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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严嵩(湘剧)

湘剧 2022-02-02 3982
【题解】明嘉靖年间,奸相严嵩擅权,并私造平天冠企图篡位,御史邹应龙察知此事,将造平天冠工匠丘、马二人,引入开山王常宝童府中“保护”起来,拟以此为证,弹劾严嵩。常保童为了泄愤,又在府内吊打严嵩心腹锦衣卫陆唐,邹又至严嵩处“告密”,严嵩请旨至开山府问罪,邹又教常保童整治严嵩之法,自己隐于屏风之后。严嵩来开山府,常宝童以金锏痛击之。严嵩负伤,欲上殿参奏,以图报复。应龙指其面上无伤,如在御前脱袍、脱靴验伤,又有欺君之罪。严嵩中计,为作面上伤痕,反求应龙再打一次,即所谓三打严嵩也。
弹腔。一名《开山王府》,事不见史传。
剧中主角邹应龙,大、二靠均能扮演,以做工和白口取胜,尤以白口极须气力,口齿锋利,活泼机警。如利用常宝童世袭地位和年轻气盛,诱导其去打骂严嵩;又在御街之上,以“心腹人”之身份,玩弄严嵩于掌握之中,以极其灵活的手段,把戏翻腾起来,颇具喜剧色彩。大二靠兼工的陈汉章①“身材瘦长,面形极合挂髯口扮相,嗓音带沙,而吐字极为有力,其身段做工,颇有皮黄中周信芳风味,神情潇洒,台步大方。拿手戏如《宁武关》之周遇吉,《打严嵩》之邹应龙……都是观众公认的佳作”②。后继有华兴科班出身之陈楚儒,有陈汉章之遗风。严嵩为大净应工,曾见贺华元、范元义演出,严嵩奸中带愚之夸张表演,神情毕肖,常令观众讪笑。常宝童为娃娃生③,例由旦行兼唱。20世纪40年代后,则由小生扮演。戏份虽少于邹应龙、严嵩,却因天真无邪,忠奸分明,甚为观众喜爱。
朝代:明朝
人物:常宝童(娃娃生)
邹应龙(二靠老生)
严 嵩(大净)
严 侠(丑)
常府校尉、严府校尉
二内侍
第一场
 
常宝童 (内唱《北路倒板》)
闷坐王府心不爽——
[四校尉、二内侍引常宝童上。
常宝童 (转《慢板》)
看古书难以解愁烦。
恼恨严嵩贼奸相,
欺君误国害忠良。
本当与国除奸党,
怎奈缺少紫金梁。
将身打坐府堂上——(入座)
侍儿!
邹应龙一到报小王。
[邹应龙上
邹应龙 (唱《北路快打慢唱》)
适才严府巧言论,
去到常府搬舌根。
门上哪位在?
二内侍 什么人?
邹应龙 烦劳通禀,就说外帘御史④邹应龙求见。
内 侍 启禀千岁,外帘御史邹应龙求见。
常宝童 传。
二内侍 千岁传见。
邹应龙 有劳了。
(唱《北路流水》)
站在府门把话论,
叫声列位听分明;
千岁跟前行方便,
每人赏你十两银。
小哥哥与我升皇档⑤——
[二内侍升皇档,邹应龙进府。
邹应龙 (接唱)见千岁如同见圣君,
臣邹应龙参见千岁。
常宝童 邹官儿请起。
邹应龙 谢千岁。
常宝童 人来,与邹官儿看座。
邹应龙 千岁在此,哪有微臣的座位。
常宝童 小王开了口,自有你的座位。
邹应龙 臣谢坐。
常宝童 邹官儿,你想是发了大财啊?
邹应龙 怎见得为臣发了大财?
常宝童 你身穿大红袍,岂不是发了大财?
邹应龙 啊,漫说是发了大财,还升了官咧。
常宝童 哦,你升了什么官?
争应龙 内帘站班御史⑥。
常宝童 啊,想是为朝廷办事立了大功。
邹应龙 说什么与朝廷办事立了大功,乃是为严府办事。
常宝童 那严嵩老贼乃是奸党,你竟为他去办事,岂不成了老贼的同党,我开山府哪有你的座位,侍儿,与我撤座!
