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其他)

时 间 秋天
地 点 湘南
人 物 成哥，退休干部。
香妹，成哥妻。
布 景 夕照农家
（幕内合唱）
夕阳衔山夜幕开，
乡音一片唤归来；
鸡鸭归窠人归屋，
成哥背起香妹回……
（锣鼓声中，成哥背香妹上。）
香 妹 （又羞又急，挣扎，乞求地）放下……会笑死人咧。
成 哥 （乐癫癫地）莫动，莫动。
（二人进屋，跌坐椅上，累得气喘呼呼。）
香 妹 哪个要你背啰？
成 哥 哪，哪个叫你大清早起来，就打喷嚏？
香 妹 打喷嚏就是病？
成 哥 不是病是福？
香 妹 就算有点子病，也不值得要上医院，还要你背唦
成 哥 我，我背起你走得快些唦。
香 妹 你……哎！
（唱）你这次退休回家转，
我看硬象……
成 哥 硬象什么唦？
香 妹 硬象……
成 哥 讲嘛，咹。
香 妹 （接唱）硬象有些癫。
成 哥 癫？哈哈哈……（笑得猛咳不止）
香 妹 （忙上前，爱抚地为成捶着背心）孩子他爸！
（唱）结婚至今数十年，
你从未陪我上医院。
曾记那年我难产，
躺在床上整三天，
无人不为我掉泪，
你近在公社都未回还。
我知道你是公务缠身走不开，
我纵死黄泉无怨言，
可今天，
一个喷嚏你当大病，
硬背我，
上医院，
又透视，
又化验，
这个间，
那个间，
只差未进太平间。
结果没病累出病，
害得别人腰笑弯。
你……你到底是为哪一般，
好端端花钱买难堪？
成 哥 （唱）不难堪，
不难堪！
我背爱妻走得欢，
任他旁人腰笑弯。
（夹白）老伙计吔——
难为你，
数十年，
双肩为我作人梯；
撑我步步往上攀，
从今我要还你的帐，
把失去的情爱来补填！
香 妹 哎呀呀，快莫讲了，坐，坐吧。
成 哥 （习惯地坐下）好。
香 妹 喝茶。
成 哥 （习惯地拾菜）哦。
香 妹 抽烟。
（成又象往日一样十分辛苦地“哎哟”一声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香亦习惯地拖过小板凳，将成的双脚扶上去，静坐一旁，轻轻地为他打扇。片刻，悄然下。）
（少顷，成呼地跳起。）
成 哥 该死，不知不觉又让她服侍起我来了？（拍拍头）对，说干就干。呃，笔呢？纸呢？（欲喊香）喂——哎呀，我怎么一做事，就想使口？对，自己动手！
（四处翻箱倒柜。）
（香上。）
香 妹 找什么？
成 哥 （急阻）你莫动手，我自己来。
香 妹 （不解地）怎么？才进屋又办公？
成 哥 办私咧。
香 妹 办私？
成 哥 办公办公！
（香见成要“办公”，忙小心翼翼地将墨汁摇匀，用嘴将笔尖吻润，拉着袖口将纸皱抹平，然后用两个大拇指压着纸的两端。）
（成欲阻不能，只好摇摇头，沉重地提起笔。）
成 哥 （唱）数十年提着公家的笔，
数十年说着公家的话，
没完没了，
签字划押。
今日里，
满把深情凝笔端呀，
我要写、写、写……
大胆写一句私房话！
成 哥 看，这字写得有不有魄力？咹？
香 妹 ……
成 哥 你不看字看着我作什么？
香 妹 听人家讲，人像字，字象人，有魄力咧。
（成猛然发现自己又摆出了当干部时向人夸耀的架势，似觉尴尬，连忙收敛。）
成 哥 嘿嘿。
（成搬凳子往墙上贴条幅。香见状，赶忙扶着凳子。）
成 哥 贴正当了吗？
香 妹 （极小心地）这边上了点……这边又下了点……嗯，嗯，行了行了。呃，这是九个什么字？
成 哥 你猜！
香 妹 我猜？
（香盯着字想了一阵，又扳着指头算了一阵。）
香 妹 是不是“全心全意”？对，“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成 哥 告诉你，这九个字呀，你认对了七个。
