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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两爬堂(湘剧)

湘剧 2022-02-05 5177
【题解】明时,临清州①李九经得中进士,因未贿赂宦官刘瑾②,刘将文凭转卖他人,九经夫妇气愤而死,女淑萍卖身安葬父母,沦落五定州富春院为妓,她卖文不卖身,每文索银三两,故得“陈三两”之名。先教其弟凤鸣攻读,使其上京赴试。后又收流落街头少年陈奎,认为义弟,助其读书和上京求名。
富春院鸨儿,将陈三两卖与年近古稀富商张子春,三两死活不从。张便行贿于沧州③知州李凤鸣,李在公堂上以权势、酷刑,威逼陈三两出嫁,陈三两据理力争,显露出超群才华,李为之震惊,后知陈三两即当年卖身葬父、供己读书之胞姐李淑萍。李凤鸣惶恐不已,羞愧万分,在公堂向姐姐认错。陈三两见胞弟已坠落为贪官,不愿以姐弟相认。时值八府巡按④陈奎巡查至沧州,遇昔日赠银相助之恩人李淑萍,得知详情,欲严惩李凤鸣,后得知李即恩姐之胞弟,便将理应问斩之李凤鸣,改判撤职听用。
高腔。一名《凤鸦会》。名演员彭俐侬从豫剧移植过来,对剧本稍作修改,如将李九经“以倾家之银贿刘瑾求官”⑤,改为李得中进士,没有向刘瑾行贿而丢官,以致气死。主要是从唱腔到表演各方面,力求湘剧化,花了许多心血,首演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彭俐侬擅长高腔,她选择《汉腔》为这出戏的主要曲牌,因《汉腔》具有表现愤懑、恳切的心情和正气凛然的豪迈气概,加以她高超的演唱水平,将陈三两的委屈、愤懑之情,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宣泄得淋漓尽致,使人物形象生动地树立起来,为业内外人士一致赞赏。这出移植的戏,通过名演员的精心打磨,已成为湘剧新的传统。后传授于学生李自然⑥、陈爱珠,又由李自然再传于学生徐娅芳⑦,已成为湖南省湘剧院保留剧目和戏校的教学剧目。
朝代:明朝
人物:李凤鸣(小生)
陈三两(正旦)
陈 奎(小生)
魏 明(丑)
中军,公差甲、乙,四衙役,四牌褶
[魏明上。
魏 明 (念)沧州地带有名声,
谁人不知我魏明。
知府衙门为班头,
大堂口里逞威风。
(课子)只因办案有差错,
革职成了老百姓。
西关外开了一座旅客店,
买卖做得倒兴隆。
昨晚来了一老客,
买了个妓女一同行。
那女子吵闹要上吊,
你看败兴不败兴。
我与老客商量好,
把银票压在状纸中。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哪怕官司打不赢。
[魏明击鼓,四衙役和公差甲、乙引李凤鸣上。
李凤鸣 (念)十载寒窗苦,
平地一声雷。
将击鼓人带上。
公差甲/公差乙 击鼓人上堂。
魏 明 给太老爷叩头。
李凤鸣 站了起来。魏明,你来此何事?
魏 明 回禀太老爷,昨晚我店中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有六十多岁,女的有二十多岁,他俩争吵起来。小的上前问过,那男的说是买的,那女的说是拐的,再三不跟老客行走,那老客万般无奈,托小人求见老爷,这纸内有人契,人契之中么……
李凤鸣 什么?
魏 明 老爷,你一看就会明白。
李凤鸣 呈上来。
[魏明呈上状纸和夹带银票。
李凤鸣 (见银票,自语)纹银二百两?……(看状)原来是五定州富春院,有一烟花妓女,名唤陈三两,卖与张子春为妾,看这婚书上面一无红笔圈点,二无官印,魏明送来这纹银二百两,想叫本州在此婚书上加盖印章,也是有的。这算不算贪赃?算不算卖法?……哎!他们一家愿买,一家愿卖,老爷我也不算贪赃,也不算卖法呀。啊!如那个女子再不跟那老客行走,这便如何是好?嗯,想那女子乃是一个烟花妓女,待本州把她唤上堂来,用言语吓唬于她,叫她随那老客一同回去就是了。来!