二内侍 撤座!
邹应龙 慢来,慢来!为臣焉敢与奸贼同党,乃是用计除奸。
常宝童 哦,你乃是用计除奸。看来是小王错怪你了……邹官儿,请坐。
邹应龙 谢坐。
常宝童 哎呀,邹官儿,你当真有一项大罪。
邹应龙 臣知罪,但不知罪犯哪条?
常宝童 原已约定,今日到王府陪小王下棋;你这等时候才来,岂不是一项大罪么?
邹应龙 啊,不道是陪千岁下棋,这乃是一桩小事。
常宝童 怎么,是小事?
邹应龙 把微臣的汗珠儿都吓出来了。
常宝童 邹官儿请坐。将棋势摆开。
邹应龙 千岁请慢,今日这棋么,就下不得。
常宝童 怎的下不得?
邹应龙 顷刻就有大祸临头。
常宝童 小王上不欠官粮,下不负民债,何来大祸临头?
邹应龙 请问千岁,为搭救邹、张二匠,可曾吊打锦衣卫陆唐?
常宝童 正有此事。
邹应龙 此人正是严嵩老贼心腹上人。那老贼奏明圣上,在殿上领得四十名校尉,回府外加四十,共成八十名。稍时要到你开山王府,要拿千岁上殿治罪。
常宝童 人来,将锦衣卫陆唐叉了出去!
邹应龙 哎呀,千岁,此人来得,就放不得啊!
常宝童 怎么来得又放不得?这便怎处?
邹应龙 只要千岁与微臣做主,微臣有计献上。
常宝童 有何高计,速速讲来。
邹应龙 臣禀千岁:稍时那老贼来时,千岁吩咐将皇档升起,只让那老贼一人进来;将校尉人等尽行挡在皇档外面。待得接旨之时,千岁可要知个罪呀。
常宝童 知个什么罪?
邹应龙 千岁言道,你想是为吊打锦衣卫陆唐一事而来?
常宝童 那圣旨是一定要开读的呀?
邹应龙 呃,岂容他开读?千岁彼时将圣旨转过。
常宝童 转到哪里?
邹应龙 转到香火堂供奉。
常宝童 哦,不道是转到香火堂供奉。
邹应龙 着啊!
常宝童 那转过之后呢?
邹应龙 千岁彼时就赏那老贼一个座位。
常宝童 呃,开山府哪有那老贼的座位。
邹应龙 千岁呀,圣上的金銮殿尚且有那老贼一个品级台;难道开山府就连个座位都没有么?
常宝童 好,看在皇王的份上,就赏他一个座位。
邹应龙 谢千岁。
常宝童 那坐过之后呢?
邹应龙 坐了之后么……千岁就问他在朝是个忠臣,还是个奸臣?
常宝童 他么……自然说是忠臣哪。
邹应龙 原本要他说是忠臣。
常宝童 却是如何?
邹应龙 千岁即时传出话去,吩咐将锦帘卷起,现出先王的御容⑦,要那老贼抬头一看!
常宝童 看什么?
邹应龙 他既身为忠臣,见到先王御容,不去下跪,须有一项大罪。
常宝童 唯恐他有辩……
邹应龙 凭他去辩哪。
常宝童 他辩白之后呢?
邹应龙 那老贼辩白之后,千岁问他到开山府来何事?
常宝童 乃是奉旨而来。
邹应龙 有旨就该开读啊!
常宝童 邹官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邹应龙 怎是微臣的不是?
常宝童 他只有一道圣旨,已被小王转到香火堂供奉去了;难道这圣旨还有夹带不成?这不是难住这老贼了么?
邹应龙 哎呀,千岁呀,原本是要难住那老贼。
常宝童 啊,原本是要难往那老贼。
邹应龙 千岁彼时发怒,言道哪里是奉旨而来,分明是在哪里丢失了圣旨,来到我开山府耍赖。彼时要将他赶出府去。
常宝童 他乃奉旨前来,怎肯就走?
邹应龙 那千岁就此嗔起他来!
