施为？
想那京城之内，
有多少豪门贵戚堪匹配，
尽可以千挑一万中选魁，
怎选你，有妇之夫，
相府入赘，相府入赘？
哪有个夫人不做甘为妾，
岂不与常理乖违？
定是你把真情讳，
弃糟糠，
攀附这宰相门楣。
你你你，
欺相爷，骗小姐，
坑父母，害五娘，
还不认罪——
老相爷！
牛 相 哦，张大翁。
张广才 （唱）这乔才该不该杖捶？
牛 相 这……
蔡伯喈 （唱）冤煞人也！
离家赴试，
侥幸儿高魁得中。
琼林宴上酒鳞红，
传杯自觉心先痛，
香醪欲饮，
难下我喉咙。
想的是寂寞高堂，
菽水谁供奉？
愁的是新婚妻子，
怎禁这困穷？
相府遣媒传芳信，
侄哪有半点儿心思，
想去附凤攀龙？
家中事一一如实告，
辞婚姻，
出自由衷，出自由衷。
张广才 （故意）老汉不信！
蔡伯喈 ……请大翁叔问老太师。
张广才 啊，老太师。
牛 相 张大翁。
张广才 提亲之时，这乔才是否将家有七旬父母、两月妻房之事，禀知老太师？
牛 相 （不正面回答）张大翁，请不要委屈状元公了。
张广才 （就是要挑明）如此说来，老太师是知情的了。
牛 相 （不悦，想压一下）然也！
张广才 哎呀呀！（下坐）愚老告罪。
牛 相 张大翁何罪之有？
张广才 （揶揄地）早知老太师明白蔡伯喈家有七旬父母、两月妻房之事，老汉我就不该责问蔡状元了。
牛 相 （再压一下）张大翁，这是天子为媒啊！
张广才 哦，天子为媒？……
牛 相 宰相怜才，天子重贤嘛！
张广才 好一个宰相怜才，天子重贤！（面对遗容、坟墓，悲怆地）蔡大哥呀！秦氏嫂呀！适才你孩儿所说，老相爷所言，二老都听真了么？一个宰相怜才，一个天子重贤，才把二老的儿子留在京都，三载不归。蔡大哥！曾记伯喈侄儿启程赴试之时，你曾说道：“只要儿衣锦还乡里，我纵然死了，一点灵魂也是喜！”今日您儿子衣锦还乡，你的灵魂悲呼？喜呼？……（倾听）呀？……啊？……二老怎的不回答小弟啊？！
赵五娘 大翁叔呀！这里是一纸遗容，两杯黄土啊！……
张广才 五娘儿呀，这里是一纸遗容两杯黄土，叫之不应了？
赵五娘 叫之不应了。
张广才 呼之无声了？
赵五娘 呼之无声了。
张广才 喂……呀……
赵五娘 喂呀……
蔡伯喈 喂呀……
牛 氏 喂呀……
牛 相 啊，张大翁不必过悲，老夫即日回朝，奏明圣上，请旨旌表蔡氏一门和张公的高义。来，启道回京！
张广才 老汉亦告辞了！
（张广才欲走，赵五娘扯着张广才的衣角，目视跪着的蔡伯喈。）
张广才 （注视蔡伯喈）你……（捅了下拐杖）起去！
蔡伯喈 谢大翁叔。
（鼓乐。蔡伯喈等送牛相、张广才下。）
（蔡伯喈回望坟茔，悲从中来。）
蔡伯喈 爹娘，双亲！……
（一时朔风狂吼，大雪纷扬。）
（伴唱）何如免丧亲，又何须名显贵，可惜双亲饥饿死啊！博得孩儿名利归……
（深沉的伴唱声中，赵五娘扶起蔡伯喈。）
蔡伯喈 五娘妻……（痛苦难支）
（赵五娘扶住。）
赵五娘 贤妹，风雪大了，回墓庐去吧……（扶蔡伯喈下）
（不是滋味的牛氏，没有听到赵五娘的呼唤，朝着父亲去的方向哭着。）
牛 氏 爹爹呀！……
（哭声使蔡、赵止步。）
蔡伯喈 （无可奈何地）哎，你来唦！
（善良的赵五娘，又回身去迎牛氏，三人怀着各自的痛苦，冒着朔风、大雪走去……）
（伴唱声转强）
可惜双亲饥饿死啊！
博得孩儿名利归……
（唱词反复。）
（幕徐徐落）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