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记(湘剧)
湘剧
2022-03-07
11372
人物
张大人 王瑞兰 六 儿 蒋世隆
店 家 蒋瑞莲 驿丞官 王 镇
家 院 王夫人 媒 婆
第一场 抢伞
人 物 蒋世隆、王瑞兰。
（前奏。合唱。
番家百万虎狼兵，
纷纷人马似飞尘。
海倒山倾，海倒山倾，
烽烟四起，涂炭生灵，
郊野惟阐鼓角声，
中都路，不太平，
中都路，不太平。）
（王瑞兰仓皇上。）
王瑞兰 （唱）古今愁，
谁似我今朝这般愁，
耳听军马骤，
人乱语稠，
向松林逃躲，
恐怕有人搜。
恐怕有人搜。
（蒋世隆携伞急上。）
蒋世隆 （唱）慌忙里迷失路途，
寻妹不见我心忧。
瑞莲！瑞莲！
王瑞兰 有！
蒋世隆 好吓！
（唱）谢苍天，多保佑。
寻着了，亲骨肉，
携带同行走，
携带同行走。
（二人相见，均感诧异。）
蒋世隆 我道是我妹子，原来是一位娘行。
王瑞兰 我道是我母亲，原来是一位君子。
蒋世隆 （唱）教人心下暗猜疑，声声应，倒有这两三回！
王瑞兰 （唱）教人心下暗猜疑，闻呼唤，倒有这两三回！
乇瑞兰 （唱）你是何人我是谁，
缘何将我乳名提？
蒋世隆 （唱）我寻我的亲妹子，
何曾将你乳名提。
不是卑人亲妹子，
答应连声惹是非！
王瑞兰 （唱）并非是我惹是非，
母亲失散好惨凄。
“瑞莲”与你何关系？
错认一声莫猜疑。
蒋世隆 （唱）瑞莲是我亲妹子。
王瑞兰 因何失散？
蒋世隆 （唱）都只为番兵似虎狼，
逞刀枪向中都侵犯，
家家逃难走四方，
兄妹们不幸在中途失散。
王瑞兰 （唱）我也一样在中途，
母别儿来女失娘。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天乱地昏，人离鸟散。
蒋世隆 （唱）那一位娘子。
不见了母亲，
在一旁啼哭。
王瑞兰 （唱）那一位君子，
不见了妹子，
在一旁忧愁。
蒋世隆 （唱）这正是，愁人休对愁人说，
王瑞兰 （唱）说起愁来愁更加。
蒋世隆 （唱）一般样焦急，
王瑞兰 （唱）一般样烦恼。
蒋世隆 （唱）焦急，
王瑞兰 （唱）烦恼。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说将来，道将去，两情一般。
蒋世隆 自己的妹子寻之不见，还在这里说什么闲话。
王瑞兰 母亲不见，我女流之辈，独自一人，怎好行走？
蒋世隆 小娘子，失陪了。
（蒋世隆走。王瑞兰起步闻远处炮声，畏怯退步，与蒋世隆相撞，情急轻拉蒋世隆伞，蒋世隆止步。）
蒋世隆 小娘子，你拉住卑人的雨伞，是何缘故？
王瑞兰 君子！
（唱）逢急难，遇艰危，
独自行来路已迷，
君子正须寻妹子，
君子请见一礼。
蒋世隆 有礼相还。
王瑞兰 （唱）危途作伴望你提携，
望你提携！
蒋世隆 （唱）时事艰危兵头乱，
女子孤行事本难，
自己的妹子寻不见，
怎能与你相周旋？
怎能与你相周旋？（举步欲行）
王瑞兰 君子！
（蒋世隆止步。）
你可读圣贤书？
蒋世隆 略知一二。
王瑞兰 （唱）圣贤书你能知能解，
侧隐之心，人皆有之。
君子呵！危途元奈，
求作伴，且相偕。
蒋世隆 （唱）怕只怕旁人，
观形迹，动疑猜，
王瑞兰 （唱）乱军中谁来问你，
蒋世隆 （唱）你道是乱军之中无人问，
男女同行，
倘若是关津渡口人盘问，
教小生把何言答对？
王瑞兰 （唱）君子请转来，
倘若是你妹子在此，
那也是男女同行无挂碍，
关津渡口有人问，
你只说，亲兄妹，
为逃兵乱两相偕。
蒋世隆 小娘子说得有理，你我就同行了吧！
王瑞兰 多谢君子。
（二人同行。）
蒋世隆 请问小娘子，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王瑞兰 （唱）家住在中都城鼓楼街，
王氏瑞兰女裙钗。
请问君子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蒋世隆 （唱）家住在中都城，
城外五里牌，
姓蒋名世隆，
我本是黉门之中一秀才。
王瑞兰 原来一位秀才官人，多有失敬。
蒋世隆 不敢，请问令尊？
王瑞兰 （唱）爹爹在朝奉圣差。
蒋世隆 原来一位千金小姐，卑人不知，多有失敬。
王瑞兰 好说。
蒋世隆 请问令堂？
王瑞兰 怎么讲呀！
蒋世隆 太夫人。
王瑞兰 （唱）那痛儿的娘！
母女逃难到此来，
却被干戈两拆开。
蒋世隆 （唱）你我心事一般哀，
愁人相诉更伤怀。
王瑞兰 （唱）一般哀，更伤怀。
万苦千愁雨又来，
万苦千愁雨又来。
蒋世隆 呀！雨来了！急行几步吧！
（蒋世隆撑伞，急行几步，见王瑞兰以袖遮头。）
小娘子你又没有雨伞，怎么办？
王瑞兰 不要紧，我走得的。
蒋世隆 这怎么使得，我这里有，你用吧！
王瑞兰 （接伞）君子，你呢？
蒋世隆 （以袖遮头）我走得，我走得的。
王瑞兰 君子！雨下大了，你怎么走得？
蒋世隆 啊呀！我走得，走得。（两袖遮雨）
王瑞兰 还是你用吧！（递伞）
蒋世隆 你用吧！
王瑞兰 你用吧！
（一阵风来，二人避风。）
将世隆 好大的风呀！
王瑞兰 好大的雨呀！
蒋世隆 小娘子，这急难之中，你我就同用了吧。（递伞）
王瑞兰 使得的？
蒋世隆 使得的。
王瑞兰 有劳了。
（二人共伞而行。）
王瑞兰 （唱）幸喜今朝遇着你。
幸喜今朝遇着你！
危途作伴仗提携。
蒋世隆 （唱）患难中休客气，
颠危相遇应扶持，
颠危相遇应扶持。
蒋世隆 雨已止了。
王瑞兰 是呀！雨止了。哎呀！我的罗裙都湿透了。（解裙，扭水）
（二人扭裙。）
君子，你扭反了。
蒋世隆 哦！哦！扭反了。（换个方向又扭）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
雨湿罗裙，
雨湿罗裙且扭干。
王瑞兰 干便干了，这又晾在哪里？
蒋世隆 你就晾在卑人的肩头上。
王瑞兰 后生家沾了湿气，老来会成病的。
蒋世隆 哦呀！承指教呀，承指教！
王瑞兰 这又晾在哪里？
蒋世隆 是呀！这又晾在哪里？（见伞）小娘子，你就晾在卑人的雨伞上面。
王瑞兰 使得的？
蒋世隆 使得，使得。
王瑞兰 那我就放下了。
（王瑞兰晾裙后，二人同行。）
王瑞兰 （唱）患难相逢又相伴，
今日恩情永不忘，
蒋世隆 （唱）若要恩情能永远。
来朝前路莫分张。
王瑞兰 请问君子，你要逃往何处？
蒋世隆 一时未定何方，但要平安所在。
王瑞兰 令尊令堂可也逃出来了？
蒋世隆 家父母俱已亡故。
王瑞兰 家中还有何人？
蒋世隆 还有一个妹子。
王瑞兰 没有……
蒋世隆 甚么？
王瑞兰 别人？
蒋世隆 没有。既无兄弟，又无弟媳和嫂嫂。
王瑞兰 君子！你既无兄弟，哪来的弟媳和嫂嫂？
蒋世隆 我是说我那妹子她也没有嫂嫂啊！
（王瑞兰害羞前行。）
这位小娘子，生得十分美貌，又是千金小姐，知书识礼，不知是否许配了人家，待我来问个明白。小娘子，你，你今欲逃往哪里去呀？
王瑞兰 母亲不见，只等战事平息，心想转回家去。
蒋世隆 你是回娘家，还是回婆家？
王瑞兰 我说过是不见了母亲。
蒋世隆 哦！你是没有吃过茶的么？
王瑞兰 兵乱之中，哪来的茶吃！我也不要吃茶。
蒋世隆 我不是说的这个茶，是婆家的聘茶。
（王瑞兰大羞，摇头。）
（唱）要知娘行心腹事，
尽在摇头不语时，
她未嫁来我未娶，
好姻缘珍重向她提。
小娘子！
王瑞兰 君子！
蒋世隆 小姐！
王瑞兰 秀才！
蒋世隆 你我！
王瑞兰 怎样？
蒋世隆 你我……还是赶路啊！
王瑞兰 （唱）他的心意我能解，
待说求鸾配，
他难启齿来。
我待说了吧，
羞人答答口难开。
哦！
有个说话的人儿在，
我在头上拨下金钗来。
金钗呀！
与我转达这情怀，
与我转达这情怀。
（王瑞兰丢金钗前行，蒋世隆拾钗藏于袖内。）
掉了！掉了！
蒋世隆 掉了什么？
王瑞兰 一枝金钗。
蒋世隆 一枝金钗有什么要紧，犹恐后面乱兵追来，还是赶路吧！
王瑞兰 君子，这金钗是我母亲给我的，我母亲说道，这金钗落在哪里，我的终身将落在哪里。
蒋世隆 （取出金钗）这金钗可是你的？
王瑞兰 是我的。
蒋世隆 是你的就请收下。
（王瑞兰带羞的把钗推送给蒋世隆。）
好呀！
（唱）谁知月老就是你，
美满姻缘红丝系。
王瑞兰 你说什么？
蒋世隆 （唱）今生不负美情意，
还望小姐莫猜疑。
王瑞兰 （唱）但愿太平干戈息，
告禀爹娘，
那时节你我……
蒋世隆 你我怎样？
王瑞兰 （唱）那时节你我，
蒋世隆 （唱）永不分离，
蒋世隆 （同唱）那时你我，永不分离。
王瑞兰 （同唱）那时你我，永不分离。
第二场 认女
人 物 蒋瑞莲、王夫人。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唱）慌乱逃奔，
哥哥不知何处寻。
教我进无路，
退又无门（下）
（王夫人上。）
王夫人 （唱）离开了安乐尚书府，
逃出了中都烽火城，
忽一时，途中纷乱人声震。
失散了我那瑞兰儿，
苦我呼寻。
西边呼来，东边寻问，
总总的沿途不见人。
我那儿呀！
娘再呼来儿再听。
瑞兰！
（蒋瑞莲内应“有”。）
王夫人 （唱）谢苍天，可喜前边有应声。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唱）远远闻一声，
哥哥呼唤瑞莲名。
不是哥哥？
王夫人 不是兰儿？小姑娘，你怎么应了我的呼唤？
蒋瑞莲 老娘，我道是我哥哥唤我。
王夫人 原来错应了。
（唱）错听又错认，
蒋瑞莲 （同唱）待寻兄，我还是往前行。
王夫人 （同唱）待寻儿，我还是往前行。
（蒋瑞莲独自哭泣。）
王夫人 （止步）啊呀！小姑娘一人在此啼啼哭哭，这等兵荒马乱时候，倘若遇上拐骗之徒，花言巧语将她骗去，岂不可怕！（回头）小姑娘，你一人在此啼啼哭哭，这等兵慌马乱时候，犹恐遇上拐骗之徒，花言巧语将你蒙混，甚是可怕。我看你还是前面寻你的哥哥去吧！
蒋瑞莲 唉呀我怕！老娘，我求你携带同行。
王夫人 如此你我就同行了吧。
（唱）说同行，就同行，
途中还喜不孤零。
蒋瑞莲 （唱）问老娘，
何人失散待呼寻？
王夫人 （唱）小姑娘呀，
我的兰儿，
失散在中途不见人。
蒋瑞莲 （唱）是怎样打扮？
王夫人 （唱）她身穿锦夹，
腰系绣罗裙，
头上乌云鬓，
容貌正青春。
蒋瑞莲 不曾遇见。
王夫人 （唱）这孩儿，娇生惯养。
流离苦味，何曾惯经！
蒋瑞莲 真是可怜！
王夫人 （唱）我也伶仃甚，
我也伶仃甚，
登山涉水，
倘然跌着有谁怜！
跌着有谁怜！
蒋瑞莲 （唱）一路招扶我应承，
不必忧心动。
王夫人 （唱）你应承？
蒋瑞莲 （唱）我应承。
王夫人 （唱）上坡的时候，
蒋瑞莲 （唱）我护着你的腰背搀扶定。
王夫人 （唱）下坡的时候，
蒋瑞莲 （唱）我的肩儿给你来支撑。
乇夫人 （唱）过渡呢？
蒋瑞蓬 （唱）试一试跳板儿稳不稳。
王夫人 （唱）过桥？
蒋瑞莲 （唱）手拉着手儿，
一个前行，
一个随后跟。
王夫人 （唱）我便慢行慢走不须惊。
啊呀小姑娘，你倒像是我的女儿了！
蒋瑞莲 （唱）就做个女儿娘带领，
问娘心中肯不肯？
王夫人 （唱）肯肯肯，我把你当亲生。
蒋瑞莲 （唱）万分感激拜娘亲，
感激拜娘亲。
王夫人 （唱）从今相伴娘和女，
共个危途苦与辛。
如此你我就走吧。
蒋瑞莲 是。
王夫人 小姑娘！
蒋瑞莲 妈！你怎么不叫我做孩儿呢？
王夫人 哦，是了，该叫你做孩儿了。儿呀！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蒋瑞莲 妈！我姓蒋，名叫瑞莲，还有一个名字叫芳，芳香的芳。
