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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铜烂铁(其他)

其他 2022-11-04 7366
时 间 八十年代初。
地 点 湘甫边远山区。贾家。
人 物 逗把人——演出串场者。
贾 富——假地主,现已“纠正”。
庄 姑——贾富之妻。
胡队长——贾富的童年好友。
贾 天——贾富之长子。
贾 地——贾富之次子。
贾 人——贾富之三子。
贾 和——贾富之四子。
春 桃——贾天之妻(聋子)。
夏 荷——贾地之妻(哑子)。
秋 菊——贾人之妻(瞎子)。
冬 梅—贾和之妻(跛子)。
幻觉替身——青年贾富、青年庄姑、庄地主。
场 景 一架梯子,从剧场观众厅伸向舞台口,演员可曲此而上下。无大幕的舞台上,透过暗淡的工作灯光,隐约可见:用钢木结构制成的平台屋架和登上平台屋架的扇形阶梯以及屋架上经过夸大了的“电视屏幕”。设计者把字幕也搬上了舞台。乍看上去,它又是一道非常美观的装饰幕条。屋架后设置着演奏员们的工作平台。六人组成的“土洋结合”小乐队与观众直接见面,恢复了中国传统戏曲的古老演出形式。
开场白
(演出铃响。彩光四射,满台春色。)
(演奏员登场候座。装饰条上映出演职员名单。)
(音乐起,逗把人手拿“莲花闹”上。)
逗把人 (唱)逗一逗,乐一乐,
逗起大家笑呵呵。
笑别过去荒诞事。
笑迎来日新生活。
亲爱的观众——
今天,我们剧团给大家演出新型逗把花鼓戏《破铜烂铁》。所谓逗把戏,就是逗乐的玩笑戏,请大家千万不要当作真实的故事来看。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剧中的主角叫贾富——
贾 富 (上)我叫贾富。
逗把人 贾——社——员!
贾 富 (乐滋滋地随口应声)哎——嘿嘿。逗把哥,喊我做什么?(与逗把人握手,显示自己戴了块手表)
逗把人 (逗趣地)贾社员,你的手表几点钟了?
贾 富 几点钟,啊八点差……(发现手表停了,摇动)嘿嘿,你的几点?
逗把人 八点差一刻。
贾 富 我的也是八点差一格。
逗把人 什么?差一“格”?
贾 富 (比划距离)差这么多……对,是差一个字。
逗把人 哈哈,那是差五分。一格一个字,一字是五分,三五一十五。十五分算一刻……你的表快了十分钟。
贾 富 十分钟是几格咯?
逗把人 你装糊涂。
贾 富 喔,我有罪!我该死!我马上改造!(蹲在一旁弄表)
逗把人 向志们。这就是我们剧中男主角形象。贾富过去的确假富,他从小没进过学堂门,一字不识,不但时间搞不清,就是连钟都见得少。当长工的时候看日头收工,当“地主”也是听哨下田。同志 们一定会问,他本来是长工,怎么会变成地主呢?是的,荒诞的故事就出在这位荒唐人物身上,要解开这个迷。请同志们看演出。
(庄姑上。她将景片上的鸡头安到鸭身上。)
逗把人 这位是我们戏中女主角。
庄 姑 我叫庄姑。
逗把人 庄姑,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东西?
庄 姑 我的儿子媳妇。
逗把人 明明是四块骨牌?
庄 姑 不,是四个骨肉。
逗把人 四个骨肉?
庄 姑 就是四个崽咧。
逗把人 那骨牌下面配的花咧?
庄 姑 是我的媳妇。
逗把人 牛筋筋做的圆圈是什么?
庄 姑 咯是他们的爸爸咧。
逗把人 庄姑是真疯,是假疯,不必我向同志们讲清楚。她原是本村地主的独生女,因小时候与贾富私许终身被父亲赶出家门,独生求乞,孤苦怜怜,在外飘流了几十年呀。最近,我们的老队长亲自把她接回来了。(发现老队长)说曹操,曹操到,看他来了。
胡队长 (唱着花鼓小调上)……
逗把人 请同志们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贾 富 (对庄姑)你疯了,怎么把鸡脑壳逗到鸭脑壳上,真是乱逗把呐!
庄 姑 你才疯,你才癫,你那贫雇农脑壳上硬要逗顶地主帽子戴。
贾 富 我这地主帽子是土改的时候我自己讨来的,如今好了,政府帮我纠正了,还给了我的雇农成份。
庄 姑 你倒好了。我的儿子媳妇哪个还给我?我的家,我的人格那个还给我?
胡队长 纠正了的地主分子,放老实一点。
贾 富 (下意识地)我该死!我有罪!我对不起广大贫下中农。
庄 姑 (捶打贾富)打倒地主!反对复辟……
胡队长 纠正了的地主分子,你若是调戏疯婆子,革命群众还是可以戴上你坏分子帽子。
庄 姑
贾 富 (对胡小声说)没有人看见。
胡队长 没有人看见?!富哥、庄姐,你们还是要注意影响,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妻团圆的,你们不团圆我的心病也好不了,庄姐的生活费由我转给她。
逗把人 (突然插入)老队长你在干什么?