公差甲/公差乙 有。
李凤鸣 速去西关魏明店中,将那妓女陈三两带上堂来。
公差甲/公差乙 是。
[公差甲、乙下。
李凤鸣 魏明,文约媒物暂且收下,堂下候批。
魏 明 是。
[魏明下,公差甲、乙上。
公差甲/公差乙 陈三两带到。
李凤鸣 带上堂来。
公差甲/公差乙 陈三两走上。
[陈三两上。
陈三两 (唱《汉腔》)
三班衙役喊连声,
怎不叫人心内惊。
衙门好比鬼门关,
大堂好比剥皮厅。
可怜我青楼⑧女子多命苦,
今日落在虎口中。
[陈三两上堂,跪。
李凤鸣 下跪可是五定州富春院烟花妓女陈三两?
陈三两 正是。
李凤鸣 可是当家鸨儿将你卖出?
陈三两 正是。
李凤鸣 既是当家鸨儿将你卖出,那你就该随那客人回去,为何来在沧州地面争吵起来。
陈三两 老爷容禀。
(唱《青纳袄》)
大老爷既然将我问,
细听小女子诉苦因。
我自进了富春院,
日日夜夜读书文。
小女子年长十八岁,
最可恨……
鸨儿逼我接客人。
李凤鸣 像你这烟花妓女,既然落水为妓,理应接客应召才是。
陈三两 (接唱)谁愿丢丑廉耻丧,
无奈何提笔卖文章。
三两银子卖一篇,
从此落名陈三两。
前楼后楼是我盖,
又盖下东西二厢房。
小女子年长二十一,
老鸨儿把我卖与珠宝商。
那老儿年已六十上,
大老爷……
你看我老夫少妻怎相当?
李凤鸣 难道老爷我与你做媒不成?
陈三两 (接唱)他好比马羔栽到了银盆内,
我好比金花芙蓉栽到了瓦盆。
有一日老客下世去,
撇下我前不归店,后不归村。
大老爷你好比天上日,
可怜我这苦命人。
李凤鸣 你口口声声说那客人年老,本州倒有个比方。
陈三两 老爷有何比方?
李凤鸣 常言道:
(唱)女到十岁花苞朵,
女到二十花正开。
女到三十花容妖,
女到四十往下衰。
为人到了五十岁,
青春一去不再回。
想那张客人,正为你青春年少,才花了千两纹银买了你,你若四十,五十,莫说花一千两银子买你,你就是白白地跟他前去,他也不会要你的呀!
陈三两 老爷这是你的比方吗?
李凤鸣 正是。
陈三两 小女子也有一个比方。
李凤鸣 你有什么比方?
陈三两 请听。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小女子不幸落在烟花院内,实指望有朝一日,云消雾散,苦尽甜来。如今若随那张子春前去,想那老客已六十以上,七十以下,好比风前之烛,瓦上之霜啊!
李凤鸣 你这烟花女子,倒有远虑深谋。
陈三两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李凤鸣 好一个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句话说得我本州倒有恻隐之心。(独白)唉!怎奈我受了那张客人纹银二百两,我也是爱莫能助。(对陈)陈三两,你随那客人前去,对你有大大的好处。
陈三两 但不知有何好处?
李凤鸣 想那老客人乃是珠宝商人,家有良亩万顷,米麦成仓,吃不尽的佳肴美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你到他家,起身唤奴,张口呼婢,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哪有不好?
陈三两 老爷不必拿富贵打动小女子,情愿仍回五定州富春院落水为妓,也不愿随那老客前去。
李凤鸣 大胆!再若强舌巧辩,定用大刑审你。
陈三两 老爷,你三番二次逼我随那张客人前去,莫非你受了那人的贿赂不成?
李凤鸣 这这这……
(唱《水底鱼》)
一句话说出我心中病,
倒叫凤鸣吃一惊。
骂声女子好大胆,
敢说本州官不清。
来,把这贱人拉下堂去,重打四十。
[衙役拉陈三两下。内喊:“一十、二十……”
李凤鸣 且慢。那张客人赠我纹银二百两,也不过叫我吓唬吓唬她,在那人契上盖上印,随她顺顺当当回去。我若在此公堂上恼怒,按倒就打,倘若打出个好歹,那张客人岂不是骂本州为官不清,图了人家银子,又打了人家的人……哎呀……打不得,来,放了回来!
[衙役押陈三两上。
陈三两 (唱《汉腔》)
怒气难消,
不由三两恼眉梢。
陈三两大堂高声骂,
你枉戴纱帽穿红袍。
饮酒饮的百姓血,
吃肉吃的百姓膘。
做官贪婪图贿赂,
你好比百姓头上一把刀!