常宝童 若要是嗔他么……
邹应龙 还可以骂起他来。
常宝童 这骂么,就越发的不敢。
邹应龙 你骂起气来了,打都打得咧。
常宝童 那打出祸来了呢?
邹应龙 算微臣的。
[道锣声响。
邹应龙 耳听道锣响亮,想是老贼来也,待微臣暂避一时。
常宝童 卿家请。
[邹应龙急下。
常宝童 有请!升起皇档。
[四校尉升起皇档,常宝童出迎,严嵩上,与常同入皇档。严侠与校尉等被挡在皇档之外,下。
严 嵩 圣旨下——
常宝童 慢些,慢些,小王先要知一个罪。
严 嵩 千岁知个什么罪?
常宝童 严胡子,你此番想是为吊打锦衣卫陆唐一事而来呀?
严 嵩 是倒是的。
常宝童 小王将陆唐送还府上就是。
严 嵩 ……那圣旨还是要开读的。
常宝童 那小王就要转——
严 嵩 转到哪里?
常宝童 转到香火堂供奉。
[二内侍转过圣旨。
严 嵩 啊!这圣旨又被他转到香火堂供奉去了。(对常)有请千岁升上台坐,待老臣肃礼参拜。
常宝童 不用拜。
严 嵩 乃是要拜的。
常宝童 既然要拜,就给小王多叩上几个头!
严 嵩 嗨!却要向他叩上几个头,嘿!(拜后)
常宝童 看座。
严 嵩 且慢,在千岁台前,老臣只有肃立听讲,哪有老臣的座位?
常宝童 小王开了口,你只管斗胆坐下。
严 嵩 老臣谢坐。
常宝童 坐都坐了,还说什么不敢坐呀。严胡子,你可好啊?
严 嵩 托千岁的福,倒还好。
常宝童 你近来可安啊?
严 嵩 喋喋喋……你老人家一句话,为何分成两句讲?
常宝童 只因天气炎热,调一调唇舌。
严 嵩 啊!不道是天气炎热,调一调唇舌……请问千岁可安?
常宝童 哼!小王不来问你,你倒把小王忘怀了。
严 嵩 老臣进得府来,却被千岁占了先去了。
常宝童 好一个占了先哪!……严胡子,你在朝中是个忠臣,还是奸臣?
严 嵩 老臣在朝,乃是个大大的忠臣。
常宝童 既是忠臣……来,将珠帘卷起,你抬头一看哪!
严 嵩 看什么?(抬头见先王御容,旁白)稍待,这娃娃不知领了何人的高教,将老王的御容悬挂中堂。身为天子台阁之臣,见君不参,须有一项大罪……(一转念)嗯,想他乃没有年纪之人,待我用两句话辩脱了吧!(对常)禀千岁,老臣乃是有辩的。
常宝童 好啊,你变个叫驴儿,让小王骑上,好去行围打猎呀。
严 嵩 呃,不是那等变法,乃是嘴能舌辩。
常宝童 凭你去“变”。
严 嵩 想此并非朔望之期,有道是“闲日不参君”。
常宝童 好一个“闲日不参君”……那你到我开山府,为了何事啊?
严 嵩 老臣乃奉旨而来。
常宝童 既是奉旨而来,怎的不开读啊?
严 嵩 这就是你老人家的不是了……老臣只有一道圣旨,被你老人家转香火堂供奉去了,难道这圣旨还有夹带不成?
常宝童 啊,严胡子,想是你在哪里丢失了圣旨,到我开山府来耍赖。我劝你还是走的好!
严 嵩 老臣乃奉旨前来,又往哪里去?
常宝童 你不走,那小王就要……
严 嵩 千岁要怎样?
常宝童 我要嗔⑧起你来。
严 嵩 慢些着!(旁白)这娃娃要嗔,就凭他嗔几句;出了皇档,再作计较。(对常)就请千岁嗔一会会儿。
常宝童 听我嗔来!
严 嵩 千岁请嗔。
常宝童 奸贼!
严 嵩 嗨!开口就是奸贼啊!