胡队长 (对贾庄)放老实点啊!是逗把哥,办公事咧。贾社员,你这个月的“感恩费”没交。(贾富交钱)贾地主改造还是不错的。收荒货去吧!(下)
贾 富 是。(吆喝生意)哎——收破铜烂铁哟!有牙膏皮子、鸡菌子、烂鞋子、旧报纸、烂衣、烂裤、烂收音机子买钱的啵……(下)
(庄姑唱着疯歌下。)
逗把人 老队长与贾家关系密切,几十年来,不知挨了多少批评。为了表现自己的斗争性,他特制了道黄牌,上书“分清敌我,划清界线”八个大字。尽管如此,他们之间还是断绝不了来往。(下)
(天、地、人、和渐上各自进入劳动岗位。)
(庄姑唱着疯歌上走进贾家。)
贾 和 哎呀,庄姑姑,你每天到我们这里来,害得我们做不得事。
庄姑姑 我也要帮你们的忙。
贾 地 哎呀,我们不要你帮忙,你还是回敬老院去。
庄 姑 我不去,咯就是我的屋。
贾 地 哎呀庄姑姑,你先回去,晚上接你来看电视。
庄 姑 我不去。
贾 和 哎呀,我喊你做娘?好不?
庄 姑 什么,你喊我做娘?好崽,好崽。
(走到四个崽前面)。
贾 天 (吓得跑下台)哎呀,逗把哥,请你帮我去劝一下庄姑姑,她每天到我屋里来,吵得我们连做不得事。
逗把人 庄姑,你搞错哒,咯又不是你屋里,你的儿子媳妇都在咯里,(指庄姑颈圈)他们都是贾富的崽。
庄 姑 对,他们都是贾富的崽。
逗把人 这是贾天。
庄 姑 大伢子。
逗把人 这是贾地。
庄 姑 二伢子。
逗把人 贾人。
庄 姑 三伢子。
逗把人 贾和。
庄 姑 满伢子。
逗把人 他还有四个能干的媳妇。大媳妇——
春 桃 春桃。
逗把人 聋子。二媳妇——
夏 荷 夏荷。
庄 姑 是个哑巴。三媳妇——
秋 菊 秋菊。
逗把人 是瞎子。四媳妇是个跛子——
冬 梅 (气极)冬梅!
逗把人 观众朋友们,演员介绍完了,下面请看戏。
(贾家儿,媳们在分头劳动,有的打铁、有的拉锯、有的绣花、有的编织、有的摇棕绳,有的……)
第一回
(贾富肩挑货担,洋洋自得地上。)
贾 富 收破铜烂铁哟——有牙膏皮子、鸡菌子、烂鞋子、旧报纸、烂衣、烂裤、烂收音机子买钱的啵——
(贾家儿、媳们边劳动边下。)
贾 富 (唱)收破烂的招牌当头挂。
肩挑箩筐走千家,
这个夸我是个福态相,
那个恭喜我得到“纠正”,
是个老来发。
过硬是高山打鼓四路里响,
大大细细都晓得有个收荒货的贾……贾满爹!
天地人和四个崽,
个个长得都不差。
想过去,都怪我顶起地主帽,
害得他们迟迟没成家。
地主配地主嘛?
伯别人说阶级敌人连裆共裤想翻天,
好比那抹布专们找邋遢。
地主配贫农呢?
更怕别人说我搞阶级调和把好人拉,
我左思左怕,右想右怕,
只好找那些嫁不出去的聋哑瞎跛勉强把亲拉。
那还要人上托人、保上托保、才请来了春夏秋冬到……到我家!
哪晓得崽伢子一百个不愿意。
我只好又骂又劝把话发:
聋哑瞎跛有什么不好?
正适合我们这样的人家。
不需学你们——
有耳朵还要装成听不见。
有咀巴还要把封条加;
有眼睛还要眯起莫乱看。
好脚也不要乱把别个屋里的门坎跨
好歹将就这一回,
招呼箩里选瓜越选越差,
只要她们劳动好,
能生儿育女就是……是好瓜!
春夏秋冬是好瓜,
发家致富靠的是她。
聋子不听闲话光做事,
哑巴不吹牛皮只管锈花。
瞎子编织手艺巧,
跛子摇棕绳,一跺一跺硬蛮…蛮溜煞!
配上我的四个崽,
花花的票子大把抓。
一家人有吃有穿和和气气,
喜得我一路上好比在云里雾里爬。
如今万事都如意,
只可惜我无婆婆崽无娘,
屋里少了个内…内当家!
(贾家儿、媳们上。)
贾 富 (挑担进门)天地人和——
四 儿 有!
贾 富 春夏秋冬——
四 媳 哎!
儿 媳 爹爹回来了?(迎上接担,忽闻到一股异味、纷纷掩鼻)
贾 人 爹,你这是挑担什么东西?
贾 富 宝贝。
贾 人 (细看后大笑)剩饭馊菜,臭鱼烂虾!
贾 富 没得肥料臭。哪有五谷香?去把它倒进粪氹。
(四儿互相推诿。最后还是老大贾天掩鼻挑下。)
(春挑端水盆上。)
春 桃 (高喊)爹爹。洗脸!
贾 富 轻点!你也要把我炸成你一样的聋子?(脱外衣交冬梅)
冬 梅 (为贾富换衣)爹爹,你背上这块写着地主牌子的白布,怎么不撕下来?难看死了。
贾 富 暂时莫撕。说不定哪天还会要作用,你只帮我缝几针就行了。(将衣交给冬梅)……地伢子,这就是我今天的收入,交你进帐。
(贾地点钱,记帐。)
(贾富接过夏荷送过来的帽子,顺手戴上。)
贾 和 帽子戴翻了,宝样……
贾 富 几十年的习惯,难得改。
贾 地 爹爹,过来一下。刚才我总了下帐,全年总收入,只讲现金一项,就有一万多!
众 (惊喜)啊……好多?
贾 地 万多元!
众 好啊——
(唱)有搞头,有搞头,
我屋里也把财运走.
明年还要放肆发,
贾 地 (唱)大家都来数一数!