李凤鸣 (唱)三两大堂破口骂,
倒叫本州怒火烧。
嘟!好一个大胆的烟花妓女,竟敢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这还了得。来。与我拶、拶、拶了起来!
[衙役拶陈三两。
衙 役 陈三两昏过去了。
李凤鸣 将她唤醒。
衙 役 陈三两速醒。
陈三两 糊涂的赃官哪!
(唱《汉腔》)
拶子本是五根柴,
这是谁人做出来。
虽然不是斩人剑,
拶得我浑身上下痛难挨。
三两大堂舍性命,
糊涂的老爷听明白。
怎科举来怎么会试,
怎做国家栋梁材?
你手摸胸膛想一想,
你今日夹我该不该。
李凤鸣 哼!好个大胆的泼妇,倒与本州讲起理来了,你在大堂辱骂本州,难道本州夹你不得?
陈三两 你没有将官司断公,若把官司断公,哪个大胆敢辱骂老爷。
李凤鸣 这大堂之上,现有人契,人契纸上写得明白,有凭有证,怎说老爷不公。
陈三两 那婚书上可有红笔圆点?
李凤鸣 无有。
陈三两 可有官方印信?
李凤鸣 也无有。
陈三两 是呀!一无红笔圆点,二无官方印信,你说是他买我,可是你与我做的媒?
李凤鸣 这……
陈三两 你与我说的合?
李凤鸣 啊!这……待本州我与他盖印。
陈三两 慢来,你盖不得。
李凤鸣 我乃堂堂五品知州,难道还盖不得印吗?
陈三两 请问老爷,你是哪州的州官?
李凤鸣 直隶沧州。
陈三两 那老客是哪里的文约?
李凤鸣 五定州。
陈三两 是啊,老客的文约是五定州所写,你直隶沧州的州官,为何能盖印信?
李凤鸣 啊,这……
[魏明上。
魏 明 魏明给老爷叩头。
李凤鸣 你这狗头,清晨起来,给老爷送来这麻烦,还有何讲?
魏 明 老爷,这女子再三不肯跟老客而去,大概他不知道老客的来历吧。像那老客,家有良田万顷,米麦成仓,水来伸手,饭来张口,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不比她在五定州富春院落水为妓强吗?
陈三两 你不是店中主人魏明吗?
魏 明 是我呀!
陈三两 你说那老客家有良田万顷,米麦成仓,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是吗?
魏 明 是呀!
陈三两 你看可好呀?
魏 明 正因为好,我才劝你去的呀。
陈三两 既然好就应该叫你姐姐妹妹前去。
魏 明 嗯,这,我与老爷说话,谁跟你说话。(丧气)老爷,这女子张口不离五定州,闭口不离五定州,你问他莫非五定州有什么牵挂不成么?
李凤鸣 本州自然晓得问,不要你多嘴,下堂去。
魏 明 是,晓得问,刚才你为什么不问哪!真丧气。
[魏明下。
李凤鸣 陈三两你张口不离五定州,闭口不离五定州,莫非五定州有什么牵挂不成么?
陈三两 五定州有我兄弟。
李凤鸣 啊,我明白了,我想你是个妓女,你那兄弟是个贫寒之家,依你度日,也是有的。无妨,待本州明日将那老客的白银断下二百两,与你兄弟糊口就是了。
陈三两 我那兄弟不是爱钱之人。
李凤鸣 天下哪有不爱钱之人。嗯……不,不。哈哈哈,只有我们这做清官的才不爱钱。嗯,想你与你那兄弟自幼一起,难割难舍,这也不难,待本州来日行一角公文,到五定州把你兄弟唤来,当堂把你姐弟断与老客,你姐弟可朝夕相见,岂不是好。
陈三两 就怕你提不动我那兄弟。
李凤鸣 胡说,堂堂一个五品知州,难道还提不动一个烟花妓女的兄弟吗?
陈三两 老太爷,我兄弟还做着官呢!