常宝童 (唱《北路流水》)
站在王府怒气生,
骂声奸贼听分明:
头次害死杨继盛⑨,
又害莫家一满门⑩。
骂奸贼难消心头恨……
严胡子,小王可嗔得是?
严 嵩 嗔得是。
常宝童 嗔得是,那小王还要……
严 嵩 你还要怎样?
常宝童 还要骂起你来。
严 嵩 不道还要骂。慢些着……(旁白)老夫中了邹官儿的嘴,我是“背鼓进庙门,自来寻槌打”。事到如今,只好凭他骂上两句,稍时出了皇档,再来摆布于他。(对常)千岁要骂,就请你骂上一会会儿。
常宝童 听我来骂你!
严 嵩 千岁请骂!
常宝童 奸贼呀!
严 嵩 唉,骂了两句奸贼了!
常宝童 (唱《北路流水》)
不由小王怒气生。
三百两银子卖知县,
百两银子卖县丞。
卖得了银子自受用,
假说北京修皇城。
这是你奸贼做的事……
奸贼,小王可骂得你好?
严 嵩 骂得好。
常宝童 骂得好,那小王又要……
严 嵩 又要怎样?
常宝童 又要打起你来。
严 嵩 什么,又要打呀?
常宝童 正是。
严 嵩 千岁,你老人家嗔了还要骂,骂了还要打,这“礼信”太多了。
常宝童 奸贼!
(唱《北路散板》)
太阳穴内火一喷。
手执金锏将你打……
[常宝童挥锏打严嵩,邹应龙反上,从身后踢严一脚,严抱头鼠窜下。
常宝童 (唱) 活活打死狗奸臣。
常宝童 打得好,打得好,哈哈哈……
邹应龙 (同时)打得好,打得好,哈哈哈……
邹应龙 打是打得好,只恐打出祸来了。
常宝童 打出祸来算你的。
邹应龙 呃,千岁,学生有多大前程,敢为千岁担待?
常宝童 我将你好有一比。
邹应龙 好比何来?
常宝童 好比那乡下人进城卖柴,只卖掉一头,那一头么,推都要推到卿家的身上。
邹应龙 哦,推都要推到微臣的身上?
常宝童 着啊!
邹应龙 只要千岁与微臣做主,慢说是打了严嵩老贼,就是打了当今万岁,也是无妨的。
常宝童 可惜啊,可惜!
邹应龙 可惜何来?
常宝童 可惜小王没有上天的云梯。
邹应龙 要它何用?
常宝童 上天去打玉帝啊!
邹应龙 凡人怎么打得玉皇?
常宝童 那臣又怎么打得君呢?
邹应龙 说起这臣打君来,却有一番来历。
常宝童 什么来历?
邹应龙 昔年老王驾崩,嘉靖主弟承兄业,到后院去领传国的玉玺。那凤仙娘娘言道,哀家出一口对,如若对得上,便传玉玺,对不上则休想。嘉靖主躬身请对,那凤仙娘娘言道:“天当棋盘星作子,明朗朗谁人敢下。”嘉靖主彼时对道:“地为琵琶路为弦,黑暗暗哪个能弹。”只对得圆满工整,娘娘满心欢喜,在后宫留宴,传下玉玺,后来朝野传出歌谣道:“嘉靖无道,人伦颠倒;弟占兄嫂,该杀该绞!”有了这首歌谣,臣就可以打得君。
常宝童 这也难怪。但不知那严嵩老贼是什么出身?
邹应龙 他乃是吏幕出身。
常宝童 不道吏幕出身,怎有这样大的势压。
邹应龙 说起他的势压么,自有一番缘故:每逢朔望日期,圣上必往国庙上香,那老贼命人在那路旁的松树上面,用蜜糖写成字迹,蚂蚁前去吃蜜糖,粘成了四个大字。那老贼说是出了奇景,请万岁爷前去观看。万岁爷顺口念了树上大字“誓不斩嵩”。那老贼连忙跪倒,口称“谢主隆恩”!他讨了这个口谕,故而有如此的势压。
常宝童 那老贼如今到哪里去了?
邹应龙 依臣所见,他上朝顶本去了。
常宝童 这便怎处?
