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孽(其他)

时间 西汉初期
地点 皇城内外
人物 刘盈 吕雉 如意 张嫣 李顺 刘恒
戚姬 孟骐 念娥 小三 刘弘
第一色块——金黄
 
［钟声铛铛，不绝于耳。
［祭天台上下，黄龙黄帏黄旗，金黄一片。台下，肃立着孟琪率领的御前侍卫；石阶上，肃立着托端香盘的内侍们。一个个拱背躬身，无敢哗者。
［刘盈内唱：
初为人主年号改——
［刘盈兴冲冲地上。
刘盈 （唱）踏黄道、踩金阶，抖龙袍、上天台，少年天子祭天来！
［吕雉上。她身后跟随着内侍李顺。
刘盈 （唱）回转头来躬身拜，
儿有今日母挣来。
谢母后育儿恩如海，
谢母后扶儿登帝台。
且看儿主政调鼎鼐，
一展经天纬地才。
吕雉 （唱）小皇儿初长成气吞云海，
刘汉家多才俊慰我壮怀。
刘盈 母后，少时皇儿登上祭天台，要对天下人说两句话。（踌躇满志地高喊）孤王登基，大赦天下！
［突然，咣铛一声，一内侍手中的香盘跌落，顺着台阶滚下。内侍吓得脸无人色，连爬带滚地下了台阶，跪伏在刘盈面前。
内侍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刘盈 香盘跌落，捡起来也就是了，不要死呀活的乱说。
内侍 谢皇上恩典。
吕雉 （沉下脸来）李顺——
李顺 奴才在。
吕雉 皇帝宅心仁厚，将一桩灭门的欺君大罪轻轻带过了，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李顺 （察言观色）皇上应该赐赏。
吕雉 赐赏？
李顺 （低声）不灭门就是赐赏啊。
吕雉 皇儿，降旨罢。
刘盈 赏——赏什么？
吕雉 皇儿就说声恩准。
刘盈 恩准。
吕雉 （目视孟琪）
孟琪 （心领神会）臣遵旨。（率二侍卫将内侍横拖倒拽，架下）
刘盈 母后，既已赐赏，怎的又将他拖了下去？
［孟琪率二侍卫端着罩有红布的托盘上。
孟琪 请皇上查验。
刘盈 查验什么？
吕雉 皇儿看看就知道了。
刘盈 （揭开盘上红布）啊！人头？！（怒视孟骐）孤王说的是赐赏，你怎的变成了杀人？
孟骐 （心中一懔）这——（求助）太后……
吕雉 孟骐，本官差你到天子身边当差，首先就该学会揣摩圣意。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晓？
孟骐 臣——（急跪）罪该万死。
刘盈 母后，这人杀气太重，皇儿不想用他了，还是让他回长乐宫做侍卫去罢。
李顺 皇上，太后身边的猫儿狗儿都比常人尊贵，这回票是打不得的。
刘盈 这——
吕雉 皇儿既然不喜欢，就下诏赐他一死好了。
刘盈 （一惊）还要杀人？
吕雉 新皇登基，立威天下，这原本是天经地义的。来人——
刘盈 且慢——皇儿留他在身边当差，也就是了。
［钟声缓缓响起。
吕雉 吉时已到，皇儿速速登台祭天。
刘盈 （几经犹豫）皇儿登基，愿以仁孝治理天下，还望母后……日后莫要干预朝政，专事杀戮。
吕雉 皇儿好糊涂呀，治乱世不用重典，我大汉何以立国？
刘盈 大汉立国已经十二年了，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并非乱世……
吕雉 （厉声）难道皇儿忘了前秦正是十二年亡国的么？
刘盈 （强项）母后若不依允皇儿，皇儿今日就不上祭天台！
［钟声大作。
吕雉 （焦急万分，问计）李顺——
李顺 （低声）太后何不跪他一跪？
吕雉 世间哪有母跪儿的道理？
李顺 皇上仁孝两全，只有这么着，才能逼他上天台。
吕雉 为了皇儿的汉室江山，也只得如此了。（作势欲跪）
李顺 （赶忙托起吕雉，高呼）太后跪儿喽！
［御前侍卫、内侍们仓惶失色，一齐下跪。
刘盈 （吓得跌跪在地）皇儿上天台，皇儿上天台……
［钟声大作。刘盈脚步踉跄，在钟声里拾级而上。
李顺 （吆喝）皇上祭天，奏乐——
［祭天台上下，众人唱起了汉高祖刘邦御制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气壮山河的歌声与脚步虚浮的刘盈形成鲜明比照。
［刘盈登上祭天台后，歌声止。众人翘首以盼。
刘盈 （几乎语不成声）孤王登基，大赦天下……
吕雉 （凝视儿子，不无忧虑）……
［《大风歌》旋律。灯渐暗。一盏追光罩定吕雉。
［追光——目光忧虑的吕雉。
吕雉 皇儿如此懦弱，焉能成就一代有为帝王……不，不，我的孩儿决不会是黄口孺子，我要帮他，我要帮他——念娥、小三子！
［念娥及小三出现在光圈内。
吕雉 你二人与孟骐一道，前去未央宫当差，将皇帝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一一记录在册，每日来长乐宫报与本宫知晓。若有半点差池，小心尔等项上的人头！
［念娥、小三颤颤惊惊地口称“遵旨”。
［京剧摇滚骤起：
天家天家，传的是刘家天下，
咱家咱家，怯的是陪王伴驾。
俺只索痴痴儿傻、聋聋儿哑，
换来个轻轻儿打、重重儿骂，
骨子里呵，浸透了一个怕！
［追光切。
［数年后。
［长乐宫，静谧祥和。门外，李顺坐着打盹儿。
李顺 （不时用梦呓提醒自己）别打呼儿，别惊醒了太后……
［张嫣拿着小竹筒跑上，大呼小叫：“皇外祖母，皇外祖母！”
李顺 （惊觉）小祖宗，别喊。太后用罢早膳，习惯打个盹儿……
张嫣 原来皇外祖母也是条大懒虫——皇外祖母，皇外祖母！
［吕雉幕内喝问：“谁在喧哗？！”
［李顺大惊失色，将张嫣推过一旁。吕雉紧绷着脸，上。
李顺 （下跪）惊扰太后清梦，奴才领罪。
吕雉 何人闯宫？
李顺 奴才不知。奴才正忙着做梦。
吕雉 偷偷睡觉，罪加一等。
李顺 奴才这个梦打断不得，只好让它做下去。