李凤鸣 怎么,你那兄弟还做着官,哈……这大明朝的官也太好做了,这个烟花妓女的兄弟都做起官来了。哼,纵然做官,也不是他娘的正经官,想是那年年打春的春官⑨。
陈三两 我那兄弟是正经人,做的正经官。
李凤鸣 唉,这,自然是正经人,我们做官的都是正经的,不正经的焉能做官,想你乃是有名的妓女,背着鸨儿今日集成三两,来日集成五两,将银子集成一起,给你那兄弟买下一个芝麻大的官儿,最大也不过是个司衙。这种官儿闲差莫说,若遇到忙,活活要把狗腿跑断。再说本州若还是查出烟花妓女的兄弟出入公门,定然重打四十,叉出衙去,永不许他做官。
陈三两 这狗官把我兄弟看得太下贱了。大老爷,我那兄弟的官儿大着呢。
李凤鸣 难道还大过我这五品知州吗?
陈三两 我那兄弟的衙门比你的衙门还要宽,比你的旗杆还要高一些。
李凤鸣 陈三两,我且问你,你那兄弟,哪年中举,哪年会试,哪里下马,家住哪里,姓氏名谁,说得一字不差,倒还罢了,如若一字说错,我叫你眼下丧命。
陈三两 (唱《解三酲》)
甲子年应科举,
己丑年会试在北京。
三篇文章做得好,
御笔亲点他状元公。
彰德府⑩内把马下,
代管着河南八府巡按厅。
若问他是哪一个,
陈奎就是他的名。
陈奎状元且莫表,
再说二弟王子明。
他原籍山东济南府,
投师来到我院中。
富春院教他三年正,
与陈奎赶考同进京。
御试文章中榜眼[11],
皇榜之上第二名。
万岁爷对他多器重,
钦差巡按去山东。
你说我兄弟多下贱,
你就该提他到你这大堂中。
李凤鸣 哎呀,好厉害呀!
(唱)听她言来吃一惊,
吓煞本州李凤鸣。
虽说她烟花妓女多下贱,
谁知他两个兄弟这么凶。
一个是河南八府巡按察院,
一个是巡按山东王子明。
二大人若是知此事,
丢官事小活不成。
我先道凭空来银二百两,
有谁知滔天大祸落上身。
回头再把魏明叫——
带魏明!
[衙役照传,魏明急上。
魏 明 老爷结案了?
李凤鸣 狗头!
(接唱)你是老爷的惹祸根!(重句)
来,来,速将她扶了下去。
[衙役带陈三两下。
李凤鸣 大胆的魏明,你这狗头,糊里糊涂把这女子送上堂来,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魏 明 一个烟花妓女呀。
李凤鸣 胡说,她乃是八府巡案、六府钦差、陈王二位大人的姐姐。本州在公堂,将她夹也夹了,打也打了,日后陈、王二位大人知晓,慢说你的狗命难保,就是老爷这五品知州也保它不住。来呀,与我重打八十。
魏 明 慢来,小人有下情回禀。
李凤鸣 你这狗头死到临头,还有何说?
魏 明 禀老爷,这女子说的,你不可轻信,想是陈大人进京赶考,路过她的院中,有道是姑嫂亲中无大小,烟花院中无老少。想是陈大人随口叫了她一声姐姐,她就顺着杆儿往上爬,回了一声兄弟,如今人家是朝廷钦差,哪里还想到她。且莫说是陈、王二位大人的姐姐,就是大人……
李凤鸣 嗯……
魏 明 是是是,就是我魏明的姐姐,我就是把家当卖尽也要救她出苦地,也不会让她落水为妓。这是老爷将她打急了,编造那陈大人压制老爷,你再打她几下,她还会说是皇帝老子的姐姐,她也会说呀!
李凤鸣 滚!
魏 明 是是是,哎呀,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回店去吧。
[魏明抱头而去。
李凤鸣 是呀,魏明说得有理,不要说是陈、王二位大人的姐姐,就是我李凤鸣的姐姐,我就拼着这五品知州不做,也要救我姐姐出苦海呀!其中定有缘故。来,带陈三两。
衙 役 是!
[衙役带陈三两上。
李凤鸣 陈三两,我来问你,你与那陈大人可是同胞姐弟?
陈三两 不是。
李凤鸣 是姑表姐弟?
陈三两 不是。
李凤鸣 那就是结拜姐弟?