邹应龙 这也无妨。待学生约齐五百名新科进士,联名奏他一本,要参掉严嵩老贼,有何难哉?
常宝童 可惜呀,可惜!
邹应龙 可惜何来?
常宝童 可惜小王少打了他。
邹应龙 千岁少打了,待为臣的来打!
常宝童 你打得他?
邹应龙 不但打得,还要他请为臣来打。千岁到哪厢去打?
常宝童 大街之上。
邹应龙 那微臣就在御街之上;两下相遇,将他饱打一顿。
常宝童 如此甚好,那就走!
邹应龙 走,走,走!
(唱《北路流水》)
千岁面前礼恭敬,(对校尉)
把话说与列位听。
遇着严嵩尽管打,
打出祸来爷担承。
小哥哥与我开皇档——
[二内侍升起皇档,邹应龙出府。
邹应龙 (接唱)去到御街打奸臣。
他反说我是他的心腹上人。
[邹应龙下。
常宝童 (唱《北路快打慢唱》)
站在王府传将令,
府中校尉听分明:
上御街前去打奸贼,
灭却严嵩保大明!
[常宝童率众校尉下。
第二场
 
[内传一片打声。
[严侠与众校尉呼痛,踉跄上,严嵩狼狈上。
严 嵩 哎哟,哎哟!
严 侠 老太师!
严 嵩 你是何人?
严 侠 奴才是严侠和校尉们。
严 嵩 什么,你们是严侠和校尉们?
严 侠 正是。
严 嵩 你与我站开些,站远些!哎哟,老夫打坏了……老夫进了皇档,尔等到哪里去了?
严 侠 奴才等被挡在皇档外面。
严 嵩 啊嗬!他们又挡在皇档外面。严侠、校尉们,老夫在内,挨了一顿好打。
严 侠 奴才们在御街也挨了打咧。
严 嵩 老夫都挨了打,何况尔等。老夫要上殿,一本推倒这个娃娃!来,打轿侍候。
严 侠 轿子打烂了!
严 嵩 啊嗬,轿子又打烂了,就看你的白马来。
严 侠 奴才的白马,老太师早已赠给邹应龙去了哒。
严 嵩 啊!白马又赠与心腹上人去了。来!差一人驮老夫上殿顶本。
严 侠 (对校尉)伙计,当朝太师在大街之上驮来驮去,太不雅像。你我还得想个主意谎他一谎。
众校尉 正要谎他一谎。
严 侠 老太师,你走不走?
严 嵩 老夫走不动。
严 侠 你走不动啊,那边常小王爷打来了啊!
[严侠与校尉边喊边下。
[严嵩忙跑,被常宝童追上,连击数锏,踢一足,严嵩负痛逃下。常宝童追下。
[邹应龙上
邹应龙 哈哈哈……
(唱《北路散板》)
大街打得纷纷乱,
小街打得乱纷纷。
将身来在御街等,
在此等候老奸臣!
[严嵩踉跄上,被邹应龙左右拦截,拳足交加。
严 嵩 哎哟,千岁,老臣实实打不得了。
邹应龙 学生邹应龙在此。
严 嵩 什么,你是邹官儿?你与我站开些,站远些,待老夫洗目一视……邹官儿,老夫打坏了,打坏了……
邹应龙 老太师到开山府捉拿常峰问罪,为何落得狼狈不堪?
严 嵩 邹官儿哪曾知道,老夫中了你的嘴“背鼓进庙门,自去寻槌打!”……哎哟,哎哟!……
邹应龙 怎么,你挨了打?
严 嵩 你哪曾知道,为吊打锦衣卫陆唐之事,老夫在金殿请得四十名校尉,府中挑选四十,共成八十名,去到开山府,捉拿常峰娃娃问罪。老夫彼时进了皇档——
邹应龙 那校尉们呢?
严 嵩 校尉们被皇档挡住在外。
邹应龙 那老太师就失了打点!
严 嵩 不错的啰,就在那里失了打点。
邹应龙 进档之后呢?
严 嵩 进档之后,圣旨将要开读;那娃娃就知了一个罪。
邹应龙 他知的何罪?