贾 天 (唱)我……我……
我只晓得做呆事,
春 桃 (唱)你结结巴巴少开口。
我喂六畜他作田,
吃穿包在我们手。
贾 地 (唱)来年又赚九平九!
夏 荷 (用哑语唱)哇……
贾 地 (代为翻译)
乡下的绣样实在土。
要到省城走一走。
学回时髦新工艺。
拿到广交会抖一抖。
(众欢呼:“好啊”——)
贾 人 (唱)她编工艺品兼织篾篓。
我修理电器兼卖烟酒。
只要投资两千元,
赚回两万,不是夸海口。
贾 和 (唱)宝崽铁铐子会上手!
众 (一惊)铁铐?
贾 和 大家听听我的败家计划!
(唱)人生在世吃穿玩。
兄弟们先把万元来分光。
全国各地四处仰(跑)——
冬 梅 (唱)带起我广东广西云南四川北京上海湖北武昌。
一个梦癫去留洋(浏阳),
贾 和 (唱)抓起回来坐班房!
你真是跛子爱走,我是带你不动!
冬 梅 哼,你嫌我是跛子,想甩开我好到外面去吊妹子哟?
贾 和 亲爱的吔,你只会吃醋,我是在讲正事。
众 这也是正事?
贾 和 当然是正事。你们只晓得发家发家,不晓得发了家还会要割尾巴!当年。爷老子卖几个鸡蛋做了三天检讨,存十元钱挨了万人斗争会。如今光现金就有一万多,这次爷老子会死得成。这样吧,先帮爷老子买一副棺材,剩下的钱赶快吃光,用光,败光,身体健康!分钱……
贾 富 (吓得哭泣起来)……
贾 天 (见状大怒)你这个化生子,我打死你!(打贾和一耳光)
贾 和 你敢打人!
贾 天 我要打掉你点“宝”气!你……你想败家,还想气死爷老子?爹爹虽然没生我们,总是他把我们养大。爹爹,你老人家莫气,等于他放了个屁……
(贾富突然打贾天一耳光。)
贾 天 (莫明其妙)爹爹,你怎么打我呀?
贾 富 我也要打掉你一点蠢气!和伢子有见识。提醒得好。刚才,我过细想了一下,家不要再发了。败家也不要败得太厉害。钱,你我可以分,各花各的;棺材呢,用不着你们制,我只怕会没得福气睡。你们都晓得,爹爹为了你们一辈子没结过婚,这笔买棺材的钱就留把我结婚算了。
众 什么?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结婚?(哑然失笑)
贾 富 总要把你娘接回来……(自知失言)找个婆婆帮你们带崽!
贾 天 (出来打园场)兄弟们咧,爹爹为了我们从没有结过婚,到如今讨个婆婆来作伴,也是应该的。
众 (点头同意)对,应该。
贾 和 哎——我们现在有的是钱,要找就找个年纪小点的城里妹子!
冬 梅 哼!你好天天去招扶她?
春 桃 那我就不会喊青年妹子做娘!
秋 菊 还是找个年纪大点的,相匹配些。
贾 天 莫争,弟兄们咧,我们一起来帮爷老子参谋一下,提几个候选人……
(众儿、媳围拢商议。)
(富贾胸有成竹地踱步不止。)
(胡队长带庄姑从观众厅出现,正欲从阶梯上台,被逗把人一把拦住。)
逗把人 老队长,难怪人家喊你迷糊。你看,人家屋里崽和媳妇正在帮爷老子推选贾富婆婆候选人,你去打什么岔?
胡队长 逗把哥…我正是为这桩事来的。
逗把人 介绍对象?
胡队长 (指庄姑)呶!
逗把人 啊,我明白了。(急步上台)贾社员、有人送货上门了。(下)
贾 富 (朝众儿、媳)有人送货上门,结婚的事等下再讲,我要收破铜烂铁去!(出门)
(胡队长带庄姑上舞台。)
(庄姑与贾富碰面,刹时怔住,良久无言。)
胡队长 贾富哥,请庄家姐姐坐唦。
贾 富 (猛然惊觉)庄姐姐请坐。
胡队长 贾富哥,如今你这个地主得到纠正,四个崽也长大了,日子过好了可不能忘记受苦的庄家姐姐哟。
贾 和 (满不在乎地)她受苦关我们什么事?
胡队长 啊……(急转弯)是这样的:自从联产承包产承包以后,赡养经费暂时还没有着落。五保户庄姑无人照料;我看,这个社会责任是不是请你们暂时承担一下?
众 啊——原来是这样。
春 桃 照顾可怜的孤老婆婆,我们一家包了!
贾 地 她一年生活费用最多不过五百元,我—个人都包得下。
贾 天 庄姑,担水劈柴算我的。
春 桃 杀猪的时候我给你留块好肉。
贾 人 庄姑喜欢唱歌,我这部收音机就送把你老解解闷。
秋 菊 (赶忙接过收音机,转身向庄姑)庄姑,送把你解解闷。
夏 荷 哇……(送绣花枕套)
冬 梅 (对贾和)你也表个态。
贾 和 我有的是力气,她死了,我抬她上山!
众 咳!
冬 梅 连不晓得讲几句吉利话!你老莫计较。你等一下……(进房取毛衣,复上)这是我刚织好的毛衣,送把你老穿!
(庄姑捧着儿、媳们送来的礼物,激动万分。)
胡队长 (将贾富拉过一旁)贾富哥。是时候了。你赶快跟崽伢讲明,提亲唦!(下)
贾 富 好。(对众儿、媳)现在。我宣布一项重大决议……爹的婚事,不要参谋了,我想……跟你们的庄家姑姑正式结婚!