王夫人 芳字响亮得好，这个名字很好。儿呀！我的女儿叫王瑞兰，你权叫王瑞芳吧！有一天寻着了你的哥哥，那时跟你哥哥回去就是。
蒋瑞莲 多谢娘亲恩义！
王夫人 天色不早，你我快行几步。
蒋瑞莲 是。
王夫人 （唱）相逢急难两相亲。
将瑞莲 （唱）依然念女与思兄。
王夫人 （唱）今夜梦魂难稳，
蒋瑞莲
王夫人 （同唱）愁人说与愁人，
愁人说与愁人。
第三场 离鸾
人 物 蒋世隆、王瑞兰、王镇、店家、六儿。
（蒋世隆、王瑞兰自内室出。）
蒋世隆 （唱）旅中无计消烦恼，
才了兵荒病又缠，
地北天南人困顿，
不知何日返家园。
王瑞兰 （唱）说道是，
前烽息了兵乱，
道路已平安。
且往门前散荡，
看一看乱后风光。
蒋瑞莲
王瑞兰 （同唱）门前散荡，
看看乱后风光。
（二人步向门外。）
蒋世隆 娘子你来看。
王瑞兰 看什么？
蒋世隆 （唱）那、那、那远远之处，
为什么还见征旗挂起。
王瑞兰 （唱）那、那、那不是征旗是酒旗。
（鼓声。）
蒋世隆 （唱）这、这、这鼓声传来，
也和那战鼓冬冬相似。
王瑞兰 （唱）这是邻村赛会，
鼓乐喧天把福祈。
蒋世隆 （唱）呀、呀，未闻战鼓闻村鼓，
不挂征旗挂酒旗，
门外风光如此美，
果然重见太平时，
太平时。
王瑞兰 官人你来看！
蒋世隆 看什么？
（唱）南来北往，
行人络绎，
这南行的，
料应是谋生计。
蒋世隆 （唱）谋生计，
肩挑负贩，
为的养活他的妻。
王瑞兰 那北行的呢？
蒋世隆 （唱）这北行的，
料应是家在中都路。
王瑞兰 （唱）家在中都，
兵戈已息，
老幼相携返故里，
老幼相携返故里。
蒋世隆 唉！你我本应及早还乡，怎奈我又被病魔缠住。
王瑞兰 官人保重身体，只等你病体痊愈，我们就可还乡了。
（二人进门。）
蒋世隆 （念诗）
半路兄寻妹，
他乡母失儿，
被巢分燕子，
断雁不胜悲。
王瑞兰 （低声）母亲！
蒋世隆 娘子，你母亲之事，不用心焦，等我病好，四处前往寻访她老人家就是。
王瑞兰 官人呀！
（唱）深山空谷有兰芝，
贫贱夫妻患难时，
记得白头偕老约，
今生今世永不离。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记得百年偕老约
今生今世永不离。
王瑞兰 官人，外面风大，进去歇息了吧。
（王瑞兰扶蒋世隆入内室。）
（六儿上。）
六 儿 （指点，念）招商店。待我过去问问店家。店家！
（店家上。）
店 家 原来一位官爷。可是歇店的？
六 儿 钦差大人兵部尚书王大人要在此驻马一时，你这里可有洁净所在？
店 家 有的，有的。请内厅观看。
六 儿 带路。
店 家 是。
六 儿 可用。小心伺候，不许外人在此吵闹。（向内）请大人驻马。
（内王镇声：“驻马！”上。）
王 镇 （唱）两国通和，
喜狼烟消散，
风展归旗向汴梁。
野店几家堪驻马，
略舒劳顿再上征鞍，
略舒劳顿再上征鞍。
六 儿 请大人内厅歇息。
（王镇入内。店家献茶，六儿接茶。）
六 儿 退下，有事叫你，无事休要上前。
店 家 遵命。
（六儿入内，瑞兰上。）
（请小娘子休要从这边经过。）
王瑞兰 却是为何？
店 家 兵部尚书大人驻马在此，见了不甚稳便。
王瑞兰 你说谁驻马在此？
店 家 兵部尚书王大人。
王瑞兰 他在哪里。
（六儿上。）
六 儿 何人在此讲话。
王瑞兰 这是六儿？
六 儿 啊呀！是小姐！
王瑞兰 我爹爹呢？
六 儿 大人现在内室歇息。
王瑞兰 啊！
六 儿 （急向内）有请大人。
（王镇上。店家下。）
王瑞兰 爹爹！
王 镇 儿呀！
（唱）地北天南信息沉，
父女相逢岂有心。
王瑞兰 爹爹一向安泰否？
王 镇 为父虽然鞍马劳顿，却也安泰。我儿为何落到此地来了？
王瑞兰 女儿逃兵乱至此。
王 镇 你母亲呢？
王瑞兰 不幸中途失散了。
王 镇 夫人哪！
王瑞兰 爹爹要快快设法寻找母亲。
王 镇 是呀，为父即刻着人寻找。儿呀，为父王命在身，回朝要紧，今日相逢甚好，你快快收拾，随父一同前往汴京。
王瑞兰 儿遵命。（入内又回头）爹爹，儿还有话禀。
王 镇 我儿讲来。
王瑞兰 儿还有一人，他病了，不能行走。
王 镇 是个什么人呢？
王瑞兰 爹爹，孩儿不见了母亲，正在无法逃生，恰逢一位君子，蒙他提携。因此一路相依至此，他却病下来了。
王 镇 君子！男女同行，未免不便。
王瑞兰 爹爹，孩儿不是非礼相依，儿已将终身许配他了。
王 镇 许配他了！
（唱）你真荒唐，
婚姻事私自主张。
王瑞兰 （唱）至诚君子儿钦仰，
患难中，
患难中恩义长。
王 镇 （唱）他姓甚名谁人怎样？
王瑞兰 （唱）姓蒋名世隆，
中都城外秀才郎。
王 镇 （唱）既是中都秀才郎。
兵荒已过为何不还乡？
王瑞兰 （唱）染病在床，
染病在床，
羁留逆旅剩空囊。
王 镇 （唱）你益发荒唐。
益发荒唐。
不遵古礼私许穷郎，
青春年少官家女，
终身穷困怎能当！
王瑞兰 （唱）儿见他饱学富文章，
一跃龙门姓字香，
古剑在鞘似凡品，
出鞘方得见光芒。
王 镇 （唱）此言错讲，
此言错讲。
说什么饱学富文章，
说什么一跃龙门姓字香，
父见多少秀才郎，
穷愁潦倒有几个登金榜。
儿呀！依为父，
速速理归装。
王瑞兰 （唱）谢爹爹待儿好心肠，
儿为此事也曾思量，
当时若无他作伴，
儿性命难保，
名节也难全。
有恩有义，
非比寻常。
王 镇 （唱）有恩有义异寻常，
未曾酬答岂能忘，
我儿但把宽心放，
父与他银钱相报偿。
王瑞兰 这君子非是那市井儿郎！
王 镇 不要就罢！
王瑞兰 （唱）难道说老爹爹是铁打的心肠。
王 镇 （唱）你是娘生父养，
许终身却不告爹娘，
无媒的成何婚配？
逆亲言，心向情郎，
要想成亲休指望！
六儿！
六 儿 有。
王 镇 车马侍候！
王瑞兰 （唱）既如此，女儿就不去汴粱！
不去汴梁！
王 镇 兰儿，说是你看来！
（唱）须发苍苍，
父年衰暮，
膝下无儿，
你是掌中珠。
王瑞兰 爹爹！
王 镇 （唱）儿若是回家去，
儿若是回家去，
父与你良田万顷，
与你配一个乘龙佳婿耀门闾。
王瑞兰 （唱）女儿婚事不劳爹爹，
不劳爹爹。
王 镇 （唱）奴才无礼！
这不是来那不是，
真心痴，
意欲如何？
意欲如何？
王瑞兰 爹爹带他回去，儿也回去。
王 镇 好。
王瑞兰 （高兴地）叩谢爹爹！
王 镇 带他回去，我要把他的秀才革掉！
王瑞兰 女儿无力回天，只好听天！
王 镇 你如此任性。也罢，六儿！
六 儿 有。
王 镇 取爷的名帖，将那拐骗之徒，交付本地有司衙门重办。
六 儿 是。（转身走）
王瑞兰 爹爹！
王 镇 （唤六儿）转来。
王瑞兰 爹爹，儿只求与他见上一面。（跪）
王 镇 （扶起）儿呀，你乃是千金小姐，儿既要保全于他，为父就不计较他便是，只是今后你回得家去，再不要提他了。
（王瑞兰大惊晕倒，六儿急扶住。）
六 儿 小姐晕过去了。
王 镇 小心扶上车去。
（三人同下，店家上。）
店 家 蒋相公快来，蒋相公快来！
（蒋世隆上。）
蒋世隆 店家，可是我家娘子叫我？
店 家 相公哪，你家娘子被她父亲王尚书拖上车走了。
蒋世隆 你怎么讲？
店 家 被他父亲拖上车走了。
蒋世隆 （惨痛地）哎呀！
店 家 相公保重些。
蒋世隆 店家，他可说了些什么？
店 家 相公哪！
（念）他说小娘子“无媒的成何婚配”
“许终身却不告爹娘”。
蒋世隆 还有？
店 家 （念）他说“古礼不遵真卤莽”，
“更不该私许一穷郎”。
蒋世隆 啊！
店 家 （念）他说“见过多少秀才郎”，
“穷愁潦倒，
有几个金榜把名扬”。
蒋世隆 还有。
店 家 （念）他说你是“拐骗”，
要送往衙门将你关。
不是娘子哀哀恳求，
铁锁琅当你进了班房。
你进了班房。
蒋世隆 待我赶上前去。
店 家 （拦住）他们去远了。
蒋世隆 呸！我救全了你女儿，你倒咬着我是拐骗，要将我送监牢，你这中山道上无义的狼。
店 家 相公息怒，保重身体。
蒋世隆 哎呀娘子！难道你也变了心么？
店 家 相公错怪娘子了。她叫你不应。
蒋世隆 啊！
店 家 她晕过去了。
蒋世隆 晕过去了。
店 家 被拖上车走了。
蒋世隆 哎呀！
店 家 相公醒来！
蒋世隆 （唱）错怪她一言不响，
却原来魂飞魄散去阳关。
娘子！
你道是永不相忘，
夫妻无恙，
又谁知翻天风浪折鸳鸯！
哎呀，娘子！
（唱）我何时再见你的愁容面？
我定要天涯海角，
万水千山，
千山万水，
找到你跟前。
店 家 相公保重些，请内面将息。
蒋世隆 娘子啊；
（店家扶蒋世隆下。）
第四场 驿会
人 物 王瑞兰、蒋瑞莲、王大人、王夫人、驿丞官、六儿。
（驿丞官上。）
驿丞官 随我来。
（蒋瑞莲扶王夫人上。）
蒋瑞莲 妈，这驿馆好大呀！
驿丞官 方才已说过，钦差大人驻节在此，你们千万不可吵闹，倘若惊扰了钦差大人，降下罪来，我可担待不起。
王夫人 我母女二人，在此歇宿一宵，明日早行，不会吵闹的。
驿丞官 如此就好。你们就在那边歇宿了吧。
王夫人 多谢长官。
驿丞官 不消，只是千万小心，休要惊扰了钦差大人。
蒋瑞莲 不会的。
驿丞官 随我来。
（驿丞官领王夫人、蒋瑞莲下，驿丞官复上。）
她们一老一小实在可怜，我已将她们安顿好了，这正是：只要公差无碍，何妨稍事通融。（下）
（王瑞兰上。）
王瑞兰 （唱）夜已深，蟾光淡，
雁声嘹呖。
母亲啊！
你今夜在何方安息？
一自分离，
梦魂牵系，
你可知女儿万苦横心里？
官人，官人啊！
这几天药食谁调理？
店房中何以慰岑寂？
我恨这车轮转不停，
马儿行又急，
一步一回头，
教人伤情意。
眼盼盼人远天涯，
思悠悠泪沾胸臆。（下）
（王夫人上。）
王夫人 （唱）更鼓堂堂，
偏偏是风吹桐叶乱敲窗。
夫阻关山隔远乡，
骨肉逃散各一方。
感身世飘零，
恰似黄叶遭秋霜。
（一阵风过。）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妈呀，外面风大，你老人家休要凉了。
（蒋瑞莲为王夫人披裙。）
王夫人 不会的。儿呀！你也不要凉了。
（王夫人将裙又给蒋瑞莲披上。）
（王瑞兰暗上。）
王瑞兰 这声音好耳熟呀！
蒋瑞莲 妈，那里有个人呢！
王夫人 啊，儿呀！我们回房去吧！
蒋瑞莲 是。
（王夫人、蒋瑞莲向内走去。）
王瑞兰 这声音好像是我母亲。请问，请问你是哪位官府的宝眷？
王夫人 你是哪位官府的小姐？
王瑞兰 是母亲，母亲！
王夫人 是兰儿，儿呀！
王夫人 （唱）见孩儿我心欢畅，
王瑞兰 （唱）容颜改苦了我娘。
（六儿上。）
六 儿 驿丞官，驿丞官，谁在此吵闹？
王瑞兰 六儿。
六 儿 是小姐。
王夫人 六儿。
六 儿 啊，是夫人，参见夫人。
王夫人 罢了，老爷呢？
六 儿 现在内室歇息。
王夫人 快快有请。
六 儿 是，是。有请老爷。
（王镇上。）
王 镇 何事？
六 儿 夫人来了。
王 镇 哎呀，夫人呀！
（王镇、王夫人、王瑞兰哭作一团。六儿下。）
（唱）自离朝日夜怀想。
骨肉重聚感谢上苍。
蒋瑞莲 （唱）今宵见亲生女，
娘心欢畅，
还痛否？路边儿，
娘呀，我娘！
娘呀，我娘！
王夫人 儿呀，说什么亲生不亲生，你姐妹二人，娘都是一样的疼爱。
王 镇 夫人，这孩子是谁？
王夫人 是我中途相认来的。
王 镇 叫何名字？
蒋瑞莲 叫王瑞芳。见过爹爹，姐姐。
王 镇 好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王瑞兰又哭。）
王夫人 儿怎的还动哀愁？
王瑞兰 母亲哪曾知道。是儿在招商店，爹爹……
王 镇 夫人，你不要多管她的闲事，请到里面去歇息吧！
（王瑞兰、蒋瑞莲、王夫人相依同往里走。）
（驿丞官上。）
驿丞官 禀大人，谯楼已经五鼓了，大人还是赶路？还是留下来歇息一天？