香 妹 哪两个不对？
成 哥 我现在要——全心全意为老婆服务。
香 妹 哎呀呀，要不得，要不得。
（成见香决意要撕，阻挡不住，忽生一计。）
成 哥 我的个香妹妹吔，这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香果然怔住。）
香 妹 啊？
成 哥 （嘻嘻一笑）嘿嘿，是“全心全意为老婆服务”咧。
香 妹 哎？他爸，你这是——
（唱）人过三十无少年，
水过三丘难得转。
何苦要黄连树下把琴弹，
真真假假疯疯癫癫好叫人心烦
……
（香妹下。）
成 哥 （慌了手足）哎呀！
（唱）曾记得，
儿时间，
同在村头小溪边。
捉猫猫，绕圈圈，
嘻嘻哈哈，
至今尤闻笑语喧。
那时候，
两相恋，
田头地角，
月下花间，
盟下了多少白头愿。
哎？
只因为，
数十年，
淡了乡音，
冷了情缘，
昔日香妹已去远，
千呼万唤难复原。
我……我……
我越想越心酸！
成 哥 （对内，大声地）香妹妹呀——
香 妹 （拿抹桌布上）他爸，我求求你，快莫这样喊，省得人家指背皮。
成 哥 香妹，从今往后，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香 妹 （一愣）……
成 哥 一，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叫我“爸”，我不再叫你“老婆子”。
香 妹 叫什么？
成 哥 我要象当年在青草地上捉猫猫、绕圈圈的时候一样，你叫我成哥，我叫你香妹。
香 妹 都七老八十了，还哥呀妹呀，象话？
成 哥 这有什么象话？二，从今天起，我们要象刚结婚那样甜甜蜜蜜，形影不离。
香 妹 （淡淡一笑）……
成 哥 笑什么？三，从今天起，屋里的事我包干，你只管洗手吃饭。
香 妹 （以手摸成额头）……
成 哥 摸什么？
香 妹 看你是不是热烧发乱话。
成 哥 （摸着香摸过的额头，旁白）好消息，笑脸已开，阴天转晴了。
（香收拾碗筷欲下。）
成 哥 香妹，你听我讲啰——
香 妹 对不起，我没得时间听。
（幕后猪叫。）
香 妹 哎呀，我喂猪去。
（成急抢潲桶。）
成 哥 我来我来！
（二人对抢。）
香 妹 我来喂。
成 哥 我来喂。
香 妹 你放手！
成 哥 你休息！
香 妹 你……
成 哥 你……
香 妹 好好好，那我洗衣去。
成 哥 （急忙抢过搓衣板）衣归我洗。
香 妹 那我就给你倒水。
成 哥 不不不，如今该我给你倒洗脚水。
（二人又同抢脚盆。）
（二人争执不定，一齐往盆内倒水，一齐把脚盆抬起，一齐为对方址帕子、递帕子，一齐为对方搬椅子递椅子，成趁香不备，猛将香按在椅子上，将脚扶进脚盆内。随即，自己亦脱鞋进盆，故意抖得水花四溅，大笑不已。）
成 哥 哈……
（唱）曾记当年两双脚，
同踩塘泥摸蚌壳。
你摸着我的脚，
我摸着你的脚，
打着水花唱着歌，
哈哈哈，好快活！
刚结婚时你和我，
夜夜共着盆洗脚。
两个人，
脚擦脚，
擦干双脚进被窝，
心窝窝贴着心窝窝。
（往事的回忆，使香妹亦觉心热，她轻轻地叹口气，慢慢地闭上眼睛。成本想扳过香妹双肩，给她重重一吻；转念，亦轻轻叹口气，忘神地抚摸着她那斑白的两鬓和铺满皱纹的前额……）
（成以为香睡着，蹑手蹑脚地倒水、喂猪、洗衣，上下忙碌。）
（香见状，感慨万千。）
香 妹 （唱）我先说他有些癫，
为何我也飘飘然。
看来人老情尤在，
到岭日头也晒田，
虽说是
嫁个干部名声好，
活当了，
半边寡妇数十年。
数十年，
他为人家我为他，
今日里，事情为何全倒颠？