众 啊?!
贾 地 老糊涂了!
(长时间静场。)
冬 梅 (旁唱)爷老子发了少年狂,
抓个癫婆子喊拜堂。
秋 菊 (旁唱)花癫婆丑名传得远,
地主小姐怎能做亲娘?
贾 天 (旁唱)假成分,苦了全家三十载,
从此后黄连醒酒更难尝。
贾 和 (旁唱)倒不如兄弟分家各自散,
贾 人 免祸殃情愿背井奔异乡。
贾 富 (旁唱)提奉养你争我抢笑声朗,
庄 姑 (旁唱)提亲事为何闭口不开腔?
(贾富,庄姑傍徨无计。)
贾 人 (突然唱起了流行歌)你来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脑……
秋 菊 (摸到贾人身旁)哎,庄姑长得漂亮吗?
贾 人 (继续唱流行歌)她——美丽又大方!
(众儿、媳哄堂大笑。)
贾 和 笑死!(将贾富拖到一侧)我的爷老子呃,你收回了聋哑瞎跛还嫌不够,还要把癫婆子当破铜烂铁收回来呀?
众 你——
庄 姑 (受到极大的刺激)我是破铜烂铁?我是破铜烂铁?哈哈…(掩面哭下)
(胡队长追下。)
贾 富 (气极)你们……你们这些不是爷娘养的——(急不择言)“四人帮”!
(儿、媳们惊恐不已。造型定格。)
(暗转。)
第二回
(逗把人幕后伴唱)
母鸡孵蛋一窝窝,
喉干舌苦叫“咯咯”。
千声万声没回响。
空留一堆破蛋壳。
(伴唱声中,儿、媳们推着屋架转换场景——庄姑的住宅前。)
(灯光显影,皮影效果。)
(庄姑呆于电视屏内,取下那串骨牌,痛心地抚摸着。)
庄 姑 这是我的大崽,这是我的二崽,这是我的三崽和满崽,他们都系在爷老子的圈圈上。我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在哪里呀——(失声痛哭)
贾 富 (上)庄姐,庄姐、庄姐……
庄 姑 呸!哪个是你的庄姐姐,我是你的庄娭毑。
贾 富 庄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给跪下了——
庄 姑 (开门)原来是收破铜烂铁的假地主。起来!
贾 富 庄姐,庄姐。(欲拉庄姑)
庄 姑 滚开!我这里没有破铜烂铁收!(冲出门)
贾 富 庄姐,庄姐。(跪地)
庄 姑 (举手欲击又止)你为什么还是一副造孽相罗。
贾 富 (旁白)我这两下子还真灵。我只把文化大革命中挨斗争的架式一摆,往地上一跪,她的火气就消了一半。(坐在庄姑身旁)庄姐,大人不见小人怪。
庄 姑 (推开贾富)滚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贾 富 (旁白)哎呀,火气不小哇。对,一招不行二招上,做功不狠唱功来。
(对庄姑)庄姐,我就不是那号忘恩负义的人哪。你对我的情份三十多年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唱)曾记得我十六岁,父死母也丧,
孤身行乞饿倒在路旁,
是你路过将我救,
还让我在你家把长工当。
你对我好似姐姐带弱弟,
我们俩常坐溪边话衷肠。
你说山区人烟少,
我来了你才不会闷得慌,
你说永远会待弟弟好,
把那些摘来的时鲜瓜果先让我尝。
从此我有了知心的伙伴,
眉间愁云一扫光。
日复一日来交往,
忽有个异样的情怀上心房。
我敬你爱你喜欢你,
恨不得抱住姐姐亲亲热热叫声娘!
记得中秋那一晚,
月光酒满小茅房。
你为我送来两只月饼,
借月光为我缝补秋衣裳……
我的姐姐呀——
庄 姑 你不要再讲了,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贾 富 莫哭,我们回去跟崽伢子摊牌。他们如果认我们是亲生父母就在一起过,要是不认,那就黄牛角。水牛角,各保各。走!(拉庄姑欲进屋)
(胡队长突然上,拦住二人。)
胡队长 慢点,慢点。回去可以,过去的老牌就摊不得!
贾 富 怎么?
胡队长 你晓得政策会不会变哪?
贾 富 这?
胡队长 (压低声音)贾富哥,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我已经被左一个运动右一个运动搞怕了。我们这些当基层干部的,好比一只烧饼,今时烤这边。明时烤那边,已经烤糊了!
贾 富 (近乎哀求地)迷糊哥……
胡从长 莫站这样拢,。贾社员、这不是关了门讲话,在外面,我们还是有条界线。(突然亮出“黄牌”)
贾 富 我这个地主是冤枉的。
胡队长 轻点,爷吔。
庄 姑 老队长,他的确是冤枉呀。
(唱)想当年我与贾富结成双,
我父亲举棍棒如虎似狼,
说什么既无媒妁又违父命。
户不对来门不当。
锁住他五天未进半粒米,
可冷我遭毒打遍体鳞伤。
我被逼离家他乡走,
从此夫妻各一方。
贾 富 (唱)事情刚出半个月,
老地主吐血一命亡。
庄姐姐下落不明不知去向,
无奈何长工权且作孝子,
女婿捧灵柩丧。
庄 姑 (唱)没多久,逢解放。
减租减息到山乡。
就这样,十七岁的小长工。
替我父受过把地主当。
胡队长 (唱)想当年山区方园几十里。
只有一户地主他姓庄。
老地主虽死,
剥削罪要偿。
他硬要拣个孝子做,
这地主他不当来谁人当?
贾 富 (唱)你曾说土改后五年改成份,
为何要我戴着帽子见阎王?