陈三两 也不是。
李凤鸣 嘟!一不是同胞姐弟,二不是姑表姐弟,三不是结拜姐弟,分明是信口胡言,欺诓本州,这还了得,来呀,与我重打。
陈三两 且慢,小女子有下情回明。
李凤鸣 讲。
陈三两 那陈奎,早年父母双亡,流落五定州,是我见他可怜,拿些散碎银子周济于他,谁知他得了银子,一不买衣遮身,二不买粥糊口,反到长街之上买书温习。我见他是有志之人,有心成全于他,赠给纹银二百,叫他自称是我兄弟,来我院中,并借西楼书院攻书。那鸨儿乃是爱财之人,也就答应了,一则我那兄弟聪明过人,二则他攻书发奋,一年就成名了。王子明王大人,原籍山东,听说五定州出了才子,来我院中拜访,他与陈奎结为兄弟,同拜我为师傅姐姐,从此我就教起他们的书来了。
(唱)自从有五帝和三皇,
哪见妓院办学堂。
可笑我烟花陈三两,
设馆教书在西楼房。
他兄弟若把文章写,
我日夜教书不嫌忙。
八月中秋桂花香,
北京城里开科场。
他兄弟进京去会试,
闻听他得中上皇榜。
陈奎状元御笔亲点,
王子明二弟美名扬。
他兄弟好像两只虎,
陈三两好似扑鼠猫。
老虎跟着猫儿学,
大胆的猫儿把虎教。
翻山越岭都学会,
得中后他把我忘了。
老太爷替我想一想,
这样的门徒怎样教?
我好比孤舟水上漂,
船到江心失了蒿。
陈三两越说越心恼,
指着北京骂儿曹:
你们的文章是谁教,
你们怎样把名标?
吃了果子忘了树,
好了疮疤把疼忘了。
公堂下气坏陈三两——
[陈三两晕厥过去。
李凤鸣 (接唱)公堂上吓得我魂散魄飘。
将她唤醒。
公差甲/公差乙 陈三两醒来!
李凤鸣 哎呀呀,刚才听这女子之言,学问倒是有的,为何就自称是当今状元的老师呀?只怕未必,待我盘问于她。陈三两,方才你大言不惭,自称博学多才,在本州看来,会些《毛诗》小唱或是有的,若论博学多才,只怕未必,本州要考你一考,你敢答对吗?
陈三两 (自语)这狗官将我陈三两看成什么人了?大老爷,你只管问吧!
李凤鸣 呀,好大的口气,本州倒要小心了。这《诗》、《书》、《易》、《礼》、《左传》、《公羊》,我从哪里问起呀?……想我家祖传麻衣相书,天下独一无二,想这陈三两是个妓女,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些风花雪月,也好壮壮堂威。来。
公差甲/公差乙 有。
李凤鸣 到书房将本州的麻衣相书取来。
[公差甲下。
李凤鸣 本州问你麻衣相书,你可敢答对?
陈三两 麻衣相书?……(自语)想这麻衣相书,乃我家祖传绝艺,他怎会知晓呀,莫非他是我兄弟李凤鸣不成?
李凤鸣 怎么,你莫非才疏学浅,不敢与本州答对么?
陈三两 (自语)这狗官倒得意忘形起来了。大老爷,只管问来,小女子略知一二。
李凤鸣 这……
[公差甲取相书上。
公差甲 相书取到。
李凤鸣 陈三两,我来问你,这相书,头一篇写的什么?
陈三两 也不过讲的人之内、外五行,三庭五官而已。
李凤鸣 何为内五行?
陈三两 心、肝、脾、肺、肾。
李凤鸣 何为外五行?
陈三两 金、木、水、火、土。
李凤鸣 何为五官?
陈三两 眉为保寿官,眼有检察官,耳为采听官,鼻为审辩官,口为出纳官。
李凤鸣 何为三庭?
陈三两 顶为上庭,鼻为中庭,下巴为下庭;若以天而论,天为上庭,人为中庭,地为下庭。
李凤鸣 胡说,本州与你论的相书,你为何将人比天?
陈三两 人怎不能比天?
李凤鸣 人又怎能比天?
陈三两 人为万物之灵,怎么不能比天?
李凤鸣 天有满天星斗,
陈三两 人有周身汗毛。
李凤鸣 天有日月,
陈三两 人有双目。
李凤鸣 天有天河周流,
陈三两 人有血脉贯通。
李凤鸣 天河不流则壅,
陈三两 血脉不流则闭。
李凤鸣 天有四季,
陈三两 人有四肢。
李凤鸣 天有八节,
陈三两 人有八字。
李凤鸣 天有雷霆,
陈三两 人有咽喉。
李凤鸣 天有风,
陈三两 人有气。
李凤鸣 天有雨,
陈三两 人有泪。
李凤鸣 天有不测风云,
陈三两 人有旦夕祸福。
李凤鸣 这……这……怪呀?