是福？是祸？
心头突然把忧添……
（片刻，成提一只大团鱼乐哈哈上。）
成 哥 哈哈，团鱼，我买了一只好肥的团鱼！
香 妹 （从沉思中惊醒）团鱼？
成 哥 便宜，才二十五块钱一斤。
香 妹 哎呀，二十五块钱一斤还说便宜，花了我半辈子盐钱啦。
成 哥 嘻嘻，为了你，再贵也要买。
香 妹 为了我？
成 哥 嗯。
香 妹 这家伙以前才几角钱一斤，现在为何涨得这样凶啰。
成 哥 听说它能治癌病。
香 妹 能治癌病？
成 哥 其实，这也是一句话。癌，你知道吗？那是绝症，坐到药箩里都没得治，只有吃好、穿好、玩好，活一天算一天。
香 妹 （倒抽一口冷气）啊？！
（成孩子般地追着团鱼玩。）
香 妹 （旁唱）一只团鱼露马足，
是福是祸全清楚。
我好悔，
我好苦……（哽噎一阵随即
又止）
哎！
既是得了“那个病’，
再悔再哭又有何用处？
富贵我不求，
死生不能拒。
难得他尤存一缕黄昏爱，
为我服务用心苦。
眼见得，
他归来，我归去。
苦也是乐，
乐也是苦。
罢罢罢，
不如强忍两行泪，
快换上笑脸一副。
他爸——
成 哥 喊“成哥”唦！
香 妹 好，成哥，我有事问你，你得讲真话。
成 哥 不讲真话，我是这个玩意儿。（示团鱼）
香 妹 刚才你背我到医院检查，到底是什么病？
成 哥 （轻描淡写地）感冒。
香 妹 感冒，那你为何要买那么多药？
成 哥 药？哈……
（唱）打开包袱往外搬，
一件件，
你细看：
这是高级人参酒，
这是十全大补丸。
这、这、这……
样样都是营养品，
好给你，
补精神，益寿又延年。
香 妹 哦……他爸。
成 哥 呸啾！
香 妹 不不不，成、哥——
成 哥 （一蹦老高，大声地）呃——香妹！
（欢快的音乐声中，成孩子般地拥着香妹亦歌亦舞。）
成 哥 （唱）曾记当年你和我，
两家屋角搭屋角，
一天不喊哥和妹呀，
嘿嘿！
太阳不得落山坡。
香 妹 （唱）想想当年我和你，
看看今日你和我，
心想又喊哥和妹，
哎哎！
无情的太阳落了坡。
成 哥 （唱）太阳下坡又上坡，
草逢春风又爱活。
从今哥妹长相爱，
直爱到，
青草地下共棺槨。
香 妹 成哥……
成 哥 什么事，你说吧！
香 妹 （又觉得没有再问的必要）我……
成 哥 是不是刚刚洗完脚要换鞋子了？（急下）
香 妹 （急阻）不，不是。
成 哥 （拿鞋子）今后呀，我还要主动为你服务。
香 妹 （感激而又难过地）成哥……
成 哥 哥来来来，我来给你穿。
香 妹 成哥，你为何待我这样好啰？
成 哥 咧，答案贴在墙壁上。
香 妹 为何不讲为人民服务，而要为我服务了？
成 哥 我欠你的太多了。
香 妹 你说说，今后如何为我服务啰？
成 哥 这，你听我讲唦。
（唱）从今往后讲实际，
香妹请你听仔细。
先讲吃，
香 妹 怎么吃？
成 哥 （唱）鸡鸭鱼肉餐餐荤，
再不信盐水下饭最光荣。
团鱼虽贵我也要买，
给你吃了补精神。
我这就弄团鱼给你吃去。
香 妹 莫急莫急。
成 哥 要得要得。哎哟哟，团鱼咬了手呀！
香 妹 快、快、快把团鱼放进水桶里。
成 哥 （抽出手）感谢你，我的香妹妹！
香 妹 成哥——
（唱）刚才打算没说完，
何不接着往下说。
成 哥 好！
（唱）说了吃的说穿的，
春夏秋冬分四季。
香 妹 春季里，
成 哥 穿毛的。
香 妹 夏季里，
成 哥 穿绸的。
香 妹 秋季里，
成 哥 穿呢的。
香 妹 冬季里，
成 哥 穿皮的。
（唱）香妹妹吔，我的妻，
看你满意不满意？
香 妹 满意，满意。
成 哥 说了吃穿再说玩，
香 妹 怎么玩，
成 哥 去游山。
香 妹 我山里生来山里长，山有什么好游的？
成 哥 我要陪你游南岳山！
香 妹 （高兴地）南岳山？好好好！