胡队长 (唱)谁知运动不断纤,
逼得我硬起了豆腐心肠。
贾 富 迷糊哥,我这个地主,本是没上名册的“黑”地主。上次地富摘帽,县政府说是属于落实政策的范围,叫做“纠正”,未必我到了如今还要替人受过呀?
胡队长 你代谁受过?
贾 富 (指庄姑)他的爹喃。
胡队长 所以罗,爷是地主,那女儿就是地主小姐。这顶地主帽子,你不戴就她戴。土改时庄姑满了十八岁,她不就是漏划三十年地主婆?万一政策一变,你那四个崽。就会变成地地道道的地主崽子!
贾 富 迷糊哥,如今怎么办?摊牌,你说不行。重新结婚,崽伢子又不同意,我总不能让她这么大的年纪还在外面打流。
庄 姑 迷糊哥,请你帮忙,想个办法。只要娘崽女在一起,不做娘也要得。随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我到他屋里去帮工要得不?
胡队长 碰了鬼!他这个假地主会变成真地主!
贾 富 不请帮工,做姐姐总要得啦?
胡队长 啊……这也是个办法。万一有人讲,我就会说是你主动承担社会责任,收养孤老婆婆,发扬共产主义风格,正是改造好的表现。喂。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要花轿轿来抬呀?走!
贾 富 (对庄姑)走!
(三人分头下。)
(灯渐暗。)
第三回
(逗把人幕后唱)
播下了爱的种子,
收获到爱的苦果。
爱得心里痛,
爱得眼泪落。
莫道爱途多坎坷,
友情能为你消除寂寞。
(伴唱声中,儿、媳们转动屋架——)
贾家内室。
面光渐升。四儿稀稀拉拉各操手艺。
(四媳聚集一团,交头接耳,比划议论。她们的心中议题——“爷老子癫子为妻我们就分家”。达成协议后,分头找各自的男人咬耳比划。)
(四儿欣然点头同意。八人分下。)
(稍顷,庄姑抱席简,贾富扛行李上。)
庄 姑 (屋门口又打转身)……
贾 富 好,不为难你了,我进屋去跟崽伢子打好商量再来接你。(将庄姑送到观众席就坐)
(四媳上,瞥见贾富背影,连忙缩回各自的门口。)
贾富转身上台,恰巧碰到四个背着包囊正欲出门的儿子,大家怔住。
(四儿撇下贾富,散蹲一房。)
贾 富 (压下心头火)地伢子,你这是到哪里去?
贾 地 任聘当会计去!
贾 富 人伢子你呢?
贾 人 农学院进修去!
贾 富 和伢子?
贾 和 到上海招郎去!
贾 富 天伢子,未必你也要出去?
贾 天 我……
贾 富 嗯?
贾 天 我——我到茅厕解手去! (下)
贾 富 春夏秋冬,你们都想回娘屋里去。是啵?
四 媳 我们要分家!
贾 富 (朝桌上猛然一击)不准分!老子还没死,你们这班不仁不孝的东西,翅膀硬了就想飞?有了钱就要分家,你们的良心哪里去了?嗯?……(忽缓下口气)伢子吔,崽大莫忘爷,富了莫忘穷,自己日子过好了也要帮别人想一想唦,庄姑姑是你们的——五保户,她无亲无戚,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过了三十年,你们晓得不?你们嫌她是癫婆子,哎,她哪里癫?她哪里疯?她不打人,不骂人,不偷,不抢,不懒,不恶,做你们的娘又哪点不合?
(众儿、媳极为反感地盯着贾富。)
贾 富 好,我就依你们的,我不结婚,她也不做你们的娘——做你们的姑姑,我的姐姐,总要得吧?
众 这还差不多罗!
贾 富 要得就赶快去接唦!
贾 和 哎,我看先办桌酒菜,为庄姑姑接风洗尘,全家人做死的吃一餐!
众 要得!
贾 人 我们分分工,今天咧,堂客们就搞……搞饭,我们……
春 桃 要不得!二叔叔杀羊,三叔叔帮忙,贾天烫鸡烫鸭,冬梅专门跑堂,秋菊负责煮饭,爹爹——
贾 和 正好扒灰!
贾 富 (边点烟边踢贾和一脚)……
冬 梅 (拧贾和一把)死鬼!
春 桃 爹爹专门把菜尝。我跟夏荷去敬老院,接来庄姑姑坐高堂,四叔叔躁劲足,去帮庄姑姑搬行装。
贾 人 对!把她挟到我屋里。大家请罪——
众 跪门坎!
春 桃 分头行动,接庄姑姑去!
众 接庄姑姑去啊——(涌向台口)啊!庄姑姑还在这里。(众人七手八脚扶庄姑上台、入坐)
春 桃 (对众)站着干什么?做事去?
(众儿、媳分下。)
贾 富 (得意地问庄姑)怎么样?
庄 姑 好,好!只要跟崽伢子他们在一起。莫说是做姑姑,就是做牛马我也要得。
贾 富 我问你,四个崽教得怎么样?
庄 姑 儿子个个体面,媳妇能干贤慧。晓得你教子有方。
贾 富 方没得,功还是有的。你晓得这几十年来,我是怎么把他们拉扯大的……不讲这些了。现在好了,儿子大了,房子盖成了,票子也赚了……哎、告诉你罗,我屋里还有一万多元钱的现金哩!
庄姑姑 真的有一万元钱?这比当年我爷老子的浮财还多几倍呀!
贾 富 我就是怕假地主变成真地主,不敢把钱存到银行里去,我想……
(冬梅上,见二老如此亲热,背过脸问话。)
冬 梅 爹爹。饭菜搞好了,开席不?