王 镇 你爷就要起程。
驿丞官 是，是。
王 镇 吩咐下去，准备车马，即刻起程。
第五场 拜月
人 物 王瑞兰、蒋瑞莲。
（王瑞兰上。）
王瑞兰 （唱）几时得烦恼绝，
几时得离恨彻。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唱）姊妹们去花园闲游戏，
你为何欲行却又止？
王瑞兰 （唱）非是我欲行又止。
蒋瑞莲 （唱）你看那花红柳绿满园芳香。
王瑞兰 唉！
（唱）真教人对景伤悲长叹嗟。
待撇下，难撇下；
欲割舍，难割舍。
沉吟倚遍栏杆也。
万感伤情切，
均付与长叹嗟，
均付与长叹嗟。
贤妹，你走又不走，瞧着为姐做甚？
蒋瑞莲 小妹学会了一行艺。
王瑞兰 什么艺？
蒋瑞莲 会与人家看相。
王瑞兰 往日怎么不曾听你说过？
蒋瑞莲 不用时我就不说。
王瑞兰 好哇，就请贤妹与为姐来相上一相。
蒋瑞莲 姐姐行走几步。
王瑞兰 待为姐行走几步。
蒋瑞莲 相上了。
（唱）我看你，
绣罗裙宽打折，
王瑞兰 再看？
蒋瑞莲 （唱）再看你，
行路少精神。
王瑞兰 为姐体弱多病，
蒋瑞莲 （唱）哪里是体弱多病，
我观姐姐，
头上做梳乌云鬓，
脸上有些带黄色，
贤姐姐，
莫不是伤春少欢悦。
王瑞兰 我怕你遇了邪啊？
蒋瑞莲 （唱）小妹子未遇邪，
料想姐姐非为别。
莫不是想着那姐……
王瑞兰 贤妹，你讲到“姐”字上怎么又不讲了？
蒋瑞莲 讲了出来怕姐姐生气。
王瑞兰 你我是好姐妹，为姐不生气就是。
蒋瑞莲 愚妹不放心，我要告个罪再讲。
王瑞兰 这有什么罪告的呢！
蒋瑞莲 来来来，告个罪呀！
（唱）莫不是想姐夫，
你的春心动也。
王瑞兰 我劝你，伤风败俗的话儿少说些。
蒋瑞莲 姐姐，我是告了罪的啊！
王瑞兰 瑞芳，你这大胆的丫头。
蒋瑞莲 咦！说了不生气的，你又生气了。
王瑞兰 （唱）常言道，女儿家三绺梳头，
两节穿衣，
行不动裙，
笑莫露齿，
话莫高声，
月夜里来到花园，
故意儿说出，
伤风败俗的话来，
小鬼头，你的春心动也！
我这一桩好端端的心事，被这丫头猜破，不打她几下，难免她的下次。瑞芳！
蒋瑞莲 姐姐，做什么？
王瑞兰 折花枝前来。
蒋瑞莲 折花枝何用？
王瑞兰 为姐自有用处。
蒋瑞莲 姐姐，花枝在此，你做什么？
王瑞兰 你还不晓呀！（抢过花枝）
（唱）打只打，
小丫头胡言乱说。
蒋瑞莲 （夺过花枝）呃！这样爱打，又不去打自己的妹子，打别人家的妹子，好不害羞！我那爹，我那妈！姐姐她，她，她打人啦！（赌气坐地下）
王瑞兰 （唱）倒是我瑞兰差也！
手持花枝，
未曾打她，
她那里啼哭起来，
倘若是哭到爹娘的跟前，
爹娘骂一声瑞兰儿，
别人家三兄四妹，
尚且要和睦，
何况她是一个外来的妹子，
都容她不得，
打她怎的？
骂她何来？
羞答答，爹娘的跟前无话说。
（扶瑞莲起身）
贤妹在此闲游戏，
为姐不陪先去也。
蒋瑞莲 哼！就是到了爹娘跟前，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不成。
王瑞兰 （唱）到了爹娘跟前，
难道我没有话说不成，
我说道，瑞芳妹妹，
月夜里来到花园，
故意儿说出，
伤风败俗的话来，
小鬼头，春心动也。
蒋瑞莲 适才间无非是戏耍言。
王瑞兰 这都是戏耍得的？
蒋瑞莲 （唱）贤姐姐，常言道：
天能盖地，
大能容小。
你是姐姐，
我是妹妹，
有什么不到之处，
打也打得，
骂也骂得。
望姐姐，高抬贵手饶恕些。
（王瑞兰不理。）
蒋瑞莲 姐姐当真生气了，待我看花枝前来与她陪个笑脸。姐姐，方才是愚妹的不是，有花枝在此，请姐姐教训。
王瑞兰 一张好利嘴！
蒋瑞莲 莫啰！莫啰！愚妹跪下了。
王瑞兰 （连忙扶起）你下次呢？
蒋瑞莲 （唱）下次若还再如此，
诸般责罚任由姐。
（王瑞兰接过花枝丢掉。）
姐姐在此闲游戏。
小妹不陪先去也。
王瑞兰 你生气么？
蒋瑞莲 （唱）姐姐眼前，
焉敢生气不成。
适才姐姐行得急，
愚妹也来得忙，
绣房中，未曾收拾针线帖。
王瑞兰 贤妹，你去了，还来与不来？
蒋瑞莲 我或来或不来。
王瑞兰 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为什么一嘴两舌头？
蒋瑞莲 嗯，我一定不来了。
王瑞兰 好妹子留个灯亮，为姐好来安宿。
蒋瑞莲 小妹知道，暂时别。
王瑞兰 少刻会。
（蒋瑞莲走了几步，见王瑞兰对月出神，便躲在花后。）
王瑞兰 瑞芳，妹子！这丫头也就去了，一弯新月斜挂柳梢，我不免烧炷心香，保佑蒋郎。（下）
蒋瑞莲 （自花后走出来）借些事故回房早，花台底下藏躲了，有心观她是非多，冷眼偷瞧见分晓。姐姐呀姐姐！你没有真赃实犯被愚妹的拿着便罢，若有真赃实犯被愚妹的拿着了，哼哼，我定不饶你这大鬼头呀！（见瑞兰来，仍躲花后）
（王瑞兰捧香盘上。）
王瑞兰 （引子）款步踏青苔，轻揭香炉盖，一炷心香诉怨怀，对月深深拜。
（唱）我这里拜新月，
宝鼎中明香满爇，
明香满爇。
（瑞莲绕过瑞兰，慌忙中闪跌一跤，急起身藏入花丛中。方才响了一响，想是瑞芳来了。瑞芳，你来得正好，为姐的在此烧香，保佑爹娘，你也来磕个头呀。你不要躲，你怕为姐没有瞧见你，我要拣个石子打破你的头。 （拣个石子投出，仍无动静）哪里是我的妹呀！）
（唱）分明是疑心多暗鬼，
眼乱必生花。
风吹蔷薇花枝动，
俨然是我的妹子来到。
我有三炷心香祷告苍天：
一炷香，愿我的郎君，
疾病早除，
灾星消散，
安返家园。
二炷香，愿苍天，
不负你青灯黄卷，
十载寒窗，
有一朝，
禹门三月桃花浪，
我那，我那男儿，
官人，夫！
你一跃龙门，
姓字标金榜，
争一个天下名传。
三炷香，愿苍天保佑，
鸾不孤，凤不单，
早相逢相会，
同欢共乐，共乐同欢。（收拾香盘欲下）
蒋瑞莲 嗯哼！
（王瑞兰将香盘藏身后。）
不要走，不要走，招呼火烧衣袖口。
王瑞兰 哪里有火呀？
蒋瑞莲 姐姐你看那是谁来了？
王瑞兰 在哪里？
蒋瑞莲 （抢过香盘）在这里。
王瑞兰 贤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蒋瑞莲 小妹方才来的。
王瑞兰 怎不高声喊叫？
蒋瑞莲 （唱）本当要高声喊叫，
我观姐姐，
烦恼之中拜新月，
小妹忙把衣袖遮。
问姐姐，为何在此拜新月？
王瑞兰 拜月哟，保佑爹娘安泰。
蒋瑞莲 保佑爹娘安泰，怎么有“男儿”二字？
王瑞兰 蠢东西，爹爹不是男，你我不是儿吗？
蒋瑞莲 嗯！那为何又有“同欢共乐”呢？
王瑞兰 这个……我没有讲。
蒋瑞莲 讲了。
王瑞兰 没有讲。
蒋瑞莲 讲了！讲了！
（唱）男儿二字听得清，
同欢共乐听得明，
手捧香炉告爹尊。
王瑞兰 打烂你的！
蒋瑞莲 （唱）打烂香盘，
难道打烂愚妹的嘴不成？
先道我小鬼头春心动，
到如今大鬼头动春心。
茶不思来饭不爱，
后花园中烧保香，保情人，
大鬼头，
你的春心真动也。
这里不与你讲。来来来，见爹娘去。
（扯王瑞兰欲走）
王瑞兰 贤妹，饶了为姐！
蒋瑞莲 要我饶了你，这也不难。你将花台打扫干净，抱愚妹坐一会会儿，我就饶了你这大鬼头。
王瑞兰 （将花台打扫后，扶蒋瑞莲坐）好，我来将花台打扫打扫，贤妹，说是你来请坐呀！
蒋瑞莲 哎！我又不是铜打铁铸的，你哪里这样重啰！
王瑞兰 你要怎样？
蒋瑞莲 我要轻些。
王瑞兰 好好好，我那千金小姐，皇后娘娘，说是你请坐呀！
蒋瑞莲 （学王瑞兰的语气）好好好，我那千金小姐，皇后娘娘，你请坐呀！（站起）哎，我又不是纸糊蔑扎的，哪里这样轻啰！
王瑞兰 重又重了，轻又轻了，这就难得合你的意。
蒋瑞莲 我要不轻不重。
王瑞兰 那我就不会抱。
蒋瑞莲 不要你抱，我自己会坐。（坐）姐姐你站着做什么？
王瑞兰 你要怎样？
蒋瑞莲 跪下唦！
王瑞兰 世间之上哪有大跪小呀？
蒋瑞莲 是倒也是，世间之上没有大跪小的道理，少不得你是个犯了法的姐姐呀！你跪不跪？不跪呀，我那爹呀！
（王瑞兰不得已跪下。蒋瑞莲忙扶起。）
姐姐，愚妹是与你作耍的。
王瑞兰 死丫头！（站起）
蒋瑞莲 （念）你我二人情义好，
比骨肉不差分毫，
有心事何妨一表。
为何人拜新月把香烧？
王瑞兰 （念）只为逃难到汴梁，
母女惊散各一方，
危途偶遇一君子。
别后萦思痛断肠。
蒋瑞莲 姐姐，既是君子，你怎好与他同行？
王瑞兰 在那兵荒马乱之中，为姐与母亲失散，无依无靠，也是莫奈何啊！
蒋瑞莲 那你们又是怎样的走法哩？
王瑞兰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蒋瑞莲 晚来投店呢？
王瑞兰 他有店主公，我有店主婆，
蒋瑞莲 要是没有店主婆哩？
王瑞兰 他住楼上，我住楼下。
蒋瑞莲 没有楼呢？
王瑞兰 他住东边房，我住西边房。
蒋瑞莲 只有一间房子哩？
王瑞兰 他在一旁攻书，我在一旁刺绣。
蒋瑞莲 他攻书倒还能攻到天明，你刺绣难道也能刺到天亮不成？
王瑞兰 哎，你怎么打烂沙罐问到底？
蒋瑞莲 我这不过是问问你。
王瑞兰 你又不是盘查官。
蒋瑞莲 我又没有审问你的口供。
王瑞兰 好！从今以后，我有话再也不同你讲了。
蒋瑞莲 好！从今以后，你有相我再也不与你看了。
王瑞兰 你与我看了相呢？
蒋瑞莲 瞎了我的眼。你与我说了话呢？
王瑞兰 烂了我的嘴。
蒋瑞莲 说了算数。
王瑞兰 算数！算数！
（二人生气走开。）
蒋瑞莲 姐姐她又生气了。她平日喜爱的是花，待我摘朵花与她陪个笑脸。（摘了朵花欲给王瑞兰又止步）我又看不得她。看了她瞎了我的眼哒，待我将袖儿遮了。姐姐，好花啊，呃！
（王瑞兰不愉快地打落花朵。）
哎，一个人与你作耍的，你就当真生气，少时愚妹的眉毛长了，眼睛黄了，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要生气呀，大家生气啰！
（蒋瑞莲故意挤王瑞兰，王瑞兰扯蒋瑞莲，蒋瑞莲跌倒在地。）
王瑞兰 还好吧！
蒋瑞莲 烂了你的嘴！
王瑞兰 瞎了你的眼！
蒋瑞莲 我没有瞧见你，没有瞧见。
王瑞兰 起来呀！
蒋瑞莲 我不起来。
王瑞兰 为什么不起来？
蒋瑞莲 我要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起来。
王瑞兰 蠢东西，我怎么能叫你做姐姐。
蒋瑞莲 哎！贤妹叫得好，为姐起来了。
王瑞兰 （唱）适才间，尽都是胡言乱说，
姐妹之间休见罪，
爹娘的之间你切莫乱说。
我和你挽手下花台，
一一从头与你来说一个明白。
蒋瑞莲 姐姐，那人姓什么？
王瑞兰 姓蒋。
蒋瑞莲 叫什么名字？
王瑞兰 他没有名字。
蒋瑞莲 有名字，倘若一日那人来到了愚妹的家中，愚妹的端上一杯茶，难道说，喂！没有名字的，你请喝茶呀！！
王瑞兰 （唱）他名唤世隆。
蒋瑞莲 家住哪里？
王瑞兰 （唱）中都城外五里牌，
有他的家乡住宅。
蒋瑞莲 （唱）听说名字与家乡，
不由人珠泪汪汪。
王瑞兰 （唱）哎呀我的妹，
为姐啼哭为衷情，
我妹流泪为何因？
蒋瑞莲 （唱）适才提的蒋世隆，
他是我的亲兄长，
我是他的亲妹子。
王瑞兰 蒋世隆是你哥哥，你怎么叫王瑞芳？
蒋瑞莲 （唱）只为番兵进犯。
番兵向中都进犯，
难中不见我长兄，
多感义母相提携，
因此上蒋瑞莲，
就改王瑞芳。
王瑞兰 （唱）越讲越亲，我那妹呀！
为姐也因番兵向中都进犯，
母女逃难各一方。
恰遇令兄寻妹声声唤，
你名瑞莲，
我名瑞兰，
莲兰音近，瑞字相同，
他那里喊叫起来，
我这里误听应声，
因此与他同行。
有朝得会令兄，
我要与你来分一个枝叶。
蒋瑞莲 什么叫枝叶？
王瑞兰 （唱）枝叶二字，
姐不讲来妹不晓，