严 嵩 他道:严胡子,你想是为吊打锦衣卫陆唐之事而来?
邹应龙 是倒是的——
严 嵩 那娃娃抢着说,将陆唐送还就是。
邹应龙 这圣旨还是要开读的呀!
严 嵩 岂容开读,那娃娃就转——
邹应龙 转到哪里?
严 嵩 转到香火堂供奉。
邹应龙 转过之后呢?
严 嵩 彼时赐了老夫一个座位。
邹应龙 你坐了没有坐咧?
严 嵩 邹官儿,你说老夫是坐,还是不坐?
邹应龙 万岁的金銮宝殿,尚有老太师一个品级台,难道这开山府,就没有你老人家的座位?
严 嵩 唉!就是不该坐的啦!
邹应龙 坐下之后呢?
严 嵩 他彼时说道:严胡子,你在朝中是忠臣,还是奸臣哪?
邹应龙 老太师乃是个大大的忠臣。
严 嵩 嗨!就是不该说是忠臣哪!
邹应龙 怎见得?
严 嵩 他说:你既是忠臣,抬头一看!
邹应龙 看什么?
严 嵩 那娃娃吩咐将珠帘挑起,显出老王爷的御容,有道是身为忠臣,见君不参,须有一项大罪。
邹应龙 那也有辩哪!
严 嵩 慢些着,我看你是如何的辩法?
邹应龙 今日一非朔望之期,有道是“闲日不参君”。
严 嵩 不错的啦!
邹应龙 辩罢之后呢?
严 嵩 辩罢之后,那娃娃言道:既然闲日不参君,你到我开山府何事?
邹应龙 乃是奉旨而来。
严 嵩 圣旨怎不开读?
邹应龙 唉!这就是他的不是了!……那圣旨早被转到香火堂供奉,难道这圣旨还有夹带不成?
严 嵩 不错的啦!说着,说着,那娃娃动起怒来,他说道:住口!大胆的严胡子,想是你在哪里丢失了圣旨,到我开山府耍赖……你与我走的好!
邹应龙 你是奉旨而来,又往哪里走?
严 嵩 我不走,那娃娃就嗔起我来。
邹应龙 啊!
严 嵩 嗔了,他还要骂。
邹应龙 那骂不得呃!
严 嵩 他还要打咧!(呼痛)哎哟,哎哟!
邹应龙 老太师受了这场羞辱,难道就这等罢休不成?
严 嵩 哪有罢休之理?老夫要上殿一本推倒常峰娃娃!
邹应龙 老太师可有伤?
严 嵩 老夫浑身遍体都是伤痕。
邹应龙 那又怎样见君咧?
严 嵩 老夫脱袍见君。
邹应龙 学生不在跟前,老太师险些把事误办了。
严 嵩 怎见得误办了?
邹应龙 脱袍见君,须有剥皮之罪!
严 嵩 老夫本当脱袍见君,又有剥皮之罪……邹官儿,难道你望着老夫为难不成?
邹应龙 倒也不难,老太师必须中一面伤,上得殿去,才能一本推倒常峰娃娃。
严 嵩 啊,不道是要中面伤?方能一本推倒常峰娃娃。
邹应龙 正是。
严 嵩 好,大家来找。(自语)待老夫来找……把什么来中面伤咧?……
[严嵩见石头拾起,邹应龙走近严嵩。
严 嵩 做什么?
邹应龙 我来看老太师中面伤。
严 嵩 这中面伤,有什么好看的……与我站开些,站远些!……常峰娃娃,这尖角石头就是你大大的对头啊!(掷石头打中脚背)哎哟,哎哟,邹官儿,这一下有了伤痕了。
邹应龙 伤在哪里?
严 嵩 伤在足上。
邹应龙 老太师怎样见君?
严 嵩 脱靴见君。
邹应龙 险些又误办了!
严 嵩 怎见得又误办了?
邹应龙 脱靴见君,须有一项大罪。
严 嵩 什么罪?
邹应龙 有个刖足之罪。
严 嵩 哎呀,有个刖足之罪……唉!当打的没有打着,不当打的,又偏偏打着了……邹官儿,难道你又望着老夫为难不成?