贾 富 好,吃饭,吃饭。
冬 梅 (高喊)上菜罗!
(频闪灯起。)
(众儿、媳吆喝着摆酒上菜。)
(一家人围坐桌边举杯痛饮。)
(胡队长急上,见状,紧关大门。)
(频闪灯切。)
(胡队长的举止把贾家人吓懵了,定格。)
(胡队长气喘吁吁地巡视一周。)
胡队长 你们……你们真是不知死活,还敢在屋里大摆筵席?
众 出了什么事?
胡队长 (揪住贾富蹲到一旁)刚才刚才——县里来电话,点名叫你连夜赶到县城里去,参加明天的万人大会!
众 啊!
贾 人 (一想)只怕是开万元大会吧?
胡队长 我还没有你清白?你怕我真的是迷糊吧?我当了三十年的基层干部,参加过多少次万人大会?这种万人大会,不是杀人,就是批斗!(转身对贾富)你那一万多元钱,比过去一般的地主的浮财要多几倍,这不是新生的大地主又是什么?这次呀——(感叹地)不死,只怕也会要脱层皮……
贾 富 (急得连连喘气)
胡队长 我一听到万人大会。脔心就象簸米一样,放下话筒就来把信。好啦,我要走了,你们先作好准备,包括后事。
众 啊!
胡队长 有什么遗嘱快讲,我马上通知治保主任买下班车的票,送你进城,呶,这是你的报到信。(交信与贾富,急下)
贾 人 (接过信,念)今介绍我队原地主分子贾富,前来参加万人大会……
庄 姑 啊——(吓得昏倒)
众 (急扶)
(儿、媳们垂头丧气地散向四方。)
庄 姑 (苏醒解下那串腰牌,系到贾富颈上)你安心去,家里有我。
贾 富 (点头欲下,又转身大喊)不!临死我也要吃餐团圆饭!
庄 姑 (担心地)老贾!
贾 富 (唱三拍子《洋衰子》,跳三步舞)姐姐呀!……哎呀!
(唱)叫声庄姑我的老姐姐。
听我把心头的话儿对你说。
我苦挣苦扎几十年。
好容易熬来好日月。
这才接你把福享,
也好将心头恩怨来了结。
谁知我刚刚伸腰又要伸腿,
只怕是前世造多了孽。
我的庄姐姐!
庄 姑 (心酸地流下了眼泪)
贾 富 (唱)好姐姐,莫心伤,
临别听我话衷肠。
贾家有件传家宝,
有它就不怕年成荒。
今日姐姐面前把宝献——
(贾富取出一坛腐乳。)
这一坛腐乳,人间少有世无双。
腐乳坛,腐乳坛,
我跟腐乳情义长。
自从娘肚子里滚下地,
开口就把腐乳尝。
娘无奶,米汤代,
无糖就掺腐乳汤,
腐乳便成了我的奶娘。
当长工,苦不堪。
你爹爹三餐腐乳待我长工郎。
农忙时节不加菜,
只在腐乳里把盐掺,
还说是保膘出力的好单方。
做爷时,把崽带,
腐乳咽饭是家常。
逢年过节肉半斤,
我只好挟它腐乳独坐阶基旁。
崽长大,娶婆娘,
三铺两盖要四房,
我只得三它腐乳省一它,
爷吃腐乳崽拜堂。
三中全会后,
春风吹山乡。
鱼肉代腐乳,
白米代粗糠。
箱子装票子,
坛子歇了凉。
谁知我是个腐乳命,
离开坛子就要遭祸殃。
今日把坛子交给你,
腐乳精神要大发扬。
跪对腐乳坛子行大礼,
请赐我那天、地、人、和、春、夏、秋、冬、两厢儿媳孙孙子子,子子孙孙,外侄、外孙、重孙墨孙,麦粒芝麻孙……一口腐乳汤。
(起哀乐,贾富三拜腐乳坛。)
(儿、媳们异常悲痛。)
(贾富一听哀乐不是滋味,猛朝桌上—击。)
贾 富 乐队怎么搞的?我还没死奏什么哀乐罗?(朝儿、媳)嚎丧呀?我贾富一辈子没快活过,今天临死也要快活一回,我要跳“轻轻落(轻音乐)”。我还要唱“替死歌(迪斯科)”!莫哭了,笑!乐队的请抽烟。请来热闹的。
(贾富摇摇摆摆、似醉非醉地走到冬梅跟前,邀舞。)
冬 梅 我的脚……跳不得舞。
贾 富 今天跳不得也跳得。
贾 天 冬梅你就为爷老子跳一次孝字舞罗!
冬 梅 跳……
(冬梅无奈,跳起了跛脚迪斯科。)
贾 富 夏荷,你来伴唱!
夏 荷 (指嘴巴)哇……
贾 富 唱不得也要唱。
贾 地 装个哑巴都不讨好。你唱吧,将来爷老子保佑你!