堂上翁姑厨下嫂，
大还大，小还小。
若论堂前爹妈叫，
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蒋瑞莲 （唱）有朝得配家兄，
那时我要叫一声嫂……
嫂嫂呀！
王瑞兰 （唱）羞也羞煞人，
我那妹呀！
花园中叫一声嫂嫂，
没什么要紧，
倘若是到了爹娘跟前，
望贤妹改……
蒋瑞莲 改什么？
王瑞兰 （唱）改口叫一声亲姐姐。
蒋瑞莲 （唱）叫姐姐就叫姐姐。
你与家兄，在何方分别。
王瑞兰 （唱）曾记得秋风八月，
秋风八月，
与令兄在招商离别，
起程时他染病在床，
我待药在旁，
偏遇爹爹下绝情，
苦逼我上车，
欲留无计痛伤心，
流水一去不回程。
蒋瑞莲 （唱）你二人中途怎能割舍？
王瑞兰 （唱）我二人中途难割舍。
好一似宝镜分，玉簪折。
蒋瑞莲 （唱）我的世隆兄！
王瑞兰 （唱）世隆夫！
蒋瑞莲
王瑞兰 （同唱）
要相逢难相逢
要得见难得见，
但不知是何年月同欢共悦。
蒋瑞莲 （唱）但愿哥哥早相见．
嫂嫂！
免使你日夜愁烦锁眉尖。
王瑞兰 贤妹，夜深了，外面露水大，回房慢慢再说吧！
蒋瑞莲 姐姐请。
王瑞兰
蒋瑞莲 （同唱）
转到绣房慢慢说，
转到绣房慢慢说。
（二人相伴同下。）
第六场 拒婚
人 物 王镇、王夫人、王瑞兰、蒋瑞莲、媒婆、家院。
（王镇上，家院随上。）
王 镇 （唱）相府门高阀阅显，
女儿择婿费焦烦。
圣主加恩怜衰晚，
许赘新科美状元。
了却平生女儿愿，
也饶半子乐余年，
也饶半子乐余年。
家院！
家 院 在。
王 镇 请老夫人出堂。
家 院 有请老夫人。
（王夫人上。）
王夫人 （念）南堂日永湘帘卷，
画檐喜鹊叫声喧。
相爷万福！
王 镇 夫人少礼，请坐！
王夫人 请问相爷，唤妾身出来何事？
王 镇 （唱）你我自发年高迈，
兰儿已是长成年。
圣主怜我求儿愿，
要我招赘新状元，
老夫已把媒婆遣，
请问夫人意怎言？
意怎言？
王夫人 新科状元是……？
王 镇 就是那一天前来拜谒的蒋兴哪。
王夫人 哦，是呀，蒋兴。
王 镇 这一新恩，府里怎样铺扬，特与夫人商议。
王夫人 这……
王 镇 为何欲言又止？
王夫人 相爷呀！
（唱）儿女成年，
男婚女嫁遣，
门庭美事应开颜。
况兼是，
圣主垂恩眷，
又何能，
大胆有违言！
王 镇 是呀。
王夫人 只是兰儿之事，她曾对我说过了。
王 镇 她是怎样对你讲？
王夫人 （唱）此事相爷曾遇招商店，
而今屈指已三年。
王 镇 过去之事，提它做甚？
王夫人 （唱）这婚嫁，不同国家事儿样，
还须用爱子之心细商量，
细商量。
王 镇 夫人你就去对她说吧！
王夫人 相爷！有道是在家从父，还是请相爷开口。
王 镇 也罢，你把她唤出堂来，老夫自有道理。
王夫人 家院！
家 院 在。
王夫人 请二位小姐出堂。
家 院 请二位小姐出堂。
（王瑞兰、蒋瑞莲上。）
王瑞兰
蒋瑞莲 爹娘万福！
王夫人 罢了，儿等一旁坐下。
王瑞兰 请问爹娘，唤女儿出堂，有何教训。
王夫人 相爷请讲。
王 镇 夫人请讲。
王夫人 兰儿呀，只因你父刚才下朝回来，对为娘言道，蒙圣上恩旨，要招赘新科状元为婿。
王 镇 是呀，这是我儿一桩大大的喜讯哪。
王瑞兰 母亲。
（王夫人示意。）
王瑞兰 上告爹爹，女儿在招商店言得明白，已有婚姻相许。
王 镇 家院退下。
（家院下。）
王 镇 儿呀！你怎么又提他了？
（唱）曾为儿，剖说情由相告劝，
儿休要，任性执意不回转。
王瑞兰 （唱）爹的教训，
儿心上记念，
儿的心愿，
求爹也爱怜，
求爹也爱怜。
王 镇 儿敢是要执意到底！
蒋瑞莲 爹爹，孩儿有话，不知可容讲否？
王 镇 你有什么话讲？
蒋瑞莲 爹爹，你道姐姐许配的是谁？
王 镇 是谁？穷秀才，拐骗之徒！
蒋瑞莲 不是拐骗之徒，是黉门秀才我的哥哥。
王 镇 你的哥哥，哈哈，王与王更不能通婚哪。
王夫人 相爷，这孩子原本姓蒋，是妾身权时叫她姓王。
王 镇 啊！一个义女儿的真姓名都不告诉我，你真是有些老糊涂啊！
王夫人 一个义女儿的身世你也不曾动问动问，相爷是安邦治国太忙了些。
（王镇哑口。）
蒋瑞莲 爹爹，今日招赘之事，若蒙俯准不提，不但姐姐与家兄感恩感德，即是孩儿，既蒙收为义女，亲上加亲，真是三生之幸！
王 镇 多嘴！
（唱）休得要，
休得要巧言千万遍。
女在家从父
古训久相传，
在家不从父，
此理实难言。
王瑞兰 （唱）爹爹你身居相位理朝纲，
教儿守忠守节为古训，
逼儿重婚重配，
此理怎言，
此理怎言！
王 镇 放肆！我已命媒婆递送丝鞭去了。圣主恩命，不从也要你从！
王瑞兰 （唱）圣主，也只能将贞节劝，
不能拆散美鸳鸯。
自古民“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网。
北山张罗网，
鸟自高飞也枉然！
鸟自高飞也枉然！”
（王瑞兰下。蒋瑞莲同下。）
王夫人 相爷，不要逼坏了人哪！
王 镇 唉！这真是一个不孝的东西！
（媒婆上。）
媒 婆 叩见老相爷，老夫人。
王 镇 媒婆回来了。
媒 婆 回来了。禀复老相爷，老夫人，小媒婆领相书钧命，去到状元府递送丝鞭，谁知真是奇事，那状元他不肯应承。
王 镇
王夫人 他为何不肯应承？
媒 婆 禀老相爷、老夫人。
（唱）他道实难忘，
他道实难忘，
昔日招商店，
海誓山盟美满缘。
王夫人 他道是招商店？
媒 婆 正是招商店。
王夫人 可曾说过是哪一家？
媒 婆 （唱）千金小姐王氏门庭显，
难中恩义结良缘。
王 镇 哎呀这个！
王夫人 哎呀这个！
王 镇 你哎呀这个什么？
王夫人 你哎呀这个什么？
王 镇 你休要管我。
王夫人 你也休要管我。
王 镇 媒婆你且退下。
媒 婆 是，谢老相爷、老夫人。（下）
王夫人 相爷，你我老年夫妻，难道还生什么气不成。
王 镇 是呀！
王夫人 请问相爷，你方才“这个”什么？
王 镇 夫人！
（唱）兰儿事，
正是在那招商客店
王夫人 （唱）状元也说是，
在那招商店内，
匹配良缘。
王 镇 （唱）我的儿她说是，
难中恩义见。
王夫人 （唱）状元说的是，
恩义难中全。
王 镇 （唱）瑞兰儿，为蒋氏，
心心系念。
王夫人 （唱）那状元，心心念，
王氏姻缘。
王 镇 （唱）难道是，蒋世隆，
他的名字改变？
王夫人 （唱）难道是，穷秀才，
他变了状元？
如此明日饮宴之中，相爷可要问个明白。
王 镇 这个……
王夫人 唉哟！若是蒋世隆，那才真妙啊！
王 镇 那才糟透了！
（二人同下。）
第七场 重逢
人 物 蒋世隆、王瑞兰、蒋瑞莲、张大人、王镇、王夫人、家院。
（内声：“张大人到。”“有请”。）
（王镇盛装上迎张大人。张大人自外上，二人相见。）
（家院随上。）
王 镇 张大人来了。
张大人 状元可曾到来？
王 镇 催帖已去，想必来也。
（内声：“状元公到”。）
王 镇 动乐有请。
家 院 有请。
（蒋世隆着状元服上。）
蒋世隆 二位大人请上，待学生素礼参拜。
王 镇
张大人 这就不敢
蒋世隆 理当。
王 镇 老夫备得有宴，与状元、张大人一乐。
张大人 老朽把盏。
将世隆 学生礼应备办薄酌，奉迎师相，反蒙师相相招，实不敢当。
王 镇 老夫设宴不周，状元、张大人海涵。
张大人 老朽奉陪，总有不恭。
王 镇 请酒。
张大人 请酒。哈哈……，状元，足下的锦绣文章，老朽领教过了，实在佩服。
蒋世隆 老大人夸奖了。
张大人 又蒙圣上赐婚，可称喜事重重。
王 镇 老年兄，赐婚之事，状元不肯收受丝鞭。
张大人 这，老朽不知。请问状元，圣命之下，不受丝鞭，想必有故。
蒋世隆 因为学生已有家室。
张大人 状元夫人，现在何处？
蒋世隆 失散了。
张大人 失散了……因何失散？
蒋世隆 老大人呀！
（唱）那时百姓争逃命，
我失散了亲妹子待呼寻，
我呼妹子她错应，
错应做亲娘唤女声。
一路同行相照应，
怜她独女太伶仃，
险浪同船联性命，
在招商店结婚姻。
张大人 啊！原来状元的婚姻是这样遇合的，老相国，这可算是巧遇啊！
王 镇 巧遇，巧遇。
张大人 嘿，巧遇……怎样又失散了呢？
蒋世隆 （唱）夫妻恩爱形如影，
谁知一病竟缠身。
双双异地遭贫困，
多感得贤妻把汤药看承。
不幸她父路过广阳镇——
张大人 请问令岳是什么样的人呢？
蒋世隆 是位尚书大人。
张大人 好呀，做尚书的岳丈来了，就有人解救贫困了，你怎么反说不幸呢？
王 镇 请酒，请酒。
张大人 请酒。
蒋世隆 （唱）他道这配合不能成，
他道既无高堂父母命，
又无媒妁送红庚，
他道我秀才成何用，
他道我只有穷愁潦倒，
名标金榜万不能。
苦逼我妻把归装整，
将她强夺上车轮，
马不停蹄车不顿，
就这样鸳鸯拆散两离分。
张大人 嗯，无高堂之命媒妁之言这也难怪令岳。只是这位尚书他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穷秀才今日也状元及第了啊。 老相国……
王 镇 请酒，请酒！
张大人 啊！状元公，过去的事就不必说它了，依老朽相劝，圣命之下，你还是将丝鞭收受了吧！
蒋世隆 （唱）我正在访寻妻子讯，
难忘她贫贱旧时情。
如今纵有皇王命，
实实无心敢应承。
张大人 请起。好的。老相国，状元公实是多情。
王 镇 状元理正。
张大人 状元可在何方何处，访寻令正夫人？
蒋世隆 我也曾命人往中都寻访，正在等候回音。
王 镇 状元，你那令妹是否找着了？
蒋世隆 未曾寻着。学生是一要寻妻，二要访妹啊！
王 镇 昔年老妻在兵乱之中收来一姓蒋义女，他说有个哥哥，才高学广，莫非她就是状元令妹？
张大人 那么，状元令妹叫何名字？
蒋世隆 小妹名叫瑞莲。
王 镇 不错，不错。老夫的义女也名蒋瑞莲。
张大人 巧事，巧事。
蒋世隆 师相，恕学生冒昧，敢烦请小姐一见。
王 镇 这个使得。家院，传话进去，只说状元在此，要二小姐前来认兄。
张大人 状元请坐。
（三人同入席立桌旁。）
（蒋瑞莲急上。）
蒋瑞莲 哥哥！
蒋世隆 妹子！
蒋瑞莲
蒋世隆 （同唱）
兄妹分离无处问，
谁知今日巧相逢，
巧相逢。
蒋瑞莲 哥哥，你怎么把名字都改了？
蒋世隆 妹子哪曾知道。只因朝试之时，两卷同名，试官命我改名蒋兴了。
蒋瑞莲 原来如此。
蒋世隆 幸喜妹子落到这里了！
蒋瑞莲 感得义父义母恩养，哥哥，这是我的爹爹。
蒋世隆 （拜谢）多蒙师相义养之恩。
王 镇 好说了。
蒋瑞莲 哥哥，不但我在这里，嫂嫂也在这里。
蒋世隆 你说谁也在这里？
蒋瑞莲 就是王瑞兰嫂嫂。
蒋世隆 啊！
蒋瑞莲 就是这位爹爹的女儿。
蒋世隆 啊！他……就烦妹子，请来相见。
（蒋瑞莲急下。）
王 镇 （难堪地自语）哎呀呀！果然是他。这……我不免与夫人商量，再来见面。
张大人 恭贺状元兄妹重逢，夫妻团圆，可喜可贺，喂！老相国，恭贺你招得乘龙佳婿，老夫备办羊酒前来奉贺，告辞，告辞！
（王镇、蒋世隆同送张大人下。蒋世隆与王镇相碰，王镇自愧急退下。
（蒋瑞莲领王瑞兰急上。）
王瑞兰 官人！
蒋世隆 娘子！
王瑞兰
蒋世隆 （同唱）
离鸾拆凤无处问，
今日相逢似梦中。
王瑞兰 状元，你可曾见过我家爹爹？
蒋世隆 刚才席前见过的老相国就是你的爹爹？
蒋瑞莲 正是你的岳父。
蒋世隆 他就是在招商店的王尚书吗？
幛瑞莲 感激义父义母恩养，休要重提旧事了。
王瑞兰 状元，今日相逢，总算美事。
蒋世隆 就请妹妹与我请来相见。
蒋瑞莲 拜访爹妈。
（王夫人上。王镇、蒋瑞莲随上。蒋世隆见王镇气愤不理，王镇在旁很尴尬。）
王瑞兰 状元，这是我的母亲。
蒋世隆 啊，岳母！
王夫人 状元……贤婿，当日是你岳父一时操切。
蒋世隆 啊！岳母、岳父请上，受小婿大礼参拜。