香 妹 （唱）若陪我玩南岳山，
高香一炷祷苍天：
今生有情隔河望，
来世变朵并蒂莲。
成 哥 （唱）不到山上拜弥佗，
同到山上唱山歌。
站在云头叫声妹：
今日苦去情更多。
来世变朵并蒂莲，
宁居污泥不登科。
香 妹 成哥——
成 哥 香妹，如果真有来世，我们一定要再到那青草地上去捉猫猫、绕圈圈，去谈情，去说爱，去……一定要点红烛、吹喇叭、再来一次一拜天地二拜祖宗，夫妻对拜，同入洞房——呐呜哩呜呐……哈……
（二人入神共处极度兴奋之中，同笑。）
（突然，香由哈哈大笑转为嚎啕大哭，成吓得莫名其妙、大惊失色。）
成 哥 香妹香妹，你、你怎么啦？
香 妹 （扑入成怀，抽泣不已）成哥——
成 哥 哎呀，周身滚烫，快吃药。
（成忙忙地为香倒水、调药、加糖。）
（香一边在成的服侍下吃药，一边哭诉。）
香 妹 （唱）此药虽甜难入口，
胜似黄连苦心头。
难得哥哥未忘旧，
尤记当年岁月稠。
成哥啊——
香妹有血也有肉，
不是一块呆木头。
多少年，
一腔柔情且自收，
数十年撑你“争上游”；
为让你，
一心为公无有后顾忧，
家务重担全承蔸。
旁人呼我官太太，
其实是，
你家一条拉磨的牛。
成 哥 这我知道、知道，香妹，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
香 妹 成哥——
（唱）为你一场南柯梦，
我一汪春水付东流。
你可知，
数十秋，
月月月园盼穿眼，
年年年关望白头。
盼啊、望啊……
山山岭岭望成路，
路边石头望成沟。
一怕你，
路上走，
忘了带伞雨淋头。
二怕你，
身子瘦，
卧病无人相伺候，
成 哥 别伤心，香妹，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香 妹 （唱）眼见今日重聚首，
日虽黄昏月满楼。
谁知我，
福薄命浅难消受，
才刚聚首又分手……（泣不能言）
成 哥 你这是说的什么梦话？香妹、香妹！
香 妹 （唱）你一番苦心我领受。
我不怨，
你骗我、瞒我、把我逗。
事已如此休说破，
我只能，
得丢手时且丢手。
可怜你，
数十年在外似孤舟，
归来依然少慰酬。
一双儿女都飞走，
暮年又成孤老头。
从今后，
你要保重多保重，
饥寒冷暖自应酬。
洗衣浆衫你要做，
饮食生疏也要愁。
要记住：
煮饭筒米一勺水，
炒菜多放半它油。
团鱼再贵也要买。
钱要花来水要流。
人生如梦无多日，
黄土垅头万事休。
倘若清苦莫熬守，
另找贤良暖脚头……
成 哥 （一把推开香）香妹，你胡说什么？胡说什么？；
香 妹 成哥，你不要怕，听说“那个病”没有传染。
成 哥 “那个病”，那个什么病？
香 妹 成哥，我明白，你比我更明白啊。
成 哥 我的香妹妹呃，谁说你得了“那个病”啰！
香 妹 哎呀，成哥啊，我的胸好闷，帮我揉揉吧。
成 哥 你，你应该相信我，不是“那个病”！
香 妹 你，你还要瞒着我作什么啰。成哥！
成 哥 （唱）怪怪怪，
诚心归来惹祸胎，
先笑妻子瞎疑猜，
莫非苦果是我栽？
看来误会不解开，
无癌也会闷出癌。
可怜我，
吃了数十年嘴巴子饭，
真话假话她难明白。
嗨！
这是是非非，
难分难解，
真象那糍粑落地灰难打，
我好悲哀……
香 妹 成哥！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呀！
成 哥 （爆发地）不，你不是癌，不是癌，这一回我讲的硬是真话……（大哭）
（香止哭凄楚地望着他。）
（幕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