夏 荷 (无奈、抓起话筒)……
贾 富 大察一齐打拍子帮腔。
(贾富在众儿、媳的击拍声中,夏荷唱起了单音节“爸”音的流行歌《不老的爸爸》,慢慢地,儿、媳们的击拍演变成捶胸,顿足……稍许。乐队渐渐停止演奏,儿、媳停止了一切动作。静场。)
贾 富 (强作笑脸)哈哈……这才是我贾家的派码,这才是我贾富的快乐。(猛然转身,怒吼)怎么?你们为什么不跳了?跳高些唦!唱高调!……(心酸)你们这些狗崽子,做好不论好,跳出一身黑汗还是狗跳舞!算了!天地人和——
四 儿 (哭着应声)嗯……
贾 富 春夏秋冬——
四 媳 (嚎着应声)哎……
贾 富 今天摆的是接风酒,团圆酒,也是爷老子的离别酒,莫哭了,伢子,都来敬我一杯。(端正上座)
(儿、媳们拖着沉重的步子,抽泣着举杯祝酒。)
众 爹爹,祝你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
(众儿、媳实在说不下去了,不敢互视,纷纷背开。)
(贾天拿出那件写有“地主”字样的外衣,给贾富穿上。)
贾 富 伢子,这腐乳坛留把你子子孙孙继续用下去,这吃腐乳省下的钱,我拿去交剥削帐!(欲下)
(贾富抱着装钱的小木箱,与众人——告别。)
庄 姑 等等,我陪你去!
贾 富 姐姐……
庄 姑 你成了新生地主,我这个漏划的地主婆只怕也躲不脱,是破铜烂铁就要堆在一起。不求生前团圆,只求死在一起。贾富,我们结婚三十多年了,还未拜过堂。
贸 富 对。我们马上拜花堂。
贾 天 爹爹,你们不能结婚。
春 桃 爹爹,你要为我们子孙后代想想,不要跟地主小姐结婚。
贾 富 我要结婚,今天我就是要与地主小姐结婚。
贾 和 你们要结婚,我们先分家。
众 对,我们先分家。
庄 姑 谁敢?!你们想分家,家容易分,只怕骨肉难分,你们永远是地主崽子,是贾富的亲生崽。
贾 富 庄姑不是癫婆子,她是你们的亲生娘。
贾 和 兄弟们,我们跟她不同血脉,我们都是检回来的崽,不能认啊!
庄 姑 (长时间停顿)我不是癫婆子,我也不是破铜烂铁,我是人啊,我装疯作癫几十年,都是为了你们。(对贾富)今天我只有当着儿子媳妇的面把我几十年来的疯疯癫癫的丑事告诉她们,我……我要真疯一次,听着!
庄 姑 (唱)我不癫,我不疯。
装疯装癫泪雨飞,
愚昧的我铸大错,
直到今天才梦中回,
我有过天真烂漫的童心天地。
我有过少女们的任性胡为;
追求过人就的真和美,
浇灌过爱情孕育的花蕾。
(“电视屏”显影,当年情境现于屏幕上。)
封建礼教伸魔爪,
爹爹将我美梦全打碎。
逼得我,他乡走,
从此后,有家不能归。
躲进深山把儿养,
我与儿相依为命度艰危。
野菜当餐,山溪为浴,
头发蓬松脸色灰。
被人骂作花癫子,
(“电视屏”显影切。)
儿呀儿你说为娘是为了谁?(对贾天)
你爹爹已代人受过,
承担了一切是与非。
他怕我未婚养崽丢脸面,
嘱咐我顺势装疯癫,
暂莫把家回。
从此后我们只能偷相会,
一个苦字长相随。
没几年又生下你,(指贾地)
我曾想干脆结婚免伤悲。
从此运动一个接一个,
怕你爹收留地主小姐会吃亏。
贾人贾和落下地,
我哪有胆量把家回?
我只能口唱疯歌,
遥祝儿子清吉平安少灾危。
慈母情尽在疯歌内,
慈母心时刻把儿来追随,
疯歌凝集多少泪,
盼儿叫儿多少回。
你们若是不相信,
摊开这天地人和牌四枚。
贾 富 (唱)你们若是不相信,
摊开这天地人和牌四枚。
四 媳 天地人和!
四 儿 桃荷菊梅!
众 娘!
庄 姑 (欲认又止)不,不!你们不是地主小姐的崽,也不是贾富的亲生崽,是捡回来的崽。
众 天啦!
四 媳 爹爹!
贾 富 伢子,只要你们心里有爷娘就要得。
四 崽 娘——
庄 姑 伢子,你门如果想娘的话,就偷偷的把骨牌拿出来看看,我们上路了。(下)
众 娘!
(老队长突上,示意大家:“注意影响”。)
(造型定格。)
(切光。)
第四回
(灯渐明。)
(贾家儿、媳们有气无力地各操旧艺,与第一回火热的劳动场面形成强烈、鲜明的对照。)
(逗把人上,与贾家儿、媳们打招呼,可他们一个个都爱理不理。)
逗把人 (唱)逗一逗,乐一乐
逗起大家笑笑呵呵,
笑得心里痛,
笑得眼泪落。
信不信由你,
逗不逗由我。
亲爱的观众!天地人和个个无精打彩,春夏秋冬的脸上阴云密布,儿媳们都如此,老俩口的命运更不知知何,老队长急急忙忙往这里跑来,下面又有好戏看——(躲往观众席)
(胡队长跑步上,推门进屋,被冬梅的棕绳绊了一跤。)
众 (急扶)老队长!
胡队长 先关门!
(众关门。)
胡队长 快准备一床白包单,一副竹杠子!
(贾天、贾和下,取包单和竹杠复上。)
众 做什么?
胡队长 刚才……刚才又接到县委办公室电话通知,说什么大会马上结束。要我们多派劳力,到村口马路边接人。
众 带竹杠子接人……
胡队长 拾死尸!
贾 天 (心急如焚)和伢子,我俩去。
(与贾和急下)
胡队长 富哥,富哥啊,你是霸蛮蠢死,好不容易盼到把地主帽子纠正,你就应该老老实实过你的贫农生活。你偏不听话,又去搞什么发家致富!我早是料到会有这一天,唉,想当年……哦哦……不讲了,越讲越不清,越讲越迷糊。伢子!(进屋)你爷老子对社会虽没有什么贡献,可是把你们带大成人,还是有功劳的,给他开个追掉会,意思、意思。
众 好。(大哭)
胡队长 要哭就带口罩哭,不要哭出声音!(出门)
四儿媳 好!