王 镇 （自羞地）惭愧呀，惭愧呀！
蒋瑞莲 爹爹受拜呀！
（在欢乐声中蒋瑞莲扶王镇，王瑞兰扶王夫人受蒋世隆大礼参拜。）
（剧终）
张大人 王瑞兰 六 儿 蒋世隆
店 家 蒋瑞莲 驿丞官 王 镇
家 院 王夫人 媒 婆
第一场 抢伞
人 物 蒋世隆、王瑞兰。
（前奏。合唱。
番家百万虎狼兵，
纷纷人马似飞尘。
海倒山倾，海倒山倾，
烽烟四起，涂炭生灵，
郊野惟阐鼓角声，
中都路，不太平，
中都路，不太平。）
（王瑞兰仓皇上。）
王瑞兰 （唱）古今愁，
谁似我今朝这般愁，
耳听军马骤，
人乱语稠，
向松林逃躲，
恐怕有人搜。
恐怕有人搜。
（蒋世隆携伞急上。）
蒋世隆 （唱）慌忙里迷失路途，
寻妹不见我心忧。
瑞莲！瑞莲！
王瑞兰 有！
蒋世隆 好吓！
（唱）谢苍天，多保佑。
寻着了，亲骨肉，
携带同行走，
携带同行走。
（二人相见，均感诧异。）
蒋世隆 我道是我妹子，原来是一位娘行。
王瑞兰 我道是我母亲，原来是一位君子。
蒋世隆 （唱）教人心下暗猜疑，声声应，倒有这两三回！
王瑞兰 （唱）教人心下暗猜疑，闻呼唤，倒有这两三回！
乇瑞兰 （唱）你是何人我是谁，
缘何将我乳名提？
蒋世隆 （唱）我寻我的亲妹子，
何曾将你乳名提。
不是卑人亲妹子，
答应连声惹是非！
王瑞兰 （唱）并非是我惹是非，
母亲失散好惨凄。
“瑞莲”与你何关系？
错认一声莫猜疑。
蒋世隆 （唱）瑞莲是我亲妹子。
王瑞兰 因何失散？
蒋世隆 （唱）都只为番兵似虎狼，
逞刀枪向中都侵犯，
家家逃难走四方，
兄妹们不幸在中途失散。
王瑞兰 （唱）我也一样在中途，
母别儿来女失娘。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天乱地昏，人离鸟散。
蒋世隆 （唱）那一位娘子。
不见了母亲，
在一旁啼哭。
王瑞兰 （唱）那一位君子，
不见了妹子，
在一旁忧愁。
蒋世隆 （唱）这正是，愁人休对愁人说，
王瑞兰 （唱）说起愁来愁更加。
蒋世隆 （唱）一般样焦急，
王瑞兰 （唱）一般样烦恼。
蒋世隆 （唱）焦急，
王瑞兰 （唱）烦恼。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说将来，道将去，两情一般。
蒋世隆 自己的妹子寻之不见，还在这里说什么闲话。
王瑞兰 母亲不见，我女流之辈，独自一人，怎好行走？
蒋世隆 小娘子，失陪了。
（蒋世隆走。王瑞兰起步闻远处炮声，畏怯退步，与蒋世隆相撞，情急轻拉蒋世隆伞，蒋世隆止步。）
蒋世隆 小娘子，你拉住卑人的雨伞，是何缘故？
王瑞兰 君子！
（唱）逢急难，遇艰危，
独自行来路已迷，
君子正须寻妹子，
君子请见一礼。
蒋世隆 有礼相还。
王瑞兰 （唱）危途作伴望你提携，
望你提携！
蒋世隆 （唱）时事艰危兵头乱，
女子孤行事本难，
自己的妹子寻不见，
怎能与你相周旋？
怎能与你相周旋？（举步欲行）
王瑞兰 君子！
（蒋世隆止步。）
你可读圣贤书？
蒋世隆 略知一二。
王瑞兰 （唱）圣贤书你能知能解，
侧隐之心，人皆有之。
君子呵！危途元奈，
求作伴，且相偕。
蒋世隆 （唱）怕只怕旁人，
观形迹，动疑猜，
王瑞兰 （唱）乱军中谁来问你，
蒋世隆 （唱）你道是乱军之中无人问，
男女同行，
倘若是关津渡口人盘问，
教小生把何言答对？
王瑞兰 （唱）君子请转来，
倘若是你妹子在此，
那也是男女同行无挂碍，
关津渡口有人问，
你只说，亲兄妹，
为逃兵乱两相偕。
蒋世隆 小娘子说得有理，你我就同行了吧！
王瑞兰 多谢君子。
（二人同行。）
蒋世隆 请问小娘子，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王瑞兰 （唱）家住在中都城鼓楼街，
王氏瑞兰女裙钗。
请问君子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蒋世隆 （唱）家住在中都城，
城外五里牌，
姓蒋名世隆，
我本是黉门之中一秀才。
王瑞兰 原来一位秀才官人，多有失敬。
蒋世隆 不敢，请问令尊？
王瑞兰 （唱）爹爹在朝奉圣差。
蒋世隆 原来一位千金小姐，卑人不知，多有失敬。
王瑞兰 好说。
蒋世隆 请问令堂？
王瑞兰 怎么讲呀！
蒋世隆 太夫人。
王瑞兰 （唱）那痛儿的娘！
母女逃难到此来，
却被干戈两拆开。
蒋世隆 （唱）你我心事一般哀，
愁人相诉更伤怀。
王瑞兰 （唱）一般哀，更伤怀。
万苦千愁雨又来，
万苦千愁雨又来。
蒋世隆 呀！雨来了！急行几步吧！
（蒋世隆撑伞，急行几步，见王瑞兰以袖遮头。）
小娘子你又没有雨伞，怎么办？
王瑞兰 不要紧，我走得的。
蒋世隆 这怎么使得，我这里有，你用吧！
王瑞兰 （接伞）君子，你呢？
蒋世隆 （以袖遮头）我走得，我走得的。
王瑞兰 君子！雨下大了，你怎么走得？
蒋世隆 啊呀！我走得，走得。（两袖遮雨）
王瑞兰 还是你用吧！（递伞）
蒋世隆 你用吧！
王瑞兰 你用吧！
（一阵风来，二人避风。）
将世隆 好大的风呀！
王瑞兰 好大的雨呀！
蒋世隆 小娘子，这急难之中，你我就同用了吧。（递伞）
王瑞兰 使得的？
蒋世隆 使得的。
王瑞兰 有劳了。
（二人共伞而行。）
王瑞兰 （唱）幸喜今朝遇着你。
幸喜今朝遇着你！
危途作伴仗提携。
蒋世隆 （唱）患难中休客气，
颠危相遇应扶持，
颠危相遇应扶持。
蒋世隆 雨已止了。
王瑞兰 是呀！雨止了。哎呀！我的罗裙都湿透了。（解裙，扭水）
（二人扭裙。）
君子，你扭反了。
蒋世隆 哦！哦！扭反了。（换个方向又扭）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
雨湿罗裙，
雨湿罗裙且扭干。
王瑞兰 干便干了，这又晾在哪里？
蒋世隆 你就晾在卑人的肩头上。
王瑞兰 后生家沾了湿气，老来会成病的。
蒋世隆 哦呀！承指教呀，承指教！
王瑞兰 这又晾在哪里？
蒋世隆 是呀！这又晾在哪里？（见伞）小娘子，你就晾在卑人的雨伞上面。
王瑞兰 使得的？
蒋世隆 使得，使得。
王瑞兰 那我就放下了。
（王瑞兰晾裙后，二人同行。）
王瑞兰 （唱）患难相逢又相伴，
今日恩情永不忘，
蒋世隆 （唱）若要恩情能永远。
来朝前路莫分张。
王瑞兰 请问君子，你要逃往何处？
蒋世隆 一时未定何方，但要平安所在。
王瑞兰 令尊令堂可也逃出来了？
蒋世隆 家父母俱已亡故。
王瑞兰 家中还有何人？
蒋世隆 还有一个妹子。
王瑞兰 没有……
蒋世隆 甚么？
王瑞兰 别人？
蒋世隆 没有。既无兄弟，又无弟媳和嫂嫂。
王瑞兰 君子！你既无兄弟，哪来的弟媳和嫂嫂？
蒋世隆 我是说我那妹子她也没有嫂嫂啊！
（王瑞兰害羞前行。）
这位小娘子，生得十分美貌，又是千金小姐，知书识礼，不知是否许配了人家，待我来问个明白。小娘子，你，你今欲逃往哪里去呀？
王瑞兰 母亲不见，只等战事平息，心想转回家去。
蒋世隆 你是回娘家，还是回婆家？
王瑞兰 我说过是不见了母亲。
蒋世隆 哦！你是没有吃过茶的么？
王瑞兰 兵乱之中，哪来的茶吃！我也不要吃茶。
蒋世隆 我不是说的这个茶，是婆家的聘茶。
（王瑞兰大羞，摇头。）
（唱）要知娘行心腹事，
尽在摇头不语时，
她未嫁来我未娶，
好姻缘珍重向她提。
小娘子！
王瑞兰 君子！
蒋世隆 小姐！
王瑞兰 秀才！
蒋世隆 你我！
王瑞兰 怎样？
蒋世隆 你我……还是赶路啊！
王瑞兰 （唱）他的心意我能解，
待说求鸾配，
他难启齿来。
我待说了吧，
羞人答答口难开。
哦！
有个说话的人儿在，
我在头上拨下金钗来。
金钗呀！
与我转达这情怀，
与我转达这情怀。
（王瑞兰丢金钗前行，蒋世隆拾钗藏于袖内。）
掉了！掉了！
蒋世隆 掉了什么？
王瑞兰 一枝金钗。
蒋世隆 一枝金钗有什么要紧，犹恐后面乱兵追来，还是赶路吧！
王瑞兰 君子，这金钗是我母亲给我的，我母亲说道，这金钗落在哪里，我的终身将落在哪里。
蒋世隆 （取出金钗）这金钗可是你的？
王瑞兰 是我的。
蒋世隆 是你的就请收下。
（王瑞兰带羞的把钗推送给蒋世隆。）
好呀！
（唱）谁知月老就是你，
美满姻缘红丝系。
王瑞兰 你说什么？
蒋世隆 （唱）今生不负美情意，
还望小姐莫猜疑。
王瑞兰 （唱）但愿太平干戈息，
告禀爹娘，
那时节你我……
蒋世隆 你我怎样？
王瑞兰 （唱）那时节你我，
蒋世隆 （唱）永不分离，
蒋世隆 （同唱）那时你我，永不分离。
王瑞兰 （同唱）那时你我，永不分离。
第二场 认女
人 物 蒋瑞莲、王夫人。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唱）慌乱逃奔，
哥哥不知何处寻。
教我进无路，
退又无门（下）
（王夫人上。）
王夫人 （唱）离开了安乐尚书府，
逃出了中都烽火城，
忽一时，途中纷乱人声震。
失散了我那瑞兰儿，
苦我呼寻。
西边呼来，东边寻问，
总总的沿途不见人。
我那儿呀！
娘再呼来儿再听。
瑞兰！
（蒋瑞莲内应“有”。）
王夫人 （唱）谢苍天，可喜前边有应声。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唱）远远闻一声，
哥哥呼唤瑞莲名。
不是哥哥？
王夫人 不是兰儿？小姑娘，你怎么应了我的呼唤？
蒋瑞莲 老娘，我道是我哥哥唤我。
王夫人 原来错应了。
（唱）错听又错认，
蒋瑞莲 （同唱）待寻兄，我还是往前行。
王夫人 （同唱）待寻儿，我还是往前行。
（蒋瑞莲独自哭泣。）
王夫人 （止步）啊呀！小姑娘一人在此啼啼哭哭，这等兵荒马乱时候，倘若遇上拐骗之徒，花言巧语将她骗去，岂不可怕！（回头）小姑娘，你一人在此啼啼哭哭，这等兵慌马乱时候，犹恐遇上拐骗之徒，花言巧语将你蒙混，甚是可怕。我看你还是前面寻你的哥哥去吧！
蒋瑞莲 唉呀我怕！老娘，我求你携带同行。
王夫人 如此你我就同行了吧。
（唱）说同行，就同行，
途中还喜不孤零。
蒋瑞莲 （唱）问老娘，
何人失散待呼寻？
王夫人 （唱）小姑娘呀，
我的兰儿，
失散在中途不见人。
蒋瑞莲 （唱）是怎样打扮？
王夫人 （唱）她身穿锦夹，
腰系绣罗裙，
头上乌云鬓，
容貌正青春。
蒋瑞莲 不曾遇见。
王夫人 （唱）这孩儿，娇生惯养。
流离苦味，何曾惯经！
蒋瑞莲 真是可怜！
王夫人 （唱）我也伶仃甚，
我也伶仃甚，
登山涉水，
倘然跌着有谁怜！
跌着有谁怜！
蒋瑞莲 （唱）一路招扶我应承，
不必忧心动。
王夫人 （唱）你应承？
蒋瑞莲 （唱）我应承。
王夫人 （唱）上坡的时候，
蒋瑞莲 （唱）我护着你的腰背搀扶定。
王夫人 （唱）下坡的时候，
蒋瑞莲 （唱）我的肩儿给你来支撑。
乇夫人 （唱）过渡呢？
蒋瑞蓬 （唱）试一试跳板儿稳不稳。
王夫人 （唱）过桥？
蒋瑞莲 （唱）手拉着手儿，
一个前行，
一个随后跟。
王夫人 （唱）我便慢行慢走不须惊。
啊呀小姑娘，你倒像是我的女儿了！
蒋瑞莲 （唱）就做个女儿娘带领，
问娘心中肯不肯？
王夫人 （唱）肯肯肯，我把你当亲生。
蒋瑞莲 （唱）万分感激拜娘亲，
感激拜娘亲。
王夫人 （唱）从今相伴娘和女，
共个危途苦与辛。
如此你我就走吧。
蒋瑞莲 是。
王夫人 小姑娘！
蒋瑞莲 妈！你怎么不叫我做孩儿呢？
王夫人 哦，是了，该叫你做孩儿了。儿呀！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蒋瑞莲 妈！我姓蒋，名叫瑞莲，还有一个名字叫芳，芳香的芳。
王夫人 芳字响亮得好，这个名字很好。儿呀！我的女儿叫王瑞兰，你权叫王瑞芳吧！有一天寻着了你的哥哥，那时跟你哥哥回去就是。