吕雉 什么梦打断不得？
李顺 梦见太后褒奖奴才。太后说：李顺呀，你跟随先帝和本宫几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赶明儿本宫给你说房媳妇……
吕雉 （不由笑了）你一个阉人，也想娶媳妇？
李顺 是啊，阉人是娶不得媳妇，可奴才转念一想，太后天恩泽及奴才，这是奴才的福气啊，所以就自作主张，让这场好梦继续做下去了。
吕雉 （冷冷一哼）嫣儿，进来。
李顺 （一惊）太后……
张嫣 （入内）皇外祖母，嫣儿来了！
吕雉 从今往后，长乐宫你想来就来，想闯就闯，想闹就闹——李顺啊，以后你也就无须绞尽脑汁编谎话了。
李顺 奴才有罪，太后圣明。
张嫣 皇外祖母真好。（扑向吕雉）
吕雉 年纪大了，经不得这般搓揉了。（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呀，当年的小小婴儿，转眼长成了大姑娘，再过得一年半载，又该搬进宫里来长住了。嫣儿，来长乐宫何事？
张嫣 斗蛐蛐呀——我命内侍捉来一只黑头将军，一定能打败你的黄翅太尉。
吕雉 我倒要瞧瞧你那只黑头将军有多大能耐。
［内侍安置斗蟋蟀用的小铜鼎。
吕雉 （拨弄蟋蟀）这蛐蛐儿老是叫将军、太尉，也没多大意趣了。
张嫣 （嘴快）黑头叫韩信，黄翅叫彭越！
吕雉 将韩信、彭越玩弄于掌股之中，你倒真象皇外祖母啊。（感叹）他们死了快十年了吧？兴汉灭楚，还是有功劳的，可他们手握重兵，先帝不得不防啊……彭越，上！
张嫣 韩信，咬！
吕雉 （忽记起一事）未央宫那几个人来了吗？
李顺 早就来了。（朝外）太后有旨，宣未央宫孟琪等人晋见。
［孟琪、念娥及小三上，口称“太后千岁千千岁”，叩见吕雉。
吕雉 （边拨弄蟋蟀边唱）
数年来亏尔等天天奏报，
使本宫对未央省察秋豪。
这几日皇帝他龙体可好——
［小三呈上《起居录》。
吕雉 （翻阅）“上召见太医……”昨天太医给皇帝瞧过病？
张嫣 皇上舅舅病了？太医怎么说？
念娥 太医说皇上身子虚弱，开了张进补的方子，奴婢已经服侍皇上吃过药了。
吕雉 （唱）补狠了要当心补出虚痨。
（又翻阅）“临幸念娥……”（掩口而笑）你看，这不是补出毛病来了？
念娥 （慌忙下跪）
张嫣 临幸念娥，这是什么意思？
吕雉 小孩子家，不要多问。（感叹）皇帝长大了，也该给他完婚了。（大有深意地瞥了正在拨弄蟋蟀的张嫣一眼）
张嫣 （却天真烂漫）皇外祖母，我的韩信咬中你的彭越了！
吕雉 （拨弄蟋蟀）彭越，咬！（旋又翻阅《起居录》来，唱）未央宫上召见曹参少保，“参对曰，萧规曹随……”萧规曹随，好！
（唱）贤曹参不愧是先帝宠僚。
［幕内吆喝声起：“皇上驾到！”
吕雉 （一楞）……
［刘盈神情落寞地上，可可地撞见了孟骐等人。
［孟骐等人恭谨地请安，退下。
刘盈 （唱）人说天子邀天幸，
我看全无自由身。
几年一觉皇帝梦——
（抚须）呀！
不觉无情岁月侵！
（伫立门口，说话全然不带感情色彩）皇儿
恭请母后圣安。
吕雉 皇儿不进来说话么？
刘盈 朝中有些大事急待处置，皇儿是抽空来给母后请安的。
吕雉 那就让母后出门看望皇儿好了。
刘盈 皇儿不敢。（却没进门）
吕雉 嫣儿，你可知道咱们沛县老家有句俗话，叫作儿大不由娘？
刘盈 （闻言一懔）……
吕雉 什么以孝治天下，全都是说给臣子们听的，说给外人听的。
刘盈 （赌气进门）从今往后，皇儿我天明即来，来之即跪，跪之即叩，叩之即守，什么汉室江山、朝政大事，做一个问不闻，也就是了。
吕雉 （倒吸一口凉气）呀——
（唱）莫非他——忒操劳、忒心焦，
难经国事煎与熬。
无意将人冷落了，
是我多心嗔儿曹。
常言儿是自家好，
天大的过错娘能包。
皇儿啊——
烦莫心头绕，
愁莫上眉梢。
江山自有曹参保，
国事且向一边抛。
长乐宫是你长乐地，
琴棋书画任儿挑。
张嫣 皇外祖母何不跟皇上舅舅斗蛐蛐儿玩？
刘盈 （沉下脸来）蟋蟀也是生命一条，让它们厮咬得遍体鳞伤，这不有违上天好生之德么？
张嫣 皇舅爱玩就玩，不爱玩就不玩，哪来这许多酸掉牙的说教？
刘盈 孤王今日就是要教会你敬惜天下生灵——去，将这些蟋蟀放了。
吕雉 （一怔，徐徐长叹）怪不得当年先帝说你仁厚有余，虎气不足，要改立赵王如意为太子。
刘盈 若是当年——（嘎然打住）
张嫣 （来了兴趣）当年什么事？
吕雉 皇儿，说呀。
刘盈 （欲言又止）……
吕雉 母子骨肉至亲，嫣儿也不是外人，皇儿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说么？
刘盈 若是当年改立赵王如意为太子，他的生母戚太妃就不会囚禁在冷宫了。
吕雉 住口！皇儿呀皇儿，如意若做了太子，今日冷宫之内，囚禁的就不是戚氏贱妃，而是你我母子！
张嫣 （大惊）皇外祖母，这是真的？
吕雉 宫廷之内，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凝视刘盈片刻）皇儿，过来。（待刘盈走近，一把抓住其臂，捺入铜鼎中）
刘盈 （被蛐蛐儿咬着）哎哟！
吕雉 看到了吧？太过仁厚，就会被人咬、被人杀！
张嫣 （见刘盈手头流血，惊呼）血，血！
吕难 看着这血！你要仔细的看，认真的看……它就好比戚氏贱妃，它咬过你，让你流了血，你要恨它——去，将那只咬你的蛐蛐儿捏死！
刘盈 蚁蝼尚且贪生，母后莫要逼迫皇儿。
张嫣 （解围）皇外祖母，嫣儿来代替皇舅将蛐蛐儿捏死好了。
刘盈 （找着了发泄对象）小小年纪，居然这般残忍，倘若你是男儿身，一朝执掌权柄，专肆杀戮，岂不会令天下人侧目？
张嫣 嫣儿帮皇舅，皇舅反倒责怪嫣儿……
吕雉 嫣儿，他不是责怪你，是埋怨他的母后。
刘盈 皇儿不敢。