(儿,媳们关上门后,布置灵堂——“电视屏幕”上映出“奠”字。各人头顶白纱。手拿孝棍。准备停当。)
胡队长 (正欲下场,忽发现贾天,贾和已经抬扛子回来)咦?就抬回了?
(转身敲门)抬起来了,孝子出门接殡罗!
(儿、媳们敞开大门,列队跪接。)
(贾天、贾和抬着用白包单包着的电冰箱上。转身急下。四媳一涌而上,号哭连天。)
众 人 (唱)爹爹吔,爹爹呀。
你死得好苦,
死的造孽,
人家是棺材装,
你是纸箱子里面歇。
苦命的爹,苦命的爷,我的家爷老子啊。
(贾和,贾天又背杂物上。)
贾 和 莫哭哒,莫哭哒!
贾 天 咯不是爷老子。
贾 和 咯是电冰箱!(众打开白布,立起冰箱)
四 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 和 同志们,咯个迷糊村长尽逗把,把万元户大会说成万人大会,把办喜事说成抬死尸,害得我们虚惊一场。
四 媳 那爹爹呢?
贾 和 咧——
(众拥至贾和指的方向。)
冬 梅 咯不是爹爹、爹爹没有那高。
贾 天 如今伸直了腰。
春 桃 走路没有咯快。
贾 和 那是他高兴。
贾 地 爹爹刮了胡子哒。
贾 和 准备回来拜堂。
(众笑。)
贾 和 预备起——
众 (喊)爹爹!
贾 富 (内应,上唱)
社会主义好!(亮“奖状”)
众 人民的地位高……(欢呼涌跃)
贾 富 发奖罗!(给四个儿子分发书本)
四 媳 爹爹,咯是什么东西。
贾 富 春桃的助听器,夏荷的替机,秋菊的增光镜。
冬 梅 爹爹,咯是两只什么东西。
贾 富 咯是新产品电子脚,送把冬梅跳迪斯科。好,你们都去准备,准备等 下子——
四 媳 好参加爹爹妈妈的结婚典礼!(分头下)
胡队长 (从场内上)
贾 富 迷糊哥,你应该笑,还哭什么。
胡队长 我哪里在哭,我是在笑,笑出眼泪来了。
贾 富 过去的笑是假假假,现在的笑是真真真,跟你小时候笑的一个样。
胡队长 富哥,我们俩个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晓得你是替人受过的好人,几十年来不敢喊你一声同志,今天我要把几十年来的力气一次喊光。
胡队长 富哥啊!
贾 富 胡弟。
胡队长 亲爱的同志!
贾 富 明白的村长!(俩人拥抱后,突然看到鸡头鸭头接错了)
胡队长 搞错哒,搞错哒斢过来。(换鸡、鸭头)
(儿、媳们装扮后上。)
贾 富 (见儿、媳)都不象些狗崽子、象人哒!
四 媳 爹爹,你看我们罗!
贾 富 好!聋、哑、瞎、跛都成了金枝玉叶。(对春桃)妹子,我讲话你听得见吗?
春 桃 就是你跟妈妈讲情悄话,我也听得见。
胡队长 富哥,小心听墙脚。
夏 荷 亲爱的爸爸同志,您好,(按电纽,合口型,讲普通话)
贾 富 哑巴同志,你好。
贾 人 山里的哑巴甩北京腔了!
冬 梅 (邀贾地跳舞)来,我们来跳舞。
贾 地 跳就跳,你怕我真的怕丑呗!
贾 和 哎,还是等我来跳。
胡队长 慢点,今晚在你爹妈的结婚典礼上,有你们跳的。哎,富哥,庄姐呢?
贾 富 她回来哒。
众 没看见!
胡队长 赶快把你们的娘老子找回来!(众人行动)
(灯暗。寻人舞蹈。)
贾 富 庄姐——
胡队长 庄姑——
四 儿 娘——
四 媳 婆婆——
众 你在哪里——
庄 姑 我在咯里!(突然出现在平台“电视屏”前)
逗把人 咧,她在楼上!
胡队长 哎呀,庄姑,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挂什么黑牌子?
庄 姑 咯就不是黑牌子,咯是结婚证书。
胡队长 我又弄错了。好哟,我做证婚人!
逗把人 我当赞礼人!新郎新娘就位,听赞——
(打“莲花闹”)
(念)古怪古怪真古怪。
新娘子是装疯作癫的老太太。
谈爱谈了三十年。
过硬是爱情史上的马拉松赛。
没结婚,先养崽,
媳妇作伴娘,儿子当招待。
抱起孙子把堂拜,
古怪,古怪!
从今后疯子不再疯,
“帽子”不再戴。
再不要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去相爱。
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
祝你们来年生个胖子崽!
众 咳咳,乱讲。
胡队长 逗把哥吔,要宣传计划生育。
逗把人 对、对、对。庄姐姐,贾富哥,你们还是去抱孙孙算哒!
(众哄闹成一团。)
逗把人 鸣炮!拜堂!
(老队长、逗把人跑下舞台放鞭炮;儿、媳们舞蹈向观众散发喜糖……)
(合唱)逗一逗,乐—乐,
逗起大家笑呵呵。
笑别过去荒诞事
笑迎来日新生活,
亲爱的观众啊——
(合唱声中,贾富和庄姑率儿、媳们走下台阶,挥手致意,欢送观众们步出剧场。)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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