蒋瑞莲 多谢娘亲恩义！
王夫人 天色不早，你我快行几步。
蒋瑞莲 是。
王夫人 （唱）相逢急难两相亲。
将瑞莲 （唱）依然念女与思兄。
王夫人 （唱）今夜梦魂难稳，
蒋瑞莲
王夫人 （同唱）愁人说与愁人，
愁人说与愁人。
第三场 离鸾
人 物 蒋世隆、王瑞兰、王镇、店家、六儿。
（蒋世隆、王瑞兰自内室出。）
蒋世隆 （唱）旅中无计消烦恼，
才了兵荒病又缠，
地北天南人困顿，
不知何日返家园。
王瑞兰 （唱）说道是，
前烽息了兵乱，
道路已平安。
且往门前散荡，
看一看乱后风光。
蒋瑞莲
王瑞兰 （同唱）门前散荡，
看看乱后风光。
（二人步向门外。）
蒋世隆 娘子你来看。
王瑞兰 看什么？
蒋世隆 （唱）那、那、那远远之处，
为什么还见征旗挂起。
王瑞兰 （唱）那、那、那不是征旗是酒旗。
（鼓声。）
蒋世隆 （唱）这、这、这鼓声传来，
也和那战鼓冬冬相似。
王瑞兰 （唱）这是邻村赛会，
鼓乐喧天把福祈。
蒋世隆 （唱）呀、呀，未闻战鼓闻村鼓，
不挂征旗挂酒旗，
门外风光如此美，
果然重见太平时，
太平时。
王瑞兰 官人你来看！
蒋世隆 看什么？
（唱）南来北往，
行人络绎，
这南行的，
料应是谋生计。
蒋世隆 （唱）谋生计，
肩挑负贩，
为的养活他的妻。
王瑞兰 那北行的呢？
蒋世隆 （唱）这北行的，
料应是家在中都路。
王瑞兰 （唱）家在中都，
兵戈已息，
老幼相携返故里，
老幼相携返故里。
蒋世隆 唉！你我本应及早还乡，怎奈我又被病魔缠住。
王瑞兰 官人保重身体，只等你病体痊愈，我们就可还乡了。
（二人进门。）
蒋世隆 （念诗）
半路兄寻妹，
他乡母失儿，
被巢分燕子，
断雁不胜悲。
王瑞兰 （低声）母亲！
蒋世隆 娘子，你母亲之事，不用心焦，等我病好，四处前往寻访她老人家就是。
王瑞兰 官人呀！
（唱）深山空谷有兰芝，
贫贱夫妻患难时，
记得白头偕老约，
今生今世永不离。
蒋世隆
王瑞兰 （同唱）记得百年偕老约
今生今世永不离。
王瑞兰 官人，外面风大，进去歇息了吧。
（王瑞兰扶蒋世隆入内室。）
（六儿上。）
六 儿 （指点，念）招商店。待我过去问问店家。店家！
（店家上。）
店 家 原来一位官爷。可是歇店的？
六 儿 钦差大人兵部尚书王大人要在此驻马一时，你这里可有洁净所在？
店 家 有的，有的。请内厅观看。
六 儿 带路。
店 家 是。
六 儿 可用。小心伺候，不许外人在此吵闹。（向内）请大人驻马。
（内王镇声：“驻马！”上。）
王 镇 （唱）两国通和，
喜狼烟消散，
风展归旗向汴梁。
野店几家堪驻马，
略舒劳顿再上征鞍，
略舒劳顿再上征鞍。
六 儿 请大人内厅歇息。
（王镇入内。店家献茶，六儿接茶。）
六 儿 退下，有事叫你，无事休要上前。
店 家 遵命。
（六儿入内，瑞兰上。）
（请小娘子休要从这边经过。）
王瑞兰 却是为何？
店 家 兵部尚书大人驻马在此，见了不甚稳便。
王瑞兰 你说谁驻马在此？
店 家 兵部尚书王大人。
王瑞兰 他在哪里。
（六儿上。）
六 儿 何人在此讲话。
王瑞兰 这是六儿？
六 儿 啊呀！是小姐！
王瑞兰 我爹爹呢？
六 儿 大人现在内室歇息。
王瑞兰 啊！
六 儿 （急向内）有请大人。
（王镇上。店家下。）
王瑞兰 爹爹！
王 镇 儿呀！
（唱）地北天南信息沉，
父女相逢岂有心。
王瑞兰 爹爹一向安泰否？
王 镇 为父虽然鞍马劳顿，却也安泰。我儿为何落到此地来了？
王瑞兰 女儿逃兵乱至此。
王 镇 你母亲呢？
王瑞兰 不幸中途失散了。
王 镇 夫人哪！
王瑞兰 爹爹要快快设法寻找母亲。
王 镇 是呀，为父即刻着人寻找。儿呀，为父王命在身，回朝要紧，今日相逢甚好，你快快收拾，随父一同前往汴京。
王瑞兰 儿遵命。（入内又回头）爹爹，儿还有话禀。
王 镇 我儿讲来。
王瑞兰 儿还有一人，他病了，不能行走。
王 镇 是个什么人呢？
王瑞兰 爹爹，孩儿不见了母亲，正在无法逃生，恰逢一位君子，蒙他提携。因此一路相依至此，他却病下来了。
王 镇 君子！男女同行，未免不便。
王瑞兰 爹爹，孩儿不是非礼相依，儿已将终身许配他了。
王 镇 许配他了！
（唱）你真荒唐，
婚姻事私自主张。
王瑞兰 （唱）至诚君子儿钦仰，
患难中，
患难中恩义长。
王 镇 （唱）他姓甚名谁人怎样？
王瑞兰 （唱）姓蒋名世隆，
中都城外秀才郎。
王 镇 （唱）既是中都秀才郎。
兵荒已过为何不还乡？
王瑞兰 （唱）染病在床，
染病在床，
羁留逆旅剩空囊。
王 镇 （唱）你益发荒唐。
益发荒唐。
不遵古礼私许穷郎，
青春年少官家女，
终身穷困怎能当！
王瑞兰 （唱）儿见他饱学富文章，
一跃龙门姓字香，
古剑在鞘似凡品，
出鞘方得见光芒。
王 镇 （唱）此言错讲，
此言错讲。
说什么饱学富文章，
说什么一跃龙门姓字香，
父见多少秀才郎，
穷愁潦倒有几个登金榜。
儿呀！依为父，
速速理归装。
王瑞兰 （唱）谢爹爹待儿好心肠，
儿为此事也曾思量，
当时若无他作伴，
儿性命难保，
名节也难全。
有恩有义，
非比寻常。
王 镇 （唱）有恩有义异寻常，
未曾酬答岂能忘，
我儿但把宽心放，
父与他银钱相报偿。
王瑞兰 这君子非是那市井儿郎！
王 镇 不要就罢！
王瑞兰 （唱）难道说老爹爹是铁打的心肠。
王 镇 （唱）你是娘生父养，
许终身却不告爹娘，
无媒的成何婚配？
逆亲言，心向情郎，
要想成亲休指望！
六儿！
六 儿 有。
王 镇 车马侍候！
王瑞兰 （唱）既如此，女儿就不去汴粱！
不去汴梁！
王 镇 兰儿，说是你看来！
（唱）须发苍苍，
父年衰暮，
膝下无儿，
你是掌中珠。
王瑞兰 爹爹！
王 镇 （唱）儿若是回家去，
儿若是回家去，
父与你良田万顷，
与你配一个乘龙佳婿耀门闾。
王瑞兰 （唱）女儿婚事不劳爹爹，
不劳爹爹。
王 镇 （唱）奴才无礼！
这不是来那不是，
真心痴，
意欲如何？
意欲如何？
王瑞兰 爹爹带他回去，儿也回去。
王 镇 好。
王瑞兰 （高兴地）叩谢爹爹！
王 镇 带他回去，我要把他的秀才革掉！
王瑞兰 女儿无力回天，只好听天！
王 镇 你如此任性。也罢，六儿！
六 儿 有。
王 镇 取爷的名帖，将那拐骗之徒，交付本地有司衙门重办。
六 儿 是。（转身走）
王瑞兰 爹爹！
王 镇 （唤六儿）转来。
王瑞兰 爹爹，儿只求与他见上一面。（跪）
王 镇 （扶起）儿呀，你乃是千金小姐，儿既要保全于他，为父就不计较他便是，只是今后你回得家去，再不要提他了。
（王瑞兰大惊晕倒，六儿急扶住。）
六 儿 小姐晕过去了。
王 镇 小心扶上车去。
（三人同下，店家上。）
店 家 蒋相公快来，蒋相公快来！
（蒋世隆上。）
蒋世隆 店家，可是我家娘子叫我？
店 家 相公哪，你家娘子被她父亲王尚书拖上车走了。
蒋世隆 你怎么讲？
店 家 被他父亲拖上车走了。
蒋世隆 （惨痛地）哎呀！
店 家 相公保重些。
蒋世隆 店家，他可说了些什么？
店 家 相公哪！
（念）他说小娘子“无媒的成何婚配”
“许终身却不告爹娘”。
蒋世隆 还有？
店 家 （念）他说“古礼不遵真卤莽”，
“更不该私许一穷郎”。
蒋世隆 啊！
店 家 （念）他说“见过多少秀才郎”，
“穷愁潦倒，
有几个金榜把名扬”。
蒋世隆 还有。
店 家 （念）他说你是“拐骗”，
要送往衙门将你关。
不是娘子哀哀恳求，
铁锁琅当你进了班房。
你进了班房。
蒋世隆 待我赶上前去。
店 家 （拦住）他们去远了。
蒋世隆 呸！我救全了你女儿，你倒咬着我是拐骗，要将我送监牢，你这中山道上无义的狼。
店 家 相公息怒，保重身体。
蒋世隆 哎呀娘子！难道你也变了心么？
店 家 相公错怪娘子了。她叫你不应。
蒋世隆 啊！
店 家 她晕过去了。
蒋世隆 晕过去了。
店 家 被拖上车走了。
蒋世隆 哎呀！
店 家 相公醒来！
蒋世隆 （唱）错怪她一言不响，
却原来魂飞魄散去阳关。
娘子！
你道是永不相忘，
夫妻无恙，
又谁知翻天风浪折鸳鸯！
哎呀，娘子！
（唱）我何时再见你的愁容面？
我定要天涯海角，
万水千山，
千山万水，
找到你跟前。
店 家 相公保重些，请内面将息。
蒋世隆 娘子啊；
（店家扶蒋世隆下。）
第四场 驿会
人 物 王瑞兰、蒋瑞莲、王大人、王夫人、驿丞官、六儿。
（驿丞官上。）
驿丞官 随我来。
（蒋瑞莲扶王夫人上。）
蒋瑞莲 妈，这驿馆好大呀！
驿丞官 方才已说过，钦差大人驻节在此，你们千万不可吵闹，倘若惊扰了钦差大人，降下罪来，我可担待不起。
王夫人 我母女二人，在此歇宿一宵，明日早行，不会吵闹的。
驿丞官 如此就好。你们就在那边歇宿了吧。
王夫人 多谢长官。
驿丞官 不消，只是千万小心，休要惊扰了钦差大人。
蒋瑞莲 不会的。
驿丞官 随我来。
（驿丞官领王夫人、蒋瑞莲下，驿丞官复上。）
她们一老一小实在可怜，我已将她们安顿好了，这正是：只要公差无碍，何妨稍事通融。（下）
（王瑞兰上。）
王瑞兰 （唱）夜已深，蟾光淡，
雁声嘹呖。
母亲啊！
你今夜在何方安息？
一自分离，
梦魂牵系，
你可知女儿万苦横心里？
官人，官人啊！
这几天药食谁调理？
店房中何以慰岑寂？
我恨这车轮转不停，
马儿行又急，
一步一回头，
教人伤情意。
眼盼盼人远天涯，
思悠悠泪沾胸臆。（下）
（王夫人上。）
王夫人 （唱）更鼓堂堂，
偏偏是风吹桐叶乱敲窗。
夫阻关山隔远乡，
骨肉逃散各一方。
感身世飘零，
恰似黄叶遭秋霜。
（一阵风过。）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妈呀，外面风大，你老人家休要凉了。
（蒋瑞莲为王夫人披裙。）
王夫人 不会的。儿呀！你也不要凉了。
（王夫人将裙又给蒋瑞莲披上。）
（王瑞兰暗上。）
王瑞兰 这声音好耳熟呀！
蒋瑞莲 妈，那里有个人呢！
王夫人 啊，儿呀！我们回房去吧！
蒋瑞莲 是。
（王夫人、蒋瑞莲向内走去。）
王瑞兰 这声音好像是我母亲。请问，请问你是哪位官府的宝眷？
王夫人 你是哪位官府的小姐？
王瑞兰 是母亲，母亲！
王夫人 是兰儿，儿呀！
王夫人 （唱）见孩儿我心欢畅，
王瑞兰 （唱）容颜改苦了我娘。
（六儿上。）
六 儿 驿丞官，驿丞官，谁在此吵闹？
王瑞兰 六儿。
六 儿 是小姐。
王夫人 六儿。
六 儿 啊，是夫人，参见夫人。
王夫人 罢了，老爷呢？
六 儿 现在内室歇息。
王夫人 快快有请。
六 儿 是，是。有请老爷。
（王镇上。）
王 镇 何事？
六 儿 夫人来了。
王 镇 哎呀，夫人呀！
（王镇、王夫人、王瑞兰哭作一团。六儿下。）
（唱）自离朝日夜怀想。
骨肉重聚感谢上苍。
蒋瑞莲 （唱）今宵见亲生女，
娘心欢畅，
还痛否？路边儿，
娘呀，我娘！
娘呀，我娘！
王夫人 儿呀，说什么亲生不亲生，你姐妹二人，娘都是一样的疼爱。
王 镇 夫人，这孩子是谁？
王夫人 是我中途相认来的。
王 镇 叫何名字？
蒋瑞莲 叫王瑞芳。见过爹爹，姐姐。
王 镇 好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王瑞兰又哭。）
王夫人 儿怎的还动哀愁？
王瑞兰 母亲哪曾知道。是儿在招商店，爹爹……
王 镇 夫人，你不要多管她的闲事，请到里面去歇息吧！
（王瑞兰、蒋瑞莲、王夫人相依同往里走。）
（驿丞官上。）
驿丞官 禀大人，谯楼已经五鼓了，大人还是赶路？还是留下来歇息一天？
王 镇 你爷就要起程。
驿丞官 是，是。
王 镇 吩咐下去，准备车马，即刻起程。
第五场 拜月
人 物 王瑞兰、蒋瑞莲。