吕雉 皇儿啊，难道你还不明白，母后是在教你怎样做皇帝么？今天，你不将蛐蛐儿捏死，母后就不放你出宫。去！
刘盈 （迟疑）……
吕雉 去！
刘盈 （被逼急了）如果要皇儿滥杀生灵，皇儿情愿不做这大汉皇帝！
张嫣 （大吃一惊）啊！
吕雉 （晕晕欲倒）白费了，数年的心血白费了……皇儿不想做皇帝，又有谁来做呢？
刘盈 遵从先帝夙愿，将皇位禅让给赵王如意。
吕雉 （极度震惊）如意，又是如意……（颤声问）皇儿啊，你打定主意了？
刘盈 打定主意了。
吕雉 铁了心了？
刘盈 铁了心了。
吕雉 （外柔内刚地）既是如此，皇儿速速降旨，宣赵王如意——哦，还有代王刘恒，一并回京述职！
［刘盈欣然。张嫣讶然。切光。
［内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王如意、代王刘恒，一并回京述职！”
［两盏追光，分别罩定惊愕万状的如意、刘恒。少时，二人控背躬身，齐颂：“臣，遵旨。”
［京剧摇滚：
遵旨呵遵旨，侍奉的天家母子，
遵旨呵遵旨，直叫人生死相许。
你叫咱生咱无言，
你叫咱死咱无语。
是生是死——
总总是两个字回与：遵旨呵遵旨！
［追光切。
［幕后伴唱：
玉液开兮殿盈香，
天家骨肉兮赴醉乡，
未央宫中兮夜未央……
［未央宫御花园。
［刘盈左携如意、右揽刘恒上。三人均已醉态可掬。
［孟骐、念娥率内侍提灯奉酒，相跟相随。
刘盈 （对刘恒）难得御弟长年居守晋阳，无怨无悔，皇兄再敬你一杯。
刘恒 （虚空作揖）谢皇上……
刘盈 御弟，皇兄在这里。
刘恒 是啊，是在这里……呵呀，怎么有两个皇上？
如意 （哂笑）王兄醉眼蒙胧了。
刘恒 没醉，没醉。皇上，臣先干为敬了……（偷着将酒倒入袖中，趁刘盈饮酒时，佯装醉倒，斜卧于假石山畔）
刘盈 起来，起来……你的酒量也忒小了些哟。（转朝如意）御弟治理得邯郸境内国库充盈，黎庶乐业，皇兄也再敬你一杯。
［张嫣边喊“赵王舅舅”边跑上。
张嫣 原来你们在御花园中，害得我一阵好找！
如意 呵呀，嫣儿来了。几年不见，竟然长成了个美人儿。
刘盈 （问张嫣）你来干什么？
张嫣 听说赵王舅舅回京了，我来瞧瞧啊。（左瞧右看）原以为赵王舅舅，面相凶狠，今日一见，皇舅呀皇舅，他的长相，比你可要体面得多。
如意 皇上龙眉凤目，帝王之相，做臣子的怎敢相比？嫣儿莫要口没遮拦。
张嫣 嫣儿看人，从没走过眼，我说你体面，你就体面。
如意 （转朝刘盈）皇上，臣代她领罪。
张嫣 你怕什么？就是到了皇外祖母面前，我也是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什么。
刘盈 （脸色一沉）嫣儿，休得胡闹。孤与赵王正畅叙离情，你去那边玩罢。
张嫣 你们说话，我听听都不成吗？
刘盈 （生疑）是母后命你来的吧？（厉声）出去！
张嫣 （委屈地）遵旨。（旁白）哼，八个舅舅，数你架子最大，我向皇外祖母告状去。（下）
刘盈 来，御弟，饮酒。
如意 （饮毕）皇上，臣的生母戚太妃可好？
刘盈 戚太妃她——她身子硬朗，康健如常。
如意 臣想朝见过了母后，就去拜见母妃。
刘盈 不急不急。只等大事一定，你就可以常伴戚太妃身边，共乐天伦了。
如意 （一怔）臣想动问是什么大事？
刘盈 此番召你回京，实为有桩轰动京畿的变故发生，御弟听了，可不要害怕。
如意 （笑了）皇上，臣是舞枪弄棍长大的，胆儿么，还是有的。
刘盈 你站稳了，听好了——你可愿代替皇兄执掌这万里江山、做大汉皇帝么？
如意 （惊惧，跌跪）臣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假睡的刘恒也惊得差点儿滚落假山。
刘盈 （旁白）他的胆儿么，大得很哪——御弟起来。
如意 （颤颤惊惊）臣不敢、臣不敢……
刘盈 起来，起来。（挽起如意）御弟呵，我本多病体，偏偏居皇位；心虽比天高，奈何帝难为……想当初，我得登大宝，也曾踌躇满志，愿以仁爱之心造福天下。不想一朝为帝，便万事缠身，累得我身心疲惫，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病来病去么，身也乏了，心也懒了，社稷江山之事也不想再去理会了。且喜御弟学富文武，有经天纬地之才，先帝在日，曾有意传位于你……
如意 （大惊失色）皇上，别说了！（磕头如捣蒜）
刘盈 （再度挽起如意）既然生长在皇家，不是我称帝，便是你登基，这是老天爷一手安排就的，你我无法自作主张哟——御弟，你若承续大统，上可告慰父皇在天之灵，得安江山社稷；下可护佑黎民百姓，得以四海升平。皇兄我只求每日与诗酒为伍，常伴明月清风，安享太平之福——御弟呀，话已讲明，请念在刘汉一脉，接过传国玉玺，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诚心哪！
刘恒 （吃惊不小，暗中观察如意）……
如意 呀——
（唱）皇兄乍吐心头秘，
不由如意汗淋漓。
怕只怕臣非臣来帝非帝，
狂风吹折我汉家旗。
皇上啊——
君臣可比唇与齿，
弟兄可比毛和皮；
唇若消亡齿何倚？
皮若不存毛何依？
请皇上快将去心收拾起，
莫待内哄祸京畿。
臣愿尽平生微薄力，
保皇上江山与天齐！
刘恒 （不觉讶然，继续装睡）……
刘盈 也罢，此事留待日后再议。来来来，你我今日吃它个一醉方休。
如意 一醉方休！
［二人饮酒。这时，李顺悄上。
李顺 （吩咐孟骐、念娥）太后来了，不得惊动皇上。
［吕雉暗上。
如意 臣带醉舞剑，以助皇上酒兴如何？
刘盈 孟骐，掌剑。
［《大风歌》旋律。如意带醉舞剑。
［吕雉直看得频频点头。
刘盈 （大为高兴）来，赐酒，赐酒……
［又一轮豪饮过后，刘盈、如意醉倒了。