(唱)麻衣相书她精通,
倒叫本州吃一惊。
对相书好教我猜疑不定,
她好像我姐姐李淑萍。
哎呀呀,听这女子所言,与我家传麻衣相书所载一字不差,莫非她就是我十二年前分散的姐姐么?哎!想我姐姐七岁入学,九岁观看相书,双手能写梅花篆书,待我再试探于她。方才你自称博学多才,能动笔写字吗?
陈三两 写得不好,犹恐老爷见笑。
李凤鸣 不必太谦。来,看笔墨纸砚,教她写字与我看。
陈三两 老爷请再赐竹笔一支。
李凤鸣 再要一支何用?
陈三两 小女子自幼学习,能双手写梅花篆字。
李风鸣 啊!……双手写字?好,再与她一支。
陈三两 (唱)逍遥七寸管,
落在贼官手,
亚赛……杀人的刀。
这支笔是谁造成,
落在糊涂衙门中。
别看你短短的七寸管,
不知害死多少好子民。
为人若把清官做,
下笔千言神鬼惊。
为人若把赃官做,
提笔在手他心内惊。
左边一撇不成字,
右边一捺人字成。
尊声老爷你抬头看——
李凤鸣 这是一个人字。
陈三两 (接唱)人到难处痛伤情。
人字两边加两点,
急忙我把火字成。
有学问的老爷你抬头看——
李凤鸣 乃是一个火字。
陈三两 (接唱)小女子睁开双眼跳火坑。
火字下面添口字——
李凤鸣 乃是一个谷字。
陈三两 (接唱)陈三两落在幽谷中。
谷字上面加宝盖,
李凤鸣 乃是一个容字。
陈三两 (接唱)大老爷你该容情为什么不容情?
李凤鸣 (唱)一见字体好心惊,
果是姐姐李淑萍。
待我下堂把姐姐认——(一顿)
需要三思而后行。
想这天下无奇不有,难道只有我姐姐会写梅花篆字,别人就不会呀?在这公堂之上,众目之下,我乃堂堂五品知州,若错认一个烟花妓女为姐姐,岂不落下个大大的笑话!慢来,待我问她的身世后再作计较。陈三两,我来问你,你是自幼烟花,还是半路烟花?
陈三两 我乃是半路烟花。
李凤鸣 既是半路烟花,可知家在哪里,姓氏名谁?你若能讲得清楚,本州自有公断。
陈三两 这位老爷,苦苦盘问于我,莫非当真是我兄弟李凤鸣不成,我不免在堂上,把我兄弟呼上一呼,喊上一喊,他若相认,定是我兄弟无疑了,老爷你不问我身家姓名,倒还罢了,问起我身家姓名,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
李凤鸣 想起哪个来了?
陈三两 想起我兄弟陶哥儿来了。
李凤鸣 (大惊)哎呀!……
公差甲/公差乙 老爷,你怎么了?
李凤鸣 不碍事,不碍事。是你家老爷问案多时,身体困倦,打了个冷战,本州身为国家地方官,怕什么劳苦。退下。陈三两,起来往下讲。
[公差甲、乙、四衙役下。
陈三两 嗯,这下我明白了。
李凤鸣 你明白什么?
陈三两 我明白大老爷你是个大大的清官呀。
李凤鸣 往下讲。
陈三两 (唱)家住山东在临清,
李家寨内有门庭。
老爹……名九经曾中举,
母亲生我姐弟二人。
我名就叫淑萍女,
我的小兄弟小名叫陶哥儿,
大名叫李——
李凤鸣 陈三两,李什么?