（王瑞兰上。）
王瑞兰 （唱）几时得烦恼绝，
几时得离恨彻。
（蒋瑞莲上。）
蒋瑞莲 （唱）姊妹们去花园闲游戏，
你为何欲行却又止？
王瑞兰 （唱）非是我欲行又止。
蒋瑞莲 （唱）你看那花红柳绿满园芳香。
王瑞兰 唉！
（唱）真教人对景伤悲长叹嗟。
待撇下，难撇下；
欲割舍，难割舍。
沉吟倚遍栏杆也。
万感伤情切，
均付与长叹嗟，
均付与长叹嗟。
贤妹，你走又不走，瞧着为姐做甚？
蒋瑞莲 小妹学会了一行艺。
王瑞兰 什么艺？
蒋瑞莲 会与人家看相。
王瑞兰 往日怎么不曾听你说过？
蒋瑞莲 不用时我就不说。
王瑞兰 好哇，就请贤妹与为姐来相上一相。
蒋瑞莲 姐姐行走几步。
王瑞兰 待为姐行走几步。
蒋瑞莲 相上了。
（唱）我看你，
绣罗裙宽打折，
王瑞兰 再看？
蒋瑞莲 （唱）再看你，
行路少精神。
王瑞兰 为姐体弱多病，
蒋瑞莲 （唱）哪里是体弱多病，
我观姐姐，
头上做梳乌云鬓，
脸上有些带黄色，
贤姐姐，
莫不是伤春少欢悦。
王瑞兰 我怕你遇了邪啊？
蒋瑞莲 （唱）小妹子未遇邪，
料想姐姐非为别。
莫不是想着那姐……
王瑞兰 贤妹，你讲到“姐”字上怎么又不讲了？
蒋瑞莲 讲了出来怕姐姐生气。
王瑞兰 你我是好姐妹，为姐不生气就是。
蒋瑞莲 愚妹不放心，我要告个罪再讲。
王瑞兰 这有什么罪告的呢！
蒋瑞莲 来来来，告个罪呀！
（唱）莫不是想姐夫，
你的春心动也。
王瑞兰 我劝你，伤风败俗的话儿少说些。
蒋瑞莲 姐姐，我是告了罪的啊！
王瑞兰 瑞芳，你这大胆的丫头。
蒋瑞莲 咦！说了不生气的，你又生气了。
王瑞兰 （唱）常言道，女儿家三绺梳头，
两节穿衣，
行不动裙，
笑莫露齿，
话莫高声，
月夜里来到花园，
故意儿说出，
伤风败俗的话来，
小鬼头，你的春心动也！
我这一桩好端端的心事，被这丫头猜破，不打她几下，难免她的下次。瑞芳！
蒋瑞莲 姐姐，做什么？
王瑞兰 折花枝前来。
蒋瑞莲 折花枝何用？
王瑞兰 为姐自有用处。
蒋瑞莲 姐姐，花枝在此，你做什么？
王瑞兰 你还不晓呀！（抢过花枝）
（唱）打只打，
小丫头胡言乱说。
蒋瑞莲 （夺过花枝）呃！这样爱打，又不去打自己的妹子，打别人家的妹子，好不害羞！我那爹，我那妈！姐姐她，她，她打人啦！（赌气坐地下）
王瑞兰 （唱）倒是我瑞兰差也！
手持花枝，
未曾打她，
她那里啼哭起来，
倘若是哭到爹娘的跟前，
爹娘骂一声瑞兰儿，
别人家三兄四妹，
尚且要和睦，
何况她是一个外来的妹子，
都容她不得，
打她怎的？
骂她何来？
羞答答，爹娘的跟前无话说。
（扶瑞莲起身）
贤妹在此闲游戏，
为姐不陪先去也。
蒋瑞莲 哼！就是到了爹娘跟前，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不成。
王瑞兰 （唱）到了爹娘跟前，
难道我没有话说不成，
我说道，瑞芳妹妹，
月夜里来到花园，
故意儿说出，
伤风败俗的话来，
小鬼头，春心动也。
蒋瑞莲 适才间无非是戏耍言。
王瑞兰 这都是戏耍得的？
蒋瑞莲 （唱）贤姐姐，常言道：
天能盖地，
大能容小。
你是姐姐，
我是妹妹，
有什么不到之处，
打也打得，
骂也骂得。
望姐姐，高抬贵手饶恕些。
（王瑞兰不理。）
蒋瑞莲 姐姐当真生气了，待我看花枝前来与她陪个笑脸。姐姐，方才是愚妹的不是，有花枝在此，请姐姐教训。
王瑞兰 一张好利嘴！
蒋瑞莲 莫啰！莫啰！愚妹跪下了。
王瑞兰 （连忙扶起）你下次呢？
蒋瑞莲 （唱）下次若还再如此，
诸般责罚任由姐。
（王瑞兰接过花枝丢掉。）
姐姐在此闲游戏。
小妹不陪先去也。
王瑞兰 你生气么？
蒋瑞莲 （唱）姐姐眼前，
焉敢生气不成。
适才姐姐行得急，
愚妹也来得忙，
绣房中，未曾收拾针线帖。
王瑞兰 贤妹，你去了，还来与不来？
蒋瑞莲 我或来或不来。
王瑞兰 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为什么一嘴两舌头？
蒋瑞莲 嗯，我一定不来了。
王瑞兰 好妹子留个灯亮，为姐好来安宿。
蒋瑞莲 小妹知道，暂时别。
王瑞兰 少刻会。
（蒋瑞莲走了几步，见王瑞兰对月出神，便躲在花后。）
王瑞兰 瑞芳，妹子！这丫头也就去了，一弯新月斜挂柳梢，我不免烧炷心香，保佑蒋郎。（下）
蒋瑞莲 （自花后走出来）借些事故回房早，花台底下藏躲了，有心观她是非多，冷眼偷瞧见分晓。姐姐呀姐姐！你没有真赃实犯被愚妹的拿着便罢，若有真赃实犯被愚妹的拿着了，哼哼，我定不饶你这大鬼头呀！（见瑞兰来，仍躲花后）
（王瑞兰捧香盘上。）
王瑞兰 （引子）款步踏青苔，轻揭香炉盖，一炷心香诉怨怀，对月深深拜。
（唱）我这里拜新月，
宝鼎中明香满爇，
明香满爇。
（瑞莲绕过瑞兰，慌忙中闪跌一跤，急起身藏入花丛中。方才响了一响，想是瑞芳来了。瑞芳，你来得正好，为姐的在此烧香，保佑爹娘，你也来磕个头呀。你不要躲，你怕为姐没有瞧见你，我要拣个石子打破你的头。 （拣个石子投出，仍无动静）哪里是我的妹呀！）
（唱）分明是疑心多暗鬼，
眼乱必生花。
风吹蔷薇花枝动，
俨然是我的妹子来到。
我有三炷心香祷告苍天：
一炷香，愿我的郎君，
疾病早除，
灾星消散，
安返家园。
二炷香，愿苍天，
不负你青灯黄卷，
十载寒窗，
有一朝，
禹门三月桃花浪，
我那，我那男儿，
官人，夫！
你一跃龙门，
姓字标金榜，
争一个天下名传。
三炷香，愿苍天保佑，
鸾不孤，凤不单，
早相逢相会，
同欢共乐，共乐同欢。（收拾香盘欲下）
蒋瑞莲 嗯哼！
（王瑞兰将香盘藏身后。）
不要走，不要走，招呼火烧衣袖口。
王瑞兰 哪里有火呀？
蒋瑞莲 姐姐你看那是谁来了？
王瑞兰 在哪里？
蒋瑞莲 （抢过香盘）在这里。
王瑞兰 贤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蒋瑞莲 小妹方才来的。
王瑞兰 怎不高声喊叫？
蒋瑞莲 （唱）本当要高声喊叫，
我观姐姐，
烦恼之中拜新月，
小妹忙把衣袖遮。
问姐姐，为何在此拜新月？
王瑞兰 拜月哟，保佑爹娘安泰。
蒋瑞莲 保佑爹娘安泰，怎么有“男儿”二字？
王瑞兰 蠢东西，爹爹不是男，你我不是儿吗？
蒋瑞莲 嗯！那为何又有“同欢共乐”呢？
王瑞兰 这个……我没有讲。
蒋瑞莲 讲了。
王瑞兰 没有讲。
蒋瑞莲 讲了！讲了！
（唱）男儿二字听得清，
同欢共乐听得明，
手捧香炉告爹尊。
王瑞兰 打烂你的！
蒋瑞莲 （唱）打烂香盘，
难道打烂愚妹的嘴不成？
先道我小鬼头春心动，
到如今大鬼头动春心。
茶不思来饭不爱，
后花园中烧保香，保情人，
大鬼头，
你的春心真动也。
这里不与你讲。来来来，见爹娘去。
（扯王瑞兰欲走）
王瑞兰 贤妹，饶了为姐！
蒋瑞莲 要我饶了你，这也不难。你将花台打扫干净，抱愚妹坐一会会儿，我就饶了你这大鬼头。
王瑞兰 （将花台打扫后，扶蒋瑞莲坐）好，我来将花台打扫打扫，贤妹，说是你来请坐呀！
蒋瑞莲 哎！我又不是铜打铁铸的，你哪里这样重啰！
王瑞兰 你要怎样？
蒋瑞莲 我要轻些。
王瑞兰 好好好，我那千金小姐，皇后娘娘，说是你请坐呀！
蒋瑞莲 （学王瑞兰的语气）好好好，我那千金小姐，皇后娘娘，你请坐呀！（站起）哎，我又不是纸糊蔑扎的，哪里这样轻啰！
王瑞兰 重又重了，轻又轻了，这就难得合你的意。
蒋瑞莲 我要不轻不重。
王瑞兰 那我就不会抱。
蒋瑞莲 不要你抱，我自己会坐。（坐）姐姐你站着做什么？
王瑞兰 你要怎样？
蒋瑞莲 跪下唦！
王瑞兰 世间之上哪有大跪小呀？
蒋瑞莲 是倒也是，世间之上没有大跪小的道理，少不得你是个犯了法的姐姐呀！你跪不跪？不跪呀，我那爹呀！
（王瑞兰不得已跪下。蒋瑞莲忙扶起。）
姐姐，愚妹是与你作耍的。
王瑞兰 死丫头！（站起）
蒋瑞莲 （念）你我二人情义好，
比骨肉不差分毫，
有心事何妨一表。
为何人拜新月把香烧？
王瑞兰 （念）只为逃难到汴梁，
母女惊散各一方，
危途偶遇一君子。
别后萦思痛断肠。
蒋瑞莲 姐姐，既是君子，你怎好与他同行？
王瑞兰 在那兵荒马乱之中，为姐与母亲失散，无依无靠，也是莫奈何啊！
蒋瑞莲 那你们又是怎样的走法哩？
王瑞兰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蒋瑞莲 晚来投店呢？
王瑞兰 他有店主公，我有店主婆，
蒋瑞莲 要是没有店主婆哩？
王瑞兰 他住楼上，我住楼下。
蒋瑞莲 没有楼呢？
王瑞兰 他住东边房，我住西边房。
蒋瑞莲 只有一间房子哩？
王瑞兰 他在一旁攻书，我在一旁刺绣。
蒋瑞莲 他攻书倒还能攻到天明，你刺绣难道也能刺到天亮不成？
王瑞兰 哎，你怎么打烂沙罐问到底？
蒋瑞莲 我这不过是问问你。
王瑞兰 你又不是盘查官。
蒋瑞莲 我又没有审问你的口供。
王瑞兰 好！从今以后，我有话再也不同你讲了。
蒋瑞莲 好！从今以后，你有相我再也不与你看了。
王瑞兰 你与我看了相呢？
蒋瑞莲 瞎了我的眼。你与我说了话呢？
王瑞兰 烂了我的嘴。
蒋瑞莲 说了算数。
王瑞兰 算数！算数！
（二人生气走开。）
蒋瑞莲 姐姐她又生气了。她平日喜爱的是花，待我摘朵花与她陪个笑脸。（摘了朵花欲给王瑞兰又止步）我又看不得她。看了她瞎了我的眼哒，待我将袖儿遮了。姐姐，好花啊，呃！
（王瑞兰不愉快地打落花朵。）
哎，一个人与你作耍的，你就当真生气，少时愚妹的眉毛长了，眼睛黄了，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要生气呀，大家生气啰！
（蒋瑞莲故意挤王瑞兰，王瑞兰扯蒋瑞莲，蒋瑞莲跌倒在地。）
王瑞兰 还好吧！
蒋瑞莲 烂了你的嘴！
王瑞兰 瞎了你的眼！
蒋瑞莲 我没有瞧见你，没有瞧见。
王瑞兰 起来呀！
蒋瑞莲 我不起来。
王瑞兰 为什么不起来？
蒋瑞莲 我要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起来。
王瑞兰 蠢东西，我怎么能叫你做姐姐。
蒋瑞莲 哎！贤妹叫得好，为姐起来了。
王瑞兰 （唱）适才间，尽都是胡言乱说，
姐妹之间休见罪，
爹娘的之间你切莫乱说。
我和你挽手下花台，
一一从头与你来说一个明白。
蒋瑞莲 姐姐，那人姓什么？
王瑞兰 姓蒋。
蒋瑞莲 叫什么名字？
王瑞兰 他没有名字。
蒋瑞莲 有名字，倘若一日那人来到了愚妹的家中，愚妹的端上一杯茶，难道说，喂！没有名字的，你请喝茶呀！！
王瑞兰 （唱）他名唤世隆。
蒋瑞莲 家住哪里？
王瑞兰 （唱）中都城外五里牌，
有他的家乡住宅。
蒋瑞莲 （唱）听说名字与家乡，
不由人珠泪汪汪。
王瑞兰 （唱）哎呀我的妹，
为姐啼哭为衷情，
我妹流泪为何因？
蒋瑞莲 （唱）适才提的蒋世隆，
他是我的亲兄长，
我是他的亲妹子。
王瑞兰 蒋世隆是你哥哥，你怎么叫王瑞芳？
蒋瑞莲 （唱）只为番兵进犯。
番兵向中都进犯，
难中不见我长兄，
多感义母相提携，
因此上蒋瑞莲，
就改王瑞芳。
王瑞兰 （唱）越讲越亲，我那妹呀！
为姐也因番兵向中都进犯，
母女逃难各一方。
恰遇令兄寻妹声声唤，
你名瑞莲，
我名瑞兰，
莲兰音近，瑞字相同，
他那里喊叫起来，
我这里误听应声，
因此与他同行。
有朝得会令兄，
我要与你来分一个枝叶。
蒋瑞莲 什么叫枝叶？
王瑞兰 （唱）枝叶二字，
姐不讲来妹不晓，
堂上翁姑厨下嫂，
大还大，小还小。
若论堂前爹妈叫，
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蒋瑞莲 （唱）有朝得配家兄，
那时我要叫一声嫂……