［吕雉呶了呶嘴。李顺赶忙搬来一叠奏折摆在石桌上。
李顺 （推醒刘恒）皇上有旨，请代王批阅奏章。
刘恒 （蓦见吕雉，大惊，作醉语）批，批，我批你两颊，批你两个大耳光……
李顺 代王爷，是批奏章。
刘恒 嗯……奏章么？所奏何事？
李顺 （瞧奏折）长沙国遭灾，请求赈济。
刘恒 赈济之事么——（对自己双手）你赞同，你反对……（发拳）石头、剪刀、布……呵呵，打个平手，胜负不分，我也就懒得管了，由他去罢……（佯装沉沉睡去）
吕雉 （不屑一顾）蠢才。
刘恒 （偷偷抹去额上冷汗）……
李顺 （推醒如意）皇上有旨，请赵王批阅奏章。
如意 （昏昏醒转，唱）
睁开了醉眼四下望，
忽见内侍影成双……
李顺 （将如意搀至石桌旁）皇上有旨，请赵王批阅奏章。
如意 （唱）又闻皇上把旨降，
声声催我批奏章。
且待扶起醉中醒，
学一学先帝驾前汉张良。
右手握定金不换，
左手端起酒一觞。
笔走龙蛇意酣畅，
文不加点字字香。
（稍后，沉沉睡去）
吕雉 （唱）暗端详——
佳儿亦酒亦文章，
丰神秀骨世无双。
再看他挑灯走笔样，
酷似先皇胜先皇。
盈恒两儿虽倜傥，
却如星光比日光。
此儿若是亲生养，
废长立幼也无妨。
越看越有怜爱意——
哎呀，不可，不可呀！
养虎须防被虎伤！
［这当儿，醉醺醺的刘盈醒转，端着酒杯，踉跄着站立起来。
刘盈 （醉后吐真言）御弟啊……你看那天上的星星，哪颗是你，哪颗是我？那颗最亮的叫做帝星。不是我，是你，是你哟……（泪水溢出）在母后眼中，你的傻哥哥我，懦弱、无能……她哪里知道，我有我的治国方略，我在依着我的性子做皇帝……如今，你回来了，我总算能摆脱这劳什子皇帝了……母后那边，由你周旋去罢，哈哈哈……来来来，饮酒，御弟，我的皇上御弟啊……（向星空敬酒，杯倾人倒，重新伏桌而）
［吕雉心头狂震。
［灯暗。一盏追光罩定转入深深沉思的吕雉。
［追光——深深沉思的吕雉。
［幕后伴唱缓起：
冷月侵玉阶，
寒夜久徘徊。
似意外呵非意外，
怕来的呵它偏来……
［升光——长乐宫。李顺在一旁侍候着。
吕雉李顺，给本宫说个笑话，解解闷儿。
李顺 遵旨。从前，有个急性子人，去面食铺吃面条，一进门就拍桌打椅：“怎么还没来？快，快！”店铺伙计都敢怒不敢言。过了不久，店里新请了一个堂倌，性子也很急。这天，那位急性子食客又来了，又是一个劲拍桌打椅，只见堂倌端着面条，一溜小跑，来到急性子食客跟前，将面条往桌上一倒，转身便走。急性子食客火了：“你怎么把面倒桌上了？”堂倌眼睛一瞪：“收碗了！”原来这位比他的性子还急。
［李顺说笑的当儿，吕雉压根儿没有听，独自出神。
吕雉 咦？怎么不说了？
李顺 奴才说完了。
吕雉 （语气转厉）接着说，不许停！
李顺 遵旨。从前，还有个急性子人……
吕雉 （忽然自言自语）如意回京有十来天了吧？
李顺 （不敢作答，径自说笑话）这一天，他也来到面食铺……
吕雉 （火了）我在问你！
李顺 奴才该死。赵王回京有十来天了……
吕雉 （思绪忽转）嫣儿去哪里了？一定又是去如意那儿了。嫣儿，嫣儿……
［张嫣内应：“来了——”唱：
年少贪欢本天性——
［张嫣提着一支绿竹杖儿上。
吕雉 （呵斥）如意来了，你的心都野了，哪还象个金枝玉叶的郡主模样？
张嫣 （唱）莫责如意莫含嗔，
舅王他最解女儿心。
不然哪得心机敏，
相送嫣儿掌上珍。
吕雉 收买人心了——他送你什么？
张嫣 皇外祖母请看。（亮绿竹杖儿，唱）
他说翠竹生绿鬓，
骑上可追万里云。
今日圆了孩提梦，
竹马犹带旧时温。
吕雉 一根普通的竹杖儿，算什么掌上珍？
张嫣 （唱）舅王宠的我都宠，
舅王亲的我都亲。
你若轻它由你去，
嫣儿留它伴终身。（下）
［“扑灯蛾”骤起。
吕雉 （念）原以为如意进京遭软禁，
不料想他他他棉里暗藏针。
到如今皇儿、嫣儿迷本性，
至亲骨肉不再亲，不再亲……
［捧《起居录》的小三上：“启奏太后，皇上每日与赵王出入同车，饮食共膳，睡觉同榻，彻夜长谈。”虚下。
［吕雉不由得打了个冷噤。刹时，她脑中的人和事不断涌现。
［刘盈显现：“当年父皇想立如意为太子，母后就让他取代我做当今皇帝好了。”隐去。
［身着天子袍服的如意显现。他一面呼唤“母亲”，一面躬身迎候。少时，官奴打扮的戚姬显现。如意悲从中来，转身怒斥吕雉：“来人，将这老乞婆打入冷宫，终身为奴！”隐去。
吕雉 （惊恐万分，唱）
他他他，文笔健、武精奇，
温良背后隐杀机。
眼看大祸生肘腋，
这症候还待国手医！
我也曾助先皇斩蛇举义，
我也曾作楚囚夫别子离；
我也曾守关中除弊兴利，
我也曾为刘汉粗食布衣。
经千险历万难未生怯意，
今日里却为何心累神疲？
回眸望啊——
又只见更朝叠代如儿戏，
转眼秦关换汉旗。
前朝教训须记取，
废长立幼把天欺。
这才兵败如水洗，
二世而亡毁帝基！
（思索，决心下定后，冷冷笑了）嘿……
任儿曹狡狯玩心计，
谅尔难逃这着棋。
高歌大风效先帝，
且看我弹指之间清帝畿！
李顺，传我旨意，皇帝明日大婚，迎娶皇后。
李顺 （一愣）明日？
吕雉 只要他明日大婚，本宫就应允他后天五鼓将皇位禅让给如意。
李顺 奴才想打听打听皇后是谁？
吕雉 承袭夏商周古训，养女还舅。
李顺 您是说小郡主？
吕雉 唯有嫣儿，才能辅佐我儿治理江山，才能保持皇家血统纯正。还有，传旨如意，皇帝大婚，他不宜住在未央宫了，还是来长乐宫，母子团聚。
李顺 （旁白）皇上大婚，原来为的是调开如意，这弯子绕的可大了——太后，赵王爷若是不肯来呢？
吕雉 （直视李顺）凭着你这张巧嘴，还怕他不来么？（冷笑）
李顺 （心头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灯暗。
［吆喝声起：“皇上大婚喽——”
［喜乐高奏。李顺披红挂彩，上。