陈三两 (接唱)他叫李凤鸣呀……
只因爹爹中皇榜,
奸臣刘瑾贪赃受贿将文凭转卖他人。
二爹妈双双气死在报恩寺,
丢下我姐弟流落在北京。
抬头叫天天不应,
哭地地无声。
爹妈死无钱埋葬,
无奈何只得卖自身。
头插草标大街站,
来了个买我的临清故乡人。
身价银子卖了二百两,
百两银交与寺内老方丈,
赡养我兄弟读书文。
劝我弟发奋读书把功用,
千万不要虚度光阴。
单等能有出头的日,
你再来赎回姐姐的身。
实指望随那人回故里,
哪想到他把我卖进富春院中。
从此落个烟花女,
我的大老爷,
你看我如何不伤心。
李凤鸣 (唱)听罢言来痛煞人,
果是我姐姐到衙门。
分手后各州府把姐找,
颠沛流离到如今。
听她言只把自己恨,
悔不该贪赃二百银。
悔不该大堂把刑用,
审得姐姐好寒心。
急忙下堂把姐认,
双膝跪在地埃尘。
陈三两 这位大老爷好生奇怪,怎么喊起我做姐姐来了?小女子实在担当不起。
李凤鸣 (唱)姐姐你把我忘记了,
咱本是一母同胞人。
陈三两 (接唱)我的大老爷你可不要错认,
我李家没有你这样的人。
李凤鸣 (接唱)我本是你的亲兄弟,
北京分别各西东。
当初你卖身为的我,
你为小弟受苦情。
报恩寺内读孔孟,
翻身跳进龙门中。
如今咱姐弟要相逢,
我千呼万唤你不做声。
陈三两 (接唱)你板子打来要拶子拶,
我手也痛来心也痛,
你叫我怎说话来怎应声。
李凤鸣 (接唱)大堂不知是姐姐到,
不知三两是李淑萍。
陈三两 (接唱)大堂若知是姐姐到,
李凤鸣 (接唱)天大胆也不敢动大刑。
陈三两 (接唱)谁人不是父母养,
谁的皮肉不知疼。
若无兄弟把官做,
岂不顷刻屈死在大堂中。
刘瑾贼贪赃把法卖,
害得咱全家受苦辛。
如今你把刘瑾学,
人家受罪与咱们同。
当初怎样教训你,
你不该贪赃,你…你…你害百姓。
李凤鸣 (接唱)小弟我沧州把民训,
并没有贪赃卖法害黎民。
今日公堂把你审,
并没有贪图那客的银。
陈三两 (接唱)明明你贪图赃银二百两,
我的兄弟,
审得我死去活来不像人。
李凤鸣 (接唱)我不该贪图白花银,
辜负姐的教训昧良心。
千错万错是我的错,
还望姐姐把弟宽容。
陈三两 (接唱)像你这高官势力重,
在我这烟花妓女面前求什么情?
[公差甲急上。
公差甲 禀老爷,八府巡按陈奎大老爷路过沧州,现在十里亭前下马,命你前去接驾,一步去迟,提头去见。
李凤鸣 哎呀不好!知道了,知道了。
陈三两 噢!陈奎来了,小陶哥呀小陶哥,这就是你的催命鬼到了。
(唱)听说陈奎他来到,
不由三两喜眉梢。
这个冤仇我要报,
小陶哥!
你贪赃卖法罪难逃,
李凤鸣 姐姐!
陈三两 休要啰嗦!(对公差甲)这位班头,我有一事奉托于你。
公差甲 这……
李凤鸣 姐姐尽管吩咐。
陈三两 你速去十里长亭,见了陈奎大人,拦道呼冤,你说五定州富春院有一烟花妓女陈三两,在沧州官衙内受审,叫他速来见我。
衙 役 这……
陈三两 快去。
衙 役 是。(下)
陈三两 (唱)怒气不息一旁等,
单等老爷再用刑。
[陈三两下。
李凤鸣 (唱)姐姐还是不准情,
大人依然在长亭。
我若是迟延怠慢,
藐视巡按罪不轻。(重句)
罢罢罢,我先把大人接——
[李凤鸣下堂时,四牌褶、中军引八府巡按陈奎上。
陈 奎 嘟!大胆的州官,为何迟迟不出,莫非有心藐视本院不成?
李凤鸣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陈 奎 哼!谅你也不敢。站过去,我且问你,我那恩姐现在哪里?
李凤鸣 现在内堂。
陈 奎 带路。
[李凤鸣引陈奎进内堂,李扶陈三两上。
陈 奎 (参拜,李凤鸣随拜)小弟陈奎拜见恩姐。
陈三两 下跪何人?
陈 奎 小弟陈奎。
陈三两 我来问你,你是当年的陈奎,还是如今的陈奎?
陈 奎 恩姐这是何意呀?