邹应龙 这面伤原是自己不好中得。你老人家朝中心腹之人甚多,何不请一人为你中个面伤,也好一本推倒常峰娃娃。
严 嵩 嗨!邹官儿哪曾知道,老夫在朝,喜老夫的少,恨老夫的也就甚多。慢说没有,就是有,眼前就是你我,又往哪里去寻,又往哪里去找?
邹应龙 嗯……
严 嵩 邹官儿,请见一礼。
邹应龙 此礼为何?
严 嵩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邹应龙 老太师是从来不求人的。
严 嵩 莫啰,莫啰!老夫不求别的,只求你的贵手,为老夫中一面伤。
邹应龙 哎呀,承老太师前番提拔之恩未报,怎能为老太师来中面伤?这中面伤之事,请老太师另请高明!
严 嵩 邹官儿!你为老夫中了面伤,比起升官之恩还要高些,而且还要强些。
邹应龙 啊!学生为老太师中了面伤,比起升官之恩还要高些,而且还要强些……待学生先告一个罪。
严 嵩 不用告罪,邹官儿请打!
邹应龙 老太师请站!
严 嵩 邹官儿请打!
邹应龙 待我来打!
(唱《北路快打慢唱》)
奸贼站个挨打势,
笑得应龙腹内疼。
走上前去将贼骂——
奸贼!
严 嵩 呔!胆大邹应龙,圣天子都不骂老夫是奸贼,你是甚等样人,敢骂老夫是奸贼?
[邹应龙故作惊吓跪下。
邹应龙 老太师,我这骂是有个名堂的。
严 嵩 什么名堂?
邹应龙 这叫做“指黑骂白”;口里骂的是太师,指的是那常峰娃娃,越骂越有气,骂起气来了,与老太师中一大大的面伤,才好一本推那常峰娃娃!
严 嵩 哦,是这样呀?老夫误怪了你……邹官儿请起来;请打,请打!
邹应龙 我的老太师呀,太师爷,方才学生失口骂了你一声“奸贼”你老人家就大发雷霆之怒;若还打了老太师,你老人家降下罪来,学生又如何吃罪得起?看来你老人家的心腹人实在难得当,请老太师另请高明。
严 嵩 邹官儿,先前未曾说明,乃是老夫错怪了你;如今说明了,任凭你打都是不降罪的。
邹应龙 都是不降罪的?
严 嵩 不降罪的!
邹应龙 学生还是要告个罪。
严 嵩 不用告罪,邹官儿请打。
邹应龙 老太师请站!
严 嵩 你快打!
邹应龙 (冷笑)嘿嘿嘿……
(唱)不打奸贼我“非”一声——
[邹欲打严时,严嵩念着“指黑骂白,指黑骂白……”
[邹应龙同时呼应,不禁暗笑起来。
邹应龙 (向严奚落地出示小指)“呀瘩非[11]”!
严 嵩 ……邹官儿,要你打你又不打,似这等“呀瘩非”,却是如何?
邹应龙 (捉弄地)这“呀瘩非”,又是有个名堂的啦!
严 嵩 又是什么名堂?
邹应龙 这叫做“教牛有性”。
严 嵩 (用常德方言[12])我那个乡规就不同,叫做任(读硬)打任(读硬)挨,硬不告饶(读熬)。
邹应龙 啊!“任打任挨,硬不告饶”。待我来打哟!
(唱《北路快打慢唱》)
三百两银子卖知县,
百两银子卖县丞。
卖了银子自受用,
假意说北京造皇城。
越说越气我的心头恨,
皮拳一举打佞臣!
[邹应龙拳打严嵩。
严 嵩 邹官儿,老夫有了伤了。
邹应龙 你伤在哪里?
严 嵩 伤在眼睛上面。
邹应龙 呃,还只是一点点误伤……待我来打!
严 嵩 邹官儿,老夫疼痛得紧。
邹应龙 啊,老太师疼痛得紧,学生又来教你一个名堂啦。
严 嵩 又是什么名堂?
邹应龙 你把袍角含在口内,打一下,恨一声……
严 嵩 啊!把袍角衔在口内,打一下,恨一声,这叫什么名堂沙?