李顺 （唱）皇宫里面喜事多，
皇上大婚结丝罗。
皇宫里面也笑话多，
我李顺奉旨讨老婆。
洞房之夜又奉旨，
陪伴如意小阿哥。
弄得我哭也不能哭、笑也不能笑，
我只能拉着我那新娘心里边偷偷乐，
——太监总算有了老婆！
［喜乐如潮。灯暗。
第二色块——血红
 
［未央宫。紫殿红楼，血红一片。
［喜乐声中，张嫣身着吉服，坐床。念娥及宫女们垂手侍立。
［刘盈着吉服上。捧《起居录》的小三跟上。
刘盈 （唱）祭天拜庙叩皇娘，
来也匆匆去也忙。
看似虔诚实虚妄，
人不劳累神也伤。
耳旁又闻宫漏响——
呀——
烛影摇红室生香。
红喜红屏红罗帐，
穿红的嫣儿坐龙床。
可笑她乳臭未干样，
入主中宫做了娘娘。
若不是母后应允禅让，
早将她一足踢出房！
念娥 （近前）奴婢侍候皇上更衣。
刘盈 不用更衣了。
念娥 皇上不更衣，又怎与皇后同衾共枕？
刘盈 昨日还是皇侄女，今日便成了皇后，这个弯儿么，也转的忒急了些。念娥，今晚还是你陪伴孤王罢。
念娥 大婚之夜，不与皇后同衾，若让太后知道，奴婢这条小命儿就难保了。（悲从中来）皇上，你不顾大的，也得顾全小的啊。
刘盈 小的？你有身孕了？（大喜过望）哈哈，孤王有后了……小三子，孤王加封念娥为贵人，你记下了。（欲揽念娥）
念娥 （躲开）奴婢告退。（领宫女们退出，下）
刘盈 （有些扫兴，问捧《起居录》的小三）你怎么不走？
小三 太后说了，奴才必须记录皇上与皇后行周公之礼。
刘盈 你在一旁看着，孤王即便有了这份雅兴，只怕也会变作扫兴——出去。
小三 太后说了，记录皇上起居，是奴才的职责。
刘盈 你胡乱写几句罢。
小三 太后说了，依照宫中规矩，奴才没有亲眼所见，是不能写的。
刘盈 那你就站在门外，做个偷听偷写好了。
小三 太后说了……
刘盈 太后、太后，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滚了出去！
［小三口称“遵旨”，退出，下。
刘盈 （叹息）一旦做了皇帝，便难得片刻安宁了——嫣儿。
张嫣 （恭谨行礼）嫣儿给皇上舅舅请安。
刘盈 平日口无遮拦，今日怎的这般多礼——别皇舅了，我是皇帝，你是皇后。
张嫣 不，嫣儿不愿做皇后。
刘盈 入主中宫，母仪天下，女孩儿哪个不想，你怎的就不愿意呢？
张嫣 皇上是做皇帝做糊涂了吧？外甥女儿嫁给舅舅，日后皇上见了嫣儿母亲，是叫姐姐还是叫丈母娘？
刘盈 这——
张嫣 日后嫣儿母亲见了皇外祖母，是叫母后，还是叫亲家？
刘盈 这——
张嫣 日后嫣儿见了皇外祖母，是叫母后还是叫……
刘盈 好了好了。养女还舅虽是承袭古训，仔细想来还是有悖人伦的哟。
张嫣 谢皇上舅舅。（欲走）
刘盈 哪里去？
张嫣 替皇舅传旨，今日这场大婚，有悖人伦。
刘盈 不忙不忙，等过了今晚，再去传旨也不迟。
张嫣 这是为何？
刘盈 到了五鼓天明，你就会明白的。（玩笑地）哦，嫣儿，八个王舅当中，你最喜欢哪个？
张嫣 赵王如意。
刘盈 （意外）哦？
张嫣 原先听皇外祖母说，他与戚太妃要加害你们母子，就猜想他是个大恶人，谁知道一见面，嫣儿就稀里糊涂的喜欢上他了。这些日子，他陪嫣儿玩，逗嫣儿笑，还给嫣儿讲了很多皇城外面的事。在嫣儿心中，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个大英雄大豪杰。还有——（盯着刘盈下颔）
刘盈 说下去。
张嫣 你有胡须，他没有胡须，嫣儿就是喜欢没有胡须的。
刘盈 呀——
（唱）大婚之日坐洞房，
又见新娘嫌新郎。
童言无忌少虚谎，
分明是天子不如王。
猛然间一阵燥热来心上——
嫣儿，给孤王掌扇。（张嫣打扇）轻了。（张嫣再打扇）重了。
张嫣 轻又轻了，重又重了，皇舅这样难以侍候，叫嫣儿如何敢跟你亲近？
刘盈 （唱）小丫头稚语醒孤王。
她和如意年相仿，
郎才女貌正一双。
扯张椅子并排放，
你就来来来——孤王与你诉衷肠。
张嫣 谢皇上舅舅。
刘盈 （唱）我本不愿做皇上——
张嫣 （讶然）真的？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刘盈 （唱）早想抽身离庙堂。
张嫣 皇外祖母是不会答应的。
刘盈 （唱）大好机缘从天降——
张嫣 什么机缘？
刘盈 （唱）我入洞房别朝房。
张嫣 嫣儿听不明白。
刘盈 （唱）母后恤儿慈恩降，
嘱我先期结銮凰。
明朝五鼓把位让，
如意登基替孤王。
张嫣 原来你们母子假借大婚，了却各自的心愿，苦只苦了被逼嫁给皇舅的嫣儿啊……
刘盈 （唱）嫣儿莫要泪水淌，
孤王与你作主张。
不愿嫁，我开笼把雀放，
若愿嫁你就居留在未央。
张嫣 天下人都知道嫣儿嫁与皇舅了，还说什么愿不愿嫁？还说什么去留？嫣儿的命好苦哇……
刘盈 傻丫头——
（唱）留未央为迎新皇上，
待如意深宫把娇藏。
传国玉玺他执掌，
你入主中宫姓字香。
到那时说一声孤去也——
张嫣 皇上舅舅，说句心里话，嫣儿虽然不喜欢你，却也有些舍不得你。
刘盈 （唱）送你们四个大字——地久天长！
［灯暗。
［与未央宫的热闹劲儿相反，偏宫内，冷清、沉寂，唯数条红绫点缀着皇帝大婚的气氛。
［远处，孟骐伫立；近处，李顺与新婚妻子垂手候召；如意则坐卧不宁，无休无止地来回踱步。
如意 （打破沉闷）什么时辰了？
李顺 三更已过，四鼓未到。
如意 唉，漫漫不眠夜，切切盼天明。原以为此番进京，凶多吉少，不料竟是太后应允禅让，五鼓天明，就要派天子銮驾接我去未央宫称帝登基，是梦、是醒，是假、是真，好叫人捉摸不透啊！
李顺 （旁白）这就应了那句老话了，自家的后脑杓儿，摸得着，看不见。