陈三两 若是当年的陈奎,为姐还受得这一拜;若是如今的陈奎么,为姐就受不起这一拜了。
陈 奎 小弟仍是当年的陈奎。
陈三两 嗯!贤弟远道而来,长途跋涉,身体劳累,且请起来叙话。
陈 奎 多谢恩姐。(起立)中军,看座。
[中军为陈三两看座。
陈三两 (对李凤鸣)这位老爷,你也站起来吧,不要伤了你的贵体。
陈 奎 啊,恩姐,俺兄弟进京后,曾差人往五定州与姐姐报喜,不料接到回信,言说姐姐不在人世,俺兄弟悲痛万分,屡次欲往五定州探明真情和下落,不想在此相遇。
陈三两 为姐在院中也是终日悬念,一日鸨儿上楼送来了一书信,为姐现带身旁,你且看来。
陈 奎 恩姐,此乃是一封假信,看来定是鸨儿从中作祟。
陈三两 当初我见笔迹原也不信,怎奈无法与她争辩,故而留到如今,作为凭证。
陈 奎 但不知恩姐在这沧州衙门为了何事?
陈三两 我在这沧州衙门打起官司来了。
陈 奎 恩姐你打的什么官司呀?
陈三两 兄弟呀!
(唱)恼恨鸨儿,
他把姐姐卖出院中。
那老官年已六十,
我怎能同他一路行。
他使动银两将我告,
把姐姐抓到这大堂。
这狗官贪赃受了贿,
严刑拷打动非刑。
清晨审到午时正,
审得我死去活来血肉红。
问兄弟可有银两,
借给姐贿送给这位大老爷,
也免得姐姐再受刑。
陈 奎 (接唱)听罢言来怒气冲,
我连把狗官骂几声。
出京来我带了尚方剑[12],
叫你狗官先试刑。
刀斧手,将狗官推出斩了!
李凤鸣 (高喊,跪倒)姐姐呀,千错万错,是小弟一时之错,不该贪赃卖法。今日若将小弟斩首,岂不绝了俺李门后代,姐姐千不念,万不念,还要念在死去的二老爹娘的分上呀。
陈 奎 且慢!恩姐,这赃官口称你姐姐,是何缘故?
陈三两 (唱)他虽然是我亲兄弟,
京城分别各东西。
我为他长街把身卖,
我为他更姓又改名。
我为他受尽人间苦,
我为他落个败名声。
如今他把高官做,
贪赃卖法害百姓。
我任凭李门都死尽,
也不能万古千秋落骂名。
陈 奎 原来如此。恩姐,凤鸣犯罪,理应斩首,怎奈他年幼做官,还望姐姐以李门后嗣为重,饶他不死,但要重办于他,望恩姐开恩。
陈三两 贤弟酌情处理。
陈 奎 谢恩姐,凤鸣听着,姐姐开恩,免去死罪,赃银归公,革去官职,暂留察院听用。
李凤鸣 谢大人!
陈 奎 站了起来。啊,恩姐,明日差人捉拿鸨儿到案,与恩姐报仇雪恨。姐姐请到察院歇息。
[陈奎搀扶陈三两下,李凤鸣随下。
——剧终
注释:
①临清:今山东省临清市,属聊城市辖。
②刘瑾:明代宦官。本姓谈,幼年自宫,投刘姓太监为子,遂入宫廷当差。得明武宗宠信,升司礼监,权倾一时,作威作福。后图谋不轨,事发,被凌迟处死。
③沧州:今河北省沧州市。
④八府巡按:见《打痞公堂》注②。
⑤见河南省戏剧研究所编印《豫剧传统剧目简介》第95页。
⑥李自然:女,长沙人,生于1941年。1953年入湖南省湘剧团小演员训练班,师从王玉兰,后在省湘剧院参师彭俐侬,其《打猎回书》之李三娘、《金印记》之周氏、《陈三两爬堂》之陈三两等高腔戏,颇具“彭派高腔”风范。
⑦徐娅芳:1982年生,长沙人,1994年入湖南省艺术学校湘剧科学戏,现为湖南艺术职业学院戏剧系教师、副主任。
⑧青楼:这里指妓院。
⑨年年打春的春官:湖南民俗,春节前后,农民着彩装,以打快板或地花鼓形式,到各家门前载歌载舞,赞颂主人家新春大吉、财源茂盛等吉利话语,然后索取钱米。有的则是乞丐所为。民间称之为“打春”,这些人则称“春官”。戏里陈三两说她的兄弟当了官,李凤鸣借此讽刺。
⑩彰德府:金代置彰德府,元初改为路,明代恢复为府。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安阳、鹤壁、林州、汤阴及河北省相邻一些地区。
[11]榜眼:古代科举制度中殿试一甲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为探花。
[12]尚方剑:皇帝所用之剑,赐予钦差大臣或八府巡按等大臣,巡视各地,赋予先斩后奏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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