邹应龙 这叫做“恨病吃药”,打起来就不痛的。
严 嵩 好,老夫试演一下着……(边说边做)将袍角衔在口内。打一下,恨一声,打一下,恨一声……
邹应龙 老太师,打得痛不痛啦?
严 嵩 这痛么……还痛得很呃。
邹应龙 还痛得很?那你就要忍呃!
严 嵩 嗯……这就是我的好心腹上人哪!
邹应龙 (唱《北路快打慢唱》)
头次害死杨继盛,
又害莫家一满门。
若要消我心头恨,
除非打死贼奸臣!
[邹应龙狠打严嵩。
严 嵩 哎哟!哎哟!邹官儿,老夫有了伤了。
邹应龙 伤在哪里?
严 嵩 伤在眼睛上面。
邹应龙 啊,这乃是一点误伤。
严 嵩 双目不见,还说是一点误伤。邹官儿,老夫有了伤了,快扶老夫上殿顶本。
[邹应龙扶严嵩圆场。
严 嵩 邹官儿,老夫记起一桩心事来了。
邹应龙 什么心事?
严 嵩 曾记老夫出皇档之时,后面出来一个穿大红袍的官员,踢了
老夫一靴尖儿。老夫在朝内访,你在朝外访,访着此人
么……
邹应龙  又便怎样?
严 嵩  老夫要灭他的九族!……哎哟,哎哟!
邹应龙  老太师为何不走啊?
严 嵩  老夫走不动啊!
邹应龙  (旁白)眼看老贼被打得如此狼狈,我还要谎他一谎才是
……哎呀,老太师,快走,快走,常小王爷那厢打来了!
严 嵩  哎哟,哎哟……
[严嵩抱头狼狈逃下。
邹应龙  哈哈哈……眼看老贼上殿顶本去了,待我邀集五百名新科
进士,联名参他一本。严嵩,老贼!你要想在朝为官,乃是
万万不能的了!哈哈哈……
[邹应龙得意洋洋地下。
——剧终
注释:
①陈汉章:约生于1880年左右。原名陈丽云,五云科班出身,大、二靠兼工,被誉为民初湘剧十大名靠之一。《打渔杀家》之萧恩、《打严嵩》之邹应龙、《坐楼杀惜》之宋江、《宁武关》之周遇吉,长靠短打,无一不精。其演人物细腻传神,在长沙观众中有“古人复生”之誉。
②见《周贻白戏剧论文选·湘剧漫谈》第430页,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③娃娃生:传统戏曲角色名称,扮演儿童和未成年的少年角色。如《雪梅教子》的辂儿、《打雁回窑》的薛丁山等。
④⑥外帘御史、内帘站班御史:御史,官名,主要职务为监察、执法,兼掌重要文书图籍。《中国历代官职词典》第343页载“外督部刺史,监察郡国行政;内领侍御史,考察四方文书计簿,按劾公卿奏章”。此剧中“内帘”、“外帘”之说,可能由此而来。据史,明代已将御史台改为都察院,戏曲中无须计较。
⑤皇档:据老艺人介绍,此为开山王府的门档,因有“皇封”,不得擅入。
⑦先王御容:指明太祖朱元璋画像,赐予开国功臣常遇春。按:常遇春为朱元璋得力战将,仅次于徐达,官至中书,右丞相,封鄂国公,并未封“开山王”,是戏曲所编。
⑧嗔:此处原为“喧”字,喧哗、喧嚣之意,与剧情不合。今改用“嗔”(一种读法如“村”),有怒气之意。长沙方言中有“村人”一词,就是带气或很不礼貌和人说话。
⑨杨继盛:号椒山,嘉靖进士,官至刑部员外郎。时严嵩专权,杨继盛上本弹劾严嵩十大罪状,后被严嵩所害,斩首于西市。明传奇《鸣凤记》写杨继盛事。
⑩莫家一满门:即指戏曲《一捧雪》中的莫怀古一家。
[11]呀瘩非:据老人解释为鄙视之意。
[12]此处严嵩因何讲常德方言,至今未有合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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