［远远传来时断时续的幽怨歌声：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春，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
谁当使告汝？
如意 夜深人静，谁敢在皇城内又哭又唱？
孟骐 是戚——
李顺 （赶紧接过话头）是宫女们闹着玩呢。
如意 （侧耳细听）这声音好生耳熟……
李顺 （见状，忙指挥宫女）给王爷进献燕窝汤。
如意 且慢。李顺，本王两次三番请求探望戚太妃，却屡屡不获恩准。你在太后驾前当差，定知实情，还望据实相告。（见李顺迟疑，语气转厉）若有半句谎言，到了明朝五鼓，我第一个取你首级！
李顺 （下跪）回王爷，宫中当差，咱们做奴才的只能学猫头鹰，睁一眼，闭一眼，这样才能活得长久些。请王爷体察下情。（跪进食物）奴才夫妻熬了点燕窝汤，王爷趁热喝了吧。
孟骐 （阻止）皇上有旨，赵王进食，由送食人先尝。
李顺 咱李顺象个下毒的人吗？（一喝而光，命宫女）再给王爷盛点来。（转向孟骐）赵王爷进宫十来天了，就是下毒，还用我这个太后的心腹内侍吗？你呀，还太嫩了点儿。
［宫女向如意进献食物。
李顺 王爷，您慢慢喝，别噎着了。（又转朝孟骐发感叹）其实呀，宫里当差，人人都在以命相赌。赌得好的，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要是掷错骰子下错注，稀里糊涂的这条小命儿就殁了。
孟骐 （心中惕然）你是讲我么？
李顺 （不答，反问）我是说你吗？
如意 （心中一懔）那就是说我了。
李顺 奴才不敢……
［幕内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孟骐 （警觉，喝问）什么人？
［一队武士奔上。孟骐扶剑相阻。
［吕雉上。
孟骐 （大惊，跪接）臣恭请太后圣安。
吕雉 （脸色倏变）你怎么在这儿？
孟骐 启奏太后，臣是奉旨护卫赵王。
吕雉 好，好。孟骐，本宫有两个最喜欢的儿子，一个是当今皇帝盈儿，一个是即将登基的意儿，日后你打算跟定盈儿还是为我的意儿护驾呢？
孟骐 臣……（竟不知如何回答）
李顺 （急了，忙递眼色）……
吕雉 李顺啊——
李顺 奴才眼睛里进了沙子……呵呀，迎风流泪了——这眼睛里原是进不得沙子的。
孟骐 （旁白）眼睛里进不得沙子……（猛省）臣是太后差遗去未央宫的，心中夙愿，就是有朝一日，重返太后身边，担当长乐宫侍卫之责。
吕雉 你很会说话——意儿，依你之见呢？
如意 长乐宫侍卫众多，不缺人手，倒是母后万金之体，应该有个会武艺的内侍，随身拱卫。他若是忠心为主，就会先期净身，而后再转求母后收留。
吕雉 好。孟骐，你看着办吧。
孟骐 臣……（思索，长跪于地）孟氏列祖列宗啊，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恕孩儿不孝了！（拔剑自宫，而后踉跄着跪在吕雉面前）启奏太后，臣已自宫了……（晕厥于地）
吕雉 （下令）好生诊治。
［武士抬孟骐下。
吕雉 意儿处事得当，真像先帝和母后——李顺，这儿没你的事了，与你的新婚妻子洞房花烛去罢。
李顺 遵旨。（行走几步，转身，朝如意叩头）
如意 公公请起。
吕雉 奴才给主子叩头，应该的，意儿只管受礼好了。
李顺 （走出几步，二次转身朝如意叩头；再走出几步，三次朝如意叩头）奴才……向王爷道别了。
吕雉 李顺，别话里藏话了。本宫是真心实意接意儿去未央宫登基的。
李顺 （一愣）哦？
吕雉 盈儿去心已萌，留也无益，这大汉江山还能托付给谁呢？我想啊想啊，足足想了三个更次，还是觉得让意儿做皇帝好。
如意 （且惊且喜）母后，儿臣——
吕雉 （挥手打断如意的话）李顺，去罢。
［李顺口称“遵旨”，与宫女下。
吕雉 （挽起如意）意儿，大汉立国，悠悠万事，母后心中唯一记挂的，就是我朝江山决不能象前秦那样二世而亡。选谁当皇帝，与国运悠关，不管嫡出庶出，我都会同等看待的。
如意 （心中石头落地）谢母后。
吕雉 新皇登基，按例必须立威天下。意儿，那边厢巷道中有个罪人，你下道诏书，赐她一死罢。
如意 他是何人？所犯何罪？
吕雉 不用多问——带罪人。
［特写光——远处巷道，戚姬披发赤足，手执杵棒，铁镣叮铛上。
如意 （先惊后恸）母亲！孩儿日夜思念母亲，不料想母子们竟是这样的会面，母亲啊……
戚姬 （且行且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春，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
谁当使告汝？
［戚姬下。特写光暗。
［更鼓声声。
吕雉 天交五鼓了，意儿速速下诏。
如意 （流泪）人世间哪有儿杀亲娘的道理？母后就饶了儿臣母子罢。
吕雉 她是你的亲娘，更是我朝的罪人。当年，她凭姿色宠冠后宫，迷得先帝几乎废了传世基业……
如意 （横下心来）我明白了！原来母后心中，依然埋藏着当年改立储君的深仇大恨！
吕雉 是啊，可又不是！说句心里话，论文论武，你都比盈儿强，如果当年听任先帝，选你为储，也许我不会活得象现在这般艰难。我真的好累好累啊，一要教盈儿怎样做皇帝，二要防范旁人篡夺江山……现在好了，有你继承皇位，我也就可以颐养天年了。不过，你一旦身登九五，那罪人必然母以子贵。双凤同巢，这皇城内苑还会有安生日子过么？你必须杀死她，杀了她，你才能做皇帝。
如意 母后就不怕如意使用韬晦之计，先杀生母，然后再加害于你？
吕雉 哈……你能这么去想，足见先帝是真有眼力，我看你就比刘盈强！
如意 论江山社稷，儿臣着实敬重母后；为骨肉亲情，如意又着实恨透了你！
吕雉 敬也由你，恨也由你，若想登基，必先杀生母。
如意 我决不杀母！
吕雉 意儿，你不要逼我。