嫂嫂呀！
王瑞兰 （唱）羞也羞煞人，
我那妹呀！
花园中叫一声嫂嫂，
没什么要紧，
倘若是到了爹娘跟前，
望贤妹改……
蒋瑞莲 改什么？
王瑞兰 （唱）改口叫一声亲姐姐。
蒋瑞莲 （唱）叫姐姐就叫姐姐。
你与家兄，在何方分别。
王瑞兰 （唱）曾记得秋风八月，
秋风八月，
与令兄在招商离别，
起程时他染病在床，
我待药在旁，
偏遇爹爹下绝情，
苦逼我上车，
欲留无计痛伤心，
流水一去不回程。
蒋瑞莲 （唱）你二人中途怎能割舍？
王瑞兰 （唱）我二人中途难割舍。
好一似宝镜分，玉簪折。
蒋瑞莲 （唱）我的世隆兄！
王瑞兰 （唱）世隆夫！
蒋瑞莲
王瑞兰 （同唱）
要相逢难相逢
要得见难得见，
但不知是何年月同欢共悦。
蒋瑞莲 （唱）但愿哥哥早相见．
嫂嫂！
免使你日夜愁烦锁眉尖。
王瑞兰 贤妹，夜深了，外面露水大，回房慢慢再说吧！
蒋瑞莲 姐姐请。
王瑞兰
蒋瑞莲 （同唱）
转到绣房慢慢说，
转到绣房慢慢说。
（二人相伴同下。）
第六场 拒婚
人 物 王镇、王夫人、王瑞兰、蒋瑞莲、媒婆、家院。
（王镇上，家院随上。）
王 镇 （唱）相府门高阀阅显，
女儿择婿费焦烦。
圣主加恩怜衰晚，
许赘新科美状元。
了却平生女儿愿，
也饶半子乐余年，
也饶半子乐余年。
家院！
家 院 在。
王 镇 请老夫人出堂。
家 院 有请老夫人。
（王夫人上。）
王夫人 （念）南堂日永湘帘卷，
画檐喜鹊叫声喧。
相爷万福！
王 镇 夫人少礼，请坐！
王夫人 请问相爷，唤妾身出来何事？
王 镇 （唱）你我自发年高迈，
兰儿已是长成年。
圣主怜我求儿愿，
要我招赘新状元，
老夫已把媒婆遣，
请问夫人意怎言？
意怎言？
王夫人 新科状元是……？
王 镇 就是那一天前来拜谒的蒋兴哪。
王夫人 哦，是呀，蒋兴。
王 镇 这一新恩，府里怎样铺扬，特与夫人商议。
王夫人 这……
王 镇 为何欲言又止？
王夫人 相爷呀！
（唱）儿女成年，
男婚女嫁遣，
门庭美事应开颜。
况兼是，
圣主垂恩眷，
又何能，
大胆有违言！
王 镇 是呀。
王夫人 只是兰儿之事，她曾对我说过了。
王 镇 她是怎样对你讲？
王夫人 （唱）此事相爷曾遇招商店，
而今屈指已三年。
王 镇 过去之事，提它做甚？
王夫人 （唱）这婚嫁，不同国家事儿样，
还须用爱子之心细商量，
细商量。
王 镇 夫人你就去对她说吧！
王夫人 相爷！有道是在家从父，还是请相爷开口。
王 镇 也罢，你把她唤出堂来，老夫自有道理。
王夫人 家院！
家 院 在。
王夫人 请二位小姐出堂。
家 院 请二位小姐出堂。
（王瑞兰、蒋瑞莲上。）
王瑞兰
蒋瑞莲 爹娘万福！
王夫人 罢了，儿等一旁坐下。
王瑞兰 请问爹娘，唤女儿出堂，有何教训。
王夫人 相爷请讲。
王 镇 夫人请讲。
王夫人 兰儿呀，只因你父刚才下朝回来，对为娘言道，蒙圣上恩旨，要招赘新科状元为婿。
王 镇 是呀，这是我儿一桩大大的喜讯哪。
王瑞兰 母亲。
（王夫人示意。）
王瑞兰 上告爹爹，女儿在招商店言得明白，已有婚姻相许。
王 镇 家院退下。
（家院下。）
王 镇 儿呀！你怎么又提他了？
（唱）曾为儿，剖说情由相告劝，
儿休要，任性执意不回转。
王瑞兰 （唱）爹的教训，
儿心上记念，
儿的心愿，
求爹也爱怜，
求爹也爱怜。
王 镇 儿敢是要执意到底！
蒋瑞莲 爹爹，孩儿有话，不知可容讲否？
王 镇 你有什么话讲？
蒋瑞莲 爹爹，你道姐姐许配的是谁？
王 镇 是谁？穷秀才，拐骗之徒！
蒋瑞莲 不是拐骗之徒，是黉门秀才我的哥哥。
王 镇 你的哥哥，哈哈，王与王更不能通婚哪。
王夫人 相爷，这孩子原本姓蒋，是妾身权时叫她姓王。
王 镇 啊！一个义女儿的真姓名都不告诉我，你真是有些老糊涂啊！
王夫人 一个义女儿的身世你也不曾动问动问，相爷是安邦治国太忙了些。
（王镇哑口。）
蒋瑞莲 爹爹，今日招赘之事，若蒙俯准不提，不但姐姐与家兄感恩感德，即是孩儿，既蒙收为义女，亲上加亲，真是三生之幸！
王 镇 多嘴！
（唱）休得要，
休得要巧言千万遍。
女在家从父
古训久相传，
在家不从父，
此理实难言。
王瑞兰 （唱）爹爹你身居相位理朝纲，
教儿守忠守节为古训，
逼儿重婚重配，
此理怎言，
此理怎言！
王 镇 放肆！我已命媒婆递送丝鞭去了。圣主恩命，不从也要你从！
王瑞兰 （唱）圣主，也只能将贞节劝，
不能拆散美鸳鸯。
自古民“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网。
北山张罗网，
鸟自高飞也枉然！
鸟自高飞也枉然！”
（王瑞兰下。蒋瑞莲同下。）
王夫人 相爷，不要逼坏了人哪！
王 镇 唉！这真是一个不孝的东西！
（媒婆上。）
媒 婆 叩见老相爷，老夫人。
王 镇 媒婆回来了。
媒 婆 回来了。禀复老相爷，老夫人，小媒婆领相书钧命，去到状元府递送丝鞭，谁知真是奇事，那状元他不肯应承。
王 镇
王夫人 他为何不肯应承？
媒 婆 禀老相爷、老夫人。
（唱）他道实难忘，
他道实难忘，
昔日招商店，
海誓山盟美满缘。
王夫人 他道是招商店？
媒 婆 正是招商店。
王夫人 可曾说过是哪一家？
媒 婆 （唱）千金小姐王氏门庭显，
难中恩义结良缘。
王 镇 哎呀这个！
王夫人 哎呀这个！
王 镇 你哎呀这个什么？
王夫人 你哎呀这个什么？
王 镇 你休要管我。
王夫人 你也休要管我。
王 镇 媒婆你且退下。
媒 婆 是，谢老相爷、老夫人。（下）
王夫人 相爷，你我老年夫妻，难道还生什么气不成。
王 镇 是呀！
王夫人 请问相爷，你方才“这个”什么？
王 镇 夫人！
（唱）兰儿事，
正是在那招商客店
王夫人 （唱）状元也说是，
在那招商店内，
匹配良缘。
王 镇 （唱）我的儿她说是，
难中恩义见。
王夫人 （唱）状元说的是，
恩义难中全。
王 镇 （唱）瑞兰儿，为蒋氏，
心心系念。
王夫人 （唱）那状元，心心念，
王氏姻缘。
王 镇 （唱）难道是，蒋世隆，
他的名字改变？
王夫人 （唱）难道是，穷秀才，
他变了状元？
如此明日饮宴之中，相爷可要问个明白。
王 镇 这个……
王夫人 唉哟！若是蒋世隆，那才真妙啊！
王 镇 那才糟透了！
（二人同下。）
第七场 重逢
人 物 蒋世隆、王瑞兰、蒋瑞莲、张大人、王镇、王夫人、家院。
（内声：“张大人到。”“有请”。）
（王镇盛装上迎张大人。张大人自外上，二人相见。）
（家院随上。）
王 镇 张大人来了。
张大人 状元可曾到来？
王 镇 催帖已去，想必来也。
（内声：“状元公到”。）
王 镇 动乐有请。
家 院 有请。
（蒋世隆着状元服上。）
蒋世隆 二位大人请上，待学生素礼参拜。
王 镇
张大人 这就不敢
蒋世隆 理当。
王 镇 老夫备得有宴，与状元、张大人一乐。
张大人 老朽把盏。
将世隆 学生礼应备办薄酌，奉迎师相，反蒙师相相招，实不敢当。
王 镇 老夫设宴不周，状元、张大人海涵。
张大人 老朽奉陪，总有不恭。
王 镇 请酒。
张大人 请酒。哈哈……，状元，足下的锦绣文章，老朽领教过了，实在佩服。
蒋世隆 老大人夸奖了。
张大人 又蒙圣上赐婚，可称喜事重重。
王 镇 老年兄，赐婚之事，状元不肯收受丝鞭。
张大人 这，老朽不知。请问状元，圣命之下，不受丝鞭，想必有故。
蒋世隆 因为学生已有家室。
张大人 状元夫人，现在何处？
蒋世隆 失散了。
张大人 失散了……因何失散？
蒋世隆 老大人呀！
（唱）那时百姓争逃命，
我失散了亲妹子待呼寻，
我呼妹子她错应，
错应做亲娘唤女声。
一路同行相照应，
怜她独女太伶仃，
险浪同船联性命，
在招商店结婚姻。
张大人 啊！原来状元的婚姻是这样遇合的，老相国，这可算是巧遇啊！
王 镇 巧遇，巧遇。
张大人 嘿，巧遇……怎样又失散了呢？
蒋世隆 （唱）夫妻恩爱形如影，
谁知一病竟缠身。
双双异地遭贫困，
多感得贤妻把汤药看承。
不幸她父路过广阳镇——
张大人 请问令岳是什么样的人呢？
蒋世隆 是位尚书大人。
张大人 好呀，做尚书的岳丈来了，就有人解救贫困了，你怎么反说不幸呢？
王 镇 请酒，请酒。
张大人 请酒。
蒋世隆 （唱）他道这配合不能成，
他道既无高堂父母命，
又无媒妁送红庚，
他道我秀才成何用，
他道我只有穷愁潦倒，
名标金榜万不能。
苦逼我妻把归装整，
将她强夺上车轮，
马不停蹄车不顿，
就这样鸳鸯拆散两离分。
张大人 嗯，无高堂之命媒妁之言这也难怪令岳。只是这位尚书他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穷秀才今日也状元及第了啊。 老相国……
王 镇 请酒，请酒！
张大人 啊！状元公，过去的事就不必说它了，依老朽相劝，圣命之下，你还是将丝鞭收受了吧！
蒋世隆 （唱）我正在访寻妻子讯，
难忘她贫贱旧时情。
如今纵有皇王命，
实实无心敢应承。
张大人 请起。好的。老相国，状元公实是多情。
王 镇 状元理正。
张大人 状元可在何方何处，访寻令正夫人？
蒋世隆 我也曾命人往中都寻访，正在等候回音。
王 镇 状元，你那令妹是否找着了？
蒋世隆 未曾寻着。学生是一要寻妻，二要访妹啊！
王 镇 昔年老妻在兵乱之中收来一姓蒋义女，他说有个哥哥，才高学广，莫非她就是状元令妹？
张大人 那么，状元令妹叫何名字？
蒋世隆 小妹名叫瑞莲。
王 镇 不错，不错。老夫的义女也名蒋瑞莲。
张大人 巧事，巧事。
蒋世隆 师相，恕学生冒昧，敢烦请小姐一见。
王 镇 这个使得。家院，传话进去，只说状元在此，要二小姐前来认兄。
张大人 状元请坐。
（三人同入席立桌旁。）
（蒋瑞莲急上。）
蒋瑞莲 哥哥！
蒋世隆 妹子！
蒋瑞莲
蒋世隆 （同唱）
兄妹分离无处问，
谁知今日巧相逢，
巧相逢。
蒋瑞莲 哥哥，你怎么把名字都改了？
蒋世隆 妹子哪曾知道。只因朝试之时，两卷同名，试官命我改名蒋兴了。
蒋瑞莲 原来如此。
蒋世隆 幸喜妹子落到这里了！
蒋瑞莲 感得义父义母恩养，哥哥，这是我的爹爹。
蒋世隆 （拜谢）多蒙师相义养之恩。
王 镇 好说了。
蒋瑞莲 哥哥，不但我在这里，嫂嫂也在这里。
蒋世隆 你说谁也在这里？
蒋瑞莲 就是王瑞兰嫂嫂。
蒋世隆 啊！
蒋瑞莲 就是这位爹爹的女儿。
蒋世隆 啊！他……就烦妹子，请来相见。
（蒋瑞莲急下。）
王 镇 （难堪地自语）哎呀呀！果然是他。这……我不免与夫人商量，再来见面。
张大人 恭贺状元兄妹重逢，夫妻团圆，可喜可贺，喂！老相国，恭贺你招得乘龙佳婿，老夫备办羊酒前来奉贺，告辞，告辞！
（王镇、蒋世隆同送张大人下。蒋世隆与王镇相碰，王镇自愧急退下。
（蒋瑞莲领王瑞兰急上。）
王瑞兰 官人！
蒋世隆 娘子！
王瑞兰
蒋世隆 （同唱）
离鸾拆凤无处问，
今日相逢似梦中。
王瑞兰 状元，你可曾见过我家爹爹？
蒋世隆 刚才席前见过的老相国就是你的爹爹？
蒋瑞莲 正是你的岳父。
蒋世隆 他就是在招商店的王尚书吗？
幛瑞莲 感激义父义母恩养，休要重提旧事了。
王瑞兰 状元，今日相逢，总算美事。
蒋世隆 就请妹妹与我请来相见。
蒋瑞莲 拜访爹妈。
（王夫人上。王镇、蒋瑞莲随上。蒋世隆见王镇气愤不理，王镇在旁很尴尬。）
王瑞兰 状元，这是我的母亲。
蒋世隆 啊，岳母！
王夫人 状元……贤婿，当日是你岳父一时操切。
蒋世隆 啊！岳母、岳父请上，受小婿大礼参拜。
王 镇 （自羞地）惭愧呀，惭愧呀！
蒋瑞莲 爹爹受拜呀！
（在欢乐声中蒋瑞莲扶王镇，王瑞兰扶王夫人受蒋世隆大礼参拜。）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