如意 是母后逼儿臣，不是如意逼太后！
吕雉 （长叹一声）倒底是抱来的儿子养不亲啊。意儿，这里布下了十丈红绫，你、你悬梁自尽罢。
如意 （冷冷笑了）此番回京，早就料定凶多吉少，什么母后儿臣，什么五鼓登基，都是你布下圈套，让人来钻……（怒目吕雉）我倒要看看你，怎样去面对我的皇兄！
吕雉 他是我嫡亲骨肉，还能不明白我的用意？他知道是我在保他坐稳江山的。
如意 是啊，有母如此，儿子还能好到哪里去？我走了，太后！（一步一步走向红绫）
吕雉 （不由伤感）意儿……意儿，你该叫我母后……
如意 不，你不是母亲，你只能是大汉朝的太后！（再度走向红绫）
［众武士长跪于地：“赵王千岁千千岁！”
如意 （唱）一腔血泪朝天洒，
从此皇城育恨芽。
临终一语寄天下，
投胎莫落帝王家！
（扯过红绫缠绕颈间）
［武士们呼声再起：“赵王千岁千千岁！”
［一声沉锣。沉锣过后，万籁俱寂。
［灯渐暗。
［死寂中突然响起刘盈撕心裂肺的“倒板”：
泪雨飞……招魂幡儿招新鬼——
［升光——偏宫。刘盈跌跌撞撞地上。
刘盈 （唱）血红绫，自低垂；物虽在，人已非，呼
天抢地弟不归！
咒苍天忌刘汉双星辉瑞，
存年长灭年幼天心忒亏。
莫不是我不该禅让皇位，
好心儿换来他悬梁厄危？
思亲泪洗不尽无边痛悔，
耳边厢又听得无情更漏声声催。
闰年闰月都在闰，
请再将三更闰一回。
重返三更把弟会，
双手扯定弟来归。
天增日月人增岁，
兄愿代弟死上千百回。
又只见冥路茫茫千重晦，
向何方把我御弟来寻追？！
御弟，我的御弟呀……（急火攻心，吐血）
［张嫣悲悲切切地上。
张嫣 赵王，如意舅舅……
（唱）你乘仙鹤留遗蜕，
我心遭劫如死灰。
曲终人散两不见，
冷风冷雨冷宫帏……
刘盈 御弟啊……
张嫣 （回眸，怒目刘盈）呸！
（唱）你奸巧，你虚伪；
你装佯，你心亏。
逼死如意哭如意，
猫哭耗子假慈悲！
刘盈 嫣儿，你说是我逼死了如意？我可是诚心让出皇位的……
张嫣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皇位又怎能轻易让人？可叹如意，聪明盖世，偏偏看不破这一层，将个枉死的骂名背在身上，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刘盈 不，我没有逼死如意，没有……
张嫣 你是大汉皇帝，你不下诏，谁敢动如意半根毫毛——难道是我？难道是曹相爷？难道是那个疼你爱你的皇太后不成？！
刘盈 （悚然而觉）呀——（“扑灯蛾”起）
（念）凉气倒吸心如沸，
顿觉周身冷风吹。
谋害御弟谁之罪，
不是母后又是谁？
寻了真凶母遭累，
不寻真凶心又违。
气急交加攻五内，
天大的罪名我要背，我要背……
嫣儿，是我逼死了如意，是我逼死了如意……（吐血，晕死过去）
张嫣 （惊疑并作，冷眼旁观）
刘盈 （忽地大叫出声）如意——（挺身坐起，变作了苍髯苍发）
［幕后伴唱骤起：
白了头，白了头——
苍髯哟，载不起万斛忧，
苍发啊，拖不动千丈愁。
愧与羞，歉与疚，
把人的心呵，死命儿搓揉……
［伴唱声中，刘盈双眼发直，状若游魂，且行且呼唤：“母后，还我御弟，还我御弟……”
［灯暗。一盏追光，罩定刘盈。
［追光——刘盈状若游魂地呼唤：“母后……”
刘盈 母后，我看见你了，你不要躲，你、你、你——
（唱）给我出来！
一脚高来一脚矮，
听凭鬼使又神差。
但见四野云如海——
原来登上了祭天台。
啊，如意，如意，皇兄在这里……啊，父
皇，父皇……
父皇怒目含嗔怪，
不由我苦泪盈两腮。
是母后爱儿又将儿害，
害得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幽声幽气地呼唤）父皇，父皇……
［《大风歌》旋律。
［升光——长乐宫。
［李顺及内侍们远远躲开了刘盈。但吕雉爱子心切，目睹刘盈疯癫情状不禁悲从中来。
吕雉 皇儿……
刘盈 你是何人？
吕雉 皇儿怎的连母后都不认识了？李顺，他患的什么病症？
李顺 太医说了，是失心疯。
吕雉 失心疯该如何诊治？
李顺 将他打得昏死过去……
吕雉 大胆！
李顺 （急跪）奴才该死。
刘盈 你跪个什么？哦，是你欺侮于他。（掀开吕雉，朝李顺）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用跪的。
吕雉 （无奈）李顺，失心疯该怎样诊治，你说下去罢。
李顺 将他打得晕死过去，醒来以后，疯病自然好了。
吕雉 谁来动手呢？
李顺 除了太后，哪个敢打皇上？
吕雉 儿是娘的心头肉，我，我下不了手。
［张嫣内声：“我来——”
李顺 皇后娘娘动手，再好不过了。
［张嫣提翠竹杖儿上。
张嫣 （唱）提起竹杖将宫闯，
心中暗自骂昏王。
不仁不义禽兽样，
如意的血仇要你偿！
（举杖，戟指刘盈）
吕雉 嫣儿，你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张嫣 知道。（再度举杖）
吕雉 嫣儿……（背转身去）打罢，打罢。
［张嫣重重打下。刘盈大叫倒地，晕死过去。
吕雉 （大惊）皇儿，皇儿……
刘盈 （唱）昏昏沉沉人乍醒——
吕雉 皇儿，皇儿……
刘盈 （唱）我怎身在长乐宫？
吕雉 皇儿患失心疯，已有数日，传过许多太医诊治，都不见好。
刘盈 （唱）庸医难治我心病，
这疯癫呵，都只为手足情。
吕雉 人死不能复生，皇儿不必过于忧伤。来，送皇帝去未央宫，好生调养。
刘盈 （唱）母后心肠寸寸冷，
皇儿怨愤节节升。
泉台与弟续旧梦，
拼将一死谢苍生！
李顺听诏……（吐血，强自支撑）孤王要你诏告天下。大汉立国，以孝为本。可孤王却暗中囚禁戚太妃，逼死赵王如意，上失孝于先皇，下失悌于兄弟……
吕雉 （一抖）皇儿——
刘盈 （未加理睬，径自说下去）为偿罪孽，孤王决心一死，以谢天下。
［全场震惊。
吕雉 不，如意不是皇儿逼死的，是我……（猝然打住）
刘盈 她是我大汉朝的皇太后，位列至尊，决不会做囚其母杀其儿这等惨烈之事。母后，皇儿就此拜别了。（踉跄着躬身揖别）
吕雉 李顺，给我看住皇帝！
李顺 太后有旨，拦住皇上！
［内侍们一涌而上。
刘盈 李顺，谁敢阻拦孤王，杀无赦！
李顺 皇上有旨，谁敢阻拦，杀无赦！
［内侍们一齐退后。
刘盈 （惨然笑了）母后，皇儿登基这么些年，今日到底喊出了“杀无赦”三字，这都是母后教导有方呀。哈……（喉头发紧，又吐鲜血）
吕雉 （转作哀求）皇儿，你若弃娘而去，这大汉江山又靠谁人执掌？为娘求你了。
刘盈 母后要的是大汉皇帝，不要儿子；母后心中，也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
张嫣 （忽然开声）皇上——
吕雉 嫣儿，还是你来劝劝盈儿。
张嫣 （唱）千悔万悔泪难禁，
请责嫣儿欺天心。
我不该持杖把贤君打——
刘盈 （一震）你称我是贤君？
张嫣 （唱）你正是仁慈仁厚的圣贤君！
［“扑灯蛾”起。
刘盈 （念）谢你为我正名份，
洗尽积年苦与辛。
嫣儿本是龙凤种，
孤王不负你好青春。
下嫁孟骐结秦晋——
吕雉 万万不可！
刘盈 孟骐见驾！
［孟骐着内侍服上。
孟骐 奴才孟骐叩见皇上。
刘盈 （不由一愣，念）
你你你，你怎的做了小黄门？！
孟骐 奴才后宫当差，不做内侍，为宫规所不容。
刘盈 （念）自古皇城称紫禁，
宫有多深怨多深。
母后给我添遗恨，
我要母后恨无垠。
拾起了装疯双面刃，
毁自身也定要毁她心！
（状若游魂，飘忽不定）
吕雉 皇儿，你怎么了？
刘盈 （且行且歌吟《乐府·江南》）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我唱俚歌民谣，你们怎的不应和？
李顺 皇上有旨，应和。（与内待一道，跟随刘盈且行且和）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吕雉 （急了）李顺，皇儿他、他又疯了。（拾绿竹杖儿交与李顺）快帮本宫治治皇儿的失心疯。
［李顺连连摇手，溜下。接着，内侍们一个个溜下。
［张嫣朝刘盈深深一拜，走向皇宫深处，下。
吕雉 你们都走了，谁来给我皇儿治病？来人，来人——（见无人应声，只得提起绿竹杖儿）皇儿，母后为你治病，治病……
［幕后传来婴儿啼哭声。旋即，报喜的钟声大作。
吕雉 （抬起头来）念贵人生儿子了？好，好！——皇儿，你有后了，咱们大汉江山后继有人了，
刘盈 （一抖）我有儿子了——你害了你的儿子，我可不能再害我的儿子，痴儿，回去，回去，你从哪里来，仍回哪里去……
吕雉 （垂泪）皇儿啊，你这失心疯着实疯到家了。（举杖，轻轻打下，见刘盈毫无反应，不得不一咬牙，重重打下）
刘盈 （大叫一声，鲜血狂喷）母后……皇儿从小到大，只有今天最开心，最高兴……（“僵尸”倒地，身亡）
［吕雉惊呆了——长时间静场。
吕雉 （突发一声集各种情绪于一体的尖叫）皇儿……（少时，镇定下来）儿子死了，我还有孙儿。（跌跌撞撞）孙儿，我的孙儿呀……
［灯暗。京剧摇滚：
糊两杆招魂幡儿檐前挂，
扎一个纸马轿儿喊起驾。
纸冥镪儿不辨真与假，
纸金锭儿难分高和下。
鬼世界原本纸做成，
都向那火中化。
哎呀呀——
这都是认认真真做来的大笑话！
［摇滚声中，追光升起——吕雉怀抱皇孙刘弘（婴儿），步履艰难地朝祭天台上走去……
［追光切。
第三色块——雪白
 
［数年后。
［“太皇太后驾崩喽——”喊声猝然响起。
［钟声铛铛，不绝于耳。
［又是那座祭天台。只因国丧，富丽的金黄色被白旗白帏尽行遮掩。
［张嫣面无表情，携少帝刘弘伫立于台阶上。念娥、李顺缩于台下一角。
［刘恒着帝王袍服上。
刘恒 （躬身为礼）皇嫂。（转身）来，将少帝刘弘暂押天牢。
张嫣 慢。皇上连孝惠皇帝这点骨血也不放过么？
刘恒 孝惠皇帝与皇嫂并无子嗣。朝野传言，这小孩是太后从民间抱养来的。
念娥 不，他是——
刘恒 （不无恼怒）念贵人……
张嫣 好了，现在说什么都已多余。（朝刘弘）儿啊，去跟你生身母亲道个别吧。
［刘弘边喊“母亲”边跑向念娥。刘恒挥了挥手，武士拖刘弘下。
刘恒 朝廷规制，不敢相违，皇嫂休怪。
张嫣 我能怪吗？你赢了太后，也赢了如意，你做皇帝了。
刘恒 这都是托孝惠皇帝的庇佑。
张嫣 别提孝惠皇帝了。从古到今，又有几个皇帝真正是以孝治天下？没有，根本没有，就连孝惠皇帝这么仁厚，临终前也在太后心上捅了一刀……
刘恒 皇嫂是说孝惠皇帝错了？
张嫣 孝惠皇帝错了吗？没有；太后错了吗？也没有，皇宫里面的事原本是说不清楚的。好了，日后呀，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吧，顾忌太多，反而会断送我刘汉江山的。
刘恒 谨遵皇嫂教诲。
［钟声缓缓响起。
内侍 吉时已到，请皇上登台祭天。
［张嫣缓步下台阶。刘恒拾级而上。
［钟声大作——灯暗。
［特写光——罩定张嫣、念娥、李顺等人。
李顺 瞧，落下来一片树叶。
张嫣 （淡淡地）一叶知秋嘛。
念娥 （幽幽抽泣）我的儿子……
李顺 又落下来一片树叶。（老得只剩下数树叶的力气了）一片、两片、三片……
［特写光暗。
［《大风歌》渐起：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声中，升光——一座空寂无人的祭天台，供人凭吊……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